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佚名
任何研究苏联经济的人不免会遇到一个乍看十分费解的悖论。如果以作战装备这种相当复杂的产品为例,那么总的来说,苏联新型号作战装备能够达到当时的世界水平,并且出厂时间通常比西方同类产品差不太多。这些装备的品质普遍不错,数量也足够,所以苏军从不缺乏坦克、战斗机、潜艇等,反而过剩。在军工发展的基础上,苏联甚至造出了月球探测车这种高精尖产品。然而在生产所谓“民用商品”(而且绝对是任何种类的民用商品)时,情况整个颠倒了。苏联为老百姓制造的一切(绝对是一切)都品质不佳,无法与西方同类产品媲美,款式也落后,亦即上市更晚。饶是如此,任何稍微有点需求的民用商品还都短缺。苏联庞大的军事工业复合体证明国内拥有足够数量的工程设计人员和相当高素质的劳动力资源,为什么轻工业给人的印象却完全相反呢?另外,如果说苏联军工复合体的产品通常是原创发明,那么苏联轻工业的产品无论外观或功能往往剽窃西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联经济出现如此怪异甚至畸形局面的首要因素是竞争。共产党人一直以来将作为资本主义经济基础的竞争理念斥为“邪恶资本家”的虚构,说他们借此来愚弄“单纯的劳动人民”,以便“榨干他们最后一滴血”。然而,在自己最最重要的工业部门——武器生产部门,苏共中央政治局的行为却恰似一位同其他资本家展开竞争的大资本家。
苏联军工领域的竞争分为内部和外部两个层面。首先,苏联坦克、作战飞机和直升机等主要武器装备至少存在两个甚至更多设计机构,例如新型坦克的设计局分别位于哈尔科夫和下塔吉尔,它们之间互相竞争。直升机的设计局也是两个——即“米”系列和“卡”系列。战斗机则是苏霍伊设计局和米高扬-格列维奇设计局负责研制。这样做的好处是不同设计机构之间可以开展智力竞赛,最终选出最佳方案。
显然,仅靠国内竞赛难以促成苏联军工复合体大踏步追赶世界水平。因为如果每个设计局的任务都仅仅是造出比旧款苏联产品更好的新式坦克/飞机/直升机/潜艇,那么很快就会导致苏联最新型作战装备落后别国。事实上,相互竞赛的苏联设计局和科研所开始构思新产品时总会接到所谓政府任务,而政府任务的制定考虑了外部竞争——也就是与西方先进同类武器的竞争。苏共中央政治局不需要一种仅仅比老款苏联战斗机更好的战斗机,他们要的是比美国或西欧最新产品更好或至少不差太多的战斗机。在这方面,苏联情报部门始终保持敏锐洞察力,一旦联邦国防军开始绘制某种“豹”式坦克的初步草图,苏共中央政治局就会迫切希望获得新坦克。
由于西方的保密程度远低于苏联,研制新型武器的决定可以在媒体上宣布,而且最初的讨论也相当公开(毕竟早在设计师开始画图之前,专业刊物已经热火朝天讨论了),苏联能够几乎同时推出自己的同类产品,甚至比对应的西方产品更早。何况苏联军工产品绝非简单照抄,而是完全独立的工程设计方案。
综上所述,与西方国家的竞争、与西方主要资本主义公司的竞争,以及军火贸易领域的竞争,乃是苏联军工复合体能够制造“拿得出手”的产品的保证。
不消说,苏联轻工业压根没有类似情况。苏联的民用品市场一直处于极度匮乏状态,苏联公民一直被本国工业“亏待”。当他们想买一台电视机的时候,他们要的就是个带屏幕、能显影的盒子,对这个盒子的外观、功能和品质没有任何特殊需求。大概直到1970年代末,越来越多的苏联顾客才希望屏幕是彩色的,仅此而已。相应地,苏联的电视机厂为顾客生产的也不是世界一流电视,仅仅是品质难以描述的“带屏幕盒子”。苏联经济的领导者们当然知道这种做法从根本上讲是有问题的,所以他们尽量激励苏联工厂推陈出新。但激励措施并不强,因此苏联工厂制造新产品的方式非常简单——摹仿西方同类产品外观,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山寨其功能。可惜,由于整个体制的惰性和计划经济的缺陷,照猫画虎之新产品(通常还丢失了一部分功能)开始充斥苏联市场时,它已经在西方市场上落后了。
资本主义世界几乎每一家公司——无论它生产牛仔裤、口香糖、可口可乐、电视机或电脑——总是通过销售网络间接接触最终消费者。资本主义的销售网络贩卖那些大众欢迎的商品,不卖不受欢迎的商品。同时对于制造商而言,东西造出来不会立即变现,卖出去了才能收到钱。当然,口碑良好的大品牌可能与销售网络建立了一些特殊合作关系,但总体而言,资本主义的模式是:仅仅造出好商品还不够,需要说服销售网络进行分销,并说服潜在顾客进店购买。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制造商才能从其产品中获得收入。
苏联的制造企业运作模式完全不同。国家给企业(国家拥有企业)下达生产计划,东西造出来之后立即支付全款。如果企业超额完成计划将得到额外奖金(超额完成奖)。至于产品出厂之后怎样,企业不关心。
那么商店呢?商店也是国有的,根本无法影响国家给它们下达什么样的销售计划,反而有义务完成营收计划。马克思列宁主义经济学家认为,下达给商店的营收计划本该刺激销售,但实际发生的情况是:制造商(工厂或企业)不关心其产品的品质和吸引力,一门心思完成计划,故而造出来的东西参差不齐,往往奉行非正式口号:“三等品不算次品”,意思是“东西不好,但毕竟没坏”。国家全额支付货款给制造商,之后将产品运往国营商店,并给商店下达营收计划,这个计划是根据商店收到的商品种类和价格制定的。但商店无法强迫或刺激苏联公民购买品质不高的商品,结果出现了“积压”,也就是商店的仓库堆满无人问津的玩意儿。工厂才不管商店销路怎样,它们继续生产没人买的废物。或者,如果工厂生产的是虽然品质不高但稀缺的产品——比如磁带录音机,那么这样的工厂就更没有动力去改变了。新型号十分罕见,而且正如前文讲过的,通常已经过时。
商店完成营收计划的途径是什么?纯粹通过销售稀缺商品——有时候是苏联国产货,比如磁带录音机或单反相机。但从1970年代开始,进口商品逐渐成为苏联零售业的“救命稻草”。尽管苏联轻工业企业和商店都是国有的,但它们的运作方式却像完全独立的机构。何况苏联工业的本质是破坏性的——向苏联零售业大量倾销无人购买的东西。但正如前面讲过的,苏联零售业有自己的计划——营收计划,也就是卖东西的营业额。由于苏联消费者不爱购买大部分国产商品,苏联零售业不得不设法摆脱这种困境。于是苏联相关机构从国外进口商品的数量越来越大,包括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为苏联民众采购。这些舶来品帮助苏联零售业完成了国家下达的计划。
勃列日涅夫年间,随便一家苏联零售企业都是这样经营的:货架上整整一个月摆放着不受欢迎、几乎卖不动的国产货,完成计划似乎无望。但在月末的最后几天,商店经理会命令销售之前预留的紧俏货——如果有舶来品那就更好了。这立刻引发抢购热潮,门外排起长队,本店本月营收计划就在最后几天突击完成了。所以,苏联国营商店的经营模式是:1.每个月大部分时间销售积压的、过时的、品质不佳的国产货;2.月底最后几天出售紧俏货,引发抢购热潮,大笔现金涌入收银台。可想而知,第一种模式店内没几个人排队,而转为第二种模式时,排队的人甚至要站在街上,队伍长达几十米。
但如果进口产品(主要是服装鞋靴)确实进入了苏联的零售网络,岂不是可以同苏联轻工业建立起良性竞争吗?然而这种情况并未发生,因为只有当苏联轻工业产品和外国公司产品共同在国营商店货架上争夺顾客时,竞争才有可能出现。可事实是苏联产品“按计划”进入商店、按计划在仓库积压数月甚至数年,直到被下架注销。进口产品纯粹是苏联国营店的救命稻草,依靠它们“完成计划”而已——根本不存在竞争。这两种商品:苏联国产的和进口的,仿佛存在于平行世界,尽管它们形式上是同一家店销售的。
当然,还得考虑到所谓的“舶来品”,也就是苏联商店销售的进口商品,种类非常有限:无非服装、鞋靴、香水等。1980年代初莫斯科的商店出现了一次性圆珠笔和日本录音带这种稀罕物,但日本录音机从未在普通商店售卖过。更确切地说,仅限在专门商店(“小白桦”等)使用外汇和外汇券(外贸银行支票)购买。绝大多数苏联人与这些商店无缘,因为他们没有外汇。
于是就导致生产稀缺商品的企业对提高品质和推出新款不感兴趣。例如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的苏联,泽尼特-E单反相机十分抢手,价钱不算贵,一旦上市就有人排队求购。但它已经是过时型号了,制造商(莫斯科西郊的“克拉斯诺戈尔斯克工厂”和白俄罗斯的“维列卡工厂”)却懒得生产同等价位之新产品。这款相机从1965年开始在苏联制造了约二十年,1980年代初顾客在莫斯科的“木星”商店为它挤破头的时候,它实际更像是博物馆收藏品。
既然谈到泽尼特-E,就不能不提苏联轻工业销往外国(包括资本主义国家)的产品。这样看来,似乎既然有某些苏联产品(例如泽尼特-E)在西方销售,是否意味着苏联轻工业毕竟能够生产出具备世界竞争力的产品呢?答案既“是”又“不完全是”。首先,苏联产品在西方是以倾销价格出售的,有点像现代中国的廉价商品。唯一区别在于中国廉价商品确实占领了世界市场,而极个别苏联产品(泽尼特-E、“指挥官牌”腕表等)实际是“异域奇珍”,在西方销量很低,少数人买回家玩个新奇。说白了这就是苏联提升形象的一种手段——看吧,我国产品甚至远销资本主义国家!
但最重要的是,这些出口国外的苏联轻工业产品,与那些在苏联国内市场上以相同名称销售的产品有着本质不同。这又是“最有效率的”苏联计划经济的又一个奇迹。商家不愿投入精力保证产品的整体品质,而是设置单独车间组装出口货。他们为“自己人”生产“不是次品的三等品”,为外销生产至少达到可接受标准的商品。因此,这种小批量生产出口版本的模式对整体生产水平的提高没有任何影响。尽管某些产品有出口型号,但国内市场上卖的仍然劣质。
顺便说一句,出口产品偶尔也会“转内销”,售价当然比国内市场的贵很多。
最后,苏联轻工业一直落后的另一项重要因素是钱。这话听起来可能老生常谈吧。一方面,苏联轻工业根据所谓剩余原则获得拨款和资源,意思是上级在制定计划时首先要保障国防工业的一切需求,剩下的才分配给轻工业。所以苏联轻工业企业的设备往往非常陈旧,很多甚至是1945年从德国运回的战争赔偿,偶尔还能见到“博物馆级”的革命前古董机床。不用说,即使决心再大,1970、1980年代使用这些老旧设备生产高品质现代化产品也是办不到的。
还有另一方面。资本主义国家的高科技企业通常先针对富裕人群推出最新型号产品,因为生产这些产品需要漫长且投入巨大的研究和实验,开发新技术,甚至要创建新生产线。然而第一批高价产品为公司带来收入,随后的同类产品则会以较低价格出售。购买昂贵新品的顾客本质上是高科技产业的捐助者——这个因素在苏联不起作用。1970年代末尤其1980年代中期,苏联已经形成相当明显的“有几个闲钱”的群体。可这个时候,上述之种种已经使苏联人民对国货产生强烈厌恶感,只希望购买西方或日本货,尤其高科技产品。虽然1980年代末戈尔巴乔夫争取到西方贷款,一定程度上振兴了苏联轻工业,使其至少能够用外观和品质还凑合的国货稍微满足国内市场,但时机已经错过了。十年前就该这样做啊。1980年代末的人们渴望进口货,进口货也越来越深入地渗透苏联国内市场。约摸1989年左右,如果一个人有钱,买一台日本原装进口录音机甚至录像机,或者进口游戏机,已经不是什么大难题了。结果西方贷款都白白浪费,苏联产品——即使品质比1970年代好得多——已经少有人问津了。1990年经济几乎停滞。苏联军工复合体历年来制造的大量坦克,纵然性能不孬,亦无力挽救垂死的苏联经济。
这一切都是因为建立在马克思列宁主义谬论基础上的国家经济从最开始就有缺陷。当然,它可以获得最初的巨大推动力,造成它能够独立有效运行的错觉。但推动的力量迟早会耗尽,经济随之停滞。苏联经济就是如此,除了把它彻底拆解之外没有其他选项。1960年代末如果过渡到新的轨道相对不太困难,即使1970年代仍然是有可能的。到了1980年代末,任何拯救苏联经济的行动都好比是一队急救员的不舍不弃:他们自己很明白病人快完蛋了,但职业自尊心,或许还有对奇迹的一丝期盼,让他们无法停止徒劳的心脏按压。而最让他们感觉委屈的是,死者亲属反而指责他们,指责这些一直坚持到最后、希望哪怕能延长病人半分钟生命的人,是导致死亡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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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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