罗伊·霍华德关于苏联的文章

秘密
公文,1939年4月14日,№84/с

罗伊·霍华德关于苏联的文章

《纽约世界电讯报》3月29日刊登了罗伊·霍华德关于苏联的文章。罗伊·霍华德在从巴黎发出的这篇文章中写道:“如果以作为橱窗城市的莫斯科来评判苏联,那么这个国家正在走下坡路。过去两年,据普遍估计,政治、军队和经济部门的成千上万名领导人被枪决、流放或以各种不同方式清除掉。结果在军事和工业领域出现了混乱,而在被最近一次清洗波及的圈子里弥漫着恐惧和隐秘,开始疏远外国人。”

(注:1939年2月16日政治局开会讨论“外交人民委员部问题”,决定:“在不拒绝向罗伊·霍华德发放签证的情况下,告诫他不要指望再次获得采访机会”。此事的背景是1936年3月1日斯大林会见霍华德,完成了一次话题广泛的采访,被译成多种语言出版发行了几百万册)

间谍、线人和挑拨特工充斥莫斯科,以至于到了人人可疑的程度。各外国使馆都聘请了来自其国内的专业电气技术人员,这些技术人员的唯一职责是定期检查所有房间,寻找内务人民委员部特工安装的窃听器。这类窃听器被发现的数量不少。不信任、秘密和猜疑仿佛散不开的浓雾笼罩整个社会。这固然不是什么新现象,但从目前看,当前的局势似乎是近十年来最糟糕的。

(注:1937年1月9日尼古拉·叶若夫报告斯大林:“现将德军1935—1936年度各部队驻地(部署)表格呈上。该文件系今年1月4日我国人员从德国驻莫斯科武官克斯特林将军的防火柜中取出,拍照后放回原处……该文件的取出与拍照由国家安全上尉Б.Ф.比罗同志亲自完成,多年来他多次成功执行在德国使馆大楼及其驻莫斯科武官处的取件任务。面对在德国大使馆及武官处内直接行动的特殊困难条件,Б.Ф.比罗同志表现出主动性、勇敢、机智和沉着……”叶若夫提议授予比罗红星勋章以表彰他“与反革命做斗争的优异功绩”,斯大林批示“同意”。然而1937年春天比罗被内务人民委员部逮捕,宣布他参与阴谋集团,随即枪决)

据外国军事情报所称,飞机制造仍在大规模持续进行,但品质非常低劣。迄今为止,苏联的航空设计师——正如对一个刚开始从事技术工作不久的国家所预料的——几乎甚至完全没有展现出维持一支高效空中军力所必需的创造性天才。据说大多数苏联飞机或者是复制品,或者是模仿欧洲、美国的旧款战斗机和轰炸机并稍作改动,而这些旧机型目前已被更现代化机型取代。

(注:1939年5月斯大林关注了英国《每日电讯报》和《晨邮报》关于莫斯科五一游行的报道,因为文章作者指出游行队伍中没有出现张伯伦的讽刺漫画,并提到“八十一架全金属双发轰炸机意外亮相,此类飞机的数量比11月7日游行多了五倍”)

重工业领域试图不再依赖外国工程师和管理人员之后开始出现衰退。而纺织品、服装和鞋靴等重要商品的明显短缺表明日用消费品的生产十分低下。百货商店货架几乎空空荡荡,与几年前推广各种大肆宣传的加强生产计划时的情景如出一辙。

然而在被迫回归按劳付酬制度之后(这是对资本主义做法的必要让步)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变化。几年前的苏联既没有买东西的余钱,也没有东西可购买。而目前一些人手中已有在国内仍具购买力的货币,但国营商店不仅缺乏生活便利品和奢侈品,甚至连最基本的日用必需品也几乎买不到。

有政治影响力的新贵阶层仍可进入特供商店接触少许商品。他们买完之后——如果还剩下什么的话——则分配给地位较低的政治工作人员。苏联工业在生产足够必需品方面的失败,伴随着卢布崩溃和进口中断,被解释为苏联工人经验不足及缺少工业生产能力。部分原因还在于主要精力被集中于创建强大的红军。

但是在二十年的独裁统治之后,一个至关重要事实仍无法回避,即共产主义制度试图以某种方式取代个人利益的做法已经失败,而个人利益终究是在当今工业时代取得成功的必要条件。

这些观察与结论基于能够获得的最可靠、最客观的数据。出自苏联境内的数据或言论不值得重视。在这个国家很难获得不受影响的事实,也很难听到不带偏见的观点。苏联当局认为信息匮乏不会困扰本国民众,但会困扰外国人——这两种情况都符合其心意。因此,即便是关于苏联政府事务的无可争议的事实报道,也如同彻底的坦率一样罕见。

苏联是新欧洲版图上的黑斑。任何一家报社,甚至官方的苏联通讯社塔斯社,都无法像美国读者司空见惯的那样呈现出整个国家的全景。在苏联,凡涉及民众但无关政治或政府的事实,都不属于美国人普遍认为的“新闻”。既然人人为了国家存在,那么个人的行为若与国家无关或未触及国家,那就是无关紧要的。任何对本地具有重大意义的事件都由本地报社报道,除非有助于提高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声誉,否则该事件的细节不会分享给其他报社。结果,派驻此间的外交官和外国记者不得不订阅全国各城市的几十种报纸,从中筛选出莫斯科以外地方发生的零星事实。从新闻报道角度而言,莫斯科和克里姆林宫代表了全俄罗斯。所以如果展现给外界的图景不真实(这种情况经常发生),那么首要责任在于体制本身。只要某种形式的独裁政府仍然掌权,就不可能获得这个拥有一亿七千五百万人口的全世界最大国家的充分且真实的信息。

然而,无论人们多么厌恶俄罗斯的政治理论,所有反法西斯主义者自然会认为在当前的欧洲危机中俄罗斯之星理应上升。若事实果真如此,那么俄罗斯官僚机构此刻在未知黑暗中摸索前行,实际上是在掩盖这一事实。

经历了二十多年共产主义/布尔什维主义之后,俄罗斯的实践产生了一种只能被称为斯大林主义的东西。斯大林是什么、他想什么、做什么,目前而言等同于俄罗斯是什么、想什么、做什么。即便德国的希特勒也没有斯大林这样绝对的权力。也许随着时间推移希特勒的权力会达到斯大林目前的程度,但这仍然存疑。希特勒面对的是一个文化、教育和智力水平一向较高的民族——无论谁执政。德国从来不甘于屈服压迫或暴政。而斯大林统治的国家,民众几个世纪以来既未享受过优待,也缺乏足够的教育。除了极少数特例,他们在政治牧人的鞭挞下表现出动物般的愚昧。

意大利人和德国人把他们的个人自由和政治自由献祭给了极权主义。俄罗斯人从未犯过这种愚蠢错误,因为他们在被推翻的前政府统治下根本不享有个人自由或政治自由。废除帝制二十多年之后俄罗斯的生活水平仍远低于意大利和德国。不过,尽管物质改善十分有限,精神层面的巨大转变却使几百万人昂首挺胸、满怀憧憬。不幸的是,其中成千上万人昂首太高反而成了枪靶子。清洗已经常态化,贵族、资产阶级和富农被镇压了。过去两年还发生了特别可憎的对“老布尔什维克”清洗者本身的清洗——正是这个最初的革命集团把斯大林推上今天的宝座。但要说最大的清洗行动,虽然不动声色,却在持续进行着:就是对共产主义的清洗。马克思和恩格斯设想的共产主义在苏联已经荡然无存。从共产主义红旗褶皱中发展出来的是东方式的军事专制、铁腕御民和冷酷无情。这是一个被现代官僚机构统治的社会主义野蛮国家典型。从这一官僚体系中滋生出一个新的政治等级制度,它如同一切源自东方思维模式的制度一样贪恋权力、杀人不手软。无论红旗或马克思主义口号皆不足以改变俄罗斯的残酷本性。
(注:此段落后半部分被斯大林在页边空白处划线)

那么苏联实际是什么情况?尽管拥有规模庞大的陆军和数量可观的空军,但据外国军事观察家及法国、英国政治家的看法,已经不能指望苏联了,近期的任何一种反法西斯主义同盟都不考虑苏联。”
(注:这一段被斯大林在页边划了双线)

4月14日(塔斯社)

斯大林的批示:“将该报代表逐出莫斯科”。
(斯大林的划线和批示系本人亲笔。未见其批示的登记编号,也未见执行批示的记载)

(俄罗斯国立社会政治史档案馆 全宗558.目录11.卷207.页码36-41.蜡版印刷件)

德国驻苏参赞特瓦尔多夫斯基的一封信

拉斯科利尼科夫《致斯大林的公开信》

《波良斯基报告》

(本文三万二千余字,阅读时间二小时)

《波良斯基报告》
预备在苏共中央十月全会上向苏共中央主席团宣读的报告

(不迟于1964年10月13日)

同志们!苏共中央主席团认为有必要向苏共中央委员、苏共中央候补委员、党的监察委员会委员报告因赫鲁晓夫同志的错误行动在中央主席团内形成的局势,以便讨论这个问题并采取适当措施,改善并恢复我党领导层的局面。

众所周知,近年来我党在经济建设和文化建设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党的二十大决议在内政、外交领域指定了正确的列宁主义路线。在贯彻这一方针的过程中,我国人民在党的领导下为实现共产主义胜利而忘我劳动。

然而若非在内政和外交领导方面犯了严重错误,我们的成就本可更加显著。

事情的本质如下。近年来由于赫鲁晓夫同志的错误,我们形成了一种无法容忍的局面,导致中央主席团无法正常开展工作。赫鲁晓夫同志把无限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中,却表现得完全不会也不愿正确行使权力。他粗暴践踏列宁关于领导党和国家的原则和规范,实际上已完全背弃这些原则。列宁要求一个党的领导人的意志必须服从领导集体意志,要求在领导成员之间正确分配职责,要求自由而务实地讨论国内外政策中的根本性、原则性问题——这一切都被他抛诸脑后。

赫鲁晓夫同志尤其在最近一段时间脱离了苏共中央及其主席团的控制,公然无视党和政府领导集体的意见,不再考虑同志们的看法,拒绝尊重任何人的见解。最近,甚至连重大的原则性问题他实际上也是独断专行,任何合理倡议只要不是出自他本人,都会被他压制。他自以为永不犯错,自高自傲,毫无根据地自诩为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伟大理论家和实践家。傲慢、粗暴、不宽容同志如今已成为他的常态。

他将党和人民的一切成就、列宁路线在我国社会生活中的胜利归功于他个人而非党。在他最近一段时间的一切行动中,首要考虑的不是共同事业的利益而是他个人的利益。我国任何稍具意义的活动都必须打上“赫鲁晓夫功劳”的印记。

至于方法和作风,一个典型表现就是他领导苏共中央主席团工作的方式。如今在主席团会议上除他之外几乎无人发言。如果有人试图提出自己的意见,马上就会被打断。而且说了也白说:反正第一书记总是按自己的想法办事。

诸如愤怒呵斥、发号施令、下流辱骂、污言秽语之类的“方法”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对主席团成员采取的则是彻头彻尾的耶稣会式手段——“分而治之”:先臭骂一个人,过段时间又甜言蜜语安抚,再转向另一个人如法炮制。
(译注:“耶稣会式”指阴险、狡诈)

他常常把同志们逼到精神崩溃的边缘。

他最危险、最狡诈的一种“方法”之一是不让主席团任何成员工作,反而横加阻挠那些想真正做事的人。他甚至禁止外地出差,认为这是懒散、怠惰的表现。通过这种方式他试图达到两个目的:首先,营造出没他不行的印象,只有他在真正做事,别人都游手好闲;第二,这使他能够随心所欲打压干部。

与此同时,他越来越按照个人忠诚而非业务能力和政治素质来选拔干部,看对方是否对他言听计从、是否执行他的一切命令。他公开推行这种无法容忍的风气,纵容阿谀奉承和拍马溜须,无节制地吹捧他本人,粉饰甚至篡改真实情况。

对于那些他不喜欢的人或胆敢出言反对的人,他越来越频繁地加以威胁。这些威胁不能等闲视之,因为大家都知道此人大权在握,性格专横跋扈。他甚至不顾及最基本的礼貌和行为规范,污言秽语令人作呕,就像俗话讲的:“耳朵听了发烫,铁柱子听了发红”。什么“蠢货、闲汉、懒鬼、臭东西、脏苍蝇、落汤鸡、大粪、狗屎、屁股”——这些仅仅是能够“印在纸上的”一小部分。他最常挂在嘴边的那些脏话,纸张承受不住,无法宣之于口。即使有妇女在场,他依然毫无顾忌想喷就喷。

无需证明,只有丧失了领导者全部品质的人才会堕落至此。只需强调一点:不重视集体意见的领导者必然脱离群众、脱离生活——前者与后者之间存在必然因果。赫鲁晓夫同志的情况正是如此。

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日复一日脱离现实生活,不再顾及现实的要求,倾听群众心声越来越少,不去了解人民的生活状况。有些同志可能会反驳:怎么会这样?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不是经常赴全国各地视察吗?没错,他确实经常视察。但他在视察中看到的不是生活的真相,只看他愿意看的东西。他不再利用视察的机会向人民学习、倾听大家的意见。他只是不停地教训人,不停地自说自话。

正因如此,他坚持实施的一系列措施导致了严重失误,对国民经济发展、国家和党的建设、实现劳动者生活水平提高及解决其他内外政策问题等方面造成了重大困难。令人痛心的是,落实他提出的一些措施,屡次使我们的党、苏共中央及整个国家陷于不利境地,明显损害了我党的威望和祖国的声誉。

简而言之,赫鲁晓夫同志企图建立个人独裁,把自己置于全党、党的领导机构和全国之上。他的独裁企图和作风目前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显而易见,党面对的这个人,实际是在用自己的个人崇拜取代斯大林的个人崇拜。他像个煽动家:嘴上反对个人崇拜,主张严格遵守列宁的原则和标准,实际上却反其道行之,继续沿用个人崇拜时期的手段。鉴于其行径已昭然若揭,而且运用这些手段变得越来越危险,我们认为,现在必须坚决反击追求新个人崇拜的这个人,也就是遵照伟大列宁的教导行动。

我们决定采取这一步行动既非突然也非草率。在作出决定之前我们曾反复进行慎重思考和权衡。我们长时间耐心寻找解决办法,探讨有可能纠正局面的各种途径。毕竟赫鲁晓夫同志过去就有许多负面的品质、行动和做法,其危险倾向多次暴露。但我们曾寄望于纠正他在工作中的过失和造成的挫折。我们认为,身为共产党员的责任是帮助这位同志改掉错误行为,克服性格缺点。

促使我们这样做的还有一个原因:赫鲁晓夫同志有功绩,这一点没人打算否认。共产党员及全体苏联人民一致赞同并支持我党为消除斯大林个人崇拜后果、恢复党和国家生活中列宁主义准则所采取的列宁主义路线。同时人们也充分肯定赫鲁晓夫同志在实施这一路线中表现出的决心。也没人打算否认他在其他领域所做的一切有益而正确的工作,尤其是他担任领导职务之初。

同时我们不止一次试图纠正他,对一系列错误提议和决定表达不同意见。我们曾希望他回心转意,做一个共产党员和领导人应当做的——从我们的意见中得出正确结论。遗憾的是,这些希望落空了。

以上就是迫使苏共中央主席团将这一问题提交中央全会讨论的基本情况。现在请允许我具体分析由于赫鲁晓夫同志的过错,在经济建设、国家建设和党的建设以及在苏联对外政策的实施过程中出现的错误和严重缺陷。

国内政策方面的严重错误

请允许我先讲国民经济情况。众所周知,发展社会主义经济、建立共产主义的物质技术基础,是争取实现共产主义的主战场。因此,首先必须客观地搞清楚在这条战线上我们究竟做的如何。

自苏共二十二大通过新党纲以来已经过去三年。这些年的主要成绩在于,苏联人民为建设共产主义、为国家的繁荣、为改善全体劳动者的生活水平忘我工作着。过去几年国民经济的发展取得了一定成就,相关数字和事实各位都了解,容我不再赘述。但如果因此得意忘形,夸大我们的成绩和成就,掩盖严重不足,那就大错特错了。

众所周知,我们炮制并无限夸大了所谓我国经济发展“伟大十年”的神话。据说在赫鲁晓夫同志执政的十年间,我国经济发展创造了奇迹。他本人在无数次发言和讲稿中不断重复我们的事业进展顺利,报纸、广播和电视纷纷附和。照这套说法,我们似乎即将踏入共产主义,我国经济发展之路是一场成功与胜利的凯旋行军。

不言而喻,倘若果真如此,我们所有人都会欣喜。但我们是共产党员,必须面对现实。现实就是,同志们,恰恰在这所谓的伟大十年中,我国经济在多个重要领域明显恶化了。请允许我援引事实加以说明。

有必要从如何执行苏共党纲提出的任务谈起。这是一份纲领性文件,规定了我们必须完成哪些任务及完成期限。只要大致浏览过去三年的情况就足以看出党纲列出的许多指标在期限上不现实。其中一个原因在于,党纲是在缺乏深入的经济论证和计算的情况下,由一群精通经济理论但脱离现实生活的人制定的。另外,主席团成员实际上都没参与制定,他们拿到的已经是定稿。

我们关于在党纲规定期限内快速建立共产主义物质技术基础的全部计算,都是基于社会产品增长率。这个增长指标也是我们计算首先在总产量上、继而在人均产量上超过美国工业产量的基础。那么七年计划和党纲任务在这个指标上完成得如何呢?
(译注:由于“六五”计划未完成,1959-1965年被称为七年计划)

苏联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就这个数据的材料如下。

这张表说明了什么?说明直到1956年社会总产品的增长速度一直在提高,之后出现下降。1956-1963年增长速度下降6.1%。这已经不是偶然现象而是持续多年的趋势。这种趋势的结果:八年间增长速度下降了一半以上。这在我国经济发展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不能不引起忧虑。毕竟社会产品的高增长速度是社会主义经济相对资本主义经济最大的优势之一,这项优势在苏联整个历史时期始终可靠地为我们服务。如果在所谓“伟大十年”期间我们的增长速度开始下滑,那么原因显然是经济建设领导中的失算和严重错误。

工业生产质量指标的急剧恶化,特别是固定资产利用率的下降也能够印证这一点。七年计划的四年间这个指标在整个国民经济中下降9%,在农业中甚至下降21%。如果说1953年每1卢布固定资产能够产出1卢布88戈比的产品,那么到1963年只产出1卢布72戈比。可见我们对固定资产和设备的利用不是更好而是更差了。

再论“А类”和“Б类”工业生产发展这个重要问题。党长期以来一直深切忧虑我国未能实现这两个类别的合理比例,近几年这种比例失调反而更加严重。
(译注:А类指各种生产资料如冶金、燃料、化工、设备等,Б类指消费品如服装、鞋靴、家电、食品饮料等)

提出工业管理改革设想的人曾经热情说服我们,声称改革将在这一领域带来迅速且有利的变化。然而事实表明,改革之后比例失调不仅没减少反倒明显加剧。1963年差距达到创纪录程度:“А类”增长速度为10%,“Б类”仅5%,前者是后者的两倍。结果,1963年苏联的整个工业生产水平相当于美国的65%,其中”Б类”仅45%。

所以”Б类”工业生产方面我国落后美国两倍以上。显然需要大约十五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赶上他们。

赫鲁晓夫同志在自己的讲话中多次批评这种比例失调,但实际上批准的1964-1965年计划任务却规定了“Б类”重要商品更低的生产指标。与七年计划的基准数字相比,轻工业和食品工业目前未能完成任务。由此可见,赫鲁晓夫同志在这方面的建议也破产了,上述部门的发展速度并未趋同,工业管理改革反而加剧了比例失调,使情况恶化。

现在迫切需要果断大胆地重新审视这些比例,急转舵大力发展“Б类”部门,保证生产消费品的工业实现较高增长速度。

还有一种危险趋势令人深感忧虑:劳动生产率增长速度正在逐渐下降。两组数字足以说明问题:1950-1955年工业劳动生产率年平均增长达到7%-8%,而当前七年计划期间这一指标实际已经降到5.6%,并且在继续下降。1962年劳动生产率增长速度为5.5%,1963年5.2%,1964年上半年仅4.2%。

可是根据中央统计局的汇总数据,劳动生产率增长计划竟然超额完成了。

即使在技术进步方面,也就是发展科学技术并将最新成果应用于生产方面,我们也远未达到应有的程度。我们完全有理由为我国科学成就感到自豪,这些成就确实伟大。但也不应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在某些生产领域我们的技术水平远远落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一些情况下这种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扩大。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之一是赫鲁晓夫同志在技术政策领导方面不专业的、没完没了的干预。几年前他曾激烈反对技术进步领导机构的集中化、垂直化改革,如今他又把当年否定掉的东西当作新生事物来推崇。虽然成立了许多国家技术委员会,但它们有职无权,与生产脱节;它们为企业制定的新技术推广计划没有强制力。结果导致重大技术问题的解决严重滞后,重复和并行现象增多,几乎不可能实行统一技术政策。

以上只是工业发展领域中几个最显著的例子。

再谈几句建筑业。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是:所谓伟大十年期间的所有改革也使这个领域的情况恶化。我国未完工的建筑项目逐年增加,1958年一百七十五亿卢布,1963年突破二百六十亿卢布。建筑施工的速度和规模均有所下降,但五年间成本仅下降0.5%,原计划是下降4%。按照赫鲁晓夫同志的指示,现在全国所有的“项目清单”都必须呈送莫斯科审批。

但这边来不及审批,项目不通过就无法施工,结果导致工程投产一再延迟。

再者,他关于建设四层和五层住宅楼的指示,代价之高甚至难以估算。他解散了苏联建筑学院,因为学院不同意他的结论:即这种住宅最廉价最方便,而且能够分散人口,核弹攻击的时候有利保护民众之类。
(译注:苏联建筑学院1955年8月解散,公开原因是赫鲁晓夫反对斯大林时期的华丽浮夸楼宇风格——典型的就是所谓莫斯科“七姐妹”。1956年在其基础上改组为苏联施工与建筑学院,1963年又关闭)

生活已经证明,建筑学院的人才是明智之士。经过调查,如果把全市和地区的管线交通费用计算在内,四层、五层住宅楼每平方米造价要比九至十二层住宅楼昂贵许多。坚持建造“五层楼”导致城市建筑密度急剧下降,交通、供水、供热、排污等各种基础设施被不合理大幅延长。城市的外观变丑了,便利性更谈不上——这些住宅楼甚至没有电梯。
(儿按:有点讽刺的是,赫鲁晓夫坚持推广多层住宅的一个重要理由是免装电梯省钱)

如今这位初出茅庐的总建筑师又打退堂鼓,改口呼吁高层建筑。但第一,谁来弥补他轻率指示造成的损失呢?第二,转型高层建筑绝非易事,因为这种建筑的工业基础实际上要从头建立。

在农业方面,赫鲁晓夫同志的意志(更确切地说是他的任性)造成的错误更多更严重。众所周知,他四处宣称只有他一个人懂农业,只有他能够把集体农庄和国营农场拉出“深渊”。同样众所周知的是,他不允许任何人插手农业,企图自行主宰一切。必须直言:我国农村的现状仍然很不理想。

去年我国甚至出现严重的粮食困难。对此,赫鲁晓夫同志竟然提议实行配给制,战争结束都二十年了啊。我们不得不拿出八百六十吨黄金向资本主义国家购买粮食。如果农业真的处于繁荣状态,那么所谓“伟大十年”间的一次歉收怎么可能打得我们脱离正轨,导致国家粮食短缺,消耗战备储粮,更迫使粮食出口国苏联用黄金购买粮食呢?问题在于,集体农庄和国营农场的真实情况与赫鲁晓夫同志描述的相去甚远。

真实情况是:按照七年计划1959-1963年农业生产年均增长率应达到8%,但前四年仅增长1.7%,1963年甚至以负增长结束。农业总产值换算成价格也低于1958年水平。按计划五年内国营农场农产品成本应降低21%,实际上涨24%。

粮食和饲料方面的严重短缺迫使我们大量屠宰牲畜。结果,目前肉类、黄油、鸡蛋等其他食品方面的供应十分困难。估计今年家畜和家禽半成品将比去年减少约一百九十万吨,下半年销售的肉类将比去年减少35%。眼下几乎各地都出现了肉类销售的严重中断,在一些工业中心城市,此类产品今年几乎彻底断货。

我国的农业严重落后于国家对它提出的要求。我们距离满足人民对食品的需求仍然十分遥远,甚至连面包、肉类、牛奶、土豆和蔬菜之类的基础生活必需品也是如此。

我国至今仍未解决农业劳动者物质激励的问题。赫鲁晓夫同志就这一问题发表过许多讲话、签署过大量批复,收效甚微。1958年集体农庄庄员每个劳动日报酬(现金和实物)合计1卢布56戈比,五年后的1963年为1卢布89戈比。如各位所见,五年的“增额”只有36戈比,也就是每年增加7戈比。(译注:原文如此)

如果平均每个集体农庄庄员一年做满230-250个劳动日,意味着他的月收入仅37-40卢布。这比其他劳动者的月平均工资低两倍多。而且这还是平均数,目前我国许多集体农庄每个劳动日发放的货币和实物报酬甚至只有50-0戈比。正因为如此人们才纷纷离开集体农庄。

在此应当强调一个重要问题。当我们引用集体农庄庄员收入增长的数字时,总是以1953年的指标为基准,却不愿提及他们战前的收入。然而只有严谨分析这些对比数字,才能得出正确结论。下面数字反映了集体农庄向庄员发放粮食(其主要产品)的动态。

平均每个集体农户获得的粮食劳动报酬为:

各位看到了,这些都是以实物计算的真实数字。它们排除了任何粉饰、操纵价格的可能性,无法根据意愿多报或少报收入。这些数字彻底驳斥了赫鲁晓夫同志一再声称的所谓战前及战后直到1953年,大多数集体农庄庄员没有劳动报酬的说法。相反,这些数字表明,过去十年中集体农庄庄员从集体农庄获得的粮食报酬反而逐年减少了。

这正是为什么许多集体农庄庄员至今仍然更关心自家菜园、不关心公家生产的原因。而我们在尚未彻底查清由于我们自身过失导致农村发生种种问题之前,却开始指责集体农庄庄员留恋自己的菜园。

赫鲁晓夫同志对农业劳动者从劳动成果中获得物质激励问题的真实态度,可以从以下事实中看出:不久前他得知某些地方最优秀的牧羊人每月能挣一百八十卢布,火冒三丈,吼叫:“这是堕落,这是丑闻!”命令根除这种“堕落”。

再举一例:根据他的指示取消了农业专家的保障性工资,这导致过去五年里二十三万名农业院校毕业的学生只有四万人到农村工作,即仅占17%。

总的来说,我国农村经济在赫鲁晓夫同志的领导下摇摆不定,从一个极端蹦到另一个极端。今天强迫全国种玉米,甚至包括北方地区,等到发现撞了南墙,耗费大量资金和劳力却一无所获之后,又强行叫停。曾经发布全国禁令:不准种植牧草,过段时间又反复——必须种植牧草。时而宣布不宜扩大向日葵种植面积,时而又下令扩大。时而高呼在畜牧业中推广“人字形”挤奶台,接着又废除“人字形”改推“转盘式”。如此一来,确实搞成了旋转木马。

这些年由于他的缘故做了多少蠢事和错事啊!回想一下可耻的“梁赞丑闻”吧。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一场冒险,仍予以批准,结果许多并未参与弄虚作假的老实人受了牵连。他倡议进行集体农庄合并,某些地方把三十个甚至更多个村子合并成一个农庄,实际建立了根本无法管理的集体。

在他的坚持下做出决定:限制个人饲养牲畜的数量,缩小宅院旁自留地的面积。结果:牲畜被大量屠宰,肉和奶显著减少,从自留地划出去的土地长满荒草。以前那些通过集体农庄或个人渠道把自家产品销往集市或国营商店的人,现在自己变成了购买者,使得城市劳动者的食品供应更加困难。

赫鲁晓夫同志不止一次宣称国营农场的农产品成本比集体农庄低了近一倍。有人告诉他,集体农庄向国家交售产品实际上比国营农场便宜大约45%,他大发雷霆。这一点大家都理解:国家不承担集体农庄的生产成本,但要承担国营农场的。显然赫鲁晓夫同志不知道这个简单道理。同时必须强调的是,国营农场的经营制度更先进,我党今后仍将继续发展国营农场生产。

他访问埃及的时候向纳赛尔强推水培种植,国内也宣传。但水培种植在苏联成本高、前景差,人家埃及每年收割两、三季,有何必要又有谁需要水培呢?

简单谈谈落后集体农庄。赫鲁晓夫同志不止一次宣称必须认真对待落后农庄,但十年间他始终没有抽出时间去研究明白哪怕一个落后农庄。他只关心卡利诺夫卡那种模范农庄,顺便说一句,这个名字大家都听烦了。但必须指出,这个村子是国家大力扶持起来的,免除了它的大笔债务,搞所谓的试验性建设,给予它其他农庄根本得不到的援助。难道仅凭卡利诺夫卡的情况就能判断我国农村的整体情况吗?显然不能。而赫鲁晓夫同志正是拿它作为自己判断的依据。

再谈几句他最近一次国内视察,很有代表性:两星期时间他走访十几个州、边疆区和共和国。但有什么益处呢?没有任何益处!1963年粮食供应陷入灾难性局面时他不在国内视察,因为对他不利。今年收成还算可以,他立刻有时间了,也有出门的兴致了。但他不是随便走走,只肯去那些收成好的地方。

可是同志们啊,你们很清楚,虽然今年的收成总体上好于去年,但并没有、也从来没有理由像报纸、广播和电视在此次视察期间做那种无节制的乐观和吹嘘宣传。毕竟农业的情况依旧严峻。

由于既不擅长也不知道怎样真正扭转局面,赫鲁晓夫同志便接二连三搞改革。他在启程赴斯堪的纳维亚的前一天,还紧急向中央主席团成员、中央书记和各加盟共和国共产党中央书记发出了关于再次改组农业的通知。我们认为,这次改组的主要目的在于把生产管理部门党委的作用降至零,把党委变成经济部门的附属品。否则,又该如何理解他最近在中央主席团的发言:“好就好在党委现在退到后面去了。我视察时,各地都把生产管理部门的负责人推出来。这很好,说明大家从我的通知中得出了结论”。

顺便说一句,在这次视察中他竟然没抽出时间与哪怕一位集体农庄、国营农场或集体农庄/国营农场生产管理部门的党委书记谈话。可是,同志们,党的领导人为党委退居幕后感到高兴,这合适吗?他甚至曾口头提出干脆撤销管生产的党委,用级别相当于集体农庄/国营农场管理处副主任的政治主任来代替。最近他又说,索性把这些生产管理部门本身都撤销算了。但这等于要把农村的党组织一并取消。他都说到这个程度了。

赫鲁晓夫同志在农业领域全部活动的特点是极度的主观主义、持续走极端,不愿考虑现实情况和农业发展的规律。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回想一下,他曾多次宣称在七年计划期间苏联主要农产品的人均产量将整体上超过美国目前水平。实际我们距离这一目标还非常非常遥远。

可以举出更多事实来证明农业困境和在领导上的严重错误。但有一点已经十分清楚:不能再容忍对集体农庄和国营农场进行这种个人独断式的领导,不能允许某一个人在全联盟范围内进行未经深思熟虑的危险实验,尤其是在如此重要的社会生产部门中。

请允许我转到提高劳动人民生活水平的既定计划的落实问题。这方面的数据令人十分忧虑。

以下是苏联科学院关于过去十年国民收入增长速度的计算结果:

因此,到今年初为止,国民收入的增长速度在八年间下降三倍。都看到了,这种下降是逐年持续发生的。可见既不是个别现象也不是偶然情况,而是某种作用的结果,更确切地说是经济领导不力的结果。

国民收入增长是提高居民实际收入和生活水平的主要来源。由于增长速度放缓,与1956年之前相比我们每年损失八十亿到一百亿卢布净产值。显然这大大减少了国家消费和生产的资金。

苏共党纲规定1961-1970年国民收入年增长率应超过9%,以便在十年内使国民收入增加2.5倍。可实际上1963年增长率仅4%,比党的二十二大规定的指标低2.3倍。为了弥补损失,从现在起直到1970年国民收入每年必须增长至少13-14%。但这是非常困难的任务,甚至可以说不切实际。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在于,七年计划和苏共党纲关于提高工人、职员和集体农庄庄员收入的任务执行不力。按照七年计划,工人、集体农庄庄员和职员的实际收入应当增加约40%,实际五年时间平均仅增长20%。

应当指出,食品和生活必需品价格显著上涨,对工人和职员实际工资水平造成严重影响。上述时期内集体农庄集市的物价上涨了17%,消费合作社1963年的物价也比国家规定价格高出13%。我们不得不推迟一些措施,例如原计划1962年进行的工资调整、将最低工资提高到50-60卢布,取消对月收入不足70卢布的工人和职员征税等。

种种事实引起民众强烈不满,使人们怀疑我们能否落实拟定的措施,也损害了我党和苏共中央的威望。关于这些问题,大量来信不断涌入中央委员会和政府,我们无权置之不理。

以上是过去十年我国经济发展的重要趋势和现象,它们关系到经济发展的根本和主要方向。社会总产品、国民收入和劳动生产率增长速度的下降,以及许多计划任务和社会性措施未能完成,都表明存在着严重危险。多年来我国愈发落后,在与资本主义的竞争中越来越不能充分利用社会主义社会制度赋予我们的巨大优势。

同志们,请注意,所有这些严重威胁我国经济建设成功的错误,恰恰是在近几年、在管理体制改革之后才出现并起作用的。这些年里由于无休止的改革、推行所谓“新式”管理制度等,工业、建筑业和农业都陷入明显混乱。赫鲁晓夫同志却对此置若罔闻,大肆宣扬国内形势大好,说我国不亚于人间天堂。这难道不是巧言惑众吗?

我国人民评价领导人,习惯上不偏听其言而细察其行。如果我们现在不把事情办好,人民可能会说:“如果你们不懂管理和领导经济,那就见鬼去吧。如果你们做了许诺却不兑现,那就把位置让给那些会领导、守诺言的人”。

人们这样说是正确的。

必须对人民讲真话,必须兑现承诺。列宁就是这样做的,我们亦然。

关于多次改组的性质和特点

同志们,你们知道,1953年以后的十年是在不断改革、各种改组和调整下度过的。结果,整个经济管理结构以及党的和国家机关的体系,形象地说,被从上到下、从横到纵彻底翻了一遍。每次改组都被称为革命性的、根本性的。有人为它们建立起某种理论基础,宣称这是真正的列宁主义做法,并试图赋予它们某种神奇效果。

然而事情果真如此吗?让我们看看这些数不清的改革在现实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会站起来说不需要任何改革。生活向前发展,社会年年进步,领导和管理各项事务的机构不可能一成不变,必须加以完善和改进。但做这件事必须严格遵循列宁的教导:不可仓促草率,不可操之过急,不能妄想一蹴而就。另外,许多与改革有关的问题本应提交全党和党的代表大会讨论。

但列宁的这些教导被忽视了。就连建立工业和农业州党委,以及成立相应的苏维埃机关这种重要问题,本应在党的代表大会上讨论,却另辟蹊径定下来了。

结果如何呢?依他看来,新的党和国家管理体制似乎能够使工业、建筑业和农业的问题得到根本改善。

然而分析表明事实恰恰相反:新的管理体制由于考虑不周且存在缺陷,并未实现人们寄予的厚望。

正如前面所言,管理体制改革之后国民经济状况反而恶化了,这就是对新体制的无情判决。它导致了领导工作前所未有的平行性、困惑、官僚主义和纯粹的混乱。领导和管理机构的结构非但没简化,反而更加复杂。国民经济和我国经济的各个部门都未从这些改革中获益。

事实是,改进工业管理整体上未能实现。目前的国民经济委员会管辖着多个州的地盘,掌握全部经济管理权。因此,当辖区范围不一致的时候,工业州党委实际上被国民经济委员会支配。集体农庄和国营农场生产管理处的党委也被剥夺了干预农业管理的权力,而且被置于这些生产管理机构之下。

这是我们闻所未闻的情况。要知道党一直领导着社会主义社会建设,领导着从下到上所有的组织和机构。这是具有重大原则意义的问题,绝不能置之不理。

我们消灭了部委的本位主义,但取而代之的是“国民经济委员会的”本位主义。换汤不换药。况且也没能简化和降低机构开支。如果说在撤销各部、各委员会和各机关之后的第一年,冗员人数有所减少,那么经过随后一番改革,各部、委员会和机关的数量几乎增加一倍,全国行政管理人员总数短短五年内就多了五十余万人。而且最近一年半维持这些机构的开销增加了近八亿卢布。

旧的弊病未消除,极其危险的新问题出现了。工业与农业之间产生割裂,甚至实际上形成脱节。然而列宁曾要求这样领导:“使大工业更快联系农业,从而形成正确的产品交换”。同时,无论工业或农业都出现了科学与生产脱节的现象。

应当特别严厉批评的是,按照所谓“生产原则”改组州和边疆区的党和国家机关。这项措施被称为是对列宁关于党和国家机关建设原则的创造性发展,但实际上背离了列宁的教导,也违反了苏共党纲的相应规定。

设立工业州党委和农业州党委及州执行委员会,造成了什么结果呢?结果是党、国家和经济机关的职能、权柄和责任出现了难以置信的交叉与混淆,工作中相互平行。总之,造成了我们苏维埃国家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混乱局面。至于从理论和政治角度看待这套改组,说白了,完全站不住脚。

请同志们自己判断:苏共党纲和党章写明了我党已经成为全体人民的党,同时工人阶级的领导作用保持不变。这就意味着党必须是统一的,否则何谈领导作用呢?可改组的结果怎样?下至工厂,上至州和边疆区,工人被划入一个组织,而农民和其他农业劳动者被划入另一个组织。于是在党内似乎形成了两派:工人派和农民派。

我们必须结束这种不正常现象,因为这样的改组,

第一,违背了列宁关于党的思想和组织统一、工人阶级在国家和社会主义社会中起领导作用的要求,削弱了工人阶级对全体人民施加影响的能力;

第二,违背了列宁关于全面巩固工人阶级与农民联盟的思想(这一联盟是我们社会团结的基础),导致了工人阶级与农民割裂;

第三,把党一分为二,降低了党作为唯一的思想政治领导者和我国经济、文化生活领导者的作用。

改组也违背了苏共党纲规定的共产党作为苏联社会的领导和指导力量,其作用和地位日益增强,在社会生活各方面不断扩大其影响的方针。

试着从这个角度探讨另一个问题:苏维埃岂能按照生产原则来组织呢?

作为国家政权形式的苏维埃不可能脱离领土存在。国家的职能可以改变,但作为国家标志的领土不可以被取消或废除。这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

苏维埃是最广泛的政权机关。是全体人民的政权,不是分别属于工人或农民的政权。苏维埃的权力不仅涉及经济领域,也涵盖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政治、社会、文化、卫生、教育等。这正是苏维埃全权的体现。

有人试图让我们相信,他那种改组意味着革命性的进步。但我们实际不是前进而是大步后退,后退到了革命初期——那时候工人、农民、贫农和雇农、战士和水兵各自拥有独立的苏维埃。但列宁恰恰将建立统一的苏维埃视为党的最伟大成就之一。

最后,是苏维埃的国际意义。列宁曾把工农苏维埃视为具有世界历史性意义,他指出,苏维埃在所有国家都是不可避免的。迄今为止他的预言已应验——所有社会主义国家都走上我们的道路,建立了统一的苏维埃。然而没有任何国家走赫鲁晓夫同志指示的、改造苏维埃的道路。这是我们的朋友第一次不效仿我们的榜样,他们做得对。但这无疑损害了我们党和国家的威望。尤其当前苏共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威望和权威问题成为最尖锐问题之一的时候,令人特别不愉快。

改组论的出发点——认为地域原则已经过时——是错误的。赫鲁晓夫同志声称这似乎符合列宁关于当今时代经济而非政治具有首要意义的教导。但这纯粹是胡说!

列宁认为地域性是党组织结构的决定性特征:一切党和国家机关从上到下都是按照地域原则建立的。十月革命胜利之后,列宁在世期间,曾两次修订党章,召开了六次代表大会和六次会议,每一次都讨论过组织问题。当时许多方面都有变化,但地域原则始终稳固。不仅如此,在列宁的坚持下,党的第九次代表大会实际上禁止依据任何其他原则联合党员。他这样做是为了集合在战争时期被打散成多个独立队伍的党,不这样做就无法完成经济建设任务。

列宁从未把地域原则与生产原则对立,他认为二者密不可分。

顺便指出,当我们建立所谓生产性州党委和州执委会时,实际上建立的并非生产性质机构,而是带有地域-行业性质机构。工业州党委——如何理解这个概念?工业是生产部门,州是地域标志。这一点无法回避嘛!

简而言之,类似这种和其他种种改组彻底搅乱了我们的工作,阻碍了我们前进。十年来进行了如此之多的改组和重整,以至于人们现在无法正常工作,可以说是在对新改组的恐惧中度日。在党的、国家的、经济部门的工作人员中,乃至广大劳动群众中都出现了不满情绪。人们公开表示:“改组烦死人了,搞得没时间工作了。粮食和蔬菜、牛奶和肉类都短缺,只有改组层出不穷”。他们说得对。该停止这种胡乱折腾了。

结束这一部分之际,应当指出,赫鲁晓夫同志在讲话中常说:“如果弗拉基米尔·伊里奇还活着,他该多么高兴啊……”那么同志们,你们认为列宁会怎样评价这些改组呢?

引用列宁的原话:“我们有很多人喜欢任意改造一切,结果遭到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大灾难。”(全集第33卷第149页)这真是一针见血!正如你们所看到的,列宁把那些草率的频繁改造视为真正的灾难,又指出:“关键不在于机构、不在于改组、不在于新的法令,而在于人才和检查执行情况”(第36卷第526页)。
(译注:前一句话出自《关于共和国的对内和对外政策: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和人民委员会的工作报告》。后一句话的另一种表述方式出现在1922年3月27日的《俄共(布)中央委员会政治报告》,《波良斯基报告》引用的是列宁的讲话提纲)

我们怎样才能摆脱这一连串改组和重整呢?只能遵照列宁的建议。他曾这样说:“应当及时醒悟过来……应该从我们已经搞起来的那些机构中挑出少数几个来……表明,我们在国家建设方面真正学到了一些东西……”(全集第33卷第446页)。
(译注:这段话出自《宁肯少些,但要好些》)

伟大的列宁指出的这条道路当时是正确的,现在依然是唯一正确的。

关于外交事务的错误

同志们!现在请允许我简要说明党制定的对外政策是怎样贯彻执行的,首先是在解决最重要问题方面。

我们党的第二十二次代表大会制定了明确路线,并就所有对外政策问题提出了相应方针。党创造性地阐明了实现和平共处与和平竞赛政策的途径及方法,目的是维护和平、防止核战争,从而解决我们的首要任务——保证在和平条件下建设苏联共产主义社会,推动世界社会主义体制进一步发展。

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政党拥有这样经过实践检验的可靠的外交路线。然而路线是一回事,贯彻执行又是另一回事。即便最正确的路线,如果实施的手段和措施不当,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任何关注时局的人都不难看出:赫鲁晓夫同志往往不遵循党确定的路线,而是提出并实施了另一套做法。党要求在与帝国主义阵营的关系中:保持高度警惕、克制和冷静,不屈服于可能将我国推向核战争边缘的敌意挑衅,不采取讹诈和威胁的政策,要在捍卫祖国和整个社会主义制度根本利益方面表现出坚强和决心。

可我们实际看到的是什么呢?我国不止一次被卷入这样或那样的局势之中,每次都离战争一步之遥。

请回想苏伊士危机。当时我们差一点就爆发大战了!但凭什么开战?我们与埃及之间甚至没有互助条约,也没有收到过援助请求。况且,真正打起来的话,拿什么去作战呢?

当时我国尚未从同希特勒的战争中完全恢复,人民不想打仗也不期待打仗。那时候开战将是晴天霹雳,苏联人民绝不会感谢我们造成这样的局面。或许有人说,我们没想真的开战。但那就不是政策了,是政治冒险主义、是恫吓,是不负责任地玩弄国家命运、党的命运,玩弄我们的伟大事业。幸好一切平安,赫鲁晓夫同志随即把这说成是自己天才的功劳。

还有臭名昭著的“柏林问题”!赫鲁晓夫同志在维也纳会晤肯尼迪的时候,由于这个问题局势一度紧绷,以至于肯尼迪扬言:“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欧洲的天气很快会变得非常恶劣”。他指的是战争。

赫鲁晓夫同志提出最后通牒:或者在某个期限之前让柏林变成自由城市,或者就开战吧我们不怕。他究竟怎样盘算的不得而知,毕竟我们国内没有傻瓜同意“为了一个自由城市柏林”开战。从那时起已经逾期多次了,柏林终究没变成自由城市。诚然,建起一道墙,但这不需要什么最后通牒。如今连这也被包装成一次伟大胜利。可是无论怎样辩解,结果都对我们不利。赫鲁晓夫同志本想吓唬美国人,人家不害怕,我们只好退让,国家的、政策的、武装力量的声望及威信都遭受了沉重打击。

接着谈加勒比危机。赫鲁晓夫同志得意宣称,斯大林未能渗入拉丁美洲,而他做到了。首先,“渗透”政策不是我国的政策。其次,只有冒险家才会断言当今条件下我国能够向当地国家提供实质性军事援助。那边距离我们几千千米,远隔重洋,如何把部队运过去,又如何后勤补给?这种情况下打导弹也不行:导弹只会把我们要帮助的国家烧成焦土。问问我国任何一位元帅或将军,他们都会说对南美洲进行军事“渗透”的计划纯属荒谬,极易引发一场大战。如果我们为了支援某个拉美国家,率先对美国发动核打击,不仅威胁自己的生存,也会让所有人背离我们。

对古巴政策中的冒险主义表现得尤其突出。赫鲁晓夫同志在一次讲话中声称如果美国打古巴,我们就打美国。他坚持把我国导弹部署到古巴,引发了最严重的危机,把世界推到核战争边缘,就连策划这一危险举动的人自己也被吓个半死。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我国被迫接受美国提出的全部要求和条件,甚至容许美国对我国船只进行屈辱性的检查。按照美国的要求,导弹和大部分部队都撤离了古巴。

这起事件同样损害了我国、我党及武装力量的国际声望,同时提升了美国的威风。

苏联与古巴关系因此严重恶化。古巴人民和卡斯特罗把撤出导弹看作是放任古巴被命运摆布。古巴人民对我国和我国人民有了很大芥蒂,这些芥蒂至今显眼。

但你们知道,赫鲁晓夫同志仍然把加勒比危机的失败包装成胜利。不仅如此,他打算继续走同样的路,也就是冒险主义之路。不久前他在中央主席团会议的原话是:“必须与古巴签订互助条约。会有人喊这是冒险。管他呢——喊就喊呗”。

再直白不过了。

如各位所见,过去七年苏联在没有任何严肃理由和根据的情况下,三次置身战争边缘。这不是偶然的,是一种体系,是一种通过向帝国主义发出战争威胁来实施外交政策的特殊“方法”。当然,别无选择的时候可以且应当以武力威慑帝国主义,迫使其清醒过来。但这不能成为惯用手段。

我们今后也不会拒绝援助那些为民族解放而进行正义斗争的人民。援助是必要的,但应当考虑他们的请求和我们的利益,考虑援助的实际可能性和介入的后果。务必永远牢记列宁的教导:我们应当表现出最坚定、最和平的立场,因为帝国主义者会利用任何机会重启战端。

至于赫鲁晓夫同志所言“如果苏联和美国谈妥,世界就不会有战争”,我想说几句。

这是错误的口号。美国正竭力谋求世界霸权,企图把一种观念强加给所有人——似乎它是现代资本主义世界的主人和领袖。而这个口号意味着我们把英国、法国和联邦德国仅仅视为美国意志的顺从执行者。但法国和联邦德国的例子表明并非如此。这样的口号违背我们的本意,反倒把欧洲小国推给美国做仆从。

而我们的任务则在于利用帝国主义阵营内部的分裂和矛盾,证明美国不是这个阵营的霸主,也无权自称霸主。最后,用这种方式解释问题还会损害我国同社会主义国家的关系。

那么请允许我就我国同社会主义国家的关系谈几点看法。大家知道,目前世界社会主义体系内部形成了令人非常忧虑的局势。社会主义国家实际上已经分成三个集团:第一个集团追随苏联,第二个集团追随中国,第三个集团自成一派(包括南斯拉夫,最近看来大概也有罗马尼亚)。社会主义阵营分裂的威胁已经成为现实。

造成分裂危险的主要原因是中国领导人的破坏性活动,他们已经滑向大国民族主义和新托洛茨基主义的立场。但也有一些过错要归咎于赫鲁晓夫同志,他在与兄弟国家领导人的谈话中表现粗鲁、疏于自制、傲慢无礼、言辞侮辱。

他公开说毛泽东是“旧套鞋”,人家得知后当然大怒。他访问罗马尼亚期间同乔治乌-德治谈话时语气不当,粗暴干涉罗马尼亚内政,大声指责对方不懂农业——尽管这不符合事实。最近与卡斯特罗的挚友本·贝拉谈话时,赫鲁晓夫同志说卡斯特罗是一头公牛,看见红布就想冲过去。针对乌布利希、哥穆尔卡等其他同志,他也多次发表不当议论。而且他今天骂人家,明天又把人家捧上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种做法丝毫无助团结。列宁早就警告过个人品质可能成为分裂的祸根,这话不是无缘无故讲的。

社会主义国家对我们的警惕性,在很大程度上也源于赫鲁晓夫同志酝酿着一连串只会损害社会主义国家团结的设想。例如,他策划推动保加利亚和蒙古人民共和国自愿加入苏联。

把这个话题摆到蒙古同志面前,他们完全回避讨论。而在保加利亚民间,关于此事的消息不胫而走,引起这个友好国家前所未见的民族主义情绪大爆发,甚至发展到民族主义者提出口号“我们不想成为莫斯科的一个省”,一下子召集了一大群人。

赫鲁晓夫同志另一个同样危险的设想是针对社会主义国家间的领土争端建立仲裁机构或进行全民公投。这是他最近提出来的想法。但哪个社会主义国家愿意遵照第三国的裁决割让本国领土给他国呢?或者说,某一片领土的归属问题,岂能不由全体国民和该国政府决定,而仅由领土上的居民自决呢?这违背了我们党纲规定的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一切关系原则。

尤其要指出的是,赫鲁晓夫同志在中国问题上的行动前后不一且自相矛盾。他时而命令准备坚决反击,时而又提议停止争论。这给兄弟党造成了困惑和忙乱。有的党与中共论战,有的保持沉默,似一盘散沙。中共领导人充分利用时间,制定了计划,做了周密准备,向我们发起有组织进攻。

必须承认,我国在中印冲突期间的一些行为也起了消极作用,加剧了我们与中共领导人的紧张关系,并且引起社会主义国家的误解。中国发动战争是愚蠢之举。但无论如何,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而印度——虽然其奉行中立政策——却是一个资产阶级国家,我们本不应该向印度提供对抗社会主义中国的武器。

不能说我们对社会主义兄弟国家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出现分歧和动荡局面毫无责任。我们在与中国领导人错误作斗争的时候,既要坚持原则立场,也必须更聪明、更准确、更细致地贯彻列宁关于同所有共产党合作的政策。诸如“让社会主义国家并入苏联”、建立仲裁机构,或就领土争端进行全民公投等想法,必须彻底摒弃,这些对我们绝无益处。

我们的任务是纠正已经形成的局面,通过灵活运用列宁主义政策恢复社会主义国家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团结。

我们还必须理清一个对我们党和国家外交政策意义重大的问题,即向其他国家提供经济和财政援助的问题,尤其是那些刚刚获得民族独立、走上自主发展道路的国家。

苏联在这项事业中的卓越作用难以估量。我们忠于自己的国际义务,正在并将继续向这些国家提供力所能及的经济和其他援助,宣传社会主义道路优越性,分享我们在建设中积累的经验,协助培养干部,促进文化发展。

然而,目前这项工作却存在个人独断,缺乏深思熟虑的政治方针及合理性考虑,只有赫鲁晓夫同志的主观意愿。他试图牺牲我国利益表现慷慨,藉此为自己赢得声望。他把对我国人民而言过分且沉重的馈赠,以及其他形式的经济援助,解释为必须帮助这些国家更快发展自主经济。

但必须客观看待问题。现实是,几百年来美国人、法国人、英国人和德国人在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占据主导地位。他们在那边建立自己的经济和军事据点,十分了解当地情况、风俗习惯和人民生活条件,拥有他们自己的干部。这些国家的民众也使用他们的语言。我们往往在对这些国家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贸然向其提供大规模财政、技术经济、军事及其他援助。

结果常令人失望:一些国家的领导人吃完我们给的就翻脸绝情。资本主义者嘲笑我们,而且笑得理所应当。因为我们并非总能表现出政治上、阶级上的鉴别力,向一些国家提供援助和贷款——他们的领导人分得清面包和画饼,分不清共产党人和叛徒,喜欢紧跟帝国主义国家的政策。

请允许我举几个例子。

在几内亚,苏联出资援助建成了飞机场、罐头厂、锯木厂、发电站、广播电台、冷藏设施、拥有五百张床位的医院、旅馆、理工学院、畜牧场,还开展了地质勘探和勘测工作,供应了不计其数的机器和设备!可这一切统统付诸东流。所谓的“社会主义者”塞古·杜尔把我们驱逐出境,甚至不允许我们使用我们在科纳克里修建的机场飞往古巴。

在伊拉克,我们把赌注押在卡塞姆(译注:阿卜杜勒-卡里姆·卡塞姆,1958年7月成为伊拉克总理,1963年2月被推翻杀死)身上,斥巨资大规模搞建设:铺设了长542千米的铁路(顺便说一句,1963年苏联新建铁路总长673千米),至1963年已完成二百多个项目。然而就在此时,卡塞姆被推翻,公开反苏的势力上台,血腥镇压伊拉克共产党。叙利亚的情况也类似,该国现由极端反动的民族主义者掌权。印度尼西亚获得大量援助之后不愿偿还我国贷款。

向印度、埃塞俄比亚等国提供了约二亿金卢布的无偿援助,还不包括拨付其武装力量的大笔资金和军火。如果我们的钱至少能够满足这些国家人民最迫切的需求,也算做善事了。但雅加达的十万人体育场、仰光的旅馆、加纳的有同位素实验室的原子研究中心、马里的体育场、几内亚的酒店等,恐怕很难说是最迫切的项目。类似例子不胜枚举。

目前仅对二十个发展中国家的苏联贷款总额已达三十四亿新卢布(译注:指1961年货币改革后的卢布币值)。这些国家拿了苏联的援助,计划建设几百个工业企业和其他项目。短短十年间我们在各国竣工了六千多个企业。在一些国家如阿富汗、印度、阿拉伯联合共和国等,苏联贷款占其全部外债的12%-50%。而且这些国家的个别领导人厚颜无耻,不再是请求而是索要——给钱就行!他们甚至发明了一套“理论”:富国应当帮助穷国。

在履行国际义务的过程中,我们曾经帮助也应当继续帮助兄弟民族,但必须以理智和谨慎的态度行事,遵循明确的政治路线。当然,此类援助绝不能以剥夺苏联人民最基本和最必要的生活物资为代价。

还必须提请各位注意赫鲁晓夫同志处理外交政策的方法。就此有必要谈谈他的出访、接待方式,那种可称为“亲人般的”的外交手腕,以及其他方面。

总体来说,赫鲁晓夫同志总是倾向于把我国外交部和外交官闲置一旁,试图亲自解决许多国际问题。他宣布“高层会晤”是外交的有效手段,这个手段在实践中的体现就是他频繁出访。

外国媒体对这些出访的反应耐人寻味。“合众国际社”的夏皮罗是一位机智、犀利且不乏幽默感的记者,他在评论我国政府首脑访问斯堪的纳维亚时写道:“此次出访基本属于家庭野餐性质。苏联的这位最高统治者将把另外三个国家列入他那份已经足够可观的、包含二十个国家的访问名单……赫鲁晓夫喜欢携家眷出国……其他任何一位知名的国家领导人都无法这样长时间离开国内公务,周游世界”。

确实,没有哪位重要政治家会进行如此昂贵又往往徒劳无功的出访。难怪民间有人疑惑:“难道他在家就无事可做吗?”这确实值得深思。去年全年赫鲁晓夫同志在国外和国内各地访问视察的时间长达一百七十天,今年1964年尚未结束,他不在办公室已达一百五十天。如果再算上他1963年举行的一百二十八次盛大招待会、午宴和早餐会(平均三天一次),究竟还剩多少时间忙工作呢?

他出行时总是携带庞大的随行人员,而且在某些访问中除了亲属也带不少其他人。例如,他访问美国时的随行团队多达一百五十人。他曾严厉批评莫洛托夫,因为后者曾想带妻子访问民主德国并赠送德国人两辆公共汽车。可他自己呢?他去美国时带着妻子、儿子、女儿和女婿,以及大量礼品;去巴黎也带妻子、女儿和女婿,以及礼品。他的家眷还随他访问过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印度、印度尼西亚等国。访问斯堪的纳维亚国家,他带了妻子、三个女儿和两个女婿。

他每次出访携带的礼物十分昂贵:飞机、汽车、皮毛、定制枪支等。有时甚至给不够资格的人送礼,例如他赠给塞古·杜尔一架“伊尔-18”飞机。去埃及带了两辆“海鸥”轿车,送给纳赛尔的孩子们“莫斯科人”轿车等礼物。他本人和妻子、女儿、女婿也收到了汽车回礼。

尽管许多出访对国家无益,造出的声势却不小。《真理报》和《消息报》、广播和电视吹得天花乱坠,说成是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活动,大量刊登和播放照片。1952年《真理报》全年仅刊登六次斯大林肖像,而1964年该报刊登赫鲁晓夫同志肖像已达一百四十七次。真是反对个人崇拜斗士的好典范啊!

频频出访及其伴随的喧嚣和自我吹捧,目的在于使国内外民众相信赫鲁晓夫同志确实具有无与伦比的品质,并且在群众中享有巨大的不容置疑的声望。

各种招待会、早餐会、午宴等活动无非也是这个目的。每天都有大量必要和不必要的外国活动家、商人、资本主义国家参观者等进入我国,他来者不拒,一概接待。

这一切使每个人都烦透了。在莫斯科和其他城市,成千上万的人放下手头工作欢迎外国来宾,领导干部和积极分子也深感厌倦。可是苏联人民——包括各级领导、部长和其他同志——求见赫鲁晓夫同志几乎不可能。

在他的即兴发言和与外国人的谈话中,泄露过一些有时属于国家最高机密的信息。他曾在不合适的场合炫耀导弹数量,还曾对某位外国人透露关于太空拍摄的秘密。在各种会议上——顺便说一句,这些会议往往大量邀请多余的人——他也常说不该说的话。身处国外,他的行为更加放肆。到了最后他却指责国安委,说国安委工作人员不会保守秘密。

赫鲁晓夫同志践踏最基本的国际礼仪规范,损害了我国外交和国家的声望。他曾在联合国大会脱鞋敲桌以示抗议,至今仍将这种可耻行为当作“英勇举动”炫耀。或者再回想一下,在巴黎的新闻发布会上有人喊话,他的反应是当众叫嚷:“挖个三米坑埋了”。

许多西方人对此惊讶,他们说:“如果苏联的领袖都这样,其他人还能好吗?”确实,他缺乏最基本自制力。比如他曾这样复述自己赴斯堪的纳维亚之前同西德大使的谈话:“我狠狠教训他一顿,一通臭骂,说我们要把尔等德国人统统消灭,从地球上抹掉”等等。同志们,请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有人这样对我国驻外大使讲话,我们作何反应?

再谈谈赫鲁晓夫同志在与外国政要谈判中引入的新做法。他越来越频繁地把最重要的谈判任务交给自己的女婿,而不是交给党和国家领导人、外交部长或外交官。阿朱别伊曾经与肯尼迪、教宗约翰二十三世、艾哈德总理等人谈判。可以说政治变成了家族事务,阿朱别伊成了他特别信任的人。赫鲁晓夫同志每天甚至一天多次提起他:阿朱别伊说了什么、建议了什么。此人成了赫鲁晓夫在内外政策及干部任命方面诸多设想的执行者。但必须直言,阿朱别伊完全不具备履行此类任务的能力,而且是个口无遮拦的、带有冒险主义倾向的危险人物。

不久前阿朱别伊奉赫鲁晓夫之命访问西德。他在与西方记者的谈话中表现极不负责任,发表了一些言论,西方媒体借机渲染,似乎苏联为了改善同联邦德国的关系,准备以牺牲民主德国和波兰人民的利益为代价向军国主义者让步。这自然引起德国和波兰同志的合理不满,他们直言不讳地表示不理解为什么在西德复仇主义横行、德国军国主义者公开威胁民主德国、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安全的时候,苏联领袖却要访问西德。

昔日的俄罗斯皇帝或肯尼迪、丘吉尔等外国元首如果这样行事,那是可以理解的。但为什么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在我们党内,要复活这种国王和皇帝宫中盛行的家族王朝式外交呢?我们这样做合适吗?这绝非我们的路线,而是与我们格格不入的东西,理应受到最严厉谴责。

上述事实有力证明,由于赫鲁晓夫同志的过失,我国外交活动中的主导路线已经变成了与苏维埃国家和共产党性质相悖的轻率、主观主义和冒险主义。显然,这一切可能导致我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地位削弱,使我国在一定程度上陷入孤立,进而动摇我党的权威。

正因为如此,我们绝不能再容忍这种局面,不能任其继续恶化。必须坚决做全面斗争,整顿这方面的问题。

关于出现新的个人崇拜的危险

同志们!现在请允许我把话题转到赫鲁晓夫同志领导党和国家的方式。

正如已经指出的,他粗暴践踏了集体领导原则,把独自决定内外政策中重大原则性问题的做法制度化了。请自己判断:他是不是有这样的恶习,不在中央委员会主席团会议上解决许多原则性问题,而是在饭桌上、仅有少数领导同志在场的情况下拍板决策。请问,难道可以边吃饭边讨论严肃问题吗?谁会在这种场合发表意见、提出观点和建议?

请允许我以访问埃及为例,揭露赫鲁晓夫同志极端专断、无视集体意见的态度,以及在作出某些决策时做得多么过分。这个例子生动体现了他惯用的办事手法:行动不受约束、绕过中央委员会主席团强推硬塞。

他出发之前,曾在主席团会议上顺便讨论要不要授予纳赛尔“苏联英雄”称号的问题。所有人都反对,看似问题已经解决了。可是访问途中忽然发来加密电报:“必须授予纳赛尔英雄称号。让格奥尔加泽携带奖章飞开罗”。大家震惊了,凭什么授予纳赛尔最高荣誉?他毕竟是个激进民族主义者,曾打压共产党人,把他们关进不人道的集中营。

有人说:他已经把那些人放了。可这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而且他消灭了多少共产党人啊?埃及的共产党已经毁了,被查禁了,宣布为非法组织,而且纳赛尔没打算取消禁令。还有一种说法称纳赛尔正在建设社会主义。但我们难道是第一次遇到打着神圣的社会主义旗号的民族主义者吗?这算什么社会主义呢?纳赛尔本人多次宣称这是“奉至大至慈的安拉之名”的社会主义,其“基础”据称源于《古兰经》。

还有人说,纳赛尔“向左转”,几乎在实行集体化。但请细察他的全部行为和他对苏联的态度。苏伊士危机大难临头的时候,他是我国的朋友;风暴一过,立即改口说“我们依靠安拉挫败敌人”,把我国抛在脑后。

今天全世界都在谈论阿斯旺大坝,这确实是苏联人民赠送埃及的最伟大礼物。但纳赛尔最初先找的美国,碰了钉子之后才求助我国。而且他当时的处境十分艰难: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分裂(叙利亚退出)、出现了强有力的对手(伊拉克的卡塞姆)、国内形势严峻、美国拒绝援建大坝等等。

有理由认为,他现在仍然像俗话说的——心里打小算盘。赫鲁晓夫同志访问埃及结束,阿里夫(译注:大概是指伊拉克第二任总统阿卜杜·塞拉姆·阿里夫)紧随其后也到访,发表民族主义言论,纳赛尔则辩解说阿里夫是个民族主义者,头脑简单。但阿里夫所言与纳赛尔本人一贯所言别无二致。他俩仿佛孪生兄弟,亲娘都分不出来。纳赛尔不便讲的,阿里夫讲——关键就在这儿。

这样一个埃及政要,竟被授予列宁勋章和苏联英雄金星奖章!

第一通电报的答复尚未送达,赫鲁晓夫又发来第二通电报:“我已与纳赛尔谈过授奖问题。他请求同样授予阿梅尔元帅(他的亲密助手)这一称号”。请设想中央主席团的窘境:已经公布了给纳赛尔授奖,消息见诸报端。若不授予阿梅尔英雄称号就会爆发丑闻,损害我国在阿拉伯世界的威望。所以不得不奉命办理!

再看看向埃及提供三亿金卢布新贷款的事情。赫鲁晓夫同志发来电报说:“埃及请求五亿卢布贷款。我知道很困难,请研究我们能给多少”。他担心主席团会拒绝,紧接着追发电报:“我已与纳赛尔商定贷款三亿卢布”。之后又在没有任何请求的情况下,凭自己的职权宣布赠送埃及价值三百万卢布的国营农场设备。

还有一件事:他在埃及发表的反对民族主义的讲话。此类讲话应该征求中央主席团同意后再发表,因为这是特别敏感的问题,稍有不慎就可能与民族解放运动的领袖发生冲突,损害我们的事业。可他却没进行任何协商,直接就该问题发表了措辞含糊的讲话,引起许多新兴国家的警惕。

同志们,现在请想一想,这一切是通过什么手段实现的。每件事都是他自己策划决定的,背着主席团蛮干,然后让主席团进退两难,再以可能损害国家声誉相威胁,强行推行他的一个又一个决定。这难道是他常常标榜的列宁的规范吗?绝不是——这反倒是在粗暴违背列宁确立的党的中央领导机构的工作制度和规范。请大家自己判断,他在破坏列宁的集体领导原则方面已经走到什么程度。

他访问埃及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令人愤慨的事。在与纳赛尔的会谈中谈到了血腥残酷镇压埃及共产党的问题。结果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一幕:顽固的民族主义者纳赛尔竟然说服了自称列宁主义者的共产党员赫鲁晓夫——你们猜对方怎么说的?他说埃及共产党是“错误的”共产党,“行为不当”,没有考虑到纳赛尔的进步作用,“方向不对头”,“走错了路”,甚至说全党都是以色列特务。赫鲁晓夫并未接触过任何一位埃及共产党人,回国照搬纳赛尔的言论,并指示波诺马廖夫同志为该党制定新的政治路线和策略。

请想想:纳赛尔居然成了评判共产党的裁判!我们拿着这样的“指南针”将会走向何方?万一这件事情曝光——他本人很可能不慎说漏嘴——如果人们得知我们试图从莫斯科向各党强加路线和策略,正好被中国的分裂主义者利用,因为他们就是这样指责我们的。又岂能保证在这种情况下埃及共产党以及非洲、中东和近东其他国家的共产党不会加入中国分裂主义者阵营呢?显然,这一切完全是不明智、不正确且危险的行为。

必须指出,最近米高扬同志也开始效仿赫鲁晓夫同志的做派。例如他在印度尼西亚期间与苏加诺讨论印尼共产党内部的情况。这难道是可以接受的吗?他儿子谢尔戈也参与了所有秘密谈判。可见坏榜样有传染性:“家族式”外交正不断蔓延。

请允许我谈谈赫鲁晓夫同志是怎样履行其直接职责的。坦率地说,近期他实际搁置了这些职责。他本人不主持中央主席团的许多会议,中央书记处会议干脆完全不主持,苏联部长会议主席团开会也不主持,他每年只在批准国民经济计划时出席一次部长会议。根据他个人的安排,今年计划的工作时间不超过五个月。

而这一切的背景是所有领导权都集于他一身,真可谓是独揽大权啦。赫鲁晓夫同志喜欢宣称我们的优秀干部人才济济,但他自己却占据了所有职位——既是党中央第一书记,又是苏联部长会议主席,又是苏共中央俄罗斯联邦局(Бюро ЦК КПСС по РСФСР)主席,又是最高统帅,他还管着国安委、外交部和国防部的工作。

讲到这儿必须谈谈他错误的干部政策。他对待干部态度轻率。一段时间以来我们撤换了多少人啊,要么不合他的心意,要么只是由于一些琐事和他的随意任性。另一方面,他却支持各种可疑甚至危险的人,包括滥竽充数和偷奸耍滑之徒。

以国安委前主席谢罗夫为例,此人是贝利亚心腹之一,从头到脚沾满鲜血,亲自主持过一百五十次三人小组会议,害死了数以万计的无辜苏联人民。有文件证明,谢罗夫是为关押党的干部设立的“特别监狱”的组织者之一。

谢罗夫的罪行罄竹难书,却被授予苏联英雄称号。为什么中央第一书记如此坚定地支持这样一个人?费解啊。
(译注:1945年5月29日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授予伊万·谢罗夫“苏联英雄”称号,1963年3月剥夺称号,1965年4月开除党籍)

赫鲁晓夫同志既不关心干部工作也不了解干部情况。他几乎不见任何人,包括部长们。共青团中央和全苏工会中央的书记见不到他,苏共中央各部部长也见不到他。甚至中央书记处书记即便获得接见也是匆匆说两句算完。他不听取中央主席团成员的意见,各加盟共和国共产党中央书记和州委书记也是同样待遇。请问,这如何能够领导党和国家呢?

中央主席团内部职责划分不明确,成员的作用被削弱。主席团成员多次就此提出实质性意见,但即便是最轻微的异议也被粗暴否决。中央书记处的处境更艰难,倘若它对某个重大问题作出决定,就会被斥责。看来赫鲁晓夫同志对这个机构戒心颇重,企图限制其权力,近来频频谈论要进行改组。

再看看我们苏共中央全会的情况。这些年来几乎没开过真正意义上的全会,开一次会人数动辄几千。这种情况下自然无法指望听到批评和不同意见,也不会有人提出大胆建议。

在苏共中央内部设立了若干委员会:农业委员会、意识形态委员会、化学委员会、重工业委员会。但这些机构同样有职无权,决定不了什么,没必要存在。至于说按目前这种方式成立中亚局和外高加索局,恐怕也没什么必要吧。不过这些问题应该另外单独讨论。

我国苏维埃机关的作用被严重削弱。赫鲁晓夫同志甚至在处理属于这些机关职权范围内的最简单的问题时也绕开它们行事。事情有时到了荒谬的程度,比如至今未向基辅市、基洛夫州及其他一些地方授予勋章。按规定应由最高苏维埃委派代表授勋,但赫鲁晓夫要求由他亲自授勋,只好一拖再拖。

他对加盟共和国及其领导人的态度也招致愤懑。已经形成一种局面:未经他批准,各加盟共和国政府甚至无法决定完全属于自身职权范围的事项。例如他曾严厉批评乌克兰在基辅修建体育宫,格鲁吉亚也因同样问题受到严厉斥责。他在多次中央全会和会议上嘲讽白俄罗斯同志。他同样不了解俄罗斯联邦的情况,对莫斯科党组织的领导也持错误态度。

还必须提请大家注意他对我国武装力量和安全机关的不当态度。他实际上轻视军队,不尊重我国功勋卓著的将领。他自认是军事理论家,提出了一连串部队不支持的设想。他毫无根据地把科涅夫、索科洛夫斯基同志撤职,实际上也让莫斯卡连科、扎哈罗夫、崔可夫等人靠边站了。至于国防部长马林诺夫斯基同志,近来更是连番臭骂和侮辱,说人家游手好闲、浅陋无知、办任何事都不用心,应当撤职等等。当然,这些话不是当面讲的,只在背后议论。为了搞“平衡”,国防部长在场时又对其大加赞赏。坦率地说,这难道不是典型的政治虚伪吗?

至于军官队伍,赫鲁晓夫几乎一概称为懒汉,提议取消他们的各种待遇。此外,在解决涉及国家防务的最重大问题时,他无视军方意见。例如签订禁止核试验条约,没有在中央主席团会议上听取国防部长和总参谋长的意见。结果,我国与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在这个问题上协调行动时出现严重失误。

总之,我们都应当更加珍惜和重视我国的骄傲——光荣的苏联军队。不能像赫鲁晓夫同志那样对待它,不能鲁莽和主观地处理涉及武装力量建设和国防实力加强的问题,否则很容易遭受灾祸。

实际上,作为党中央第一书记和政府首脑,他同样忽视国家安全机关。他很少关注国安工作,也不重视国安委定期向他汇报的众多情报资料。

几乎方方面面都是如此!

国民教育领域的情况是一个令人遗憾的例子,证明赫鲁晓夫同志凡事都要且只能按照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办事所带来的意外失败。苏联的学校直到1958年总体较好地完成了自身任务,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教育体系。但我们的领导人却觉得情况不好,坚持改革,尽管这种改革并没有任何成功的现实条件。五年过去了:普通教育品质下降,学习兴趣显著减退,中学数量减少,高校缺乏优质生源。

那么为什么把十年学制缩短为八年?为什么优先发展夜校而非日校?为什么在学校和教师队伍尚未做好准备、物质技术基础欠缺的情况下推行劳动教育?这些问题,无论改革的发起者或是其他人都无法回答。这既没有科学依据,也未获得实践证明。然而一个既不了解学校、也不懂教育科学的人却硬要改革教育。在培养下一代这样重大的社会问题上,岂能如此不负责任地搞试验呢?

在这方面,苏联科学院的情况很有代表性。我们的改革家在最近一次全会上猛烈抨击科学院,以关门停办相威胁。怎么回事呢?原来在选举新院士的时候,某个姓努日金的人(李森科的门生)以137票中的114票被否决。因为这事就要威胁停办苏联科学院——这可是享有世界声誉的科学摇篮啊,受到全体人民的热爱与敬仰!自从罗蒙诺索夫创立以来,它在近两个半世纪的岁月里始终无私而忠诚地服务国家利益。作为苏联科学家大军的战斗司令部和组织者,为祖国作出了无数或大或小的贡献,难以逐一列举。如今有人把这一切都忘了,竟然要对科学院下手。

无需多言,苏共中央绝不纵容此等专横行径。我们有责任让这个人规矩点,不该碰的别碰。

我党及其中央委员会一贯并将继续高度重视苏联科学技术的发展,珍惜我们光荣的科学家,因为没有科学就建不成共产主义!请允许我向苏联科学院和科学院的领导机构保证,苏共中央绝不会让科学院受欺负!

同志们,事实就是这样。它们清楚地表明一个着魔似的追求独裁的人会做出什么来。这种追求的根源在于,赫鲁晓夫同志真心相信自己比任何人更高明、更聪慧、更有远见。他处处都想扮演主角:要做重工业的总冶金师、做农业的最高农学家和畜牧家、做建设领域的总建筑师等等。他不明白自己不过是领导集体中的一员,是党让他坐上这个位置的,我们的党不是他缔造的也不是为他缔造的,他是党的公仆。

请允许我谈谈关于这个人的谦逊的一些问题,同时也涉及他个人生活的某些方面。同志们都清楚,缔造我们国家的В.И.列宁是何等谦逊和朴素。这一点众所周知,我国人民也习惯用列宁的标准衡量任何一位领导人。遗憾的是,赫鲁晓夫同志完全达不到这一标准。他毫不羞愧地宣称自己声名远播,而且这种声望具有重大意义。报刊,尤其《真理报》和《消息报》,几乎成了他家的报纸,充满了对他的吹捧。他讲的每一句话,哪怕无关痛痒也要见诸报端。至于出版了多少赫鲁晓夫的书籍小册子,简直难以统计!准确地说,这些都不是他亲笔,署他姓名而已;他本人根本不会写作。

他追求声望无所不用其极。最近有报道称他主持苏联部长会议主席团开会,讨论1966-1970年国民经济发展计划草案,他在会上提出了极其重要的指示和意见。实际那天并没有举行主席团会议,只开了一次讨论居民肉类供应问题的会。赫鲁晓夫同志到场并发表了一番空洞讲话。之后这次会议被包装成主席团会议,报告刊登在报纸上。

最近中央主席团与部长会议联合开会,商讨把远景规划期限从五年扩大到七至八年甚至更长时间的问题,他同样发表了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话。这项提议是赫鲁晓夫提出的,目的是便于掩盖七年计划失败。可是到了报刊上,竟变成伟人的新启示。

总的来说,同志们,应当指出,这种想要时刻被公众关注、想要在报刊上天天看见自己和自己姓名的渴望,已经变得病态了。赫鲁晓夫同志竭力确保每天都有他的报道。有时看似没什么可写的——不过是寻常的外出视察而已——他也能找到办法:发表他跟别人谈话的速记记录。这些记录传达的思想大家早听腻了,却被奉为金科玉律传播。

他在国内的视察如同外访一样大张旗鼓,报刊、广播和电视广泛报道。每到一处必须用面包和盐迎接,动员成千上万人走上街头,而他习以为常。地方和共和国领导人的处境可想而知:敢不照办?那就像人家自己说的——让你认识认识库兹马的妈。
(译注:这句俗话有多种含义,1959年赫鲁晓夫访美时讲过,大意是“更厉害的在后面”)

赫鲁晓夫一直声称自己是列宁主义者,似乎一切都为了人民。但他的实际行为跟小市民一样,做了对于一名党员而言完全不可接受的事情。有些事甚至连沙皇都不敢。举个例子:遵照他的指示在克里米亚和皮聪达(高加索)的别墅修建了游泳池,花费约五百万卢布。

看看他家多少汽车!儿子四辆,女婿两辆,夫人和女儿稍微低调:各一辆。此外,为这个家庭又专门配备了四辆汽车。服务和警卫人员多达一百一十名。这就是所谓的“列宁式谦逊和朴素”。

这位“列宁主义者”对奖章和礼物的贪恋程度甚至难以想象!任何人的馈赠他照收不误,无论劳动者的还是资本家的。他拿的奖章几乎没地方挂了。当谈起他过生日送什么礼,据说,他毫不掩饰地宣称愿意接受各加盟共和国的礼物——虽然人家根本没这打算。最近他甚至笑纳了舍甫琴科奖,理由不明,大概因为他曾偶尔引用一些事先替他挑选好的舍甫琴科名句吧。
(译注:“塔拉斯·舍甫琴科奖”1961年设立,赫鲁晓夫是1964年获奖者之一,表彰他“发展和巩固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文化之巨大贡献”)

他自己领奖的同时不忘亲属。他儿子谢尔盖是个初出茅庐年轻人,尚无重大成绩,已经获得列宁奖和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称号,授予技术科学博士学位。女儿拉达几乎不出来工作,也获得勋章。女婿阿朱别伊拿过两枚列宁勋章,同样获得列宁奖。

他的讲话不知节制,动辄持续几个小时,在党的二十二大上他的两次报告长达十三个小时。人们不禁要问:难道我们这个一千万党员的大党竟然找不出另一位报告人吗?再者,为什么要拍摄长篇电影《我们的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这岂不是荒唐至极吗?

赫鲁晓夫同志自负到何种程度、狂妄到何种地步,最近竟敢用不敬之词议论列宁、指责列宁。在一次约两千人参加的大型招待会上,来宾包括不少外国人,他竟声称:(列宁领导的)伟大的十月革命似乎不是工人阶级和武装战士完成的,而是娘们儿(бабы)完成的。这种说法若不是企图贬低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作用、抬高自己,又能是什么呢!如此亵渎的话他也敢讲!

鉴于此,我们必须批判性评价赫鲁晓夫同志在反对个人崇拜斗争中的立场。难道可以仅仅把斯大林描绘成只靠斧头和绞架治国的精神分裂狂躁独裁者吗?如果是这样,长期忍耐他掌权的党和人民又算什么呢?斯大林确实对党和人民犯了重罪,我们已对此作出严厉谴责。

但也不能歪曲事实、篡改真相。事实表明斯大林亦有丰功伟绩,他为巩固和发扬十月革命成果作出诸多贡献,此乃众所周知。承认这一事实绝不意味着企图恢复斯大林个人崇拜,今天没有这种可能性了。但贬低斯大林的功绩——更不用说全盘否定——也是不应该的。

由此引发了一个合乎逻辑的问题:赫鲁晓夫同志这样做的目的是不是标榜自己?看起来很像啊!顺便说一句,近期他越来越频繁地把自己与斯大林相比较。这就让人警惕了:今天只是比较,明天可能变本加厉。这种嫉妒相当危险。

再谈几句赫鲁晓夫同志的贴身政治圈子。如果说他同主席团成员和中央书记们保持一定距离,对他们心存猜疑和不信任,却又把一小撮人拉拢到自己身边。这些人实际形成了一种“非正式内阁”,蔑视党和国家的任何最高领导机构。这些人试图通过赫鲁晓夫同志推行自己的意志和主张,对他施加着非常强大的、决定性的影响,成了他的支柱,替他加工所谓“思想”,赋予其政治和理论外衣。简而言之,正是这些人塑造并决定了赫鲁晓夫实行的政策。

这些人巧妙赢取了他的信任,令他相信没有他们就要坏事,不遗余力吹捧这位所谓的国家一号人物,向他灌输一种观念:仿佛他永远不犯错误,天生具有非凡的实践甚至理论才能,诸般德行无不齐备。他们这样奉承绝非无私,纯粹出于名利目的。而且他们毫无羞耻地笑纳了不配获得的奖章、学术头衔和荣誉职位——这些都是赫鲁晓夫同志感谢他们忠心服务的慷慨赏赐。

现在,既然大家已经了解了赫鲁晓夫同志行为不当的大量事实和例证,就面临着怎样进行评价的问题。有人或许会问:这难道是新的赫鲁晓夫崇拜吗?某种程度上是的。更确切地说,我们要对付个人崇拜死灰复燃。

众所周知,共产党员和人民群众早已对赫鲁晓夫同志的行为感觉愤慨,公开指出他建立了自己的个人崇拜。这表明我们的党员和劳动人民政治上高度成熟。显然,赫鲁晓夫同志无法不考虑这种形势,所以现在他不得不掩饰自己的意图,耍滑头搞佯动,花言巧语蛊惑人心。他不断宣称斯大林个人崇拜时期的那些做法一去不返,我们回归了列宁的工作作风。但正如你们所见,这种掩饰已经被揭穿,蛊惑不起作用。

同志们,必须明白,赫鲁晓夫的个人崇拜尚未完全、彻底形成。可以说我们是在其形成过程中、在复发复萌阶段将之遏止。如果试着从其他角度看待这一令人遗憾的事实,就有可能严重损害我党的威望,甚至散播一种错误观点:似乎党及其中央委员会在揭露斯大林个人崇拜之后,未能阻止出现赫鲁晓夫个人崇拜,在这种现象面前软弱无力。这是不正确的。召开本次中央全会清楚证明了这一点。

请允许我阐明这一消极现象以及赫鲁晓夫同志错误行为产生的原因。为什么起初走在正确道路上的领导人会偏离正途?首先,这是权力过度集中于一人的结果。大家都记得,列宁在他著名的《给代表大会的信》中曾指出权力集中的严重危险。他察觉了斯大林把无限权力集中于一身的威胁,并对斯大林能否始终谨慎运用这些权力表示怀疑。事实已经证明伊里奇当时的判断无比正确。

揭露斯大林个人崇拜之后,党遵照列宁的警告,并未立即把大权交付赫鲁晓夫同志手中。最初他仅领导苏共中央,即担任第一书记。虽然在此期间犯过一些错误和过失,但总体而言他能够谨慎地行使权力,重视领导集体的意见。因此当1957年讨论部长会议主席人选问题时,党中央提名了赫鲁晓夫,认为他在这个岗位上也能够正确行使权力。当时他的表现并未引起担忧。而且,当时权力集中也是基于一系列内政外交问题的考虑。

依靠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我党过去反对、现在仍然反对个人崇拜。同时党也主张拥有权威性的领导人——我们都清楚二者的区别。我们需要的是受到党和人民尊重爱戴的领导人,能够像列宁说的那样作出决断、提出建议,使全体党员和劳动群众都明白这些决策是正确的。

我们列宁主义的中央委员会及其主席团正是这样一支由权威领导人组成的团队。如果说伟大的列宁曾设想拥有十位才华出众、经验丰富、久经锻炼且彼此配合默契的领导人,那么今天我党的权威领导人已不止十位而是数以百计。仅中央委员会就汇集了约四百委员。而且围绕着他们正涌现出一批将来能够接班的新一代杰出组织者。

推举赫鲁晓夫同志担任苏共中央第一书记和苏联部长会议主席职位时,我党及其中央委员会自然始终关心他能否胜任这两个最高职务,尽量减少错误和过失,使他的威望不断增长和巩固。也确实塑造了他的崇高威望,这是苏共中央和全党共同努力的结果。

必须承认,起初赫鲁晓夫同志似乎能够清醒认识现实状况,也没有误解自己威望的来源。我们每个人都由衷地为此感到高兴,或许正因为这个缘故,我们的警惕性在某种程度上有了松懈。在提升一个人威望的过程中,我们显然没有察觉他本人已逾越这一重大事务的底线。

当时的形势在某种程度上也助长了这种局面。我指的是党受到派系分子(斯大林个人崇拜拥护者)攻击的那段时期。他们自然也攻击赫鲁晓夫同志。而我们在反击过程中,出于斗争的逻辑,不得不对他大加赞扬,有时难免说了过头话。大家看到了,他却因此产生完全错误的自我评估。

权力集于一人无疑潜伏着严重危险,这在今天已经不足为奇。但要使这种潜伏的危险转化为现实,还需另一个条件——领导人的个人品质。列宁曾指出:“个人品质看来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从防止中央委员会发生分裂的角度来看,这不是小事,或者说,这是一种可能具有决定意义的小事”。
(译注:此言出自《给代表大会的信》)

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同样被我们的党和人民赋予几乎无限权力。但他具备的个人品质,今天以及永远会被以他的姓氏称为:列宁式品质。凡熟悉列宁的人都表示:与伊里奇并肩工作、执行他的指示,是莫大的幸福。

很遗憾,赫鲁晓夫同志不具备这些品质,甚至不具备近似的品质。相反,列宁曾经批评斯大林的那些负面个性他几乎都有,其中一部分甚至更严重。

事实上,我们现任领导人的典型特征不仅是极度粗鲁和不忠诚、任性和易怒。他还具有家长作风和莽撞急躁,判断问题带偏见和成见,牢骚满腹、动辄骂人,尤其最近一段时间表现出过度自夸和自信,以及被列宁形象地称为“粗暴的大俄罗斯的杰尔席莫尔达”的其他品质。
(译注:出自1922年《关于民族或“自治化”问题》,“杰尔席莫尔达”是果戈理《钦差大臣》中的愚蠢粗野、喜欢用拳头打人的警察)

起初赫鲁晓夫同志即便没有刻意压制,至少还知道掩饰这些品质。然而渐渐地这些品质占了上风,成为他性格的主要特征。他内心滋长起一种顽固信念,似乎中央委员个个昏庸,身边同事渺小虚弱,唯独他自己是格列佛、是伟人。

当然,我们记得赫鲁晓夫同志并非从来如此。他曾表现为一名优秀的组织者,是一个在党和国家工作中拥有丰富实践经验的人。诚然,那时的他和现在一样不擅长理论,更确切地说,对理论的理解很浅薄。但这项弱点被党的集体工作弥补了,他也深知自己的严重不足,能够倾听同志们的意见。可惜这都是过去了。今天正如大家所见,情况发生了急剧变化。

谈到赫鲁晓夫同志的个人品质,不能回避年龄因素。或许他的诸多负面个性在某种程度上是由于步入暮年,尽管他本人绝不承认,声称自己只是岁数大了。但自然规律谁也无法改变。从人情上说,我们理解不愿变老之人的心境。但事业高于一切。评估事实和事件的时候我们必须以事业的利益为出发点。

总之,目前我们面临的局面是:领导人的个人特质已从细枝末节转变为决定性因素。赫鲁晓夫同志把自己与全党领导层对立,他的行为束缚了中央委员会的工作,可能导致危险后果。

实际结论

问题在于:如何摆脱当前的局面。我们认为纠正现状的唯一正确做法是遵照列宁的建议。

请回忆,他谈及斯大林时曾写道,此人“在总书记的职位上就成为不可容忍的了”,因此——弗拉基米尔·伊里奇指出——“我建议同志们仔细想个办法把斯大林从这个职位上调开,任命另一个人担任这个职位,这个人在所有其它方面只要有一点强过斯大林同志,这就是较为耐心、较为谦恭、较有礼貌、较能关心同志,而较少任性等等”。

可见,除了职务调动之外,列宁不认为还有对付此类现象的其他办法。他认为其他所有措施都无法达到目的,毕竟领导人已经独揽大权,而他又表现出滥用权力的倾向。类似如今我们面临的情况。

或许有人会问,这样的措施是否过分严厉?我认为必须按照列宁建议的去做。至于为什么必须如此,历史早已给出答案。众所周知,党的第十三次代表大会没有采纳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建议,代表们认为他的要求过分苛刻。斯大林承认了错误,保证悔改,所以大会让他继续担任总书记。事实证明是列宁而非大会代表们正确,后者犯的错误最终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类似的局面今天很可能重演。

在全面思考这个问题的方方面面、权衡所有“利”“弊”之后,我们得出结论:这次必须毫不动摇地严格执行列宁的指示,必须听从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意见。

当然,列宁关于职务调动的建议是考虑到斯大林当时年富力强,今天的赫鲁晓夫不是这种情况。所以在当前形势下,遵循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另一条建议更恰当;该建议并不与前一条建议矛盾,而是一种补充。列宁指出:“埋怨组织内缺乏人才的组织者……最好是引退(列宁加了着重号!),让位给年轻人,这些年轻人的充沛精力足以补偿那些陈规老套……只是需要让主动性和首创精神得到充分发挥”(《全集》第9卷第306页)。
(译注:这段话出自1905年3月8日文章《新的任务和新的力量》)

我们认为最合理的做法是请赫鲁晓夫同志主动辞去其担任的各项职务。这样的举措将在我党内部、在劳动群众中间、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间得到正确理解。同时也有助于巩固苏联共产党的威信,表明我党将事业的利益而非维护某个领导人的个人声望放在第一位。最后,这也符合赫鲁晓夫同志多次发表的声明,即:随着进入高龄,他打算为了共同事业的利益辞职。

因此,现在需要采取并提交你们审议的实际措施归结如下:

1.解除Н.С.赫鲁晓夫同志担任的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苏共中央主席团委员、苏联部长会议主席、苏共中央俄罗斯联邦局主席的职务。

2.制定并通过一系列有效的补充措施,以彻底杜绝党和国家再次出现任何一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个人崇拜。

党纲预定的措施不能完全防范这种危险。正如前面指出的,列宁认为导致个人崇拜的主要原因是把无限巨大的权力集中于一人。因此,必须从限制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权力入手。必须基于这样的原则:权力应掌握在党的中央委员会手中,并根据其授权由中央委员会主席团行使。

为此需要:

第一,今后严禁一人兼任苏共中央第一书记和苏联部长会议主席两个职务;设立中央第二书记职务;大力提高党的中央全会的作用,真正按照党中央全会的形式召开;必要时可以召开全联盟会议,但不能像现在这样用全联盟会议取代中央全会;

第二,在实践中确立中央全会每年一次听取中央主席团的年度工作报告;在全会上完全恢复对党和国家任何领导人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严格划分中央主席团成员与中央书记之间的职责,扩大他们的权限,提高每个人对其具体负责领域的作用和责任。同时,制止利用报刊、广播和电视吹捧个别领导人个人声望的企图;确保在主席团内进行自由、公开和务实的讨论,集体审议一切原则性问题;

第三,消除违背列宁原则的、对共产主义建设事业有害的将党一分为二的做法。过去设立的农业和工业两个州委及边疆区委,恢复为原本的领导体制,在边疆区和州重建统一的苏共边疆区委和州委,并恢复相应的苏维埃及其他机构;

第四,大幅提高农村党组织的作用,增强其领导机构对农村整个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生活的影响。

在采取这些关于党及其领导机构活动的措施的同时,还必须着力改善苏维埃机关的工作,首先是要提高苏联最高苏维埃和苏联部长会议的作用。

为此,有必要:扩大由苏联最高苏维埃直接处理及在其监督下解决的问题范围;在最高苏维埃会议上定期听取部长会议主席关于政府工作的简要报告;加强最高苏维埃代表的活动,赋予他们定期向政府及各部部长提出质询等权利。类似的工作程序也应当在各加盟共和国、自治共和国最高苏维埃及地方苏维埃加以确立。

至于即将召开的苏共中央全会,会议应当:第一,听取中央主席团关于进一步推进党和国家民主化生活的措施,以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问题的报告;第二,听取苏联部长会议关于改善苏联人民生活条件、提高其劳动成果物质激励措施的报告。

亲爱的同志们!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和手段坚决而果断地扭转当前局面,消除赫鲁晓夫同志在领导党和国家过程中犯下的严重错误。我们有责任毫不拖延地行动。

我们一贯并将继续坚定站在列宁主义的立场上,捍卫苏共党纲,捍卫党的第二十次和第二十二次代表大会的历史决议。我们的党是一个强大而高度团结的组织;我们的目标明确,并且知道如何实现目标。这正是苏联社会沿着通向光明未来、通向共产主义胜利的道路不断前进的保证和坚实基础。


附注:德米特里·波良斯基是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曾任РСФСР部长会议主席。原本设想如果赫鲁晓夫拒绝辞职,就在全会上宣读这份报告。但赫鲁晓夫别无选择,主动让步,因此这份报告没有公开宣读。其中一些片段被纳入勃列日涅夫等人的发言。

俄罗斯著名档案学家鲁道夫·皮霍亚指出,《波良斯基报告》不仅(也不主要)由德米特里·波良斯基起草,而是在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内部酝酿形成的。这份报告经过精心准备,充满了各种专门信息,当时分管农业政策的中央主席团成员波利扬斯基本不可能掌握。报告包含的经济统计数据显然是专门为这份报告挑选的,涉及所谓宏观经济指标——增长放缓、社会总产品年均增长率、А类与Б类工业发展比例失衡、全国劳动生产率下降等。当年收集此类信息并准备此类统计材料必须经过中央委员会批准,或者是(很可能正如本报告)应苏共中央和苏联部长会议下属的党和国家监察委员会的请求进行。报告中还有大量数据只能出自外交部和国安委……由于报告的形式与内容极不相符,不禁让人想到它是秘密准备的,由熟知内情的人起草——很可能来自国安部门,负责打印的则是某位老打字员……
1999年皮霍亚将这一发现告知1964年担任国安委主席的В.Е.谢米恰斯特内,后者听了,“不能说感到高兴”。此人证实《波良斯基报告》是国安委内部经济学家起草的,由两名年长的国安委打字员负责打印。谢米恰斯特内还说,《波良斯基报告》本不应该被保存下来……

勃列日涅夫在1969年12月中央全会的秘密讲话

六十年前赫鲁晓夫被下台

观点:革命往往是无意识的表现

一个世纪前俄罗斯究竟发生了什么,请听彼得罗扎沃茨克国立大学历史政治与社会科学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历史学副博士安德烈·布特维洛帮我们理清头绪。

苏联时期曾经有个非常流行的笑话:一位老太太每次在屏幕上看见水兵和战士奔向冬宫,急忙起身关电视,由衷庆幸:“他们没赶上!没赶上!”革命过去一百年了,我们的国家很像这位老太太,只不过面临更大的问题:究竟什么时候拔插头?

一方面,专制、东正教和民族主义似乎再次成为我们官方意识形态的一部分。另一方面,我们至今仍依靠那些杀死皇帝、废除上帝的人建立的社会主义国家的成就。再者,1917年两次革命之间的那段时期让我们难以释怀,那毕竟是一次生活在民主和言论自由环境中的尝试——虽然失败了。那么,我们该哀悼还是庆祝、自豪还是忏悔?抑或干脆把过去的一切当作噩梦忘记?百年之后我们依然分裂为“红”和“白”,内战留下的伤口仍然作痛。身边的现实越凄凉,我们内心就越苦涩:一切原本可能完全不同。

与安德烈·布特维洛的对话始于从童年时期就根深蒂固的一个刻板印象。

— 1980年代初我上学的时候,学校走廊挂海报,大字写着:“十月革命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事件!”您同意这个论断吗?
— 不同意。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事件是两次世界大战。1917年革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组成部分,伟大卫国战争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组成部分。问题在于,人类似乎正快步走向第三次世界大战。

— 那么这个事件应该贴上什么标签——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 标签取决于观察的立场。比如,对В.И.列宁和尼古拉二世肯定截然不同,对Г.А.久加诺夫(译注:俄罗斯共产党主席)和Е.Т.盖达尔(译注:俄罗斯经济学家、政治家)来说也是如此。我不是以历史学家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基于这样的立场进行评价:我认为杀人本身是不可接受的,尤其是基于政治动机杀人。掌权的人极度热衷政治谋杀。早在1918年2月,《社会主义祖国在危急中》法令就已经把未经审判和调查的枪决合法化了,甚至耍流氓也要判死刑。后来这种做法愈演愈烈。如果从专业角度而言,学者的任务不是给历史事件贴标签,而是研究其意义和后果。

— 革命是不可避免的吗?如果是,那么“无法回头”的点——俄帝国越过这个点就注定灭亡了——在哪儿?
— 与其他学者不同,历史学家无法做实验来检验事件发展的各种可能路径。我们只能研究实际发生的事情。当然,能够也应当思考各种假设情况:如果德国人不肯放列宁回俄罗斯会怎样?如果临时政府逮捕了那些被俄罗斯的敌国礼送回境的人会怎样?如果临时政府不等制宪会议召开,果断推行土地改革并退出战争又会怎样?类似的假设太多太多了。
至于俄帝国自己走向灾难,这是事实。当然,并不存在单一的“无法回头点”。其中一个致命转折是在目标极其模糊的情况下卷入世界大战。

— 您不觉得任何革命都是某种幼稚意识的体现吗?就像小男孩在沙坑打架:如果他的玩具车我没有,我要么摔坏它要么抢过来……
— 革命往往是一种无意识的表现。主要口号不是“剥夺和分配”,而是“受够了!”人人都在等待革命,但对包括列宁在内的每个人而言,革命爆发完全出乎意料。我认为协同作用或许最适合解释革命形势,但前提是先建立起相应的研究方法。这样的方法目前尚不存在。

—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怎样评价俄罗斯末代皇帝?他的主要不幸是不是因为他属于前一个世纪的人,无法妥善应对本国面临的现代世界挑战?
— 尼古拉二世属于典型的契诃夫戏剧式人物。这些戏剧归根结底讲的是:一群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坐在一起互相折磨彼此神经。他身为政治家和掌国者完全不称职,也恰恰是“不胜任皇帝”毁了国家和他自己家。如今那些“拜皇教”的狂热分子忘记了我们谈论的是一位在革命爆发前掌握巨大权力却未能正确运用的人。巨大的权力意味着巨大的责任。

— 依我看,在俄罗斯诸位统治者中彼得一世是最有才能、最有成效的政治家——毕竟他建立的帝国延续了二百年。或许二十世纪初的俄罗斯也在等待一位新彼得为国家的进一步发展注入强大动力?
— 我追随В.О.克柳切夫斯基(译注:著名历史学家)的看法,更认可彼得之父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彼得十分残暴,近乎于施虐狂,包括其他一些性格特征令人很厌恶,今天这个场合不宜讨论。从历史角度看,他是典型的布尔什维克,随时为了某种理念无限制牺牲别人生命。这种为了后代人的幸福折磨当代人的把戏,本人毫无好感。
二十世纪初的俄罗斯既不需要等待新彼得,也不需要任何推力。就经济增长速度(而不是水平)而言它当时跻身世界前列。斯托雷平说的二十年和平发展绝非偶然——此人先是遭诋毁,后来又被过分理想化。

— 尼古拉二世身边不乏维特、斯托雷平这样的天才睿智顾问,他们为什么没能阻止灾难?
— 要理解一个高明的建议,更不用说去落实,前提是自己必须足够高明。此外,天才锋芒外露,令“皇父”感觉不舒服,所以常常被故意疏远。而且在典型的官僚环境中,卖弄聪明是大忌。请回想冈察洛夫《平凡的故事》中的一句话:“不需要锦上添花,只需要循规蹈矩”。维特被请出权力核心,斯托雷平则在戒备森严的剧院遇刺,倒在皇帝眼前。皇帝并未显得特别悲痛,他觉得“老家伙施蒂默尔”用起来更顺手。
(译注:鲍利斯·施蒂默尔,曾任俄帝国部长会议主席,兼内政部长、外交部长。上任不满一年被撤职,1917年病死监狱)

— 取代皇帝上台的人是不是更有才干的政治家?比如克伦斯基,我看他更像日里诺夫斯基那种“政治流行明星”——善于演说,但在需要作出命运攸关的战略决策时,却完全软弱无力……
— 谁如果对此真正感兴趣的话,我建议上网查阅В.Д.纳博科夫的回忆,他是著名作家纳博科夫的爸爸。回忆文章收在《俄罗斯革命档案》第一卷,他对临时政府的成员作了入木三分的刻画和品评。
(译注:弗拉基米尔·德米特里耶维奇·纳博科夫是法学家、记者,立宪民主党领导人之一,曾参与管理临时政府)

— 您认为临时政府最致命的错误是什么?
——他们既想搞政治又想做正人君子,尤其是兑现上台时的承诺。

— 不过,布尔什维克最终在权力斗争中取胜,这难道不意外吗?毕竟1917年4月的时候没几个人重视他们。
— 列宁就没犯这种“低级错误”(参见前一个回答)。他们向饱受战争和经济危机折磨的民众提供了解决复杂问题的简便方案:给人民和平(实际用内战取代帝国主义战争),给农民土地(早期实行余粮收集制,拿走土地的一切产出,之后集体化,连土地本身都没收了),给工人工厂(却不善于维持工厂运转)。比如我们这个地方,布尔什维克政府早在1917年底就打算关闭亚历山德罗夫斯基工厂,甚至没想过征求工人的意见。
(译注:亚历山德罗夫斯基工厂是彼得堡的大型铸造企业,建于1825年,1922年改名“无产阶级厂”)

— 您认为列宁是天才还是被命运偶然眷顾之人?
— 列宁是一位非常严肃的政治家,多次证明自己有能力把个人观点强加给全党甚至全国。低估他就等于把当时国内极其复杂的历史进程简单化了。

— 我注意到当代共产党人多数怀念斯大林而非列宁,这个现象您怎么看?
— 列宁创建并领导革命党夺取政权。斯大林继承的是执政党,而且绝大多数党员是1917年之后入党的,即所谓“十月共产党员”。寥寥几位“老布尔什维克”及列宁身边的大部分核心人物被斯大林清除了。那么今天的俄罗斯共产党还算革命党吗?不是说了什么而是实际做了什么?他们要列宁何用?列宁会怎样评价他们的方针和策略?至于斯大林,他与当代共产党人毫无关系。现在这个党主要是由勃列日涅夫和苏斯洛夫时代成长起来的人组成,他们试图复兴的是晚期的苏共。他们出言批评现政权及其“杰出的”社会经济成就,很大程度上是公允的。但他们的领导层也已经严丝合缝融入了现行体制,不需要任何革命。

— 西方左翼人士似乎也不太重视伊里奇,对他们而言,托洛茨基和巴枯宁这样的人更重要。也许他们觉得伊里奇太俄罗斯化了?
— 我不熟悉所谓“西方左翼”的情况。我只能说,在托洛茨基与斯大林争夺权力并狼狈失败之前,他在党内的地位若不是与列宁平起平坐,那至少也是各方面最接近列宁的人。人们尤其推崇十月革命和内战期间他对布尔什维克的贡献。托洛茨基的主要错误(被斯大林巧妙利用)在于他自视过高,认为接列宁的班理所当然。但我不认为如果托洛茨基获胜会有什么根本改变,无非是枪毙人的时候不打后脑打前额而已。

— 现代历史学界怎样看待“革命几乎是在德国情报机关和总参谋部直接领导下完成的”这种说法?
— 尽管当局施加影响,但现代历史学界总体上仍保持着评价、观点和方法论的多元化。只要这种多元化还没在某个学者头脑中崩塌,总能推动学术认识稳步发展。因此您可以看到各种不同观点,包括德国在俄国革命中作用的问题。关键在于,我们目前掌握的史料尚不足以明确和全面地评估这种作用。当年协约国的情报机构也在积极活动,起初也考虑利用布尔什维克。布尔什维克把双方都利用了。正因为涉及情报机构,十分难以获取史料。

— 还有哪些在当代大众文学中传播的革命神话,让严肃历史学家特别恼火?
— 严肃历史学家恼火的主要是大众文学本身,以及国内优秀媒体——尤其电视台——呈现历史题材的方式。至于神话嘛,有一种观点认为我们所知的其实都是神话,只不过随着岁月流转,一些神话被另一些神话取代了。这种观点不是毫无道理。

— 当代政治家应当从一百年前的事件中汲取什么教训?
— 教训,轮不到我来总结。在这一点上我同样赞成克柳切夫斯基的看法,他有一句名言广为人知而且频频被引用,甚至都滥用了:“历史教给人们的仅仅是它什么都没教会”。大家总是忘记后半部分:“……但她会严厉惩罚不吸取教训的人”。
(译注:前半句是黑格尔讲的,后半句是克柳切夫斯基讲的——“历史不是教师而是监督,她不传授什么,但会严厉惩罚不吸取教训的人”)

19世纪末-20世纪初俄罗斯人贫富悬殊

略谈俄罗斯帝国人民的收入情况

1917年您怎样失去财产

《冷战的终结》(雅鲁泽尔斯基的回信)

注:沃伊切赫·维托尔德·雅鲁泽尔斯基曾任波兰统一工人党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1981—1989)、波兰总统(1989—1990)。本文是雅鲁泽尔斯基致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的回信,答复后者邀请他参加2006年3月的七十五岁生日庆祝活动及同期举办的关于“冷战”最后阶段的会议。经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同意,公开此函。

“冷战的终结”

由于种种原因,我无法参加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七十五周岁生日庆祝活动,以及与此相关的《从富尔顿到马耳他:冷战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会议。我也无法亲自在会上宣读我命名为《冷战的终结》的讲话。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简单表达几点想法。同时,由于我难以查阅许多文件和资料,我的发言将更多是概括性的。

在过去二百年间,欧洲和世界经历了四场重大战争。三场“热战”分别在1815年、1918年和1945年结束,还有一场“冷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开始。然而它的终结无法归结到某个具体日期。这不是历史事件,而是历史阶段。对其评价自然存在差异——具有相对性和主观性。对我而言,这个阶段的开端是1985-1986年,终点是1989-1990年。但局势在更早之前就已酝酿成熟。军备竞赛带来的经济和社会后果(尤其在苏联)变得愈发明显。尽管如此,这种状况本可以维持下去。苏联社会是很能够忍耐的。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对当时致命威胁的记忆强化了“国防能力是神圣事业”的信念。我记得自己在西伯利亚的岁月,随处可见一句标语:“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军队,一切为了卫国”。这些观念深深根植于人们心底。军事威胁被视为一种永久状态,而且在屡次国际危机期间被强化。与此同时,人们逐渐认识到不能永远这样继续下去。1985年4月与我与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进行的第一次(五个小时)会谈中清晰感受到了这一点。身为政治家,我完全赞同遏制军备螺旋式升级的必要性。但同时作为军人,我看到了北约军队武器装备技术的加速发展,也包括联邦国防军的潜力。再补充一点:西部边界问题对我们波兰而言始终是核心问题,因为彼时的联邦德国尚未作出最终确认。

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苏联将帅们难以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即便拥有庞大的坦克和火炮库存,也无法抗衡北约尤其美国出现的超现代化技术发展。也许我把话说的太简单了,但我感觉仿佛存在两种“学派”。一派长期占据主导地位:不允许被对方超越,甚至要保持一定优势以维持和平。另一派则认为,必须通过双边限制军备去寻找更低成本实现安全的解决方案。我很难评价北约军事代表的想法,但看起来他们那边也有类似这两种“学派”。

华沙条约组织确有自身缺陷,包括限制集团内国家的主权。但它也常被妖魔化,尤其被描绘为潜在侵略者,准备攻打并征服西欧。已经解密了各种文件和地图,上面可以看到向西延伸很远的箭头、数百次热核爆炸之类——总之是很吓人的。但这是片面观感。惟有同步解密北约集团同一时期(如今已属于历史时期)的同类文件,才能呈现当年局势的完整客观图景。为什么需要这样做?请看德国联邦国防军监察长、自1995年2月14日起(译注:实为1996年)担任北约军事委员会主席的克劳斯·瑙曼将军接受的一次采访,刊登在波兰著名杂志《直接》上。我引用他的话:“在‘冷战’时期,指挥部始终摩拳擦掌应对全欧洲范围的大规模进攻。我认为减少指挥部数量并调整行动范围,将会被莫斯科视为建立互信的举措。”这正是双方长期陷入相互猜疑“陷阱”的例证。其结果就是军备竞赛、“展示肌肉”,在靶场、在阅兵式、在地图上炫耀武力。当然,大家很清楚在保有热核武器的条件下,谁如果发动大战,既灭了别人也毁了自己。但这并不意味着战争危险已消除。在国际紧张局势、局部冲突、各种意外事件和挑衅背景下,预警系统的一次偶发故障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使“冷战”变为“热战”。这是真实存在的危险。特别危险的是军备竞赛陷入死循环,这对于东方阵营更可怕。因此,任何人想喊“停”都不容易,需要有逆流而上的决心,对抗本国各种官僚势力尤其军事和工业游说集团。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采纳了这样的路线、承担了这样的重负。我虽然没有华沙条约组织内部以及外部、跨集团之间众多谈判、见面和会议的档案与文件,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是一场逐步克服疑虑与障碍、朝着建立信任和原则性限制军备迈进的运动。

1987年5月华沙条约组织成员国政治协商委员会在柏林开会,通过了《关于华沙条约组织成员国军事学说》的决议,我引用结尾部分:“华沙条约组织成员国建议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成员国举行磋商,比较两个组织的军事学说,分析其性质,共同探讨未来演变方向,以便消除多年积累的猜疑和不信任,增进对彼此意图的理解,确保军事集团及成员国的概念和学说基于防卫原则。磋商议题还可包括特定武器种类和武装力量不平衡、不对称的问题,并按照限制取得单方面优势的原则寻找消除问题的途径,同时认识到这种限制将导致更低水平的军备。华沙条约组织成员国建议在权威军事专家层面举行此类磋商,双方专家都可以出席。他们准备好在1987开始磋商。”这是一项大胆的、意义深远且本质上具有革命性的倡议。在此请允许我指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在《生活与改革》一书中特别写道:“在我们与雅鲁泽尔斯基讨论的迫切问题中,包括了裁军议题。波兰领导人在国防和政治关键问题上的思维方式与我接近。当时我正忙于筹备同西方就裁军问题进行原则性谈判。”确实,我记得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以充分的决心推动这一进程。维也纳谈判随之展开——这是双方史无前例地“亮牌”,是在建设互信道路上跨出的一大步。结果出台了具体办法和实际措施,军备竞赛的螺旋上升变为下落。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进程就此启动了,可以说这是“冷战”壕沟不可逆转的突破。

前面我已概述当时局势发展的总体机制,主要是从军备与裁军角度。但“冷战”几十年对抗在人们头脑和意识中形成的“障碍”,并不亚于具体表现为导弹、坦克和飞机的那些障碍。要实现转折就必须有新思维,需要决定性的道德和心理推动力。我想提醒大家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的一句话:“必须从敌对的哲学转向互相依存的哲学。”起点应当是互信,戈尔巴乔夫正是在构建这种互信。他的法律教育背景和逻辑思维能力、人文素养与开放态度,尤其是理解对方的意愿和能力——在经历多年保守且迟钝的苏联领导人统治之后,这一切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改革”(перестройка)一词成为苏联变革的象征。但它的真实内涵远不止于此。新的政治氛围随之出现,我亲身体会到了,其他政治家亦然,波兰的人们普遍感受到一种新的、奔向伙伴关系的精神。改革还意味着苏联脱离代价高昂的各种非欧洲事务。这是强化和拓展各种国际联系与合作的过程,是公开性进一步扩大、揭示“白斑和黑斑”的过程。总之,形成了一种局面,使“冷战”逐渐失去立足之地——可以说,各种增强互信的事实的量变转化为了缓和与国际合作的新质变。

1989年12月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与乔治·(老)布什在马耳他举行的会晤,是进程中极为重要、甚至关键性的事件。不久之后华沙条约组织政治协商委员会在莫斯科开会,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介绍了谈判成果。细节我记不清了,它们肯定保存在相关文件中。但我记得当时的总体印象是:谈判诚恳、务实、有建设性,为接下来在建立信任、加强和深化军备控制与裁军进程方面迈出重要一步创造了机会。

此处请允许我做一点个人补充。1980年代后期是波兰与西方国家、尤其对美国关系逐步“解冻”的时期。1987年9月时任美国副总统的乔治·(老)布什访问波兰,随后在1989年7月以总统身份再次来访,是这一进程中的重要节点。我对我们的长时间交谈怀有温暖回忆。这些交谈伴随着进一步民主改革,营造了互信氛围,符合广义上理解的东西方关系发展。我之所以特别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戈尔巴乔夫创造的局面使得东欧集团各国(罗马尼亚除外)免受剧烈震荡,通过不流血的、渐进的方式实现深入改革。

许多政治家、历史学家和政论家纷纷发表意见评述这些变革的性质及推动力。依据不同政治倾向,有人被歌颂、有人被贬低——甚至出现了按百分比论功的尝试。这种斤斤计较没有意义。我确信,随着时间推移,人心摆脱了急切的政治情绪左右,将有可能作出更审慎、更客观的评价。历史的变迁,随之而来的“冷战”的终结——是进程的结果。在这个进程中,正如我前面讲的,客观因素之外,主观因素也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人民、政府、社会运动,尤其是领袖——政治领袖和精神领袖。罗纳德·里根和乔治·(老)布什,以及在一定程度上的其他一些西方政治家,当局推行的改革(尤其是波兰、部分在匈牙利),当然还有“团结工会”和莱赫·瓦文萨。再者,各国的异议人士群体。各宗教教会的努力也不可忽视,其中罗马教宗若望·保禄二世发挥了特殊作用,他对波兰局势的发展,以及间接对其他某些国家的影响都很关键。

总结:存在许多推动力和潮流,形象地说,它们汇成一条越来越宽的期待与追求之河,朝着全面民主化及以此为基础的国际关系方向奔涌。然而这条河被坚固障碍阻挡——那是保守的传统与习惯、尤其是维护旧秩序的各方势力的利益构成的堤坝。我曾多次引用一句俄罗斯古老谚语:“石不移水不流”。必须抬起这块石头,突破这道障碍。这正是戈尔巴乔夫的英勇壮举,得到了来自苏联民间和军界的具有现代视野和开阔思维人士的支持。我可以欣然地说,他的倡议和行动在波兰获得了广泛同情与支持。

在向多年来为自由与民主、为主权、为克服东西方对抗分裂而奋斗的东西方各界人士和力量致敬的同时,也必须强调:1980年代后半期在此进程中起关键作用的人是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他的作用十分宝贵且有转折意义。如果不是他抬起这块“石头”,历史的走向或许完全不同:要么陷入整体倒退并伴随各种不可预见的反应,对国际现实产生许多年消极、不稳定影响;要么来一次爆炸,成为引发欧洲甚至全球灾难的导火索。幸而事情并未如此发展。虽然不是一切尽善尽美,但最重要的是,欧洲和世界的诅咒——“冷战”,已经隐入历史。

1981年采购肉类支援波兰

波兰大使馆关于1991年8月19-25日莫斯科局势的密电

从“永恒的友谊”到“永恒的敌意”

(儿按:本文一万七千余字,阅读时间二小时。译自克里斯托弗·安德鲁、瓦西里·米特罗欣合著《米特罗欣档案II:克格勃在全世界》,原作者列出的参考和引用书目一律从略)

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永恒的友谊”到“永恒的敌意”

苏联情报机关与中国共产党的合作可追溯至1920年代。1927年警察突袭北京的苏联大使馆(译注:张作霖所为),查获大量关于苏联在华间谍活动的文件,其中涉及中共的参与情况和来自莫斯科的指示,要求他们在挑唆西方人和当地民众冲突时“不择手段,包括抢劫和屠杀”。1931年共产国际驻上海代表雅科夫·鲁德尼克(化名“伊莱尔·努朗”)(译注:在中国化名“牛兰”)被捕,导致大量关于苏联情报行动和地下共产党的文件被英国掌握。英国情报部门的一份报告指出,这些档案“提供了从内部视角观察高度发达的非法共产党组织运作的独特机会,且有无可辩驳的文件证据佐证”。其中引起特别关注的是来自“臭名昭著的安南共产党人阮爱国”的许多信件——此人后来以“胡志明”之名为世人熟知。但英国情报部门认为“最引人注目”的文件是中共处决被指为叛徒的共产党员顾顺章家属的行动报告,该行动由毛泽东未来的总理周恩来指挥执行。1933年,毛的安全主管康生以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副团长的身份抵达莫斯科,用四年时间学习正处于极度疑惧时期的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的经验。康生证明了自己是个出色的学生,“大恐怖”时期他成立肃反办公室,投入高度热情清洗中国共产党流亡群体,所指控的罪名大多是虚构的。1937年末康生坐苏联飞机返回毛泽东在长征后建立的延安根据地,继续他在莫斯科开始的迫害运动,并着手建立中国的“古拉格”系统——劳改(“劳动改造”的缩写)。对下属而言,他是“康老”;对外人而言,他是“中国的贝利亚”。康生精通鉴赏中国传统艺术,能双手运笔,是一位技艺高超的书法家,但在个人堕落程度上甚至远超贝利亚——他以亲自监督拷打所谓的“反革命”为乐。除了帮毛润色诗文外,康生还为毛的私人情色收藏添砖加瓦。

尼古拉·列昂诺夫(译注:曾任苏联国安委第一总局副局长)后来声称1930-1940年代苏联情报机关已在中国境内建立起“非常庞大且结构完善的情报网络”。然而1949年夏天,即毛泽东领导的军队即将战胜蒋介石的国民党、夺取全国政权之前,中共中央的一个高级代表团在莫斯科抱怨说(可能夸大其词),这张情报网络中很大一部分已被蒋介石及美国人渗透。斯大林至少部分出于对阴谋论的痴迷,采取十分重视的态度。他表示:“形势要求我们统一各情报机构的力量,我们准备立即着手……结成统一战线行动”。根据斯大林的指示,苏联将其在华情报网络成员的名单全部交给中共领导层。与此同时,中共也要求所有曾为苏联情报机关工作过的中国人主动向党申报。

苏共中央国际部著名中国问题专家尤里·塔夫罗夫斯基后来将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一代人的中苏关系概括为两个截然相反阶段:最初十年是“永恒友谊”时期——世界上两个最大社会主义国家的蜜月期,自从1960年代初则进入了“永恒敌意”时期。在“永恒友谊”的十年间,苏中两国情报机关保持着密切合作。根据赫鲁晓夫的指示,克格勃继续向中国盟友提供其在华情报网络的详细情况。直到1957年,一批具有中国、蒙古、突厥和朝鲜民族背景的克格勃“地下情报员”(即无外交掩护身份的特务)在中国境内获得假身份后(很可能获得公安部协助),被派往国外执行首次任务。然而,1958年赫鲁晓夫访问北京,“永恒友谊”出现了明显寒意。虽然毛泽东在一定程度上愿意尊重斯大林,但不敬畏赫鲁晓夫,认为后者的革命资历不及自己。正如中国东道主所料,赫鲁晓夫不会游泳,所以在毛的泳池“摆拍”时显得十分尴尬。更重要的是,赫鲁晓夫提出的两项建议:组建由苏联海军上将指挥的中苏联合舰队,以及在中国领土设置苏联监听站,都遭到了毛的愤怒拒绝。未来的克格勃主席尤里·安德罗波夫当时负责协调与外国共产党的关系,后来抱怨说:中国在赫鲁晓夫访华期间并未提前告知他们准备在贵宾离京后不久炮击台湾海峡内仍由蒋介石控制的两个离岛。

到了1950年代后期,曾在1950年代初期似乎因精神疾病而暂时失势的康生再次登上舞台,重新成为毛泽东的亲密顾问(同时也替毛物色少女)。1958年开始的“大跃进”期间对所谓“右倾分子”的清洗,重演了二十年前康生在莫斯科热衷参与的“大恐怖”的骇人场景。毛泽东的医生回忆说:“康生的任务就是打倒并消灭他的同志们,他在1960年代初持续进行的‘调查’为后来的文化大革命整人奠定了基础”。据估计,1958-1962年间多达一千万名真实的或可疑的“思想反动分子”被投入劳改营,数百万中国民众死于饥荒。

康生是第一个将中苏争端公开化的人。1960年2月在一次华沙条约组织会议上,他发表讲话攻击苏联的政策,同赫鲁晓夫激烈争吵。赫鲁晓夫怒吼:“你没资格和我辩论!我是苏联共产党总书记!”康生则用语法错乱的俄语反驳:“你的资格比我浅得多!”据一位苏联与会者回忆:“康生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大家都怕他。我们苏联人把他比作贝利亚,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极其阴险、冷酷的家伙”。康生的发言虽未在莫斯科发表,却在北京全文刊登(译注:《在华沙条约缔约国政治协商委员会会议上康生同志谈目前国际形势》,1960年2月6日《人民日报》)。同年4月《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为纪念列宁诞辰九十周年发表的一系列文章,实质上指责莫斯科“篡改、阉割、背叛了列宁学说”。赫鲁晓夫则在6月公开反击,称毛泽东是“极左分子、极端教条主义者和左倾修正主义者”。

一个月后苏联撤回援华的全部专家。接下来几年,克格勃与苏联外交部的许多中国问题专家都试图调往其他岗位,以免汉学家的身份阻碍仕途发展。不过莫斯科仍希望避免与北京的争吵演变成分裂整个共产主义阵营的重大裂痕。1960年代初苏联与中国通常只限于隔空攻击:莫斯科谴责阿尔巴尼亚的强硬派,北京批判南斯拉夫的修正主义者。苏联最后一次试图弥合中苏分歧是1963年7月提议召开高级党代表团会议,然而由未来中国领导人邓小平率领的中共代表团对任何和解都不感兴趣。康生再次对苏共中央领导层发动最猛烈抨击,他慷慨激昂地捍卫斯大林,控诉赫鲁晓夫用“咒骂与污蔑”玷污斯大林的名声:
“难道苏联共产党——这个曾长期受到全世界革命人民爱戴和尊敬的政党——竟让一个‘强盗’担任了几十年的伟大领袖?照你的说法,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年复一年发展壮大,竟是由某个‘混蛋’领导的”。
接着,康生说出了或许自1956年赫鲁晓夫发表“秘密报告”以来,在莫斯科共产党高级会议上无人敢公开讲的话。他讥讽赫鲁晓夫,引用他以前多次吹捧斯大林是“伟大天才、导师、人类伟大领袖”的赞词,并提及赫鲁晓夫当年(与康生)曾热情参加“大恐怖”,企图“将托派/右派的腐肉从地球上彻底扫除”。康生这番惊人演讲令苏方代表深感震惊,更惊讶是他全程以咬牙切齿的语气讲完。

1963年夏天的莫斯科会谈不欢而散,标志着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最尖锐论战的开始。1964年4月一名苏联高级官员甚至指责北京搞种族主义阴谋,挑唆黄种人和黑人“对抗白人”——他声称这样的政策“与纳粹主义无异”。中国也被指控为资助“大跃进”贩卖毒品。苏联的猛烈抨击反映出莫斯科对苏中分裂的深切愤慨。自布尔什维克革命以来近半个世纪,苏联一直可以依靠世界各国共产党对它的无条件忠诚,如今却被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共产主义国家的统治者指控为异端。北京在第三世界展开的魅力攻势进一步加剧了莫斯科的警觉。中国在亚洲与巴基斯坦、缅甸和印尼建立了密切关系。1964年北京又与十四个非洲国家建立外交关系,这些国家全部终止承认台湾国民党政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声称对台湾拥有主权。情报中心获悉一些国家公开展示的苏联阵营领导人肖像被巨幅毛泽东像取代或掩盖,感到十分恼火。中心命令记录每一幅毛画像出现的时间与地点。德国国家安全部侦察总局(HVA)长期负责人马库斯·沃尔夫抱怨说,应克格勃的要求他被迫在机构驻扎的每个非洲国家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工作”,也就是统计公开展示的“伟大舵手”画像的数量。1964年10月中国成功试爆第一颗原子弹,不仅显著提升了中国在第三世界的国际声望,也急剧增加了对苏联的战略威胁。

当“永恒的友谊”让位于“永恒的敌意”,苏联驻世界各地情报站都接到指示将“К组”(К代表’Китай’,即“中国”)列为仅次于“主要对手”(译注:”ГП组”,指美国)及其主要盟友的优先行动事项。但在中国境内,斯大林早年决定向中共领导层公开苏联情报网络全部人员身份的举动,严重削弱了克格勃在华情报搜集能力。此后直到苏联解体,情报中心始终存在着尼古拉·列昂诺夫所言的“我们中国情报来源方面无法弥合的鸿沟”。姓名被移交给中国公安部的原苏联特工大多或被处决或被扔进劳改营等死。由于公安部掌握了在1950年代获得中国假身份的“秘密情报员”的真实姓名,这些人已无法再被用于针对中国开展行动,所以K组的行动多数在中国境外实施。但中国驻外官员被严格要求必须两人或多人结伴外出,某退休西方情报官员回忆说:“你永远不可能单独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因此K组花了许多精力尝试招募能够接触中国官员的非中国籍人士。1960年代一个重要的K组情报来源是芬兰商人哈利·伊尔马利·哈特维格(代号“UNTO”),他是芬中友好协会理事会成员,经常会晤中国大使或其他驻芬外交官。友协理事会与中国外交官的面谈多在哈特维格办公室进行,而他办公室的餐具柜被克格勃偷偷装了窃听器。至少有一次涉及中国大使、讨论中苏关系及中国对斯堪的纳维亚和南斯拉夫政策的谈话记录节选被直接呈送苏共中央政治局。尽管通过哈特维格获取的情报不包含任何机密信息,仍被高度重视,这就进一步证明了克格勃对华情报收集能力的普遍薄弱。

1966年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正式名称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使中国成为克格勃在全世界活动最困难、最危险的地方。毛试图以乌托邦革命模式重塑整个中国社会,释放出全面的恐怖。数百万狂热青年红卫兵被鼓动起来清除一切“修正主义”和“资产阶级思想”的痕迹——这些似乎无处不在。资深的共产党干部与知识分子被戴上高帽游街、虐待、监禁,一些人被逼自杀。苏联领导人则被斥为“历史上最大的叛徒和变节者”。正如三十年前斯大林“大恐怖”时期一样,被红卫兵揭发、迫害的“人民公敌”大多没有真实罪行。并且与斯大林时代的苏联相似,这场血腥运动也伴随着令人作呕的个人崇拜。毛泽东被颂扬为“伟大的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每天都以跳“忠字舞”开始——“你先把手放到头上,再放到心口,然后你上下跳跃,表示你全身心充满对毛主席的无限热爱”。各派系组织迫害伟大舵手的假想敌时竞相残酷,谁都宣称自己比别人更拥毛。

正如克格勃主席谢米恰斯内后来承认的,文化大革命期间在中国境内发展情报人员“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在北京,“我们的人,无论外交官或驾驶员,都像白乌鸦一样显眼”。1967年9月苏联国安委第一总局局长亚历山大·萨哈罗夫斯基在命令中指出,北京情报站正被迫在“围困状态”下运行。苏联与中国官员的接触极少且受到严密监视。红卫兵的反间谍狂热和极端排外情绪,令外交官们在北京街头行走都困难重重。凡家中收藏外文书籍者,被迫跪着爬过街道受辱;被发现收听外国广播者直接投入监狱。正如日后中国政府报告所承认的那样:“会讲外语或曾经出国都成了充当‘敌特’的‘证据’”。通往苏联驻华使馆的街道改名叫“反修路”(译注:原名“东扬威街”)。1967年苏联外交官与克格勃人员家属离开北京机场返回莫斯科时,遭到粗暴对待。

文化大革命年间从北京传回情报中心的最有价值的第一手报告来自几名有蒙古或中亚血统的克格勃官员,他们能假扮中国公民,藏在外交车辆的后备箱,趁着夜色掩护溜出苏联大使馆。一旦有机会脱身,他们便混进在贴满标语的街头游荡的人群,悄悄阅读当天的“大字报”(禁止外国人接近),参加政治集会,购买刊登全国消息的“小报”。1967年末他们首次看见批判国家主席刘少奇的大字报,指控他是“走资本主义路线的头号当权派”。次年刘少奇被捕,随即有22000多人因为涉嫌同情他也被捕。甚至一位曾在劳动模范大会上接受刘少奇祝贺的掏粪工(译注:时传祥),因为留下合影照,也被挂牌游斗折磨得精神失常。红卫兵奉行“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信条,将刘少奇的一个孩子推到铁轨上碾死(译注:长子刘允斌,1967年11月卧轨自杀)。刘少奇本人在狱中受残酷虐待,患肺炎与糖尿病不给治疗(译注:实际有治疗),1969年裸体死于囚室地板。

(儿按:1972年8月中共中央召开全国警卫工作座谈会,公安部长李震发言:“北边主要是苏修搞我们,现已捉到十五名特务,还有没捉到的,主要是来搞情报的。他们不仅对老关系进行勾连,还对这些人的家属进行收买。苏修使馆工作人员也公开出来向群众套情报。苏修使馆工作人员将汽车开到钓鱼台外面进行电话窃听。载波电话很不保密。”)

“走资本主义路线的第二号当权派”邓小平,中央书记处总书记,被免职并下放劳动——但很可能受益于毛泽东的个人指示,保住性命。红卫兵将仇恨发泄在他的长子身上,把这位物理系学生从北京大学二楼窗户扔下去(译注:邓朴方跳楼逃避殴打摔伤)。没有一个同学敢搭救,也没有医生愿意为他做手术,最终下半身瘫痪。情报中心不断收到关于混乱与暴行的报告,将文化大革命解读为具有中国特色的一次东方野蛮堕落,而非一党制国家内部的动乱。不过,尽管文化大革命受迫害者可能多达三千万,罹难人数(约一百万)仍少于斯大林“大恐怖”的死者。

1966年4月克格勃主席谢米恰斯内批准了第一总局关于1966-1967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与香港开展情报行动的计划,完全未涉及在中国大陆大部分地区招募线人的几乎毫无希望的任务。计划转而着重利用潜入人员及特工渗透中国与苏联接壤的北部边境,或受苏联控制的蒙古人民共和国的边境。计划还包括在香港建立秘密情报站,安排人员短期访问中国(其中一些与蒙古情报机关合作),但承认在中国建立克格勃情报站的计划仅能停留在初步阶段。1966-1967年计划中最有野心的部分,是筹备与边境地区克格勃单位及蒙古安全部门协作开展跨境行动。

对克格勃而言,中国最容易被渗透的地区是位于西北部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这是一片广袤的山地和沙漠,毗邻哈萨克、吉尔吉斯两个共和国与蒙古的边境,与这些国家在民族、文化和宗教上的联系比与中国内地更密切。尽管新疆约占中国国土六分之一,面积相当于西欧,但居民仅占全国总人口的1.4%(12亿人口中的1700万)。时至今日,其中超过一半是非汉族的穆斯林族群,占比最大的是维吾尔族穆斯林。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这一比例曾远高于今天。1944年新疆北部由维吾尔人领导的运动曾建立东突厥斯坦共和国,虽然这个独立政权1950年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武力吞并消失,但北京在本世纪余下的时间里始终担忧自治区分离主义的威胁。北京推动的、维吾尔人强烈抵制的汉族移民使新疆汉族人口比例从1949年的6%上升至三十年后的40%。自治区各级中共干部占主导地位的都是汉族。文化大革命的恐怖对于新疆、内蒙古和西藏的少数民族可以说比对占中国人口94%的汉族更加惨烈,前者的整个生活方式都受威胁。新疆最虔诚的穆斯林城市之一喀什的宗教事务副主任后来承认: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我亲眼目睹喀什大清真寺前堆积如山的《古兰经》和其他书籍被焚烧。有人命令穆斯林自己动手烧经书……我还看到人们试图推倒清真寺旁的宣礼塔。民众非常愤怒,但他们无能为力。”
自治区大部分地区的清真寺被关闭,有些被改作猪肉仓库,维吾尔人家庭被迫养猪。西藏佛教徒承受的苦难比新疆穆斯林更严重,但西藏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克格勃难以开展有效行动(尽管中心曾研究过渗透流亡的达赖喇嘛随从圈子的可能性)。相比之下,新疆与哈萨克斯坦接壤的边界线长达1000英里,与蒙古的边界线长达600英里。

1968年哈萨克斯坦克格勃奉命在自治区首府乌鲁木齐建立秘密情报站,并在包括罗布泊核试验场在内的若干地区组建特工小组。政治局还授权克格勃在哈萨克斯坦境内为反对中国统治的新疆地下抵抗组织提供武器与训练,该组织政治上正确的俄语名称叫“军事—劳动人民革命党”(VTNRP),代号“爱国者”。哈萨克斯坦克格勃奉命用维吾尔语、哈萨克语、柯尔克孜语、东干语及新疆其他少数民族语言印制反中国宣传报纸,印出来走私入境。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拉木图出版的《东突厥斯坦之声》呼吁维吾尔人“团结起来,反对中国沙文主义,宣布建立一个基于自决原则和《联合国宪章》的‘独立自由国家’”。阿拉木图电台和塔什干电台的广播则试图说服自治区维吾尔族听众:苏联维吾尔人的生活条件远比他们优越。

1968年4月政治局还批准进一步加强苏联与中国长达4000英里边界线的军事部署——这是当时世界上最长的武装边界。最终大约三分之一的苏联兵力被用于抗衡中国。莫斯科担心毛泽东意图收复十九世纪根据“不平等条约”割让给俄帝国的大片领土。1969年边境上爆发了一系列武装冲突,第一次冲突发生在距离符拉迪沃斯托克约250英里的乌苏里江偏远河段,似乎不是北京或莫斯科预谋导致。事端起因据说是:中国士兵被对岸一名苏联中尉的“挑衅举动”激怒,于是背过身脱裤子,“露臀羞辱”苏联边防军。几天后,苏联士兵在另一次遭遇“露臀羞辱”时举起毛泽东画像,致使中方士兵无意间严重冒犯了伟大舵手的宝像。此类事件最终导致1969年3月2日中国军队在乌苏里江一处有争议小岛——达曼斯基岛伏击苏联巡逻队,击毙二十三人。莫斯科与北京随即互相强烈抗议,这也是双方首次公开边境地区的武装冲突。3月7日,据报道有十万名莫斯科市民冲击中国驻苏大使馆并砸碎窗户。为了不示弱,北京电台则宣称全国有四亿人(总人口的一半)参加抗议示威。

1969年4月中旬,距离珍宝岛冲突地点以西约2500英里的哈萨克斯坦与新疆边境地区又爆发战斗,接下来的四个月持续零星交火。新上任的美国总统尼克松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亨利·基辛格起初倾向相信苏联的说法,即这些冲突是中国挑起的。但他认真查看边境地区详细地图后,态度大逆转。这些冲突地点距离苏联铁路终点非常近,距离中国最近的铁路数百英里之遥,于是基辛格得出结论:“中国领导人不可能选择如此不利的地点发动攻击”。克格勃档案的证据进一步印证了基辛格认为苏联才是挑衅方的判断。6月4日,代号“纳利曼”和“塔兰”的两名克格勃VTNRP特工从哈萨克斯坦出发秘密越境进入新疆,准备接触地下党领导层。7月9日返回后他们报告称VTNRP在新疆拥有七万党员(这个数字显然太夸张了),主席团成员四十一人(其中十人是无表决权的“候补委员”)。然而本次任务不算完全成功:特工抵达新疆几天后,两人携带的自动武器和无线电设备被“塔兰”的亲属偷走,他俩又解释说因为游牧民活动,未能在约定地点设置“秘信投递点”。“纳利曼”和“塔兰”还汇报,VTNRP主席团的多名前成员正在蹲监狱。蒙古国家安全机关据此认为VTNRP尚未具备开展“积极行动”的条件,应专注于强化地下组织建设。尽管米特罗欣的笔记没有记录莫斯科中心对此的评估,但其结论想必与此一致。

1969年8月、9月间,莫斯科开始试探华盛顿及欧洲各国共产党对于苏联在中国核设施尚未对苏联构成威胁之前发动抢先打击的可能性的态度。一位被克格勃收买合作的西方记者维克多·路易斯(本名维塔利·叶夫根耶维奇·路易)在西方媒体发表系列文章,提及苏联可能空袭新疆罗布泊核试验场的传闻。路易斯声称中国境内(很可能指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某个秘密电台披露存在反毛势力,这些人可能会请求其他社会主义国家提供“兄弟般的援助”。即便是专职散布此类传言的克格勃官员,自己也拿不准他们究竟是在执行旨在威慑中国的积极措施,还是在警告西方——暗示苏联总参谋部当真考虑动武。但从日后情况看,这一切更像是威慑性的积极措施。尽管苏联国防部长、陆军元帅安德烈·格列奇科似乎曾提出“一劳永逸解决中国威胁”的计划,但大多数政治局委员不愿承担这种风险。

由于苏联在北京缺乏任何高层情报来源,莫斯科似乎并未察觉在边境冲突之后面对苏联恐吓时,毛泽东作出了戏剧性的秘密回应。毛成立了由四位元帅组成的“研究小组”,要求他们全面评估中国与苏联及美国的关系。陈毅与叶剑英两位元帅提出前所未有的建议:中国应对苏联威胁时可以“打美国牌”。对苏联先发制人打击的恐惧似乎正是促使中国与美国展开秘密接触的关键原因之一,最终实现了尼克松1972年访华,以及几年前尚被视为不可想象的中美关系缓和。尼克松访华期间,基辛格向叶剑英元帅通报了苏军在两国边境军事部署的情况,他告诉叶,这些材料密级极高,连许多美国高级情报官员都无权查阅。

1970年代初克格勃机关内部曾经长期争论中国是否已符合“主要对手”的资格——这一称号此前仅用于美国。最终克格勃在官方术语中将中国降格为“重要对手”,美国仍是唯一的“主要对手”。但对中国而言,苏联显然已经成为头号敌人。随着接班人林彪搞阴谋的报告传到毛泽东耳中,他对莫斯科的疑虑越来越深。据毛的医生李志绥回忆,到1970年夏天,“毛的偏执完全爆发”。李甚至不敢告诉毛他患了肺炎,因为担心被指控参与林彪“阴谋”。毛对李说:“林彪想让我的肺烂掉”。1971年8月毛听说林彪儿子在空军内部建立“秘密特务组织”准备发动政变。9月12日晚,毛得知林彪已从山海关机场坐飞机逃亡。李志绥回忆:“听到这消息,毛面色骤变”。林彪的飞机仓促起飞:油料不足、没有领航员、无线电操作员与副驾驶。飞机滑行时碰撞一辆加油车,部分起落架损坏,着陆将非常困难(译注:实际机翼受损)。中国雷达追踪林彪的飞机最初向西飞越内蒙古,突然转向北方越过蒙古国边界,飞往苏联方向。第二天毛接到消息:抵达苏联边境前飞机坠毁,全体遇难。若这架飞机真的降落在苏联,北京与莫斯科之间的公开争执无疑将更加歇斯底里。即便坠机事件之后,北京仍指责苏联参与了林彪的背叛。毛从未承认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灾难性错误,但据李志绥回忆,“林彪的背叛使他相信必须改变策略”。于是他委任周恩来平反那些被打倒的干部。

在苏联时代余下的岁月里,克格勃试图通过两种策略弥补无法渗透北京政府的缺陷,但成效不彰:一是跨境潜入,尤其从哈萨克斯坦进入新疆;二是渗透境外的中国组织。1969年哈萨克斯坦克格勃增加五十五名行动人员,翌年又增加八十一名。为给这些潜入人员准备合适的服装,甚至从逃入哈萨克斯坦的中国难民身上搜罗衣裤。1970年哈萨克斯坦克格勃与中心的“特别行动”官员合作,发起代号”ALGA”行动,目标是在新疆建立颠覆基地,并设置武器与爆炸物埋藏点。然而,两名特工进行的初步跨境试探遭遇困难,该行动被认为时机不成熟而暂停。原计划派遣7-8名难民武装渗透回新疆的方案也被取消。

接下来几年克格勃又进行了一系列同样失败的渗透。其中之一是一位代号“米托乌”的中国难民,他本是中国某个工学院的中文系主任,在文化大革命最激烈的1968年逃往苏联,因为高等教育早已停办了。“米托乌”被克格勃吸收为特工,接受了关于密信放置点、无线电通讯、密码和摄影的培训。1971年8月他穿过蒙古边境潜入新疆,确实拿取了密信放置点的现金与粮票,从此杳无音讯。档案的结论是:“米托乌”可能因恐惧而不敢继续执行任务。另一名代号“利文佐夫”的中国特工也通过蒙古潜入新疆,1972年他被派去执行“箭头”行动,目视侦察核设施与国防工业工厂。此人接受的培训包括:辨认工厂排放的烟气与废水种类、采集土壤与水样并详细记录观察结果。与“米托乌”命运相同,“利文佐夫”的部署彻底失败。

很可能由于渗透入境的失败率太高,克格勃设计了一种在实战条件下测试其可靠性的特殊方法。代号“泽尼特”行动:受试人员被告知他们将越过乌苏里江附近中苏边界,首先在指定位置找到密信放置点,将其中损坏的无线电设备更换为可用的新设备,随后抵达预定地点与在中国境内活动的特工会合并传递指令。然而这些受试人员不知道他们执行任务的区域实际仍在苏联境内,且全程被配备夜视设备和录音机的监视哨严密观察。“泽尼特”是进行此类测试的五个边境考核区之一,1974年共有六十六人通过考验,1975年增至一百零七人。除徒步穿越中国北部偏远边境外,克格勃还研究了另两种渗透方式:一种是用登陆后可隐藏的充气橡皮艇从海上进入,另一种更巧妙——将人员藏在穿越中苏边境的邮政列车车厢通风管道内。后一种方法被认为仅在夏季可行,因为冬季可能会冻死。至于这两种渗透方式是否实际采用过,米特罗欣所见的档案并未说明。

中国境内的行动条件极其严苛,任何路线的跨境渗透几乎都不可能取得实质成功。正如张戎后来在《鸿:三代中国女人的故事》所描述的:“那时候中国就像一座大监狱,每个家庭、每条街道都被人民自己监视着,在这么一块大地上,没有地方可以藏身”。陌生人或异常行为立即会引起怀疑。一名离开中国十年后从苏联远东地区偷越阿穆尔河回国的中国特工,发现自己携带的香烟竟成了只能在外汇商店购买的硬通货。更糟的是,香烟抽完后,他按照苏联习俗向陌生人讨烟,立刻引起侧目。此人已经习惯了公制单位,面对中国传统度量单位频频出错,谈话时经常因为心算而磕磕巴巴。就连问路都有困难,他在苏联早已习惯用“左”“右”指示方向,中国人喜欢说“东南西北”。某次别人告诉他饭馆入口在南门,他问南门在哪儿?答:北门对面啊。

大约1973年末,中心向全球各情报站下发了题为《1974-1978年期间加强在第三国对中国工作的措施》的指令,要求各驻外情报站:发展海外中国公民、海外华侨、台湾公民和在中国有联系的外国人。指令还要求渗透毛主义团体及中国研究中心,对重点培养对象安装“行动装置”(窃听器),识别行动渠道,上报可派往中国执行任务的特工人选。克格勃驻布拉格情报站1975年报告称,他们正动用三十名特工渗透中国驻捷克斯洛伐克大使馆,同年10月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日,七十二名捷克斯洛伐克公民出席了中国使馆招待会——其中二十三名实际是克格勃或捷克国家安全局特工。米特罗欣提到的档案中并无证据表明此类渗透行动取得过任何实质成果。绝大多数中国驻外使馆似乎都和中国本身一样是难啃的硬骨头。

毫不意外,米特罗欣查阅的档案中没见过任何驻北京的克格勃特工曾接触中国机密文件。不过,北京情报站确实从一位愤懑的朝鲜高级外交官(代号“费尼克斯”)处获取了某些材料,此人私下批评对毛的个人崇拜(无疑也对朝鲜境内更荒诞的金日成崇拜多有微词)。克格勃驻北京的公开人员A.A.热姆丘戈夫借外交身份掩护,开始在外事招待会和日常接触中接近“费尼克斯”。热姆丘戈夫多次安排他俩在自己住所会面。驻北京情报站报告称,“费尼克斯”十分擅长掩饰与热姆丘戈夫接触的真实目的,保持着谨慎提防,谈话中始终表现沉着与自信,会面逐渐变得频繁。由于1970年代中期北京与平壤关系友善,朝鲜驻华使馆能够获得一系列中共中央机密文件副本,其中一部分被“费尼克斯”转交克格勃。他提供的材料还包括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姚文元的信函——毛泽东逝世后此人被宣布为“四人帮”成员,变得臭名昭著。虽然克格勃呈交政治局的多份报告都引用了“费尼克斯”分享的文件,但他明确告诉热姆丘戈夫希望保持行动自由,不愿成为克格勃特工。尽管如此,鉴于他提供机密材料的意愿,并且自1976年起与情报员保持秘密联络,“费尼克斯”被列为“秘密联系人”。从1976年11月开始,“费尼克斯”改为在北京一家百货公司通过擦肩偶遇的方式向热姆丘戈夫传递材料。

1976年夏天,当准确判断毛泽东即将逝世后,苏共政治局成立了一个高级别委员会评估苏中关系的未来走向。该委员会由党的首席意识形态家米哈伊尔·苏斯洛夫(当时被视为勃列日涅夫最可能的继任者)主持,还包括外交部长葛罗米科、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国安委主席安德罗波夫,以及掌管苏共中央总务部的康斯坦丁·切尔年科——虽然该部门名称看似无害,实则保管党的秘密材料。9月9日毛泽东逝世后,苏联媒体暂停抨击中国,等待其继任者的政策明朗化。世界各地的克格勃情报站奉命汇报中国官员对苏态度的任何变化迹象,各情报站还收到一份篇幅较长的文件,题为:《关于中国人某些民族心理特征及其在情报工作中的评估》,旨在改善当时糟糕的线人招募工作。文件提到:
“经验表明,在针对中国籍人员开展业务工作时,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情报员是否充分了解中国人民族心理特征。深刻理解中国人民族心理特征,对于发掘有潜在价值的情报来源、推进满意的招募工作和人员管理都至关重要”。
尽管强调“基于对个人及中国文化的尊重,与中国人建立稳固友好关系”的重要性,文件也不加掩饰地表明了情报中心对中国公民的厌恶。文件称:中国人深受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观影响;当自尊受挫时会变得“失控”;“脾气暴躁、情绪易激动,且倾向于从一个极端突然转向另一个极端”;天生擅长伪装,堪称“演员之国”;多数人“天生具备背信弃义、残忍暴怒等恶劣特质”;“以怀恨记仇著称”;对他人苦难漠不关心。然而,正因为特别害怕“丢面子”,“利用黑材料便成为迫使中国人合作的有力杠杆”。据说在情报中心的谈话中,上述看法还伴随着俄语特有的花样咒骂。克格勃对中国的态度背后既存在掩饰不住的种族憎恶,也暗含意识形态与战略上的竞争。

毛泽东去世不满一个月,遗孀江青及其最主要的激进同伙(所谓“四人帮”)被逮捕,指控他们是效忠国民党的叛徒(译注:公诉“四人帮”并无间谍或通敌罪名)。克格勃官员们私下里不免想起贝利亚被逮捕、枪决后,莫斯科同样荒唐地宣布他是“英国间谍”那一套。之后几年,随着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四人帮成了背负毛政权所有可公开承认罪行的方便但未必可信的替罪羊。正如BBC记者菲利普·肖特指出:
“每个中国官员都清楚“四人帮”曾是毛的亲信;但每个官员都无一例外把他们描绘成毛最凶恶的敌人……每场官方谈话都以‘由于四人帮的干扰和破坏……’开场,紧接着就是他们被指控罪行的冗长清单”。

A处(译注:指苏联国安委第一总局”А”处,1966年10月组建,负责编造、散播假消息)试图伪造毛泽东留给江青的遗嘱——要求江青“继续我开创的事业”——目的是中国境外的毛派政党中制造混乱。这份假遗嘱以“四人帮”支持者的名义传播,号召全世界马列主义者谴责现政权背叛毛的遗志。

尽管莫斯科欢迎“四人帮”垮台,但对与毛泽东继任者和解的前景仍持悲观态度。中心在1977年的情报需求清单中总结:“中国统治集团依旧如前,具有民族主义、霸权主义和反苏倾向”,并承认中国依然是一个“谜团”。第一总局希望了解党的领导层与解放军内部权力斗争的内幕、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清洗但幸存的最高级别领导人邓小平的前景,以及毛去世后中国政策的变化。虽然莫斯科认为苏中关系不会出现显著改善,但希望中国“逐步改造毛主义,在一定程度上摒弃其最令人厌恶的方面”,从而在对苏关系上采取“更清醒的态度”。

1977年7月,长六十英尺、黑字高两英尺的红纸大字报贴在一栋政府大楼上,宣布中共中央已恢复邓小平的职务。官方广播确认他复出的消息后,北京城内鞭炮齐鸣,天安门广场欢呼雀跃的游行人群挥舞彩旗、敲锣打鼓。虽然这些活动是组织安排的,但人们的喜悦是真实的。对于游行群众而言,在世界主要领袖行列中身材最矮的邓小平象征着摆脱过去恐怖岁月、走向更好生活的愿景。邓小平的复出及随后成为中国核心领导人的事实令克格勃中心情绪复杂。虽然他被视为务实主义者而非意识形态狂热分子,但其过往经历显示他也是坚定的反苏派。第一总局得出结论,邓小平的对外政策有两个主要目标:第一,争取美国让步;第二,摆出改善对苏关系的姿态,将两国关系缺乏实质进展的责任归咎莫斯科。邓的经济现代化方案,初期高度依赖西方技术、资金和专业知识,进一步加深了莫斯科的不信任。

1978年1月克格勃驻外情报站接到中心通报,称邓小平政权“与苏联走向对抗”,中国借助西方力量实现军队现代化构成了“特殊威胁”。然而,对中国的情报行动却因“北京方面不断强化的反间谍措施”而遭受严重阻碍。因此亟需通过加强针对海外中国目标的行动来弥补中国境内情报搜集的薄弱环节。尽管据称某些“第三国站点”已取得“积极成果”,但“缺少必要的线人网络”仍是严重障碍。情报站人员因K组工作缺乏进取性被训诫,命令他们加倍努力。

“中心”特别强调要加强针对香港境内中国目标的行动。1978年4月驻外情报站收到了详细目标清单:
“过去几年中国派驻香港的官方机构数量显著增加,同时北京控制的各类地方组织与企业也不断增多。目前中国控制着四十多家香港银行、大量贸易与工业公司和若干地方报纸。中国对香港工会的影响力也很强”。
补充目标还包括:驻港外国使团、英美情报站点,以及被视为“X组”潜在招募对象的科研院所学生。尽管部分目标的选择颇为精明,但某些明显遗漏却暴露了克格勃情报体系关于香港的重大缺口。例如清单罗列的“最了解中国事务的香港报纸”,竟不包括《明报》,而一些西方汉学家认为《明报》恰恰是消息最灵通的报馆。

针对中国的情报搜集和积极措施比针对西方国家困难得多。克格勃未能招募到有办法提供中国外交部、国防部和公安部真实文件的线人,使得第一总局A处无法像伪造美国中央情报局、国务院和五角大楼文件那样编写出足以乱真的中国政府假文件。1978年1月中心抱怨说:“缺乏关键线人网络严重制约了未来针对中国的行动措施水平与效率提升”。然而,“费尼克斯”(可能还有其他人)分享的中共中央文件使A处能够模仿邓小平等中国领导人在党内闭门会议讲话的格式。在代号”AUT”行动中,A处将伪造的邓小平和外交部副部长1977年9月29日在北京向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海外侨领发表的讲话记录——强调他们作为“世界革命的纽带”在瓦解东南亚“反动政权”中的作用——寄送驻新加坡的印尼、泰国和马来西亚大使馆。为了弥补缺乏可用作伪造模板的中国政府文件的不足,A处还经常伪造外国情报机关和外交部的反中国敌对报告,因为有此类机构公文的存档。例如1978年8月,一份伪造的马来西亚情报材料——详细记载了北京派往马来西亚和泰国的特工从事颠覆活动——交给驻吉隆坡的泰国大使。一个月后,更多虚假信息被提供给叙利亚总统阿萨德(看起来是一份伊朗与中国代表团的谈话记录),据称揭露了中国外长黄骅与以色列总理梅纳赫姆·贝京特使之间的秘密会晤。据事后反馈,阿萨德完全上当,他对苏联的线人说:“我一向对中国人有疑虑,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这样”。

中心还采取积极措施试图破坏中国与苏联阵营之外共产主义政权的关系。1967年克格勃策划了一项行动,向罗马尼亚领导人尼古拉·齐奥塞斯库传递一份伪造的周恩来私下谈话记录,内容是他前一年访问布加勒斯特后发表的言论。这份伪造文件声称:周恩来称赞罗马尼亚总理扬·格奥尔基·毛雷尔是“党和政府的真正领袖”,说副总理埃米尔·博德纳拉什“憎恨齐奥塞斯库”,还顺便表扬了罗共中央主席团其他几位成员。接着,文件伪称周恩来贬低齐奥塞斯库是“没文化的暴发户”,说虽然他极度虚荣,但在主席团的影响力仅排第五而已。中心断定这样的人身侮辱必然惹恼齐奥塞斯库,导致罗马尼亚与中国关系出现“剧烈变化”。

A处也设法在中国与朝鲜之间制造隔阂。1978年齐亚·哈克将军(译注:巴基斯坦总统)访问北京期间,驻伊斯兰堡的朝鲜大使馆收到一份A处伪造的巴基斯坦公文。假公文称齐亚·哈克访华时听说,中国领导人已通知美国国务卿赛勒斯·万斯,中方接受美军驻扎韩国的必要性。正如中心所期望的,中朝关系在1970年代末迅速降温,但真正原因与克格勃的积极措施关系不大,更多源于朝鲜对中美缓和的猜忌。1979年1月1日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同年2月中国军队攻打苏联盟友越南,之后的一个月爆发了世界上第一场“社会主义国家之间战争”。1973年一度中断的苏联对朝鲜军援在1979年恢复。1980年2月红军节庆祝活动,平壤重新强调苏联与朝鲜军队的“战斗友谊”。

1970年代后期克格勃在西方针对中国进行积极措施,最具影响力的代理人可能是让·帕斯夸里尼,又名鲍若望。他父亲是科西嘉法国人,母亲是中国人,1957年因所谓“反革命活动”被捕,指控他“帝国主义的特务、美国人的忠实走狗”,蹲了七年劳改营(译注:1964年中法建交,特赦释放)。鲍若望1970年代初撰写回忆录《毛的囚徒》,引起了克格勃巴黎情报站的注意。这本书是他与一位美国记者合著,讲述他在劳改营的惨痛经历。鲍若望写道:“多年来,毛的警察已将审讯技巧磨炼得炉火纯青,我敢说无论中国人或外国人都无法承受他们的手段”。尽管后来他摆脱洗脑,但在被判刑时感觉自己“真心热爱毛、热爱他的警察与人民法庭”。克格勃无疑对这一点印象深刻——尽管他曾被当作“奴工”使用,出来后却并未成为反共分子。虽然他敌视毛政权,仍称赞“大多数共产党干部的诚实与奉献”,坚持认为自己的书“不是为了给CIA提供口实”。《毛的囚徒》1973年首先在美国出版,1975年在英国发行,随后译为中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等多种文字,至今仍是反劳改制度活动家必读的经典著作。1972年克格勃巴黎情报站首次接触鲍若望,1975年他正式成为克格勃线人,代号”CHAN”,每月酬劳1500法郎。除了在巴黎东方语言学院任教,1978年他还受邀到牛津大学举办关于中国侵犯人权的系列讲座。鲍若望在牛津的讲座不仅讲述亲身亲历,更主动补充克格勃提供的虚假信息——据其档案记载其中包含A处捏造的许多内容。1977年6月-1978年12月期间他与联络员共会面四十八次,后者深信其“老实可靠”。然而,1979年克格勃察觉鲍若望正在被法国领土监护局(DST)跟踪,这一疏失可能源于巴黎情报站内部。同年6月情报站最重要的影响力代理人皮埃尔-夏尔·帕泰与联络员会面时被DST跟踪并抓捕(译注:或称7月份被捕,1981年被密特朗总统赦免)。米特罗欣笔记中关于鲍若望档案的记录止于1979年,尚不清楚他后来是否恢复了与克格勃的联系。

对中国人民而言,毛泽东去世后邓小平在权力斗争中胜出所开启的新时代,最戏剧性的大事莫过于两件:一是1980年2月文化大革命的最著名受害者刘少奇获得平反;二是同年11月“四人帮”公审正式开庭,历时两个月。刘少奇被宣布为“我党历史上最大冤案”的受害者,举行了迟来的国葬。为了尽可能维护毛泽东的光辉形象,审判过程中“四人帮”被认定为文化大革命十年间一切暴行的主要责任人。苏联情报界对这场政治剧变掌握的信息之匮乏,体现在一件事上:1980年10月法国总统吉斯卡尔·德斯坦访问中国,克格勃在巴黎的线人”SEN”提供的法国外交部报告被转呈苏共中央政治局,被视为特别重要的文件。

时任第一总局局长弗拉基米尔·克留奇科夫在1984年初的一份关于克格勃过去两年行动的报告中指出:“北京阻碍中苏关系正常化……北京企图在西方与社会主义国家之间耍花招谋取政治利益,并试图以改善与苏联关系的前景要挟西方”。

总之,克留奇科夫对К组的工作表现不满意:
“过去两年,(第一总局)在对中国工作方面取得了一些有用成果,但这些成功总体而言只是零散案例。许多驻外情报站在落实(线人)招募的具体任务上行动迟缓。对于海外的有潜力中国公民群体例如专家、大学生和实习人员仍未给予足够重视。几乎没有投入精力去挑选能够在中国大陆、香港或台湾长期活动的线人。驻外情报站必须加大力度以求在招募中国公民方面取得实质成果,应当将训练最精良的官员和最有经验的线人投入此项任务。我们绝不能错失因中国国家机关人事更替、毛主义意识形态被削弱和党内清洗而带来的有利时机。在对中国工作中,我们比在任何其他方向上都更需要谨慎、耐心、毅力,以及对中国人特性的准确把握”。

第一总局1984年的工作计划命令采取主动措施“反制中国与美国及其他帝国主义国家在反苏基础上的军事与政治接近”,其中包括破坏涉及香港前途问题的中英关系。1984年12月签署的《中英联合声明》:英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同意,香港将在1997年英国租约期满后完全回到中国主权之下,但之后五十年香港仍将维持资本主义制度,即所谓“一国两制”。克格勃试图通过媒体散布一种“论调”,宣称软弱无能的英国政府被中国人狠狠羞辱,但收效甚微。

戈尔巴乔夫时代初期,克格勃仍然认为是中国最难渗透的主要目标国。1985年4月第一总局最能干的部门之一“T处”(科学与技术情报)审查针对中国的行动,揭示出长期存在的严重“短板”。各驻外情报站收集的科学技术情报仅1%与中国有关,而且被评为“低级”。5月份驻外情报站接到通报,严厉批评他们存在“诸多疏忽”——其中最严重的是缺乏中国线人,被描述为“令人担忧极度的根源”。这种担忧蔓延至对中国目标情报搜集的各个方面。正如尼古拉·列奥诺夫在苏联解体后承认的:“我们在中国情报来源方面有无法弥合的鸿沟”。

不过仍有一个未解谜团。米特罗欣无权查阅苏联国安委第八局和第十六局的无线电监听档案,其中包含破译的外交通信。米特罗欣记录的文件几乎未提供任何关于克格勃拦截和破译中国通信能力的线索。与其他大国首都一样,驻北京的克格勃情报站也建有一座代号“螃蟹”的无线电监听站,其1979年预算仅为驻美情报站预算的一小部分,也显著低于驻欧洲主要国家首都情报站的水平——按克格勃标准衡量,意味着活动强度不高。大约1970年代初期至中期,“阿尔法行动”成功地“技术渗透了驻乌兰巴托的中国大使馆与其他中国机构”,但米特罗欣的笔记未提及由此带来的情报成果。1980年-1986年任职于第十六局的克格勃官员维克多·马卡罗夫认为,中国无线电情报的重要性在1980年代初开始下降。自1981年起他被允许进入此前严格禁入的中国密码破译员办公室,他据此推断(可能正确)该办公室当前的破译成功率已不值得维持原先那种异常严格的保密级别。尽管克格勃与格鲁乌庞大的无线监听网络中的其他部门也曾拦截中国通信,但现有证据表明密码破译似乎无法弥补线人招募方面的相对失败。

克格勃关于中国情报活动的报告

苏中国境线的间谍和偷渡者

达曼斯基岛冲突的情报交锋

苏联公民对于可能同中国开战的想法

卫士长科尔扎科夫谈与前总统的相处

哪位苏联政治家在解体进程中起的作用最大?鲍利斯·叶利钦是否真想让鲍利斯·涅姆佐夫接自己的班?叶利钦的家族是否“富可敌国”?神秘死亡的俄罗斯寡头鲍利斯·别列佐夫斯基可能还活着吗?俄联邦首任总统的前卫士长亚历山大·科尔扎科夫2017年接受电视台专访,谈了这些问题。下面是采访的文字版。

—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晚上好!

— 晚上好!

— 很高兴见到您,还记得我们那次难忘的会面……

— ……我在我的新书里提到了那次会面,写了对你的评价,引用了你的采访。

— 谢谢!请问,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您觉得自己是历史人物吗?

— 哦……记者采访我的时候,大概会有一点感觉吧。其实他们经常来采访。只不过……我已经在乡下居住十三年了,不需要成为什么“历史人物”。(笑)我只是过着一种美好、正常的生活——亲近大自然。

— 您当年保护政治局委员的时候,可以几天不吃饭、几小时站立,整天不上厕所。请问,这是不是很耗费体力?

— 嗯,要事先做好准备。工作前为什么要吃太饱喝太多呢?(笑)再说那时候身体好得很。

— 说到这儿,这些考验有没有影响您的健康呢?

— 您知道,在苏联,“服役一年算一年半、两年、甚至三年”这种优待可不是随便给的。而我整个服役生涯都是这样算的,有时候一年算三年,有时候算两年……所以,如今肯定体现出影响来了。

— 我记得您曾经告诉我,政治局委员不把自己的卫士当人看:其中一位甚至当着您的面放屁。他是谁啊?

— 就不说了吧,因为我以前服务的政治局委员都逝世了。何必说名字呢?

— 但您当时感觉委屈吗?

— 开始是有点奇怪。(笑)嗯,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们确实不把我们当人对待。

— 您真的亲眼见证安德罗波夫临终吗?

— 是真的,他病危了几个星期。只有他去世当天,也就是医疗设备关机的时候我没在场。之前我一直守着他。

— 1985年,经历了一连串葬礼,以及康斯坦丁·乌斯季诺维奇·契尔年科逝世之后,年轻而精力充沛的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成为苏共中央总书记。您曾在各种场合多次与他接触。请问,今天您怎样评价他?

— 总体而言大家对他的评价不一。就我个人来说,我认为戈尔巴乔夫最大的功绩是“公开性”。“改革”纯属做做样子,“公开性”才是伟大的举措。我非常感激他,只要我还能写字就会一直这样写。我也不知道还能写多久,因为现在正在用各种手段扼杀“公开性”——无论互联网上或报纸上。如今很难找到一家能够如实报道我国现状的报社了。

— 据说赖莎·马克西莫芙娜·戈尔巴乔娃动手打丈夫,真的吗?

— 您知道,我在他家只工作了两星期。期间发生过一次这种事,所以不清楚是不是经常出现。

— 怎么打的?

— 打脸。

— 扇耳光啊?

— 他那天回家很晚,快半夜了,身上有酒味,工作的时候喝了点白兰地。而她对此非常介意,不准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饮酒。可他仍然要喝,包括跟叶利钦一起喝。当时他们在起草新版《联盟条约》,经常小酌,但两人知道分寸,不滥饮。

— 您是俄罗斯首任总统鲍利斯·叶利钦的前任警卫处长。请问,在俄罗斯,谁的影响力更大:您、叶利钦,还是切尔诺梅尔金?

— 嗯,你大概读过《消息报》塔玛拉·扎米亚京娜的文章吧?她乱写了一大堆,分析究竟是谁在掌管国家。我想,该问问她本人是怎么得出这些结论的……

— 不过,您并不否认有几年实际是您在掌管俄罗斯吧?

— 这是胡言乱语,是基谢廖夫这样的人编造的。我指的是在你们乌克兰风生水起那一位,还有我们这边领导“俄罗斯电视台”的家伙,属于另一类极端爱国者罢了。

— 但叶利钦的身体不允许他执政的时候,不是您掌握国家的控制按钮吗?

— 我们哪有什么国家的控制按钮啊——只有核按钮。那是一个手提箱,军官拎着,只允许他们和他们手下的人接触。我能有什么按钮呢?电话按钮而已。我在叶利钦书桌前接电话可不是一次两次,至少十几次吧。有时我还会问对方:“要我转告他什么?”

— 有人说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实际是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的项目,克留奇科夫本想让他取代戈尔巴乔夫成为苏联总统,是真的吗?

— 这是近年新出现的说法。早些年叶利钦在世的时候,甚至他去世后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这话。直到克留奇科夫也死了才有人讲,因为没法找他求证了嘛。

— 那张经典照片:政变期间您和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在坦克上。请问当时你们有生命危险吗?

— 当然随时可能被干掉:墙经常会倒,砖头有时飞得很低……肯定有生命危险了:人家全副武装的!周围不仅有坦克兵,还有战士、军官,荷枪实弹。狙击手也可能开火。但话又说回来,幸好没到那一步。如果不是死了三个民众,政变很可能继续……

— 1996年总统选举之前叶利钦的支持率仅4%。您曾告诉我:“我对久加诺夫、日里诺夫斯基和雅夫林斯基都说过:‘伙计们,我们不会让你们上台,也不会移交权力。’”那么1996年究竟谁赢了大选——叶利钦还是久加诺夫?

— 这不是一个问题,是多个问题。首先,叶利钦的低支持率是大选前一年的,不是临近选举的。他把支持率拉高了。我曾对雅夫林斯基说过:“你永远做不了总统,因为你是犹太人。”日里诺夫斯基根本无需多言:他情愿做渔业部长,他明白自己没希望做总统。至于久加诺夫,我和党内第三或第四号人物,管意识形态的佐尔卡尔采夫谈了四次,请他带话给久加诺夫。确实有许多要谈的,我直截了当表示:“我们不允许你们共产党员上台,因为你们执政过了,所谓的光明大道根本走不通,现在该我们来掌舵。”
(译注:根纳季·久加诺夫是俄联邦共产党中央执委主席,弗拉基米尔·日里诺夫斯基是俄罗斯自由民主党主席,格里戈利·雅夫林斯基是俄罗斯统一民主党领袖)

— 谁真正赢了呢?叶利钦还是久加诺夫?

— 这个问题只有两个人确切知道。第一个是亚历山大·弗拉基米罗维奇·斯塔罗沃伊托夫,他创建了这一套全新系统,那个时候电子技术刚开始进入日常生活——他应该知道。另一个是负责计票的科利亚·利亚博夫,他当时是中央选举委员会主席,公布选举结果几天后他命令销毁所有投票站的记录。这两位才确切知道他们各自得了多少票。

— 俄罗斯前总统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曾说过:“我们都非常清楚,那次选举实际是久加诺夫赢了。”他是在正式场合说的。

— 我们的总理吗?

— 是的。

— 这位总理我叫他“健达出奇蛋二号”:他离不开自己的平板电脑!说不出什么,也拿不出什么新东西来。咱们别听这位总理的吧,我估计他也干不了几天了……

—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您当时几乎算是叶利钦的家人了。您和叶利钦曾经割腕子歃血,是真的吗?

— 大概他们把我视为家人吧,也可能现在说漂亮话。当年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叶利钦的部下。甚至有时候他夫人也想使唤我,但没成功——叶利钦总是站在我这边,说:“你少管他,别插手,别碍事!”他保护我不受她那些废话影响。至于割腕,确有其事,两次。一次是在雅库特的浴室,另一次是在总统俱乐部。两次都是叶利钦主动提议的。我的左臂两边至今有疤痕,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留下的。而他手上没疤,因为我只能轻轻划他一道。

— 在您看来,他是个爽快男人吗?

— 是有点放浪不羁。那时候的苏联街头是好学校。我们都挺彪悍的,我也不例外(笑)。

— 您爱叶利钦吗?

— 怎么讲?男性对男性的爱吗?

— 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

— 人可以爱女性、爱祖国,也许还可以爱美味佳肴。我尊敬他。跟他共事之初挺辛苦的,但逐渐进入状态之后就对他产生敬意了。何况他被不公正地罢免、被愚弄,又不让他辩解的时候,他很痛苦,我也不好受。我人生中第一次得了荨麻疹。后来治好了,再没复发,医生说是神经紧张引起的。

— 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喝酒厉害吗?

— 对。从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爱喝。直到解雇我之前他几乎天天喝。

— 他喝多少算是创纪录呢?

— 在市委工作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三分钟喝光一瓶白兰地。后来进了克里姆林宫工作,一人喝六瓶。

— 白兰地?

— 不,他那时候已经改喝伏特加了。

— 每人六瓶伏特加?

— 对啊,三升。不然咋办?他就乐意找我喝酒。我不知为什么从来不醉,全往下走了,根本不上头。但别忘了以前我们一瓶白兰地三分钟见底;后来在那边从11点开始喝,一直喝到夜里10点或11点。第二天早晨我的厨师对我说:看看你们昨天喝了多少瓶。

— 您太让我佩服了:三升不醉,这得多么强壮的体格!

— 哎,你知道他身体本来就好,我父母都是农村的,体格也不差。我刚到叶利钦身边工作时一口气十八个引体向上,俯卧撑一百个,是本部门的运动能手之一。

— 您总得陪他喝吗?

— 也不尽然。他喊我喝酒,就说:“满上!”有时候也不用——比如他叫索斯科韦茨(译注:时任俄联邦第一副总理)陪他喝。索斯科韦茨还夸过我,说我掩护他,给他倒了掺水伏特加。我们同时开瓶,叶利钦以为我拿的是新的,其实兑水了。索斯科韦茨说:“天爷,萨沙,你救了我!我今天开重要会议,不知如何是好。幸亏喝的不是250克伏特加,只有125克,轻松多了。”

— 治理俄罗斯可不是儿戏呀……

— 我没治理过——仅仅看过人家怎么治理。而现在他们对俄罗斯做的……唉,简直是强奸她。

— 您曾告诉我:“在大洋上空奈娜(译注:叶利钦夫人)叫醒我说: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摔倒了,一动不动。醉鬼尿裤了!”发生什么事情?

— 看来你读过我最近那本书。我这次是照实写的,确实尿裤了,不是失禁。我前几本书写“失禁”,有人告诫我不能这样描写总统……可她就是这样骂他的,我引用原话。书写得很尖锐,但只能这样写。发生什么了?一次严重的心脏病。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这种年纪经常飞美国,频繁酗酒、疲劳——各种因素凑一块儿了。但那天晚上他实际没醉,顶多四小杯。发病了。第一次心肌梗死是1995年夏天。

— 请问,在别洛韦日叶利钦也喝酒吗?

— 在那儿人人都喝:首长、助理、警卫……白兰地一大堆!不过白兰地品质不怎么样,因为是白俄罗斯的,那边葡萄不行。但有很多上好的野牛草伏特加……

— 但克拉夫丘克、福金(译注:乌克兰部长会议主席)、舒什科维奇(译注:白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主席)和布尔布利斯(译注:俄罗斯联邦第一副总理)都向我保证,他们在森林的时候压根没喝酒。谁说的是真话,您还是他们?

— 这么说吧:你抓不到我撒谎,因为我书里每个字都是真相。至少目前还没人上法院告我。或许奈娜会说:“科尔扎科夫又胡编乱造了”可我没胡编,我确实记性好,当年学习成绩都是“五分”。另一个问题:“喝酒了”还是“喝醉了”?他们确实喝了,但没醉。因为要讨论重大事项,经常有人送来文件,他们要商量、修改。但文件发出去之后,总有人提议:“喝点儿吧!”只有小酒杯,没有大杯。

— 对了,有这事吗——据说别洛韦日会议上维托尔德·福金和根纳季·布尔布利斯发生冲突,结果福金打了布尔布利斯?

— 第一次听说,我在场的时候没打架。也许我正在协调叶利钦和布什通电话,所以没看见。

— 三个加盟共和国的六位领导人——也就是三位总统和三位总理之中,谁对苏联解体起的作用最大?有这个人吗?

— 我认为作用最大的是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因为联盟事实上已经解体,各共和国都宣布独立,发表了各自的宣言。这时候只要走完法定程序就行了。当年人们怎么想的呢?可能以为一切都和谐友好,大概还会保留统一货币……无人预料局势变得如此冷酷严峻,没做好这种准备。

— 听说您和叶利钦一起在冰水游泳,是真的吗?

— 数不清多少次了。我们既在冰水游过,也在没冰的冷水游过。真正那一次冰泳是莫斯科河漂着冰块的时候,他把我唬弄下去了。他确实没要求我下水,但我负责他的安全,所以只能跟着。还能怎么办呢?

— 勇者啊!

— 唉,还好啦……

— 相传叶利钦被从人桥上扔进河里,当年人民代表会议曾讨论此事,但实际他是去见一个姑娘,姑娘正好有另一位追求者,那人把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揍得鼻青脸肿?

— 嗯,版本众多,但叶利钦始终坚持一个说法——四个男人抓住他,外套蒙头,塞进车里,然后开到桥上。其他版本我没听他说过。虽然第二天我去看了现场……如果谁把我从那座桥扔下去,我恐怕会死,因为水特别浅。桥挺高,河水最多1米深。

— 您曾对我说:“叶利钦不仅拿球拍子打他老婆后背,甚至捣她眼睛。”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真的经常这样吗?

— 他自己告诉我的,说怎样怎样教训她,因为她话太多……其实,谈这些对于奈娜很不体面。但我记得……曾有两次她戴着墨镜在家整整两星期——又挨揍了。挨揍的原因也很简单:如果一个人正在发怒,别去招惹他,否则会失控……

— 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的女儿塔季扬娜·迪亚琴科(译注:迪亚琴科是第二任丈夫的姓氏)在克里姆林宫权力很大吗?

— 叶利钦老糊涂以后,所有的事都由她决定。

— 所有的事?

— 对,因为父亲只信任她。而她被尤马舍夫、别列佐夫斯基、丘拜斯等人掌控……他们教她给父亲看什么文件、推动什么、促成什么。所以她掌舵了。可能有些事她瞒着父亲,有些事则相反。

— 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的家族现在是不是超级有钱?

— 上一个回答,我可以先补充几句吗?

— 当然可以。

— 您刚才说我“治理过国家”——这恰恰是那一家子编出来的:塔妮娅和她的朋友们,别列佐夫斯基、古辛斯基……是他们虚构的,目的是在叶利钦面前陷害我。当他毫无理由地解雇我,仅仅因为我替他抓住小偷,我做了一件至今后悔的事:他让我签辞呈我就签了,从此塔妮娅和她的同伙就开始操控国家。他们上台的前半年内从俄罗斯转出三千亿美元,去年只转出三百亿——少了十倍。因为无处可转了:没人接收……

—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这是不是说明叶利钦家族很有钱?

— 如果广义理解“家族”这个词,确实超级富有,但狭义来讲……尤马舍夫家(译注:指塔季扬娜的第三任丈夫)很有钱,况且还跟德里帕斯卡结了亲(译注:尤马舍夫第一次婚姻的女儿波琳娜嫁给铝业大亨奥列格·德里帕斯卡);奥库洛夫家(译注:叶利钦另一个女儿埃琳娜的丈夫瓦列里·奥库洛夫)属于中等富裕,因为前者做贼,奥库洛夫不做贼。奈娜通常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有几百万养老金……至于“几”究竟是多少,叶利钦1200万,她大概二分之一。所以不用去偷:国家给的足够了。

— 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在世的时候,您写了那本著名的《鲍利斯·叶利钦:从黎明到黄昏》,奈娜·约瑟福芙娜说:“我们爱过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把他当成家人,但他背叛了我们。”究竟背叛没有?

— 怎么可能背叛一个叛徒呢?是叶利钦背叛我,我没背叛他——我去报复、去揭露,随便怎么定义,但就是要惩罚叛徒。至于奈娜……我在新书里多写了一些关于她的真相,虽然我还有五具骷髅藏在衣柜(译注:意为仍有未透露的秘密)——关于这家人,哦哟多的很呢!这绝不是应该执掌我们国家的家族,绝不是!

— 叶利钦逝世的时候,您什么感觉?有没有从人道上同情他?

— 没有。完全没有任何感觉。我被电话和邀请烦死了:您来吧,鞠躬、献花不用排队……我说:“伙计们,搞什么呢?不必了。谁想去就自己去,鞠躬也好抹泪也罢。我早就对他无动于衷了。”本来可以忘掉他,只是你们这些记者不让我忘!(笑)

— 您曾对我说:“我早就原谅叶利钦了。何必跟一个明显出现痴呆症状,要不就是弱智的人斤斤计较?”但您会经常想起他,对吧?

— 我讲了,是别人让我想起的。看来今天也是,比如上床睡觉的时候。不太可能梦见,但睡前总会想一下。

— 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切尔诺梅尔金担任俄罗斯驻乌克兰大使整整八年,我们是朋友,我对他的印象很不错: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请问,叶利钦会不会嫉妒切尔诺梅尔金?

— 谁?我还是俄罗斯?

— 不不,我是问他是否认为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可能竞选总统?

— 叶利钦确信他不会竞选总统。如果您记得我九七年那本书的话,里面有一章《夜谈》,写的就是我揭穿切尔诺梅尔金,他当时让人替他收集签名。后来他吓得要死,倒霉蛋发誓绝不再参选。虽然是可以参选的,他的支持者们希望他去。说实话,我的新书对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的个人看法有所改观。或许我当时应该和他交朋友,因为他从未背叛自己人,而且作为男人他比叶利钦更像真正的俄罗斯人。

— 对啊,是个好人……

— 所以我的新书对他评价很好。不过我可没添油加醋——都是真事儿。

—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咱们回忆一下鲍利斯·涅姆佐夫吧——英俊、高挑、聪明、年轻……据我所知,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曾正式指定他做接班人。涅姆佐夫自己也告诉我,叶利钦对他说:“你在我之后做俄罗斯总统!”请问,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当时果真这样想吗?

— 嗯,那是最初的时候——涅姆佐夫刚担任州长,我们去拜访他,他确实挺能摆门面的,隆重接待,像戈尔巴乔夫时代,阿姨捧着圆面包迎客……那时候叶利钦萌生了接班人的念头。这个念头时不时浮出来,但我不能说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同我讨论过涅姆佐夫继任总统的话题。对此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显然决定不这样做。是家里人逼他考虑接班人问题——当时他的支持率仅百分之四……

— 请问,您认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杀害涅姆佐夫?

— 奴才杀的,也是奴才下的命令。我在书里写过,这件事可以和消灭记者霍洛多夫的案子相比照。那帮人是想拍格拉乔夫(译注:俄联邦前国防部长帕维尔·格拉乔夫)的马屁,而这些人是想拍普京的马屁。呵,拍了,但拍歪了。

— 哪些奴才?从哪儿来的?您知道他们是谁吗?

— 还用问吗?这根本不用编——他们几乎都一个姓氏,来自同一个共和国。那个共和国的生活就像古代的鞑靼—蒙古枷锁:俄罗斯终生向他们纳贡。他们钱多的不知怎么花,买“奔驰”都买腻了。其他共和国只能抹眼泪看着他们。

— 您作为总统警卫部门的前负责人,很清楚无声无息接近克里姆林宫是多么困难。按理说一举一动都被监控记录,应该很好查呀……

— 嗯,他们确实很快被查到了。我知道当时很多摄像头故障,但无论如何还是查出来了。

— 您曾说过,也有人告诉我,别列佐夫斯基劝您杀掉古辛斯基、卢日科夫和科布宗。那么别列佐夫斯基是被杀的、自杀的,还是根本没死呢?

— 首先,他并不是要我一下子干掉科布宗、卢日科夫,还有那个谁来着……忘了。

— 古辛斯基。

— 对。他时不时带来关于这几位的情报,宣称要把他们除掉。其次,关于他的死亡……我听过那种说法,说他设局安排替身去死——全是胡扯!苏格兰场又不是吃素的,若真是行刺早就公布了。他是愁死的。就像童话《小红花》的野兽——等不来姑娘就凋萎了。这位野兽也是一样:钱被夺走,权柄也没了,把自己的小弟阿布拉莫维奇捧上寡头宝座,竟惨败在他手下,脸丢尽啦。太耻辱,没法活了。

— 您不惋惜鲍利斯·阿布拉莫维奇吗?

— 惋惜什么?他为国家做了什么善事吗?

— 我反问您一句:考虑到1990年代中期您在俄罗斯的影响力,您有没有可能取代普京成为总统,也就是接叶利钦的班?

— 理论上讲当然可能,我受教育程度又不差。但是把他推上台的匪帮,我这辈子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所以实际上这种事永不可能发生。

— 被杀的罗赫林将军,据说您曾经参与他的密谋,是真的吗?

— 首先,您说得好像他死于密谋,实际他是被疯老婆害死的。其次,这件事我已经在书里写了。
(译注:官方说法称列夫·罗赫林中将在熟睡中被妻子塔玛拉开枪打死,原因是家庭纠纷,塔玛拉被判入狱。另一种说法称罗赫林死前拉拢人密谋推翻叶利钦、建立军事独裁)

— 就是说,您和他想把俄罗斯的政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 不,不是要掌握俄罗斯的政权——我详细写过了,如果你读过的话。国家那时候不是叶利钦管理,而是丘拜斯,还有塔尼娅和尤马舍夫。但人民选的是叶利钦!他发布的第一条命令是任命丘拜斯做总统办公厅主任,人民都震惊了!那次选举太假了,这些“活动家”的话就不能信。他们赢了选举吗?如果老百姓当时知道丘拜斯在叶利钦的竞选总部,他们肯定投票给久加诺夫。

— 丘拜斯现象呢?他是否与叶利钦的女儿塔季扬娜·迪亚琴科有私交?

——当然有。不论在竞选总部或克里姆林宫,他俩毫不避讳。

— 意思是两人有恋情?

— 要知道他们那个圈子没有什么恋情,他们是非常务实的人。

— 请问,谁把普京推上台的?您知道名字吗?

— 别列佐夫斯基不是告诉过你嘛,怎么忘了?你的采访里都有啊。

— 那么,尤马舍夫、别列佐夫斯基,还有谁?

— 嗯,别列佐夫斯基和尤马舍夫算是一个整体。诚然,别列佐夫斯基和普京闹翻之后,尤马舍夫才算是表面上与他疏远了。

— 对于普京您有什么想法?

— 我还能怎么想呢?书里写过一些,但这是个单独的话题,三言两语说不清。我想了很多。

— 普京怕您吗?

— 其实,我觉得他连特朗普都不怕……

— 好家伙!

— 也不怕金正恩。

— 但您说过“普京忌惮绍伊古”……

— 我可没这样说啊。我非常尊重谢尔盖·绍伊古,如果他再谨慎一些就好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军内的支持率比普京高,在全俄范围内的支持率也接近他。所谓的86%支持率……

— 是假的?

— 肯定假的。绍伊古已经非常接近了。

— 不过普京会再次当选总统吗?

— 他是终身总统,这不明摆着吗?

— 那您怎么看卡德罗夫?

— 普京的忠实打手。

— 精辟!现在俄罗斯的权力掌握在克格勃/联邦安全局手中吗?

— 不,权力掌握在一个人手中,此人建立了垂直的权力体系,自己坐在最顶端。

— 几年前您对我说:“如果媒体公布那些公民熟悉的特务名单,国家将陷入政治危机。若问‘谁在统治我们?’,唯一的答案就是‘情报机关的特务网络’”。现在仍然如此吗?

—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所以我认为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如今统治我们的是那些非法到来的彼得堡人,他们先搞垮了自己的城市,又来重建莫斯科,顺手重建全俄罗斯。

—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还有五六个问题。能否请您简短答复,咱们快问快答?索布恰克和日里诺夫斯基是克格勃特务吗?

— 不太可能。日里诺夫斯基不是特务,是克格勃的项目。至于索布恰克?他是个正常人,法学家,系主任。为什么当特务?我不信。

— 您曾告诉我索布恰克“死在女人身上”,确有此事吗?

— 加里宁格勒州州长告诉我的。我不敢肯定,也许他在女人身下?据说是因为“伟哥”。

— 现居美国的克格勃将军奥列格·卡卢金曾告诉我,近几任大牧首都是他的人:包括阿列克谢和基里尔。请问,基里尔大牧首真的是克格勃特务吗?

— 嗯,考虑到他年纪不小了,1970-1980年代的职阶远不如现在高,估计当过特务,很可能。现在又何必呢?现在联邦保卫局盯着他(笑)。

— 您曾说克里姆林宫潜伏着“蓝色团队”。他们还在吗?

— 当时的总统新闻秘书科斯季科夫是同性恋,所以他的团队就“蓝”了。佩斯科夫应该是正常性取向,娶了个大美女。我想现在没这种事了。

— 您为自己的书选了塔列朗的名言作为题词:“全民若知道统治他们的是何等小人,必将惊恐万分” 。俄罗斯是个不幸的国家吗?

— 不幸。我把这本书送给许多朋友,问他们的感想。某位朋友对我说:“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看完后真想逃到僻静乡下,买个旧房子,养山羊不问世事”。

— 最后三个问题,请快速回答。您能想象俄乌之间会爆发战争吗?

— 万事皆有可能,但我觉得不会发生……

— 这一切会怎样收场呢?

— 呃,乌克兰会发生政权更替。我们不会变,但你们那边,我觉得会出现比波罗申科更理智的人。

— 但一切都取决于普京,咱们都明白这一点,对吧?

— 目前看来是的。

— 我想感谢您在莫洛科沃村安排的美好夜晚——真想再重温,也邀请您来基辅。我们一起喝了乌克兰伏特加,吃了猪油,没有任何分歧。感谢您接受本次采访,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克格勃第九局首长警卫往事

安全机关与黑手党

瓦列利·维利奇科谈苏联国安委第九局警卫工作

警卫赫鲁晓夫轶事

斯大林去世后,撤销苏联国家安全部警卫总局,国家安全部并入内务部。1953年3月24日在原先基础上成立第九局,承担保护国家领导人的职责,其中当然包括同年9月继任苏共中央第一书记的尼基塔·赫鲁晓夫。有人私下传说这个局的编号并非偶然——昔日有九名随身警卫驻守斯大林的郊外别墅。1954年3月国家安全机关连同第九局一起脱离内务部,新组建国家安全委员会(“克格勃”),归苏联部长会议领导。政府高层的警卫工作当时由第九局第一处负责,例如1954年赫鲁晓夫的随身警卫员是国家安全上尉斯托利亚罗夫。

国安委高级学校是培养高级首长卫士的摇篮,只招收有直属上级担保推荐并且在国安机关至少服役三年者。培训课程主要以保护苏联前任领导人的实际经验为基础,但不可避免进行了调整,因为新时代提出新要求。斯大林在位期间出国仅两次,而赫鲁晓夫热衷到其他国家访问,警卫部门必须采取截然不同的工作方式。国安委第九局工作人员米哈伊尔·索尔达托夫的儿子回忆:“我们对国外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军官们只能根据自身经验得出某些想法,小心翼翼呈交上级过目,仿佛是上级自己想出来的主意,而这个路子确实奏效。上级看一看、想一想、权衡评估,下令——可以,行得通,照此办理!”

每当“九局”工作人员收到赫鲁晓夫出访的信息,必须预先派人出国打前站。他们要汇报该国特勤部门的工作特点、研究政治与治安形势、制定紧急情况下的撤离方案,根据当地情况筹划警卫方案。赫鲁晓夫抵达前几天,先把车辆和驾驶员空运过来,利用剩余时间在街道来回穿行,熟悉交通状况,牢牢记住车队行驶计划的全部路线。

谈到这儿顺便指出,赫鲁晓夫不信任年轻驾驶员,坚持给自己开车的必须是多年驾龄的老员工。赫鲁晓夫本人坐后排,身边的位置留给他的卫队长——1957年国安委上校尼基福尔·利托夫琴科接替了斯托利亚罗夫。

“赫鲁晓夫的草率想法让我们头疼”

凡涉及苏联领导人出访的信息(无论国外或国内)都要尽可能严格保密,但难免出纰漏。1963年菲德尔·卡斯特罗访问苏联,赫鲁晓夫本应从皮聪达市上火车与他会面。前往第比利斯的行程按惯例也被严格保密,但就在赫鲁晓夫进入车站前不久,专列附近竟然聚集大批群众。原来是车站员工“热心过度”,提前广播宣布了苏联领导人即将离开的消息,用意是提醒旅客维持秩序。还有一种情况则是,精心安排的种种安全措施因为赫鲁晓夫的突然举动而付诸流水。警卫员之一维克托·库佐夫列夫回忆:“有时他脑子里突发奇想,立刻就要去做,事后才发现根本不该这样做。他这些草率想法真让我们头疼。”

其中一幕发生在1955年11月访问印度期间。赫鲁晓夫在加尔各答广场看见欢迎他的民众,吩咐驾驶员停车,开门就往外跑,与苏联国防部长尼古拉·布尔加宁一起奔向人群。大喜过望的的印度民众瞬间突破警察封锁线,紧紧包围苏联贵宾,出现了混乱拥挤。卫士们能把他俩救出纯属奇迹,别无选择,只好扛起赫鲁晓夫和布尔加宁举过头顶送回车内。

自1960年2月开始,国安委第九局第一处原第一科改称第十八科,编制约二百人,负责国家元首出访(国内和国外)期间的安全保障。这些人员分成十个小组,在公开活动、剧院、体育场等场合保护赫鲁晓夫及其党内同事。卫士们还要监督报道苏联领导人活动的记者的工作,若有贵宾造访莫斯科也派他们出勤保护。

战斗蛙人

从1956年开始,赫鲁晓夫的空中安全由特种航空支队负责(1959年改称第235航空支队),基地设在“伏努科沃”机场,两个伊尔-14机组成员都是全国最优秀的飞行员。如果海上旅行,除“九局”工作人员外,还会抽调特种水下工作队的战斗蛙人支援。1956年4月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远赴英国,乘坐的交通工具是最新型“奥尔忠尼启则号”巡洋舰,由两艘驱逐舰护航抵达朴次茅斯。战斗蛙人于此发挥了关键作用。

巡洋舰在港口停泊,某天夜晚甲板值班水兵发现水下有人影轮廓,立即报告上级。随即派出潜水员爱德华·科利佐夫前去侦察,他很快发现了入侵者——英国潜水员、同时也是军情六处(MI6)的莱昂内尔·克拉布。随后发生的事情两国说法不一:英国声称克拉布的任务是研究苏联最新军舰的船底和螺旋桨结构,但科利佐夫坚持认为“英国同行”正在安装一枚水雷,并且挑选了最佳位置——靠近所谓弹药舱,也就是军舰的炮弹库。由于赫鲁晓夫此次出访半年前发生了“新罗西斯克号”战列舰爆炸事件,约五百水兵遇难,一种说法认为是恐怖袭击。科利佐夫当机立断让螺旋桨旋转一圈,克拉布死矣。赫鲁晓夫得知此事,命令授予苏联战斗蛙人科利佐夫“红星勋章”。

另外,国安委第九局出动潜水员(这次不是战斗蛙人,是运动潜水员)不仅限于执行警卫任务。热衷钓鱼的赫鲁晓夫喜欢和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起垂纶,但他很不喜欢别人比他钓的鱼更多。于是第九局叫来潜水员,在水下把鱼悄悄挂在钩上。这个安排没告诉赫鲁晓夫,因为他本人试图缩减卫队规模。赫鲁晓夫曾亲眼目睹斯大林提出(在他看来属于过分的)警卫要求,认为那种行为是“病态思维的产物”。

赫鲁晓夫相信自己深受人民爱戴,不必担心任何威胁。怀着这种信念,他有一次竟下令撤走利瓦季亚(译注:克里木半岛南部)别墅外围的警戒。这一轻率举动立刻导致了意想不到的后果,一对本地夫妻深夜翻越围墙,藏身灌木丛。次日早晨赫鲁晓夫去海滩,两口子趁警卫员正在游泳毫无防备之机,突然跑向总书记。万幸的是二人无意行刺,只是请求分配一套独立住房。但这并没有让警卫员免于惩罚,第九局局长尼古拉·扎哈罗夫紧急赶赴别墅,彻底清理卫队,许多人被立即遣返莫斯科并解雇。

“他已经在心里与所有人告别”

另一位警卫员米哈伊尔·索尔达托夫也不止一次处置过“请愿者”的突发举动。在白俄罗斯的一次活动中,某个女演员走近赫鲁晓夫,试图从自己的低胸上衣内掏出一封信。索尔达托夫把她的动作视为威胁,迅速抓住此女手腕。“嫌疑人”虽被控制,但后果是她衣服的上半部分被扯裂、胸部裸露。场面搞得挺尴尬,赫鲁晓夫非常满意随身警卫的专业反应。

1961年访问奥地利期间发生的事情更吓人。当时在维也纳火车站,一个圆柱形类似炸弹的物体突然飞到赫鲁晓夫脚边。米哈伊尔·索尔达托夫儿子回忆:“父亲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飞身扑在‘炸弹’上。他知道自己除此之外做不了别的,那一刻脑子飞快运转,他甚至已经在心里与所有人告别。”有惊无险,金属圆筒不是自制炸弹,而是罗马尼亚侨民的一封信,请求赫鲁晓夫帮他返回祖国。

有惊有险的情况也出现过。1961年底基辅召开又一次农业工作者会议,乌克兰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小卖部的女服务员持刀硬闯警戒线,被赫鲁晓夫的卫士及时阻截。同年访问第比利斯期间,政府车队被市民袭击,因为当地人对苏联领导人下令拆除斯大林纪念碑深感愤怒。石块如雨点般飞来,警卫员拼尽全力将首长从暴民的围攻中救出。

此类险情在赫鲁晓夫视察新西伯利亚、卡拉干达、戈尔基等城市时屡屡发生,民众基于各种原因想要把怒火发泄到总书记身上。即便出了这么多意外,赫鲁晓夫仍坚持冒险坐敞篷车出行。警卫员维克托·库佐夫列夫回忆:“尼基塔(赫鲁晓夫的孙子)常常走到守卫他祖父别墅的卫士身边,对我们说:斯大林坐防弹车,因为他害怕自己的人民;而我爷爷坐普通汽车,他相信自己的人民,人民也尊敬他。”

1961年国安部门逮捕了莫斯科大学的几个学生,他们正准备刺杀赫鲁晓夫,同案犯之一瓦列利·列姆尼科夫最终被认定为精神病人,他计划在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乘坐敞篷车出行时用狙击步枪射击。此事未引起赫鲁晓夫重视,真正让他提高警惕的是1963年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遇刺身亡——李·哈维·奥斯瓦尔德正是利用总统乘坐敞篷车的机会,架起狙击步枪远距离命中。然而,赫鲁晓夫依旧在国事访问期间站立豪华敞篷轿车内挥手致意,例如1964年5-7月远赴埃及、瑞典、捷克斯洛伐克、丹麦和挪威。不过,这些场合的安保力量经过加强,车队由首长座车、警卫车及载有卫士的小客车组成,摩托车手一个挨着一个行驶,形成两侧隔离线。随身警卫在赫鲁晓夫座车内近距离掩护他。

另一方面,肯尼迪遇刺事件促使苏联国安机关开始排查潜藏的阴谋。不久,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六名学生被押上法庭,最初的指控是“阴谋刺杀苏联领导人”。侦察人员把他们的讲座笔记当成“组织的加密章程”,把一大瓶办公胶水认定为“张贴反苏传单的工具”,嫌疑人之一持有的报时挂钟摆锤则被说成是“准备投向赫鲁晓夫太阳穴的凶器”。由于所谓的刺杀证据荒谬至极,指控最终被撤销,但其中三人仍被判处三到五年不等刑期,罪名是“反苏宣传与鼓动”。

“赫鲁晓夫对待卫士粗鲁”

赫鲁晓夫与身边警卫员的关系不很融洽。比如忠心耿耿的索尔达托夫深得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青睐,而其他人常常因为他的急躁脾气挨训。克格勃将军米哈伊尔·多库恰耶夫回忆:“国家安全人员记得赫鲁晓夫是个对他们永远不满意的人。他严苛要求属下,有时甚至态度粗鲁,不关心这些随时可能为他献出生命的人。”

总书记对于围身边的卫士颇不耐烦,他们不得不与赫鲁晓夫保持相当距离,工作因此变得更加困难。赫鲁晓夫往往不提前告知自己的行程安排,经常在最后一刻才讲。既然无法事先勘察环境,就只好现场随机应变了。任何一个警卫员如果忘记穿传统的白衬衫上班,都可能惹怒赫鲁晓夫,只有在酷暑季节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才允许穿稍微宽松的短袖衣服。

参加公开活动的时候,警卫员还扮演联络员角色,不动声色地将来自不同渠道的重要信息传递给赫鲁晓夫。有时警卫员必须承担洗衣工职责,在出国访问时替苏联领导人洗内衣。第九局工作人员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回忆:“首先是基于安全考虑,其次是避免国家蒙羞。那时候的内衣实在不体面,送出去洗太难堪。公家发的,裤腰系绳子,长衬裤的前开门钉纽扣。如果送洗衣房,被人看见可就丢脸了。”

警卫员的另一项棘手职责是在各种宴会上控制赫鲁晓夫的饮酒量。如果是国内场合,专门为赫鲁晓夫准备厚壁的特制酒杯,盛放的酒比普通玻璃杯少很多。出国访问期间警卫员采用另一种办法,事先征得赫鲁晓夫同意,往他的酒杯倒茶水,总书记戏称:“茶味白兰地”。

尽管赫鲁晓夫总体上不是滥饮之人,但也难免失控,给警卫员徒增额外麻烦。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参加非正式友谊聚餐时,轻松的气氛最适合“再满上”。一次在扎维多沃,赫鲁晓夫与芬兰总统乌尔霍·吉科宁在官邸附近的林中餐桌推杯换盏。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回忆:“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喊:‘阿廖沙,阿廖沙!’我上前说:‘这边没有啦,都在屋里呢。’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俩进屋,引导二人回去。这话不能当面直说吧。他就开始骂我……但危机时刻还是过去了,任务完成,赫鲁晓夫与客人起身走向房子。”

到了最后,唯一让赫鲁晓夫随身警卫无能为力的是推翻他下台的阴谋。РСФСР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尼古拉·伊格纳托夫的卫士长曾秘密警告赫鲁晓夫党内同事的暗中勾搭,但赫鲁晓夫却轻率认为他说的是昏话。在克里姆林宫闭门决定赫鲁晓夫命运的那些日子里,持自动武器的警卫员日夜把守官邸,准备好应对任何突变,包括可能有人发动袭击、刺杀。

1964年10月被迫下台并移居莫斯科州彼得罗沃-达尔内别墅之后,赫鲁晓夫的安全依然由国安委第九局派员轮班负责。但这份工作已不再被视为荣誉,担任退休领导人警卫的多半是曾因某些过失受处分的国安人员。

警卫列宁轶事

警卫斯大林轶事

警卫勃列日涅夫轶事

警卫戈尔巴乔夫轶事

警卫斯大林轶事

1924年列宁病故,约瑟夫·斯大林成为苏联新领袖,布达佩斯轻歌剧院理发师兼化妆师出身的卡尔·保克尔开始负责斯大林的安全。时年31岁的保克尔曾在撒马尔罕州“契卡”机关工作,搜查和逮捕“人民公敌”,但理发手艺帮助保克尔获得了管理斯大林卫队的机会——他本是“契卡”副主席维亚切斯拉夫·缅任斯基的私人理发师和亲信,副主席把这位勤勉同事推荐给总书记,令他官运亨通。前情报员亚历山大·奥尔洛夫回忆:凡是与斯大林及其家人有关的一切事务,皆由保克尔处理。未经保克尔知悉,任何一块食物不准端上领袖餐桌;未经保克尔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斯大林住所或郊外别墅。

保克尔在短时间内成功赢取斯大林充分信任,而且这种信任不仅体现在言语上——他刮胡子的时候敢于把咽喉暴露给手持锋利剃刀的保克尔。保克尔还向斯大林敬献了自己的发明:带内增高鞋跟的靴子,让身材不算魁梧的领袖看起来更高些。保克尔甚至充当“宫廷小丑”角色,用笑话、滑稽小品和在克里姆林宫新年枞树庆典上扮演“严寒老人”来取悦斯大林。作为对阿谀奉承的赏赐,保克尔获得了豪华轿车、敞篷车及多个政府奖项。

“我们来保护您,可您呢?

保克尔管理斯大林警卫工作期间,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的随身警卫员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ОГПУ)特派员、曾保护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的伊万·尤西斯,他是1927年夏天开始担任新职务的。尤西斯身材矮小、体格瘦弱,根本不符合今天公认的警卫员体格标准。然而,当时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局长维亚切斯拉夫·缅任斯基亲自挑选、批准尤西斯做斯大林的随身警卫。1927年11月7日纪念“十月革命”十周年阅兵式上,尤西斯经历了第一次“战斗洗礼”。

由于斯大林等领导人要在观礼台致意,为了加强警卫力量,从“伏龙芝”军事学院挑选数名学员,其中包括阿尔卡季·盖勒、弗拉基米尔·别坚科和雅科夫·奥霍特尼科夫三人。仨小子抵达红场迟到,因此被ОГПУ工作人员盘问,三人强闯观礼台,值勤的卫士立即迎头拦截。一阵扭打,学员奥霍特尼科夫奋力挣脱(他是狂热的托洛茨基分子,憎恨斯大林),冲到斯大林面前高喊:“我们来保护您,可您呢?”说完挥拳重击斯大林后脑。奥霍特尼科夫抬手准备打第二下,尤西斯抓住他手腕,用匕首把他刺成轻伤,被随后赶到的卫士控制。奥霍特尼科夫奇迹般暂时逃过了殴打斯大林的惩罚,但十年后被镇压、处决。

此后,斯大林出席红场活动时警卫力量大幅度增强:在紧挨列宁墓观礼台的位置部署机枪火力点,周围楼顶埋伏狙击手,游行队伍最靠近观礼台的方阵则由国安机关工作人员组成。

1928年尤西斯一家喜迁新居,分给他们克里姆林宫内的一套住房,位于大克里姆林宫底层公寓,毗邻斯大林的住所。斯大林本人对尤西斯态度亲切,时常邀请尤西斯和老婆孩子到他郊外别墅作客。忠心耿耿的尤西斯陪伴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旅行,无论乘坐装甲列车或客轮,斯大林最终选择的出发时间与交通方式在动身之前都是严格保密的。

1930年,十年前为保护国家最高领导人设立的“契卡”主席团特别处被撤销,ОГПУ行动处取而代之,负责人当然仍是卡尔·保克尔。保克尔用短短数年成功把克里姆林宫的卫戍部门排除在外,大幅强化了对斯大林的个人警卫。例如,保克尔将克里姆林宫内一些接待大量访客的机构撤出,还搬迁了兼职驻防的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学校,因为保克尔十分担心发生政变,认为这所学校构成严重威胁,1500名受训学员完全有机会轻而易举劫持国家最高领导人做人质。不过,虽然保克尔竭尽全力,喜欢徒步遛弯的斯大林却经常无视“乘坐防弹轿车在莫斯科市内移动”的要求。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31年,某天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收到一份简报,内容令他深感不安,从此开始乘坐防弹车出行。呈送斯大林的简报写道:“11月16日15时35分,我们的人员与您一起行经伊林卡街,走到5/2号旧客栈院子对面,英国情报机关的一名间谍偶然与您迎面相遇,试图拔出转轮手枪。据我方人员报告,他成功抓住英国间谍的手并将其拽向自己,阻止了危险企图……”

“这项工作不是人做的”

1931年尤西斯心脏病发作逝世,斯大林深感悲痛。不久之后,出身贫农家庭、经验丰富的“契卡”人员尼古拉·弗拉西克接任卫队长,此前弗拉西克一直是斯大林的普通警卫员之一,负责管理他的郊外别墅等事务。与前任不同,弗拉西克体格强壮、膂力惊人:有一次一个小贼想偷他钱包,他紧紧抓住小贼的手,将对方整只掌骨捏碎。警察赶来,弗拉西克反倒请求警察不要拘捕小贼,说:这家伙永远不能偷东西了。

为确保斯大林的安全,弗拉西克设计了一套保密制度:在指定时刻,数辆外观一模一样的公务车与领袖座驾同时驶出克里姆林宫,有时竟多达十五辆,分别往不同方向开,外人无从判断斯大林究竟坐哪辆。或者采取类似措施,安排两列完全一致的公务车队同时出发。从1932年起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的座驾始终跟随两辆警卫车,每车四名警卫员。

更绝的是,弗拉西克命令下属给斯大林频繁途经街道的所有住户登记建档,凡被弗拉西克认为“不可靠”的家庭一律搬去其他地方,国安人员入住他们的公寓。弗拉西克任内还建立了苏联领导人的“替身”制度:在一些只需要斯大林短暂露面的场合,由化妆成总书记模样的人替他出席。尼古拉·弗拉西克之女娜杰日达回忆:“那时确实有安排替身的做法。我有艺术家的眼睛,作为一名肖像画家,我可以精准分辨面部特征,所以能瞧出外貌上的差别。所有分散注意力的招数都是我父亲想出来的。”

如果斯大林决定亲自出席某个重要活动,活动现场就要采取最严格警卫措施。在重要日期前几天彻底检查整座建筑及周边房屋,并在其中设立岗哨,派人昼夜轮班执勤,进入这些区域者按照事先拟定的名单核验放行。警卫部门尤其担心斯大林到大剧院看戏,领袖专用包厢在他抵达之前要仔细检查,斯大林进出剧院的时候彻底清空走廊和休息区,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可是尼古拉·弗拉西克不仅仅保护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1932年斯大林妻子娜杰日达·阿利卢耶娃死后,照料三个孩子的责任也落在了弗拉西克肩上。斯大林女儿斯韦特兰娜不喜欢尼古拉,认为他“特别没文化、粗鲁、愚蠢又狂妄自大”。斯大林亲儿子瓦西里和养子阿尔乔姆则对弗拉西克颇为欣赏,也理解他背负的重担。阿尔乔姆曾言:“保卫斯大林安全是他主要职责,这个活儿真不是人干的。要对一切负总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十分了解斯大林的朋友和敌人……弗拉西克平常怎么履职?通宵达旦,不存在6-8小时换班这种说法。他毕生工作,不离斯大林左右,斯大林房间隔壁就是弗拉西克房间……”

1931年(或称1935年)弗拉西克舍身替斯大林挡子弹。此事发生在加格拉市郊外坐汽艇观光期间,岸边忽然有人向小船开枪,据称是边防军人所为,他们“不知道”今天有高级首长出行。弗拉西克瞬间跳起,用身体遮掩斯大林,所幸二人毫发无损。命令射击汽艇的边防军官先被判处五年徒刑,之后枪决。另外,弗拉西克从不相信这是边防军“误会”,他认为是有预谋的刺杀。

特殊的别墅

经过弗拉西克不懈努力,在莫斯科郊外及苏联南部为斯大林建立起一整套别墅和行宫体系,按最高标准进行生活服务与保卫。1933年斯大林决定离开首都的城市喧嚣到乡间居住,选择了位于莫斯科州沃伦斯科耶村的“近郊别墅”作为自己长期住所。在别墅直接保卫领袖的共九人:尼古拉·弗拉西克本人以及从驻守此地的三十五名卫士中精选出的七人,外加一名来自国安机关的专职驾驶员;不久之后这支队伍被扩充到十二人。别墅外面设置双重围栏,共约二百人时刻警戒。尼古拉·弗拉西克回忆:“我们的职责是斯大林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就算他在自家花园闲逛,也始终有三、四个卫士跟随。”

斯大林对警卫员的态度冷热不一。有些人回忆说某同事在下班时间喝多了,被扭送警察局,但斯大林拒绝解雇他;另一个警卫员上班爱打瞌睡,斯大林也表示宽容,经过调查,得知此人疲倦的原因是生活条件差——他与妻子和生病的女儿挤在一居室,没多久便根据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的亲自指示分给他一套住房。斯大林有时还会邀请个别警卫员下棋,或者送给他们别墅旁边柠檬树结的果子。另一方面,据其他卫士回忆,斯大林对他们的态度十分轻蔑。比如卫士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夫就说:“领袖并不把我们这些随时准备为他献身、替他挡子弹的警卫员视作活生生的人。他与我们碰面时目光直接穿过我们,看我们如同空气。主动跟他说话是被禁止的,我们甚至签过保证书承诺不向他提出任何个人请求。”

1934年夏天在ОГПУ的基础上成立了新的内务人民委员部(НКВД)下属部门:国家安全总局(ГУГБ)。为了加强对斯大林(他经常在莫斯科市内短暂逗留)与其他政府要员的警卫,1936年在克里姆林宫建立了巡逻制度,为此抽调一千二百名军人组成内务人民委员部特种团。

不祥之地

克里姆林宫的“灰衣主教”卡尔·保克尔1936年11月出任ГУГБ第一处处长,管理政府要员的警卫工作。次年1937年春天,乌云开始在他头顶聚集,从斯大林的宠臣沦为人民公敌。保克尔跌入深渊的原因是他过分卖力,积极参与政治审判,包括促成消灭“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联合反苏中心”案的被告,即反对派分子列夫·加米涅夫和格里戈利·季诺维也夫。谁知短短一年时间他自己竟也落得同样下场,被指控为“德国间谍”、甚至说他谋害斯大林,1937年夏天枪决。多年后,保克尔成了极少数未获得追认平反的“大恐怖”受害者之一。

继任的两位第一处处长亦未善终:弗拉基米尔·库尔斯基只做了几个月,1937年6月调任第三处(反间谍)处长,同月不明不白“自杀”身亡;下一任处长伊兹列·达金任职约一年被逮捕、枪决,而且与保克尔一样未获平反。

那么从1938年至1952年,国家安全总局第一处处长长期由尼古拉·弗拉西克担任。他用较短时间建立起近乎完美的斯大林警卫制度,希特勒的随从们筹划纳粹德国的政府要员警卫制度时正是参考模仿了“弗拉西克模式”。

“有学问的人想太多”

伟大卫国战争爆发,弗拉西克又要承担以斯大林为首的政府成员疏散后送任务。他确保了党内高层迁往古比雪夫,并在当地着手新建警卫体系。这个忠诚的卫士始终伴随斯大林左右,仅凭他的行踪人们就能推断出苏联最高领袖的位置。因此,斯大林赴前线视察的时候,苏联内务人民委员拉夫连季·贝利亚严禁弗拉西克随行。

战争年代,苏联情报人员和特工在保卫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正是他们在苏联境内拦截了企图暗杀斯大林的纳粹间谍与杀手。德黑兰、雅尔塔和波茨坦会议期间,领袖的警卫队伍扩大到几千人,动用几十台技术装备。例如斯大林乘坐道格拉斯C-47运输机飞往德黑兰途中,指派二十四架战斗机护航。弗拉西克在德黑兰为斯大林安排了三层警卫,包括部队的军人和国安特工。

1946年特勤部门再次重组:莫斯科克里姆林宫警卫局与两个警卫机构合并,成立苏联国家安全部警卫总局,年度工作预算最初为1.7亿卢布。此时已晋升将军的尼古拉·弗拉西克出任新机构负责人,掌管着几千人的队伍。其中部分人员(不同年份约400-600人)被编入警卫总局1队,任务是保护斯大林本人。1952年给警卫总局的拨款已超过6亿卢布,队伍规模扩充到1.5万人。

有意进入国家领袖卫队者纷至沓来,因为这个职位既光荣又高薪。但门槛很高,筛选极其严格,没有党委推荐信根本不可能。莫斯科市民入选的机会最大,因为审查他们的政治背景最容易。候选者已有住房或未婚显然是加分项——单身汉不用分房子,给他一个集体宿舍房间就行。同时,高等教育不仅不是必需的,反而会成为减分项。警卫总局负责人事的副局长谢拉菲姆·戈雷舍夫曾言:“我们工作人员的受教育程度不能超过十年制中学,有学问的人想太多。”

幸运入选者必须接受业务培训,为此在诺金斯克地区设立了专门的训练中心和军营。

“斯大林把我交到敌人手里”

尼古拉·弗拉西克多年来忠心耿耿、鞍前马后,终究未能躲过暗算——他的潜藏仇家竟然是拉夫连季·贝利亚。弗拉西克女儿娜杰日达回忆:“他就是妨碍了贝利亚接近斯大林,因为父亲绝不会让他死掉。他不可能像1953年3月1日值班的那些警卫员在门外傻等一整天,等着斯大林‘睡醒’。”

第一次尝试扳倒弗拉西克是在波茨坦会议之后,指控他从德国运出一头公牛、一匹马和两头奶牛,交给自己家人使用。弗拉西克对此不否认,他说战争期间德军洗劫了姐姐家村子,不仅把外甥女抓去德国做劳工,还把家中牲口都抢走了。所以,他这是恢复公道。那时斯大林仍站在弗拉西克一边,命令停止调查。

第二次尝试发生在1948年。斯大林别墅的卫队长被捕,他在审讯中供称弗拉西克“阴谋毒杀领袖”。斯大林得知亲信遭人检举,认为纯属胡言乱语。但贝利亚不罢休,1952年提议对弗拉西克领导的国家安全部警卫总局进行工作检查,结果查出了职务侵占的事实:斯大林不在的时候,警卫员和服务员狂欢聚饮,大吃大喝储备食品与昂贵名酒。丑闻既发,弗拉西克被免职,外放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巴热诺夫斯基劳改营做副主任。

不久之后,1952年5月,苏联国家安全部警卫总局改组为国家安全部警卫局,国家安全部长谢苗·伊格纳季耶夫兼任局长。但是对弗拉西克的迫害并未停止,最终压垮这位斯大林前卫队长的是所谓“医生案”。某些人借这个案子指控尼古拉未将克里姆林宫心脏科医生莉迪娅·季马舒克的信件转交斯大林,她在信中举报她的同事进行破坏活动并篡改诊断结果。

弗拉西克被逮捕、审查,劳改营关押五年,1957年12月重获自由。十年后他逝世,2000年亲属才为这位将军争取到平反。弗拉西克至死无法原谅斯大林不愿说句话保护自己,他的回忆录写道:“我被斯大林深深伤害了。我在二十五年无可指责的工作中从未受过任何处罚,只有表扬和奖励,却被开除党籍、扔进牢狱。我付出了无限忠诚,他把我交到敌人手里……”

难逃一死

斯大林生命最后几年都在“近郊别墅”度过。此时别墅及周边地区的警卫措施比早年又有了显著加强,进出的道路始终有警察驻守,而且不是“一般警察”,都是挂上尉、少校警衔的执法人员。环绕别墅的森林加装铁丝网,警卫员牵着大狗巡视。最靠近别墅的两层围栏,第一层安装了从德国缴获的运动感应器,能够让值班员确定闯入者具体位置。两层围栏之间则安装了船用信号探照灯。

别墅上空划为禁飞区,预置了防空武器以备突然袭击。如有必要,领袖可以进入地下十七米、面积十二平方米的防空洞,这个设施建于1942年。斯大林警卫员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夫回忆:“……住所附近值守的是随身警卫’九人组’。在安保措施的复杂程度与精密性方面,他的别墅恐怕只有希特勒的Wolfsschanze(“狼穴”)能够相提并论。”由于规定要求全天紧闭窗帘,即使守在院子的警卫也不知道斯大林某个时刻坐在哪个房间。

可惜一切警卫手段在疾病面前都显得无能为力。1953年3月1日斯大林突发中风(他被投毒的说法始终是无凭据猜测),四天后不治身亡。当年有些人把他的死归咎于随身警卫——明明看见斯大林深夜饮酒,却对斯大林一整天闭门不出、无声无息的反常情况不做反应,还以为他睡过头了。警卫员直到深夜22点才敢推门去看,病人已经奄奄一息。不过最后未追究警卫员责任,贝利亚解散斯大林的卫队,其中许多人员被分配到莫斯科之外的单位。

警卫列宁轶事

警卫赫鲁晓夫轶事

警卫勃列日涅夫轶事

警卫戈尔巴乔夫轶事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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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卫列宁轶事

俄罗斯对弗拉基米尔·列宁的人身保护可以追溯到1917年4月,即他从瑞士归国之时。最初负责领袖和随行布尔什维克安全的是芬兰人,彼得格勒“芬兰火车站”的所谓工农警察。不久之后,警察队副队长——坚定的共产主义者埃诺·拉希亚承担时任人民委员会议主席列宁的随身警卫。

1917年7月临时政府开始动真格的搜捕列宁,地下工作经验丰富的拉希亚被委以将领袖紧急撤离至芬兰的重任。拉希亚不负众望,动用自己全部人脉,与志同道合者一起把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伪装成蒸汽火车司炉工,秘密送至目的地。

十月初拉希亚又护送列宁平安返回彼得格勒。这一次革命领袖变身芬兰牧师,在忠诚的拉希亚陪同下几乎没遭遇什么险情,顺利回到俄罗斯。把革命总部设在斯莫尔尼宫之后,负责此建筑以及在其中活动的布尔什维克安全工作的是列宁战友弗拉基米尔·邦奇-布鲁耶维奇。

由于历经几百年培养训练的皇室卫队此时已经分崩离析,只能从零开始重建。斯莫尔尼宫卫队长帕维尔·马尔科夫凭借自身努力,建立了由六十名水兵和赤卫队员组成的警卫队伍,随后拉脱维亚步兵也被吸收进来。大楼的外部边界有装甲车把守,列宁办公室门口设了一个岗位,派两名持机枪的武装哨兵站岗,其勤务由领袖本人编写的《人民委员会议主席警卫职责》明确规定。其中有这样一条:“除人民委员外,任何人一律不准放行,如果传令兵(即哨兵)不认识来者,应当要求其出示证件。对于其他访客,必须请他们在纸上写明姓名和来访目的。传令兵把纸条交给主席,未经许可不准放任何人进房间。”

1917年底,决定在12月20日成立的全俄肃反委员会(“契卡”)框架内设立专门警卫小组,其职责除了主要任务——保卫党的高级领导干部之外,也包括打击投机者和匪帮。

“我小心翼翼不让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发现转轮枪”

负责保护革命领袖的还有驾驶员斯捷潘·季利,但要说他是贴身警卫员则未免有点夸张,因为这位驾驶员完全不懂警卫业务。列宁对此十分满意,毕竟他从最开始就坚决反对身边跟随专职警卫。季利并不同意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据他回忆:弗拉基米尔·伊里奇“每天数次面临致命危险”。列宁从不携带武器——除了那支从未射击过的小型勃朗宁手枪,并且要求季利也不带武器。季利回忆录写道:“有一次他瞅见我腰间皮套的纳甘转轮手枪,温和但相当坚定地对我说:‘季利同志,你为什么带这玩意儿?快收起来吧!’不过我仍然把转轮枪带在身边,小心翼翼不让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发现。”

顺便指出,斯捷潘·季利早年曾给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皇后开过车,这段经历并未妨碍他接近列宁,因为那个年代要寻找一位称职驾驶员颇不容易。另一位给领袖开车的专业驾驶员是经验同样丰富的塔拉斯·戈罗霍维克,此人在列宁遭遇的第一次刺杀事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1918年1月初,领袖乘坐的Turcat-Mery牌汽车在驶往斯莫尔尼宫途中被德米特里·沙霍夫斯基公爵的追随者枪击,列宁身边的瑞士共产主义者弗里德里希·普拉特滕及时按低列宁头部。列宁妹妹玛丽亚·乌里扬诺娃后来回忆:紧握方向盘的戈罗霍维克用尽全力踩油门,短短几秒加速冲出射击区。拐过街角,他停车开门查看:“都活着吗?”伊里奇问他:“真的开枪了吗?”“那还用说!我以为你们早就没了,可真走运。如果子弹打中轮胎,咱们都跑不掉。”

由于德国政府要求俄罗斯割让部分领土并从芬兰和乌克兰撤军,导致两国关系恶化,布尔什维克与左翼社会革命党之间的国内政治斗争随之加剧,后者要求逮捕同意接受德国最后通牒的列宁。为此加强了对家最高领袖的警卫力量,1918年2月底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雅科夫·斯维尔德洛夫组建了第一支“汽车战斗队”。他们使用加装“马克沁”机枪的装甲车和卡车,以及多辆摩托车和小汽车,驾驶员都随身携带轻机枪。战斗人员共三十名,除俄罗斯人也有奥地利人、匈牙利人和德国人,全部配备转轮手枪、毛瑟手枪和手榴弹。除了驻守斯莫尔尼宫,“汽车战斗队”还负责保护政府成员在市内交通时的安全。

“无政府主义者开始逃跑并跳过车厢”

与此同时,芬兰内战也对列宁和同志们造成了威胁,因为该国毗邻彼得格勒,所以1918年3月作出了政府成员迁往莫斯科的决定。旅途中的警卫任务由邦奇-布鲁耶维奇承担,他严肃认真地筹划布置。由于准备出行的消息已经在城内传开,故意释放假新闻,让报纸刊登布尔什维克将于3月11日出发。实际上列宁是3月10日傍晚动身赴莫斯科,乘坐的是预先安排好的三列火车中的一列。

除汽车战斗队和“契卡”人员外,保卫列车及领袖车厢安全的还有一支拉脱维亚步兵小队,其中许多人曾在斯莫尔尼宫做过哨兵。列宁的警卫员配备了机枪、日本步枪和手榴弹。当列车驶入小维舍拉站,他们不得不动用武器——此站已被态度咄咄逼人的无政府主义者(陆军和海军逃兵)占据。为了保卫政府专列,步兵将一挺机枪架到某节车厢顶部准备扫射。

保护列宁车厢的拉脱维亚步兵爱德华·斯米格拉回忆:“当无政府主义者冲向列车时,我们对空鸣枪以示震慑。袭击者显然没料到会这样,他们成群跳下站台让开道路,躲避面前的步兵……刚开始很害怕,后来就无所谓了,无政府主义者开始逃跑并跳过车厢的时候,甚至感觉挺好玩。”

党的高级干部抵达莫斯科后,参照斯莫尔尼宫模式成立了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卫戍局,局长马尔科夫。第4拉脱维亚步兵团(后来改由第9团接替)和第1汽车战斗队共同保卫建筑周边与内部安全,总兵力约一千。

列宁本人依然不接受随身警卫。曾在马利采沃-布罗多沃村疗养期间保卫列宁的老警察在回忆中有所提及,据此人说,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当面告知随身警卫员“他个人不需要任何特殊保护”。邦奇-布鲁耶维奇只好耍点手段,给列宁配了四个拉脱维亚人,严令他们务必不能被领袖看见。

“对伊里奇动手的畜生”

1918年8月30日傍晚,列宁在米歇尔逊工厂参加集会并发表讲话,正要返回汽车。当天早晨彼得格勒传来噩耗:彼得格勒“契卡”主席莫伊谢·乌利茨基在内务人民委员部大楼内被枪杀。有人建议列宁取消所有计划活动,可他不听同志劝告,照常在无警卫的情况下现身集会。距离汽车仅几步之遥,忽然听见一声枪响,紧接着第二声——开枪的是站在汽车左前翼子板旁边的社会革命党员范妮·卡普兰。事后驾驶员季利报告:集会前卡普兰曾问他列宁来没来,季利谨遵规定未给她明确回答。

一颗子弹击中列宁左上胸部,第二颗射入左肩。卡普兰继续瞄准,季利迅速跳出驾驶室,拔出自己的纳甘转轮枪对准女刺客头部,稍稍分散了她的注意。斯捷潘·季利回忆录写道:“她的手抖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第三声枪响,后来发现第三颗子弹击中了站在那边的一个妇女的肩膀。再过一秒我也要开枪了,但那个打列宁的女刺客把她的勃朗宁手枪扔到我脚下,迅速转身冲进人群,朝出口方向奔跑。”

一位恰巧在附近的医生迅速赶到受伤的列宁身边,协助季利把他抬上汽车。大家决定不送医院,直接返回克里姆林宫,找全国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救治。顺便一提,子弹并未立刻取出,其中一颗直到1922年才拿出来,另一颗则是在列宁死后取出的。

女刺客当天落网。在搜捕过程中,一些出于好奇心长时间尾随卡普兰的孩子提供了线索,告知执法人员卡普兰逃窜的方向。此女在克里姆林宫院内被枪毙,执行死刑的是克里姆林宫卫戍局长帕维尔·马尔科夫,此人在回忆录声称:“如果历史重演,如果再次有畜生对伊里奇动手,而我的枪口正瞄准他,我扣动扳机时绝不会迟疑,正如我当年一样。”

“躲进灌木丛不见啦”

在这次轰动性的刺杀之后,强化了领袖的保卫措施,专门从德国为他订制一件防弹衣,用金属丝织成,穿在普通西装底下几乎无法察觉。1918年9月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在“契卡”斯韦亚堡分队的战士中亲自挑选二十人,全部以随身警卫的身份派往戈尔基庄园(波多利斯克县),列宁正在这个地方恢复健康,实施了最严格的保密制度。

但麻烦的是,即使遭遇枪击之后,列宁仍然对配备随身警卫不满,认为这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契卡”人员围着他纯属无所事事。尽管波多利斯克县附近闹土匪,列宁却偏爱独自外出散步,令警卫人员的工作十分难做。革命家季莫菲·萨普罗诺夫回忆:“列宁同志总是甩开警卫员,躲进灌木丛或森林不见啦,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好去寻找列宁同志,但又不能被他察觉。”

领袖在小河游泳乃是对警卫员真正的考验——列宁游泳技术高超,随身警卫都不太擅长。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凭借此项优势不止一次孤身游过河去,在对岸悠闲享受独处时光。

列宁返回莫斯科之前,克里姆林宫的警卫制度有了变化:1918年12月拉脱维亚步兵被派赴前线,其岗位由莫斯科机枪班第1期学员接替,他们三班轮岗,每个岗位两小时一换人。学员之一米哈伊尔·佐托夫说:“最光荣、最要紧的工作是保卫政府大楼,尤其是保卫列宁的住所。”

列宁的随身警卫对这些学员多少带点儿轻视态度,如果有人称呼他们是领袖卫士,“契卡”人员就说:“他们是看门的,我们是看列宁的”。与此同时,领袖的贴身保护仍不尽人意,他常常从大家眼皮底下溜走。但纵然跟着警卫员,列宁也未能躲过1919年1月的一次抢劫式袭击。

那天,列宁、他妹妹和随身警卫出门办事(据一种说法:去疗养院探望老婆娜杰日达·克鲁普斯卡娅),由忠实的驾驶员季利开车前往索科利尼基。他们在某个啤酒厂附近发现一群人,这群人打手势示意停车。列宁误以为陌生人是巡逻队,吩咐驾驶员停下。岂料车刚停稳,车内所有人立即被手枪威胁,匪徒要求他们下车。警卫员无法抵抗,因为此时他正捧着一只牛奶罐子。

幸运的是匪徒没有立即发现拦截的是谁,他们听错了姓氏,把惊愕的领袖和随行者撇在路边,抢了车逃离。几分钟后恍然大悟,匪首雅科夫·科舍利科夫命令掉头,打算劫持列宁做人质。但为时已晚,匪徒返回刚才分手的地方,警察已经赶到,科舍利科夫侥幸脱身,数月后拒捕被击毙。

追赶和保护

1919年4月根据中央组织局的提议,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警卫力度再次加强。根据新规定:列宁每次离开克里姆林宫必须有两辆车跟随,每车配备五人小组,并且领袖身边要有一名持枪警卫。住宅和办公室的哨兵必须是共产党员(党龄不低于一年),哨兵身边有脚踏式报警按钮(遇袭时使用)。访客进入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住宅,必须持有列宁同志本人签发的特别通行证。

无政府主义者不会放弃消灭布尔什维克领袖的图谋,1919年9月他们炸毁了俄共(布)莫斯科委员会大楼,目标是当天本应出现在这儿的列宁。恐怖袭击造成12人死亡、55人受伤,但列宁临时改变行程,幸运躲过一劫。不久之后,决定让莫斯科特别委员会派员保护列宁经常发表演讲的工会大厦(联盟宫),于是这些人也切身体会到了列宁随心所欲甩脱警卫的习惯。领袖顽固地无视安全建议,动辄走备用出口离开。针对这种情况,在街上部署了机动分队,队员们随时准备好在几分钟内行动起来寻找列宁。

承担领袖警卫任务的另一个部门是1921年全俄肃反委员会主席团特殊任务支队,编制包括一个骑兵连、一个步兵营、一个机枪小队和中央执行委员会“斯维尔德洛夫”装甲车小队。自1922年起列宁频繁居住在戈尔基庄园,由于脑部重病他几乎丧失语言能力,记忆衰退,行走困难,右手无法写字。在庄园保护他的仍是二十人小组,这些“契卡”人员一直陪伴他直至1924年1月逝世。

列宁的随身警卫乘坐灵车护送遗体,身穿为追悼仪式特别定制的带银色纽扣的大衣出席葬礼。告别了领袖,“契卡”二十人小组宣告解散,但守护列宁的任务并未就此结束。

死后的袭击

人们决定不埋葬领袖遗体,而是进行防腐处理并停放在克里姆林宫参议院塔楼附近的临时墓室供人瞻仰。这座墓室门前设立了著名的荣誉岗哨(第一岗),最初的执勤者是普通农民和工人志愿者,几天后由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军校学员接替。学员们也在墓室内部执勤,他们与特殊任务支队的战士并肩承担警卫任务。1924年8月列宁遗体被转移至红场的木制陵墓内,如今人人皆知的那座花岗岩建筑直到1930年才竣工启用。

1934年发生了第一起针对领袖陵寝的袭击:莫斯科近郊的一个农民两次向列宁墓开枪,均未击中,并在警察将其逮捕之前自杀身亡。此后加强了保卫:国家警卫团接替工农警察执勤,站岗的军校学员把任务移交给红军战士,玻璃棺旁边永远有“契卡”值守。相对平静的局面一直持续到1959年,当时一名精神病患者进入列宁墓,用携带的锤子砸破玻璃棺。一年后特意换装的厚玻璃棺又被另一名仇视列宁的人大力踢碎。

自1960年代初开始,破坏列宁遗体的企图增多,有人向玻璃棺吐唾沫,有人扔石头,甚至用信号枪射击。由于每天前来瞻仰遗容的队伍十分庞大,安保人员无法对每一位“朝圣者”进行彻底安检。结果在1967年发生了第一次爆炸事件,作案者是立陶宛游客,他制作了“自杀式腰带”,在陵墓入口处引爆,造成数人死亡,部分伤者终身残疾。1973年9月1日又有一颗炸弹在陵墓内部爆炸,当时正好有一群学童在参观。幸运的是没有小孩丧生,但恐怖分子身旁的一对夫妇受致命伤。作案人尸体损坏严重无法辨认,至今身份不明。

1992年某个教派的信徒试图强闯列宁墓,执勤战士及时封闭内部门,玻璃棺安然无恙。1993年“第一岗”被撤销,1997年哨兵重回红场,但站岗位置挪到了无名烈士墓“长明火”前方。

目前,俄联邦警卫局下属单位:莫斯科克里姆林宫警卫处负责保护列宁墓。昔日在陵墓入口大排长龙的热潮早已无存,但必要时仍会将参观者分组,每组都要接受安检。

警卫斯大林轶事

警卫赫鲁晓夫轶事

警卫勃列日涅夫轶事

警卫戈尔巴乔夫轶事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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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审理基洛夫遇刺案的五份声明

苏联检察院前特别重大案件侦查员Л.Р.舍依宁关于审判Л.В.尼古拉耶夫等С.М.基洛夫遇刺案诸被告的问题致苏联部长会议国安委主席И.А.谢罗夫的声明

1956年

针对И.А.谢罗夫和П.В.巴拉诺夫同志向我提出的问题,答复如下。

大约在1934年12月中旬,前任苏联总检察长И.А.阿库洛夫告诉我,他与副手А.Я.维辛斯基将遵照斯大林同志的指示前往列宁格勒,办理尼古拉耶夫等人案件移交法院的手续,此案已由НКВД侦查机关办结,并要我也随行。

抵达列宁格勒后,阿库洛夫和维辛斯基对诸被告进行了简短的重审,我则进行记录。这些重审纯粹是形式性的,持续20-30分钟,期间叶若夫和科萨列夫代表的中央委员会也在场。重审内容仅限询问被告是否确认其向НКВД机关供述的供词,以及是否承认自己的罪行。由于1934年12月1日颁布的法律,案件移交和重审进行得十分仓促。

所有这些工作三天之内都完成了,之后根据阿库洛夫和维辛斯基的指示我前往莫斯科,未参加庭审。

我记得在对尼古拉耶夫进行重审时,他给我的印象仿佛是个身心退化者——瞳孔扩大,言辞做作,嘴角流唾沫。尽管他能理智回答问题,我还是问阿库洛夫和维辛斯基是否应该进行医学鉴定,阿库洛夫和维辛斯基回答说没必要,叶若夫和科萨列夫则对我的提议报以嗤笑。

据阿库洛夫所言,我们抵达列宁格勒之前斯大林同志曾亲自审讯过尼古拉耶夫。

随后维辛斯基自行起草起诉书并向斯大林同志汇报,在获得他的批准后正式签署。此事是维辛斯基亲口告诉我的。

审判结束后(我未出席),维辛斯基告诉我,尼古拉耶夫在执行判决前对阿库洛夫说:“我可是揭发了这些坏蛋啊。”阿库洛夫答:“你自己就是坏蛋,杀害了一位革命领袖。”

НКВД侦查员向被告出示案卷,之后被告依据《刑事诉讼法》第206条声明已熟悉自己的案件。也就是说,安排好的程序是每个被告仅阅看自己的案卷,其中包括他本人的供词和针对他的供词。另外,法院书记员在递交起诉书时通常会询问被告是否有额外申诉。

对于梅德维德案与其他НКВД工作人员案,以及涉及鲍利索夫之死的事件,检察机关未获准重审这些案件的任何证人和被告,因为有指示称НКВД将自行处理其工作人员。

最后我要指出,鉴于此案的特殊性,阿库洛夫和维辛斯基严格执行了斯大林同志的一切指示,他详细过问了案件的所有细节。我是从二人的话语中得知这一点的。

Л.舍依宁

(Л.Р.舍依宁,布留索夫斯基街7号3户,电话592550)

校对员:布格罗娃

(俄罗斯国家现代史档案馆 全宗6.目录13.案卷1.页码143-144)


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原副主席И.О.马图列维奇关于审理С.М.基洛夫遇刺案致苏共中央监察委员会的信

1956年3月21日

伊万·奥西波维奇·马图列维奇先生致苏共中央监察委员会:

本人并不完全了解Н.С.赫鲁晓夫在党的第二十次代表大会上作的关于个人崇拜的报告,但从与同志们的交谈中零星得知,Н.С.赫鲁晓夫在发言中提及С.М.基洛夫遇刺案,使人对刺杀С.М.基洛夫的真实动机产生极大怀疑。

我作为曾参与审理С.М.基洛夫遇刺案的法庭成员,在今天目睹了以“人民公敌”之名对我国最优秀人士进行血腥迫害的可怕景象的背景下,经过详细思考,回忆起我能记得的关于С.М.基洛夫遇刺案及其他“人民公敌”案的审理过程,我认为有责任将我记得的关于С.М.基洛夫遇刺案审判的一切说出来。

具体日期我已记不清,大概是在去列宁格勒(1934年12月)之前不久,时任军事审判庭主席乌尔利希在办公室召见我和(如果没记错的话)军事审判庭成员雷奇科夫,告知我们:他刚刚与维辛斯基一同面见了斯大林,并从斯大林那里接到指示:立即去列宁格勒审理已侦查终结的С.М.基洛夫遇刺案,庭审将是非公开的,甚至规定了期限——必须两天内完成。

我认为,如果我说法院在审理这些“特殊案件”时受到非常严格的时间限制,就像在其他方面也受限制(如量刑决定、无证人出庭)一样,并非出于业务考虑,而是出于卑劣动机——应该是没说错的。

维辛斯基随同审判庭成员去审理С.М.基洛夫遇刺案,从开庭到宣判一直在场。

在审理过程中,我记得审判庭成员对下列问题感觉困惑。

1.根据案卷材料记载,С.М.基洛夫遇刺前不久,凶手尼古拉耶夫曾被НКВД外勤监视部门逮捕并扭送列宁格勒НКВД值班处,而且我记得在搜身尼古拉耶夫时发现他携带武器和写有基洛夫同志从州委到住处路线的纸条,也可能是从住处到州委,具体记不准了,尽管如此,尼古拉耶夫不久后仍被释放。

关于尼古拉耶夫被释放一事,法庭曾产生疑问:为何要放走如此可疑的人员?当时我们就感觉有问题,当然,那时候我们还远未料到这可能是挑拨离间的结果,而认为可能是混入НКВД的敌人所为。但今天回过头看,尼古拉耶夫获释的理由被编造得如此巧妙,以至完全打消了我们的疑虑。

案卷材料指出,释放尼古拉耶夫是列宁格勒НКВД部分工作人员失职与疏忽导致。列宁格勒内务局长梅德维德等一批负责人员由于在保护国家安全方面玩忽职守被撤职,其中一些人上了法庭。列宁格勒内务局长及其他人员最终被军事审判庭判决有罪。

我认为非常有必要调查内务局长梅德维德的案子,也许有助了解和查明С.М.基洛夫遇刺的原因及真相。

通过分析上述情况,我认为尼古拉耶夫获释并非因为有人犯罪性质地玩忽职守,而是被故意释放的。

2.我还记得这样一件事:在С.М.基洛夫遇刺案中受审的另一被告科托雷诺夫不承认自己参与谋杀基洛夫。庭审结束之际乌尔利希问他在宣判前是否有话要说,科托雷诺夫请求给他一点时间思考,被允许。当时我们都认为,科托雷诺夫似乎想向法庭坦白认罪。

重新开庭一段时间后,乌尔利希问科托雷诺夫想对法庭说什么,科托雷诺夫回答:他不能再说什么了。

今天回忆这一情节,我想到:科托雷诺夫在НКВД的审讯期间可能不了解С.М.基洛夫遇刺的真正原因,或者知道某些重要情况原本打算当庭讲出,但最终没讲。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从科托雷诺夫的神情来看,他在是否对法庭说些什么的问题上经历了内心斗争。

3.关于НКВД一名工作人员即С.М.基洛夫贴身警卫员之死,案卷材料记载死于车祸。在审理基洛夫遇刺案时并未深入调查该НКВД工作人员之死。然而在协商室曾提过这个问题,但当时讨论的重点仅仅是НКВД工作人员为什么允许发生这种事故、竟然未保护好这样一位关键证人。

如今将所有事实综合考虑后,可以得出明确结论:车祸是蓄意策划的,目的就是要除掉对他们十分危险的С.М.基洛夫遇刺案证人。

4.斯大林知不知道С.М.基洛夫遇刺案的庭审进展?毫无疑问他知道,因为维辛斯基亲口说过他亲自给斯大林打电话汇报庭审进展,而且在庭审结束、宣判之前,乌尔利希也亲自给斯大林打过电话,获得了对被告量刑的指示。

5.我想提请党委注意以下情况。军事审判庭前主席乌尔利希逝世后,苏联国家安全部工作人员开启乌尔利希家保险柜查封了他的私人信函,所有被取出的信函都被国家安全部工作人员封存。据我所知,乌尔利希保存了他本人经手的全部审判记录,而且我确实知道他留有一份(但我无法具体指明是哪一份)斯大林亲自批改过的判决书草稿,我觉得应当建议国家安全委员会查找乌尔利希的这份档案。

如果没记错的话,苏联国家安全部工作人员查抄乌尔利希个人档案时,军事审判庭秘勤处负责人马祖尔上校就在现场,他应该记得查抄乌尔利希个人档案的国家安全部工作人员姓名。

以上是我能回忆起来的关于С.М.基洛夫遇刺案庭审过程的全部情况,以及我对这些事实的评价,这些事实令人怀疑刺杀基洛夫是否受了莫斯科中心的指使,正如后来在其他审判中搞清楚的——受了联合右派托洛茨基中心的指使。

无论我们多么希望相信并非如此,但С.М.基洛夫遇刺案和许多其他庭审案件——忠于党和人民的无辜者因这些案件蒙冤屈——的事实都表明,С.М.基洛夫之遇刺是基于同样阴险且血腥的原则——诛杀斯大林不喜欢的每个人。

如果我的上述声明能在某种程度上揭示С.М.基洛夫遇刺的真实情况,我将认为本人已经履行了自己的公民责任。

最后,我不能不多少说几句关于自己的话。

我在军事审判庭任职26年,除了卫国战争年代赴前线短暂中断,战后我又回到军事审判庭。

在我担任军事审判庭成员期间,我和其他同事一道审理了经过斯大林批准并明确指示应对被告人采取何种惩罚的大量案件。这些案件大多跟1937-1938年有关,那时整个国家弥漫着反苏阴谋和恐怖集团活动的氛围。我受了这种敌人遍地的狂热影响,对斯大林怀着无比信任,我认为自己正在执行铲除敌人巢穴的重大国家任务,我必须坦白说,当时我为党赋予我这项责任重大的任务——清扫国内的人民公敌——感到自豪。

如今,党揭露了一切阴险狡诈和背信弃义的行径,这些行径不仅曾使我们国家,甚至使全世界劳动人民都深信不疑,我,这个为党和我国人民服务四十年的人,诅咒斯大林,他的背叛让我双手沾满我们党和苏维埃国家最优秀儿子的鲜血。

我因为自己的盲目而受到党的严厉惩罚,被开除党籍。我是1915年作为一名青年工人入党的,身为党员,我力求忠诚履行我的党务和工作职责。

无论我在失去了心脏——失去了党籍——的情况下活得多么艰难,我灵魂深处仍是那个四十年的布尔什维克。

马图列维奇

校对员:А.库兹涅佐夫

(俄罗斯国家现代史档案馆 全宗6.目录13.案卷25.页码103-107)


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原书记员А.А.巴特涅尔关于1934年审理С.М.基洛夫遇刺案致苏共中央的信

1956年3月22日
苏密

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巴特涅尔(原苏共中央委员1932-1946)致苏共中央监察委员会:

关于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1934年审理С.М.基洛夫被恶毒刺杀一案,我所知晓的如下。

1934年12月,军事审判庭主席乌尔利希任命我为本案庭审书记员。为了让法庭提前审阅案卷材料,在列宁格勒内务局(УНКВД)大楼内准备了一个房间。我看到许多НКВД工作人员在这栋楼的走廊东奔西走,显得有些慌乱。НКВД机关出具的案卷材料并非一次性经过检察官维辛斯基之手送交乌尔利希,而是分批送的。由于这种送交方式,乌尔利希非常焦躁不安,此乃我亲眼所见。遵照乌尔利希的命令,我需要将起诉书副本送达尼古拉耶夫。НКВД工作人员来到乌尔利希处,护送我穿过大楼走廊,进入一间十分宽敞的办公室,说等一会儿把尼古拉耶夫带过来。他们离开后我独自留在办公室。片刻房门打开,一群工作人员(约4—5人)押送一名被捕者走进来,他身材矮小,头发浓密蓬乱。这群人给我的印象仿佛一团乱麻冲进房间。队伍前方的一名工作人员倒退着往我这边的桌子移动,同时抓住被捕者。走到桌前时,工作人员让被捕者坐椅子,把他紧紧围住。所有人,包括工作人员和被捕者都气喘吁吁,就像刚跑完似的。尼古拉耶夫本人给人的观感是精疲力竭(我找不出别的词形容)。他不停地环顾四周站立的工作人员。我告诉他我是法庭书记员,简单询问他的基本信息(姓、名、父称、出生年份和出生地),确认被捕者就是尼古拉耶夫。我让他在送达的起诉书副本上签字。他签了,并将副本放入自己衣兜。尼古拉耶夫随即被带走。我向乌尔利希汇报送达起诉书的全过程,表示据我观察,押送尼古拉耶夫的工作人员似乎很担心他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举动。

次日在军区军事法院楼内开始庭审。关于被告在庭审中的表现,虽然我很想,但如今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了。他们的所有证词都准确记录在庭审笔录。我记得被告席对面墙上挂着С.М.基洛夫的巨幅画像。每次休庭期间押解人员都会将被告带去另一个房间。但那个房间内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因为我没进去过。法庭上坐满人,有人告诉我他们是列宁格勒党和苏维埃机关的代表。检察官维辛斯基全程出席庭审。

我清楚记得,乌尔利希宣读判决后尼古拉耶夫喊叫:“太残忍了!”,曼德尔施塔姆请求维辛斯基允许他见亲属一面。我忘了是谁起草的判决书。

关于询问我的问题,答复如下:就我对乌尔利希的了解,他给人的印象是他始终害怕破坏与НКВД机关的关系。当然他从未直接这样说过(我只是个辅助人员),但从他的行为和某些言辞中能够察觉到这一点。

我的住址:古比雪夫街10/2号,3户
工作地点:莫斯科库尔斯克火车站,可通过站长找我
巴特涅尔

校对员:А.库兹涅佐夫

(俄罗斯国家现代史档案馆 全宗6.目录13.案卷25.页码108-109)


А.Д.格尔亚切夫关于1934年审理С.М.基洛夫遇刺案情况致苏共中央的信

1956年3月25日
莫斯科市

围绕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1934年12月28-29日审理谢尔盖·米罗诺维奇·基洛夫被恶毒谋杀案(尼古拉耶夫、科托雷诺夫等人案)的情况和情节,在我记忆中如下。

1.首先,恶毒谋杀的事实本身激起了我和全体苏联人民对凶手的愤慨。根据当时报纸描述的谋杀情节,根本无法认为这是一次偶发案件,很自然地得出结论是某个反苏集团有组织的行动。

当得知以斯大林为首的中央政治局部分委员前往列宁格勒调查遇刺案的情况,因为列宁格勒州НКВД似乎未能做好本职工作,使其具有了非政治性质,我清楚地意识到,1934年12月1日事件背后必有反革命分子策划操纵,看来是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派(1929年清党时,我是清党三人小组主席,见识了某些托洛茨基分子和季诺维也夫分子对党恶意极大)。另一方面,这一情况(政治局成员赴列宁格勒)也表明,对该案的初步调查是以党的方式客观进行的。

2.尼古拉耶夫、科托雷诺夫等人的审理过程颇为特殊。在庭审现场,以及法官休息室和商议室,联共(布)中央干部管理局副局长叶若夫和苏联副总检察长维辛斯基始终在场。凡涉及庭审的问题——从怎样开始到怎样推进,都是乌尔利希、叶若夫和维辛斯基共同商量决定的。

与莫斯科保持着持续电话联系,叶若夫、乌尔利希和维辛斯基多次进入另一房间跟莫斯科通话,我认为他们的通话对象是斯大林。具体内容我没听见,至于乌尔利希是否与我们这些法官分享过跟莫斯科通话的结果,我现在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乌尔利希曾两或三次出去接打电话。

本案在列宁格勒军区军事法院审理。

3.要回忆哪个被告在法庭上说了什么——谁否认自己的罪行、谁完全或部分承认罪行——在二十一年后的今天很困难了,但可以翻阅庭审记录准确查证。我唯一能够凭记忆断言的是,看来每位被告都在法庭上确认了他在预审阶段的口供,否则案件将被驳回。

同时我还记得,被告尼古拉耶夫在开始法庭陈述时试图赋予С.М.基洛夫遇刺案一种非政治的、个人动机的性质,坚称他出于个人原因实施谋杀。直到乌尔利希庭长提醒他在预审阶段的口供,尼古拉耶夫才开始确认自己的证词。我当时认为被告尼古拉耶夫在供述上的动摇是企图减轻自己罪责。

4.此次审判的特殊性还体现在:案件庭审调查结束后,判决书并不是由法庭全体成员起草,而是签署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判决文本。乌尔利希是否参与了判决文本的起草我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法院成员签署的判决书是从莫斯科发来的,并由叶若夫(最可能)或维辛斯基转交法庭。(这些细节我记不清了)

1935年1月15日-16日同样在列宁格勒审理的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等人第一起案件中,又重复了审判员在预备好的判决书文本上签字的做法。

1945年斯摩棱斯克审判德国恶棍案同样是这一套程序。所以我曾三次参与这种庭审——法院的判决不是由法庭成员在合议室起草,而是由上级机关下达。
(译注:斯摩棱斯克审判指的是1945年12月针对十名被指控在斯摩棱斯克州犯下战争罪的前国防军和党卫军人员进行的审判)

5.审判列宁格勒州НКВД工作人员(梅德维德等人案)时我不是法庭成员,但以旁听者身份出席了庭审。据我回忆,被告人被指控未尽到职责,导致С.М.基洛夫遇刺,失职的证据之一是,案发前几天Л.尼古拉耶夫曾在С.М.基洛夫每天乘车途经的大路上被逮捕,当时他随身携带武器,但НКВД工作人员却未进行处置便将其释放。此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还被指控导致一名在С.М.基洛夫遇刺当天执行警卫任务的人死亡。这次审判让我对列宁格勒НКВД工作人员心生同情,因为我觉得既然凶手能够自由进入С.М.基洛夫办公地点,工作人员就难以防范并阻止暗杀。我记得我甚至将此事与1881年沙皇遇刺的历史事件作对比——尽管沙皇受到严密保护,仍未能阻止暗杀。也许我的想法太天真了,但审判给我造成了这样的印象。

以上就是我能回忆起的,关于审理尼古拉耶夫、科托雷诺夫等人因恶毒谋杀С.М.基洛夫被判有罪一案值得关注的事实和个人印象。

斯大林去世后,检察院和法院的工作人员中间流传一种说法,谓С.М.基洛夫是被尼古拉耶夫出于个人动机而非政治原因杀害的。这种推论与我记忆中尼古拉耶夫在庭审初期的供词相吻合。当时我就想斯大林是否可能利用这起私人恩怨引发的刺杀,赋予其政治色彩,利用它来打击党内反对派、清算托洛茨基派、季诺维也夫派和布哈林派。如果这种做法有利于我党、我国,我曾认为是可以接受的。可我从未想到,也无法想象,会是斯大林亲自策划暗杀С.М.基洛夫,更无法相信他会在工作中采用阴险狡诈的手段,因为那时候我没有这种猜测的依据,我也只能通过报纸和党的会议来了解党内和国内情况。

А.Д.格尔亚切夫

1915年起苏共党员,党证编号00102146(残疾退休者)

(俄罗斯国家现代史档案馆 全宗6.目录13.案卷25.页码110-112)


НКВД列宁格勒作战团退役者К.С.古谢夫致苏联部长会议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И.А.谢罗夫的声明

1956年4月2日

谢罗夫同志

来自康斯坦丁·斯捷潘诺维奇·古谢夫,家住加里宁格勒州科纳科夫斯基地区莫霍沃耶村35号

声明

1933年11月-1935年11月本人曾在列宁格勒НКВД第三作战团服役,先是列兵,后来成为排长。该团负责保卫列宁格勒市政府设施,包括斯莫尔尼宫。

1934年12月28日我与我团其他战友一起被指派看守尼古拉耶夫/科托雷诺夫团伙的被告,并在审判期间看守尼古拉耶夫。

他被安置在毗邻会议厅的单独房间。除我之外房间内还有两名我不认识的НКВД工作人员,其中一人大约40岁,体胖,似乎是乌克兰族;另一人约28-30岁。此二人一直在与被告尼古拉耶夫交谈,而我则被禁止跟他说话。我和一名战友(姓名忘了)每两小时一换岗。

尼古拉耶夫不时被传唤到法庭上,两次哭着回来,有一次几乎处于半疯狂状态,自言自语念叨着:“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现在他们会叫我恶棍!全完了!”之类的话。

出于某种原因,他始终坚信自己只会被流放到西伯利亚3、4年(他是这样说的),而且作为一名优秀的文化工作者很快就会被免刑释放。

在场的两位工作人员一直附和他、安慰他,鼓励他相信从轻发落,尤其那位年长的工作人员。

每隔10—15分钟几乎必定有一名身上无徽章的陌生军人进屋,他关照尼古拉耶夫的状态,给两个人下指示(低声耳语或在门外),并且也鼓励尼古拉耶夫的信心。

庭审结束,宣读判决书时,尼古拉耶夫被双手反绑押进来,嘴里反复念叨:“难道是这样!不可能!不可能!”之后就沉默了。大楼警卫长猛拍他肩膀对他说:“你个狗娘养的,不该枪毙,应该分尸!你知不知道杀了什么人?!”

可是尼古拉耶夫并没有像庭审时那样哭泣,表现平静,一言未发。

我们离开之前,有人警告我们要对所见所闻保密,否则也按照第58条治罪。我整整沉默了21年。无论当时和现在,我的印象始终是:尼古拉耶夫只是某人意志的执行者。而且这不仅是我自己的看法。

苏共党员,党证编号02846150,К.С.古谢夫

拉斯科利尼科夫《致斯大林的公开信》

谢尔戈·米高扬:《我所见的斯大林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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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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