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格勃全程监视一位美国游客

1968年4月美国游客泰迪·罗从华盛顿抵达莫斯科,刚下飞机就被严密监视。克格勃早已知晓这名游客是美国著名参议员迈克·曼斯菲尔德的助手,不能排除他此行是否从事“间谍活动”。罗在苏联游览三个月,自西向东穿越全国,写日记详细记录所见所闻。这些游记是独特的历史文献,让人能够以美国人的视角看待苏联。数百页打印稿此前从未公开发表,除了克格勃特务之外没几个人知道泰迪·罗在写游记,也就是说克格勃是少数读者之一。

在克格勃内部报告中偶然发现关于这次旅行和游记的材料之后,记者设法在美国约见了泰迪·罗,请他过目这些报告,并听他回忆当年的苏联之行。同时,首次公开他游记的部分摘录。

行李箱的细线

1968年4月26日星期五,泰迪·罗上午在明斯克参加完参观活动,返回旅馆吃饭。短暂走进房间,习惯性扫一眼行李箱,瞬间明白自己出门的时候除了清洁工还有别人来过。而且,不速之客动过他的行李箱。

34岁的美国人没感觉很意外,相反,在开始为期三个月的苏联旅行之前泰迪已经知道会被监视。毕竟他也不是完全普通的游客。旅程的头两周,罗发觉神秘人在跟踪自己。所以每次离开房间都会用一个简单的小办法:在行李箱表面和内部放几根细线,记住它们的位置。今天,这些线的位置第一次改变。

泰迪心想:“如果这些不速之客是苏联当局(比如克格勃)派遣的,那么他们最感兴趣的东西一定是那本游记”。未完成的旅途还很漫长,美国游客明白这绝不是他们最后一次翻自己行李,于是拿起笔,在日记簿写了一段话留给“潜在读者”:“我的行李箱被打开过。如果当局希望看看我带了什么或写了什么,我很乐意亲自展示”。

泰迪在留言中补充说,自己作为一名来宾和游客,在苏联未做任何违法之事,也不像某些同胞那样丑化这个国家,要求尊重自己的权利和私人财产。罗最后写道:“我知道我的行李箱每次被打开的情况,也知道这段话一定会被阅读,如果再发生,我将对此类行为提出坚决抗议”。

泰迪·罗的怀疑是正确的。

“宣传美国生活方式”

“1968年4月-5月期间,美国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曼斯菲尔德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1934年出生的泰迪·罗以美国游客身份访问苏联,其中包括乌克兰的一些城市。他被怀疑与美国情报机构有关。据其本人说,此次访问苏联的正式目的是巩固俄语知识,通过与本地人交流、比较其观点以了解苏联现实,并选择我国最有趣的一些地方,为日后再次访问做准备。”

以上是当年6月(即明斯克宾馆事件发生两个月后)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安委主席维塔利·尼基坚科致共和国中央的报告节选。报告指出,关于罗的情况已直接向乌克兰共产党中央第一书记彼得·谢列斯特汇报。类似的备忘录很可能也被送交其他加盟共和国领导人,甚至可能上报苏联最高层。乌克兰安全局解密档案中的这份报告正是撰写本文的基础。

美国人泰迪·罗1968年4月11日进入苏联,他确实是美国参议员的助手,而且这位迈克·曼斯菲尔德参议员是美国最具影响力的政治人物之一,担任参议院民主党领袖十六年,创造了美国历史纪录。迈克·曼斯菲尔德的肖像登上1964年《时代》杂志封面。

克格勃在7月份提交乌克兰共产党中央的另一份报告中指出:“……美国总统选举结束后,民主党打算提名参议员曼斯菲尔德出任国务卿,所以有必要对罗进行特别关注和进一步研究”。不过曼斯菲尔德最终没当上为国务卿——1968年总统大选民主党失败,共和党人理查德·尼克松成为总统。

无论如何,苏联国安委对这位34岁美国游客的浓厚兴趣完全可以理解,因此罗甫一抵达莫斯科(4月11日)就立刻被监视。克格勃人员在报告中指出,泰迪·罗俄语流利(有时人们甚至把他误认为捷克人或波罗的海国家居民),还注意到该美国人打算在苏联停留整整三个月,计划日后再次来访。

在同一报告中克格勃人员称:“通过秘密手段翻拍了罗的详细日记,其中他批判性评价了苏联社会生活和活动的某些方面”。报告附件是翻译成俄文的大段日记摘录,共27页打字稿,内容涵盖约一个月的旅途(即整个行程的三分之一),路线是:莫斯科-列宁格勒-塔林-里加-维尔纽斯-明斯克-基辅-哈尔科夫-扎波罗热-雅尔塔。国安人员专门挑出涉及政治或评价苏联现实的片段呈送党的领导人。

此外,克格勃也注意到罗与苏联公民“长时间且详细交谈”。在他们看来,美国人不仅仅是结识本地居民,还试图通过谈话“宣传美国生活方式”。

秘密复制间谍嫌疑人的文件是国安机关的常规操作,特务通常会潜入目标的宾馆房间或住所。泰迪·罗在明斯克察觉的正是其中一次行动,至于他留下的“宣言”,克格勃报告完全未谈及,仅在一段日记引文中顺便且毫无解释地提到“行李箱事件”。

穿过铁幕

泰迪·罗能够访问苏联,得益于美国非政府组织的资助,对方为他提供了两次为期三个月的出国机会。而这位年轻人之所以选择苏联,是因为他在国会工作期间考取了华盛顿特区乔治城大学俄语硕士学位。资助方没有给他安排任何特殊任务,也不要求他提交考察报告,目的是让这位国会助理在国外见识几个月,更好地理解世界局势并提升自身能力。

不过,罗也没有一定能入境苏联的把握,更没奢望想玩哪就玩哪——苏联当局将几乎每一位来自“资本主义国家”的客人视为潜在威胁,外国人的行程受到严格限制。可喜的是罗的旅行最终获得批准,其中原因或许正如克格勃报告所言:罗对于苏联情报机关有研究价值。而泰迪本人则认为,苏联当时急需外汇,因此敞开国门欢迎外宾。确实,根据《穿越铁幕》一书引用的官方数据,从1960年到1980年进入苏联的外国游客人数增长七倍(从70万增加到500万),尤其1960年代苏联的某些地区首次向外国人开放。

本次访问,苏联方面的组织者是“国际旅行社”,一家专门接待外国人在苏联观光的国营旅游公司。“国际旅行社”为美国人提供住宿、交通、导游服务,以及在指定餐厅吃饭的餐券。城市之间,泰迪坐过飞机、火车,甚至坐过船(游览伏尔加河),共领略了苏联十五个加盟共和国的三十座城市。西部地区游览完毕,他的路线继续途径摩尔达维亚、伏尔加河流域、顿河流域、外高加索、中亚、西伯利亚(体验了西伯利亚大铁路),最后抵达远东。

至于整个行程究竟花费几何,他已记不清了,但肯定相当昂贵。按照官方汇率把美元换成卢布,使美国人的钱包大大出血。他用讽刺口吻写道:“管理员(……)问我,为什么不带妻子同行。我回答,如果苏联政府按照美元的实际价值兑换卢布,我不仅能带妻子,还能剩下一笔钱呢!”

在比灵斯见面

除了两份报告和附件抄录的部分日记外,乌克兰安全局档案中未找到更多关于泰迪·罗此行的材料。记者向俄联邦安全局档案馆和波罗的海国家的档案馆发出查询函,未获答复。拉脱维亚国家档案馆则表示,拉脱维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安委的大部分档案已于1980年代末运往莫斯科,在剩余档案中(仅限内部查阅)未找到泰迪·罗的姓名。

不过,记者成功联系了泰迪·罗本人,参议员迈克·曼斯菲尔德的前任助手如今住在蒙大拿州。帮助建立联系的人是美国历史学家、匹兹堡大学俄罗斯与东欧研究中心研究员肖恩·吉洛里。吉洛里对这位美国游客在苏联旅行的故事很感兴趣,并且对他在苏联的广泛游览路线及其日记中详细记录的人民生活方式印象深刻,决心记录下罗的回忆,遂专程前往蒙大拿州比灵斯镇,在罗的家中采访他。

“泰迪·罗,1934年生,被怀疑与美国情报机构有关。”他读完描述自己的报告节选,表示:“我想立刻声明,本人从未以任何形式与美国情报部门有过联系。”泰迪·罗说他至今仍常常想起那次旅行。而当他收到电子邮件,告知他在基辅发现了他的相关档案并请求采访时,感到“有点吃惊”。

泰迪·罗的第一学位是新闻学,曾到阿根廷实习,大学毕业后在蒙大拿州和爱荷华州本地报社工作了几年。1961年这位年轻记者获得国会实习奖学金,成为参议员助理。在为迈克·曼斯菲尔德工作期间,他劝说实习生放弃新闻业,留在他的团队效力。

“不抱幻想”

关于资助,以及自己的国会工作,罗在苏联时只字未提。他也隐瞒了自己的新闻从业经历和俄语学背景。泰迪确信,如果把这些情况全部讲出来,那么在每个城市都会被安排官方接见、参观那些模范工厂。而以普通游客的身份可以自由行动——至少是有机会的。

当然,隐瞒个人经历无法使他避开克格勃的目光。尤其国安部门的文件显示,他们对上述情况几乎了如指掌。罗接受肖恩·吉洛里采访时回忆:“我去苏联的时候不抱任何幻想,我对自己说:‘他们会翻我的行李,会在街上尾随我,会去找我偶然交谈过的人问话”。不过,这些“偶然交谈”,真的是“偶然”吗?

与此同时,泰迪对自己的命运并不特别担忧,毕竟他的旅行计划不包括任何违法内容。跟人交谈他从不说多余的话,拍照也注意避开桥梁、军用设施之类物体。泰迪还指望,万一真的被苏联当局找麻烦,迈克·曼斯菲尔德作为越南战争反对者的声誉或许能帮上忙。

至于泰迪·罗在苏联期间怎样打发时间,以及他与本地居民谈话的内容,克格勃通常通过特务和线人获知。最常找的是“国际旅行社”工作人员,但克格勃的消息来源不限于导游和宾馆员工,也包括一些奉上级指令在街头“偶然”与监视对象搭讪的人。特务们不仅要聆听,也要主动表达必需传递的内容,正如一份克格勃报告所言:“在我国其他地区针对罗·泰迪的后续工作,主要方向是对该游客施加有利于我们的意识形态影响,促使其形成对苏联的积极印象”。

谈到自己在苏联旅行期间的一些“偶遇”很可能是国安委的精心安排(文件证实了这种假设),泰迪谨慎表达了对两次“偶遇”的怀疑。第一次是在从莫斯科去列宁格勒的火车上,他认识了一位同车厢的工程师乘客;第二次是在基辅歌剧院,身边坐着一对科学家夫妇。两次认识的新朋友都彬彬有礼、态度友善,还邀请这位外国人到家中做客。但并无直接证据证明他们是克格勃的人,罗更多是出于直觉判断。

泰迪阅读“有关部门”关于自己的报告,发现其中既有真实内容,也有半真半假内容,更有特务或国安人员的纯粹虚构。尤其令他惊讶的是,在报告中读到这样一句话,说他“试图从一名苏联公民手中获取手稿,带回美国用笔名发表,并声称他不会落得西尼亚夫斯基等人那样的下场”。罗表示,实际根本没发生类似事情。
(译注:安德烈·西尼亚夫斯基,俄罗斯作家,持不同政见者,政治犯,曾化名在西方出版作品,1966年被苏联最高法院判刑七年,获释后移居法国)

泰迪·罗持续记录自己在苏联的所见所闻,直到行程结束。由于日记免不了遭人窥探,他刻意省略某些敏感细节,回国后凭记忆补写。最终形成篇幅宏大的作品——448页打字稿。几十年来这部游记一直存放在罗的家中,出版的想法始终未实现。五十多年过去,读者除了泰迪的少数密友,就只有本文作者了。

美国人看苏联

泰迪在游记中展现出一位深思熟虑的观察者形象,能够理解苏联生活,能够分辨“橱窗展示”和真实情况的差别。虽然对政权持批判态度,但他对大多数本地居民给出了温情评价。历史学家肖恩·吉洛里与罗见面后说他“反共但不教条”,这同样十分适用于1968年的他。

克格勃报告摘录的片段当然也出现于游记完整版。经作者允许,其中一些片段已翻译成俄文,在本文下方公开。为了方便读者,这些内容被分成几个主题板块,必要处附有本文作者的评论。

一旦得知泰迪·罗来自何方,几乎每个苏联对话者总会立刻开始围绕两个话题提出询问或发表观点:越南战争和美国黑人群体处境,这是当年苏联反美宣传的热门内容。泰迪耐心解释自己立场:他反对美军参与越南冲突,并支持保障非裔美国人的各项权利。第三个老生常谈话题是美国的“全面失业与贫困”。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无休无止的议论让美国游客感觉愈发疲惫。同样使他厌倦的还有那些歌颂苏联建国五十年取得的“伟大成就”的陈词滥调。

泰迪记录与一位苏联城市居民的谈话时写道:“我说自己来自华盛顿,请求她不要讨论越南问题,因为我俄语说得不好,但她多次重复:应该停止屠杀无辜的越南人了。她问美国的领土是否已经够大?并且为了证明苏联的良好意图,声称:‘我们国家的领土已经足够大,所以我们才不会发动战争’”。

罗本人尽力去理解苏联体制的细节,对人们看待内政、外交问题的态度兴趣浓厚。游记中转述的这些谈话得出一个明确结论:他在苏联遇到的绝大多数人不关心政治问题——他们要么确实不懂国家权力的运行方式,要么假装不懂,这一点同样适用于党员和非党员。另外,大多数加入苏共的人是为了职业前途。

罗与哈尔科夫导游莱拉谈话:“像我遇到的所有与党有关系的人一样(她是共青团员),她坚持认为苏联的真正权力机关是最高苏维埃。我问她,最高苏维埃两院总共多少人,她不知道。我又问他们多久开一次会,她想了想说两年一次。我告诉她,他们通常每年开两、三次会,每次会期10天至两星期”。
(译注:根据1936年苏联《宪法》,每三十万个公民选举产生一名最高苏维埃联盟院代表;民族院代表:每个加盟共和国25名、每个自治共和国11名、每个自治州5名、每个民族州1名)

与泰迪交谈过的几乎每个人都强调自己忠于政权。三个月旅行期间,本地人提出批评意见者屈指可数。罗在第比利斯遇见一位叫康斯坦丁的30岁男士,此人同意与美国人谈谈苏联政治体制的问题,他宣称其中主要症结是“小共和国的民族主义”。

泰迪遇见的最激进的谈话对象是索契的一位21岁学生——游记没写他名字,以免危及他安全。该年轻人向美国人介绍了1956年第比利斯、1962年新切尔卡斯克的抗议活动,表示支持西尼亚夫斯基和丹尼尔,甚至承认自己参加某个“学生地下组织”——“地下党”,旨在为苏联公民的权利和自由而斗争,甚至正在筹备起义。根据罗的回忆,主动发起谈话的是学生本人,所以不排除他为克格勃工作的可能性。
(译注:尤里·丹尼尔,作家,诗人,持不同政见者,西尼亚夫斯基的“同案犯”,被判刑五年)

而且,许多交谈者告诉罗他们收听《美国之音》。一位约莫18岁的年轻人承认自己不会英语,但每晚收听“敌台”的“节拍音乐”。泰迪写道:“他十分逼真地模仿《美国之音》主持人的声音,表明他确实听过一阵子”。

哈尔科夫导游莱拉承认她没读过帕斯捷尔纳克小说《日瓦戈医生》,摆出一副“我没读过,但我谴责”的架势,补充说:根据她耳闻的这本书的内容,这部作品“在她看来并不客观”。同时,她举了几个“有前途的苏联作家”的例子——康斯坦丁·帕乌斯托夫斯基、伊利亚·埃伦堡,以及“年轻且才华横溢的”瓦西里·阿克肖诺夫。

泰迪·罗的笔记有很大篇幅提及苏联服务业。尽管人们普遍认为,与本国公民相比,外国人在苏联享受的是最高规格服务,但这种服务却让美国游客感到震惊。泰迪对苏联服务业的第一印象来自莫斯科“国家”宾馆的电梯工,后者坚持电梯挤满人才开动,于是乘客不得不等待相当长时间。这种情况出现在全国最好的宾馆之一,在美国人看来简直是胡闹。但与其他城市的客房品质相比,这算小事一桩。

罗如此描写基希讷乌的宾馆:“当我入住(房间)时,浴室既没有厕纸也没有肥皂,直到我退房一直如此。房门的把手是斜插入孔洞的一根普通钉子。通向阳台的双开门之一只有一个自制门闩,很不牢靠”。

游记作者坦言:他曾在拉丁美洲条件更差劲的地方住宿,但费用低廉。而在苏联,却要为了名不副实的舒适付出不菲代价。

罗在基希讷乌领略苏联的排队现象:“儿童服装柜台简直是疯人院。婴幼儿用品摆在比主楼层高三阶的台面销售,大多数妇女乖乖排长队,队伍蜿蜒向上,绕过通往二楼的楼梯。但一如既往,总有人从下方硬挤插队,试图在三阶台阶上占位置。结果一片混乱,非常喧嚣,非常闷热,非常令人焦躁。一位从下方挤上来的妇女背着三岁左右的孩子,孩子被噪音吓得哇哇大哭,但我敢肯定,那位母亲在人声鼎沸中根本听不见孩子嚎啕”。

排队给泰迪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游记写道,任何商品一旦上架都可能立即引发顾客骚动——先是两个人跑过去争抢,其他顾客察觉热潮也蜂拥而至。罗回忆说甚至有一次他仅仅在柜台边无所事事站着,竟引来人群聚集。“当你进行个人购物时,总有人越过你肩膀张望,这很烦,但瞧瞧他们的处境,我同情他们”。

宾馆、餐厅、火车、商店(包括普通市民无权进入的“特供商店”)工作人员的冷漠态度甚至粗鲁行为让罗愤怒,在这种背景下,明斯克的一位礼貌女售货员却让他由衷惊喜:女售货员耐心地让他为妻子挑选琥珀首饰,甚至拿出多个款式供比较。“我对她感激万分,不只因为她提供了任何美国顾客都认为理所当然的服务,还因为她使我重新相信了苏联公民具备的善意和人情。不能收发邮件、餐厅服务员和宾馆职员的冷漠、行李箱事件、屡次拒绝我查看最寻常东西的请求,以及‘你存在只是为了让他们获利,而非相反’的感觉,种种不快在某种程度上都被这位小姑娘的善意冲淡了。愿神保佑她!”

苏联人的形象

“西方人最先注意到的事情之一是许多苏联公民的体型,尤其女性。对我而言,这一点在莫斯科尤为明显,因为是全新的环境。但直到现在我仍不能习以为常。这是战后以土豆和面食为主的饮食留下的痕迹”。

泰迪·罗不仅观察苏联人外貌,也留心行为习惯。他注意到当地人(尤其男性)习惯直接在海滩换衣服,多数苏联女性不剃腿毛,“也许金发女性不容易看出来,但某些黑发女性——她们的腿毛和我的一样浓密”。

罗坦言自己看不透苏联人的男女关系:“我试图去观察这种关系,收效甚微。在北方城市,我见过年轻情侣偶尔手牵手散步,或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但除此之外,我很少看见公开的示爱举动”。

即便到了氛围似乎更适合放松的雅尔塔,美国人依旧没看见多少亲密举止:“美丽的春季夜晚,僻静的林间小径,身为‘普通游客’的匿名性——这一切本该促进更自然的反应。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些显然未婚的年轻情侣,看起来倒像是好朋友。这地方年轻女性比男性多,她们大多成双成对旅行,你能看见她们在傍晚时分手拉手漫步海滨……我特意观察,看她们会不会找年轻单身男子调情——结果一次也没瞧见”。

罗还提到另一个问题——醉酒者数量。“阿尔弗雷德在基辅问我,美国的醉鬼是不是也像苏联这么多。我告诉他,酗酒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严重问题,但我在苏联大马路和公共场所看到的醉汉,要比在美国多得多”。

泰迪在旅途中见证了苏联生活的各种场景,比如塔林主教座堂的复活节礼拜(很可能由塔林和爱沙尼亚大主教阿列克谢主持,即后来的阿列克谢二世大牧首),比如在雅尔塔海滨拍摄的《新难以捉摸的历险记》。

他写了苏联的户籍制度不允许居民自由迁居莫斯科和其他城市,也写了个人崇拜与国家宣传的表现(“唱片价格从1卢布25戈比到4卢布不等,但列宁讲话录音却只要17戈比。这就是国家希望某些东西进入人民手中时的做法”),还提到胜利日的庆祝活动和《真理报》的相关社论:“社论以简短标题刊出:《节日快乐,亲爱的朋友们,胜利日快乐!》其中有格列奇科元帅对武装力量的致辞、有对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人的致意(那是他们解放的第23周年),以及一篇长文指责美国‘帝国主义’和‘侵略’。对《真理报》来说这当然很罕见。社论篇幅不大,且没有一张士兵照片。这或许可以解释为国家已经厌倦庆祝”。

1968年6月参议员罗伯特·肯尼迪遇刺,泰迪·罗同样从苏联新闻获悉:“是莫斯科的电视播音员第一个向我传达罗伯特·肯尼迪参议员遇刺噩耗。该如何描述我的情绪呢?一个美国人,正坐在俄罗斯人中间,得知这样的消息,尤其在我花了整整两个月的艰苦努力向苏联公民解释暴力并非美国生活的常态之后?我的心在羞愧中燃烧!”

回家

1968年7月2日泰迪·罗抵达苏联旅行之终点:纳霍德卡。接下来他将乘船前往日本,再转机回美国。动身前他多少有些担心照片和日记会被海关没收,结果平安无事。

罗此次旅行正好与“布拉格之春”,即捷克斯洛伐克社会主义制度的自由化运动同时发生。经过沿途耳闻目睹,他完全确信苏联一定会入侵这个“兄弟邻邦”。泰迪将自己的判断告诉曼斯菲尔德。许多赞成布拉格之春的人都相信如果北约积极支持捷克斯洛伐克,苏联就不敢贸然动手。而泰迪认为,他上司的有力表态或许能对美国在此问题上的立场产生某种影响。然而参议员未采纳助手意见,更糟糕的是,就在他们谈话不久前,曼斯菲尔德在新闻招待会上自信宣称“苏联绝不会入侵”。此时距离华约国家军队开进捷克斯洛伐克、终结布拉格之春只剩一个半月。

几年后泰迪结束了与曼斯菲尔德的合作。此后,他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攻读研究生、撰写关于菲德尔·卡斯特罗政策的论文、为另一位民主党参议员李·梅特卡夫工作、在各个政府机构任职,最终于1994年美国世界杯举办前夕进入国际足联。

罗在苏联旅行时曾将自己的地址留给许多新朋友,邀请他们访美并保持通信。他果然收到新西伯利亚导游斯维特兰娜的一封信,她当时正准备跟学者丈夫一起前往美国,请求泰迪协助发邀请函。夫妻二人抵达美国,斯维特兰娜与泰迪重聚首,两人结下长久友谊。

至于泰迪本人,他再次踏上苏联土地已是另一个时代:1986年他以美国国会众议院代表团成员的身份到访。文末,让我们用泰迪·罗多年后重读游记时说的一句话来为这个故事收尾:“回首往事,我如今能看出预示着曾经强大的苏维埃帝国行将崩溃的许多迹象。虽然我当时只是这片广袤土地的资浅研究者,但我在那时就已经明白当局不可能永远抗拒变革。我一回到家,苏联军队入侵捷克斯洛伐克。解体自此开始,而其过程仅持续二十年”。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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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畜牧业和农业污染的两份文件

《苏联农业部提交苏联部长会议关于РСФСР车里雅宾斯克州、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及乌兹别克ССР牲畜和饲料放射性污染检查结果的报告》

1958.07.09

苏联农业部报告,4-5月份全苏实验兽医学研究所的专家对车里雅宾斯克州、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及乌兹别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牲畜和饲料受放射性物质污染情况进行了检查。

在对车里雅宾斯克州和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的检查中发现,某些集体农庄的大群牲畜出现了放射病症状。动物罹患放射病既与放射性物质对其直接作用有关,也与自1957年10月以来投喂的饲料被放射性物质严重污染有关。

车里雅宾斯克州和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执行委员会在开展消除放射性污染的工作中,并未邀请兽医专家参与,导致一些问题未能被前往污染中心工作的委员会掌握。特别是,曾允许屠宰受放射性物质污染的牲畜,而这些牲畜的肉未经放射性检测即上市供人食用;公民个人饲养的牲畜产出的肉和奶也未经过放射性检测即上市。本次检查结果已报告给苏共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委书记斯米尔诺夫同志和库罗耶多夫同志,以及车里雅宾斯克州执委会副主席马蒙托夫同志,当地已采取一系列补救措施纠正上述问题。

目前车里雅宾斯克州和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正在开展消除放射性污染的工作,正在测定牧场、饲料和畜牧业初级产品的放射性水平。凡是放射性超过许可标准的畜牧产品均禁止供人食用。由于乌兹别克ССР的放射性已降至允许程度,所有限制均已取消。

车里雅宾斯克州、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和乌兹别克ССР的放射性污染事件表明,当地苏维埃、农业部门和兽医机构在迅速、妥当采取措施以确定受污染对象的放射性程度,以及在消除放射性物质影响的后果方面准备得不充分。

因此苏联农业部目前正在组织采取额外措施提高兽医和其他放射学领域专业人员的业务水平。

为了预防今后再发生此类事件,有必要责成相关机构按既定程序提前向苏联农业部通报将要在某地区进行的涉及放射性物质的作业。

苏联农业部还报告,国内兽医机构尚未获得开展放射性测量和剂量测定的必要设备,并请求责成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拨发必需的设备和个人防护用品。

苏联部长会议命令草案附后。

苏联农业部长В.马茨科维奇

(俄罗斯国家经济档案馆 全宗7486.目录47.卷460.页码25-26 经核对副本)


摘自苏联卫生部代表М.И.尼科尔斯卡娅在全联盟环境保护与自然资源合理利用问题研讨会上的发言:
《关于农业中使用的化学毒剂对人体健康之影响》

1967.11.15

请允许我以“勇敢担负起人民的事业”作为本人今天演讲的格言。

不幸的是,许多人,尤其卫生部的工作人员,已经失去了勇气。我们忘记了曾经属于我国卫生事业领导者的格言——当年他们在远比现在更加困难的条件下,真正是卷起袖子为人民获取了远比现在更多的成果。

<……>

所以,请问,为什么资本主义国家的生物学家可以撰写并出版《寂静的春天》这样的书,而苏联人民却不应该阅读这本书,不对广大苏联读者开放?!

我想思考、想弄明白,为什么我们这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认为,这是因为我们确实具备一定的技术水平(虽然不很高,但也颇为可观),但普通民众几乎没有生物学知识,经济学家则是百分之百不懂。因此,他们无法为国家的食品原料生产提出正确建议。

毕竟一切生命都要吃东西,没有食物就没有生命。所以国家最根本的生产不是石油,也不是武器,而是生产食品。并非只有武器才能保卫我们的国家。没有人操作,任何武器都形同废铁。可见,国防意义最重大的是食品——也就是农业劳动。

目前全国各地居民获得的食品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合格的,具体情况取决于共和国的地理位置。乌兹别克斯坦最糟糕,从南向北稍有好转。我举个例子吧。各位都知道,棉花要喷洒多达12次化学农药。飞机飞过,身后拖着一条农药尾巴。到了第二天,跟在这条尾巴后面的是什么?是一串排队进门诊部和医院的孩子。我们为什么对这一点视而不见?!至于有益昆虫死亡等问题我就先不提了。

翻看门诊部医生的每一份病历,你找不到“中毒、农药中毒”的记录,反而其他什么诊断都有。而在法医的尸检报告中常常能得出明确结论——人是怎么死的?在尸体上发现了农药残留。但门诊部的诊断不明说,通常这些材料也根本不会被分析。我们国家甚至连中毒的统计数据都没有,我们不收集这些数据,或者只有极个别“空降来的”会收集,他们反而因此受责难。

咱们鼓起勇气,看看国家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吧。我国使用的所有农药,几乎都是国外生产的——来自联邦德国、或者希特勒德国(译注:原文如此),或者美国。这一点看看参考书或期刊就知道了(比如《科学与生活》)。如果你们愿意请自己看看。(发言者展示资料)

所以就直说吧,主要从事有毒农药生产和研发的是两个军事潜力强大的国家,这些国家不介意把此类化学物品用于军事目的(正如你们从越南战争和其他战争的材料中所了解的)。他们已经准备好将其用作战争手段。而农业,成了这些毒剂投放的对象。但这里的情况是另一回事。

好,问题在于我们连一种自产的农药都没有,全部是采购的,或者是购买许可证生产。大量农药成吨从国外运来,都是向资本主义公司购买的。按照计划我国到1970年农药产量将提高7.5倍。

我们知道,农药会毒害土壤,改变微生态,降低农田继续种植作物的能力。而在这种背景下,我们的化肥增产计划却不到两倍(1.85倍)。这说明我们尚未认识这一重要的生物学问题。这样一来,我们就是在加剧土壤肥力与作物产量之间的落差,加大社会主义国家与资本主义国家之间的差距。

外国已经认识到这一点并提出目标——用危害较少的其他手段取代化学防治手段。美国出版的一些昆虫学报告显示,如果说1962年美国有60%的专家从事农药和化学防治工作的话,那么到1965年化学防治所占比例降至仅21%,其他人转向了其他方法。而到1967年这21%的比例很可能已经进一步下降。

所以,过渡到其他方法是可以的。

我们在应用其他农艺保护方法和生物防治方面拥有丰富的经验,但化学防治被开通了“绿色通道”,其他一切方法一概排斥。不仅如此,我们甚至不能推广正在研发的方法,因为它们被叫停,无法推广,化学防治却一路畅通。

大家听说过有一本《红皮书》,如果我们现在不利用这个美好的纪念时刻(译注:十月革命五十周年)——许多领导者似乎已经意识到必须高度重视保护环境和保护人类的时候,那么到了1970年、1975年或1980年,我们将不得不首先把人类列入《红皮书》,野牛和松鸡尚在其次。

我想,我们更希望这本书中出现的是亟须保护以免灭绝的动物,比如欧洲野牛和北美野牛,而不是我们的孩子,不能让我们的孩子面临这样的危险。

但眼下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儿童已经失去免疫力,过敏症发病率极高。你们看文献也知道,美国自从广泛使用农药以来(大约十七年),儿童肾癌已成为第一大死因,现在我国的肾癌病例也在增加。

我们没有很完善的统计数据,但医生们正在收集材料。在摩尔达维亚,只要开始大量喷洒农药,儿童血液疾病,白血病(又叫血癌)的发病率便急剧上升。癌症的发生首先与人体接触到外来的、对身体有害的物质有关,而这些物质中农药排首位。在捷克斯洛伐克,人们因接触DDT罹患癌症,DDT是从美国购买的。肺部肿瘤的患者也在增加。

这方面问题我们必须密切关注,并且批判性评估那些已被广泛使用的农药。比如说“齐拉尔”,它甚至被一些书刊推荐使用,明确标注“适合个体农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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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自然保护法》(译注:指1960年10月27日通过的《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自然保护法》),我也想说两句。会议两次谈及苏卡切夫的工作的意义和生物群落的重要性。那么为什么通过的法律却只字不提保护生物群落呢?法律规定了对单一元素(水、空气、鱼类、植物)的保护,却未涉及对大自然整体的保护。就像俗话说的:“七个保姆看孩子,孩子瞎了一只眼”,我们的环境保护未能抓住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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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国家经济档案馆 全宗7486.目录33.卷116.页码150-157 副本)

苏联进口粪肥的一件趣事

医学生参加强制采棉的一段经历

彼尔姆境内的十次“生产性”核爆炸

翻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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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蔬菜焖肉末

经典的焖蔬菜配肉末是一种简便、饱腹又美味的菜肴。它的一个显著优点是经济实惠,材料花钱不多;另一大优点是全年皆宜——您既可以选择春夏秋冬的时令蔬菜,也可以用冷冻蔬菜,无论超市买的或在家提前备好的。软烂的蔬菜与肉末结合使这道菜营养均衡,适合成年人也适合儿童。具体怎样搭配完全随您心意。参照今天推荐的做法,加入您自己的改动,每次都能端上新花样,用创意让家人惊喜!

所需食材(6人份):

牛肉末:400克
西兰花:200 克
西葫芦:1个
胡萝卜:2根
西红柿:2个
甜椒:1个
圆葱:1个
大蒜:2瓣
欧芹:2束
罗勒:1束
干白葡萄酒:120毫升
植物油:4大勺
白糖:1小勺
盐、胡椒粉:酌量

步骤:

准备蔬菜。大蒜去皮切碎;圆葱切小丁(不超过5毫米)。西兰花掰成小朵,去掉茎部;西红柿划十字形切口,沸水中烫1分钟,立即用冷水冲洗,剥掉薄皮,切成小方块;甜椒纵向刨开,去梗和籽,切成约1.5厘米方块或切细条;西葫芦去皮纵向切开,挖出中间的籽,若是嫩西葫芦只需洗净去蒂即可,不必去皮、去籽。

把西葫芦横切成厚约5毫米的半圆片;胡萝卜切成5毫米厚圆片,如果胡萝卜较粗,也可切半圆片。

厚底炒锅烧热植物油;放入洋葱,小火炒约5分钟,经常翻拌,炒至透明略带金黄色,加入大蒜再炒约30秒;放胡萝卜片和甜椒,继续炒3分钟,直到蔬菜变软;然后放牛肉末,转中火,用锅铲不停翻拌并打散肉末,炒5-7分钟,直到肉末变色;倒入干白葡萄酒,放番茄和白糖,焖炖4-5 分钟。

往焖好的肉末中加入西葫芦和西兰花,撒盐、黑胡椒粉调味;倒入30毫升热水,轻轻搅拌均匀,盖锅盖,最小火炖煮10分钟,中途搅动几次,注意不要把蔬菜搅得太碎了。

摘下欧芹叶并切碎,撒入锅中;尝尝味道,视情况添盐或黑胡椒。如果感觉汁水不足,可在补充50-100毫升热水。您也可以用牛肉汤或鸡汤代替热水,量根据个人喜好调整,将改变菜肴的浓稠度。

添水后再煮1分钟,关火,盖锅盖静置5-7分钟,这样风味会更融合,温度也适宜食用。

摘下罗勒叶,大叶片卷起切细丝,小叶片不必切,摆盘装饰;切好的罗勒叶撒入锅中拌匀,盛出来趁热吃吧。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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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测美国海军“白杨鱼号”潜艇

▢ 维塔利·多莫申金
(退役一级舰长,曾任黑海舰队司令部作战处长)

自从太平洋舰队成功实施一次罕见且出色的行动,发现并追踪侵入苏联领海的美国柴电潜艇以来,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此事件发生在所谓“冷战”高峰时期,当时舰队司令部情报部门频频接到商船和渔船船长的报告,声称在苏联领海发现潜艇潜望镜,但该海域并无苏联潜艇活动。

此外,舰队司令部掌握的情报表明:美国潜艇定期抵达日本横须贺港临时驻扎。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毫不怀疑,这些美军潜艇正在对苏联海军进行武器试验和战斗训练的封闭海域(位于舰队主基地以南)从事侦察活动。

日本海西北部辽阔无垠,舰队不进行针对性搜寻就无法发现外国潜艇。为了在任务区域保持隐蔽,美国潜艇采取无线电静默,因此舰队的无线电侦察不能探测到它们。但他们保持完全隐蔽存在两个薄弱环节,第一,潜艇需要为蓄电池充电,此时必须上浮;第二,它们需要开启艇上雷达确定自己的位置,虽然时间很短,仍然要浮出水面。

对此,美国潜艇通常会移动到探测手段难以覆盖的海域上浮充电,既无法被部署在沿海的水面监视雷达发现,也超出了设在阿斯科尔德岛、波沃罗特内岬的无线电技术侦察站的探测范围。由于这些无线电侦察站之间距离过大,形成“盲区”,美军潜艇即可在此启动艇上雷达进行导航,同时不被岸基无线电侦察发现。

太平洋舰队制定本次行动方案时,为了消除阿斯科尔德岛与波沃罗特内岬岸基无线电侦察站之间的盲区,决定在两者之间等距的一座岩石小岛上秘密部署携带轻便设备的机动小组,专门探测美国潜艇SJ-1型雷达的辐射信号。一旦捕捉到雷达短暂辐射,立即将目标位置通知舰队的反潜兵力。

为完成本次任务,舰队情报部门所属的独立无线电技术大队专门组建并训练一个机动无线电技术侦察小组,成员:小组长В.多莫申金上尉(本文作者)、三名无线电测向员、两名通信员——均为一级专业人员。

1960年7月初,机动小组乘坐舰队的一艘侦察船,秘密登陆某个方圆约500–600米的无人陡峭小岛,这个荒岛距离海岸线较远。登陆选择在夜间,确保行动隐蔽。几乎整个夜晚都用来搬运侦察设备、电池组和生活物资到较高处,同时选择合适地点构筑岗哨。天亮之际岗哨投入使用,小组向上级拍发第一份电报,标志着舰队在日本海开展的搜寻、侦测美国潜艇的任务正式开始。

岗哨的三名无线电测向员受过良好训练,熟知美军SJ-1型雷达的辐射参数,他们需要从该频段接收到的大量信号中准确识别出属于艇上雷达的信号。预计潜艇将在极短时间内开启雷达,而且最可能是夜间充电期间。

在持续紧张的搜索中,时间一秒、一分、一小时、一天流逝……终于,任务第22天夜间22点,截获了出现在预期频段的短暂信号:频率约3000兆赫,脉冲重复频率1500赫兹(正是SJ-1型雷达的典型特征),方位角相对于岗哨位置160°。雷达以扇区模式运行,表明其主要用于自身定位。开机仅15秒,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隐蔽性。

由于发现的雷达技术参数及其使用方式完全匹配,我们将该信号判定为SJ-1型雷达辐射。立即将这一发现通知舰队无线电技术侦察大队值班军官Ю.П.丘马科夫上尉,他随即将所获得的目标指示报告太平洋舰队侦察指挥部。然而舰队司令部当时对这条潜艇位置情报的可靠性存疑,暂未向全舰队发布警报。

几分钟后,机动小组再次捕捉到SJ-1型雷达的第二次辐射,并将重复确认的目标指示报告太平洋舰队司令部。侦察大队值班军官坚决主张机动小组提供的数据真实可靠,已发现美军潜艇。于是舰队拉响战斗警报,反潜航空兵Бе-6飞机立即升空,四艘反潜舰扑向美军潜艇所在海域。

空中的Бе-6巡逻机借助投放的声呐浮标定位了可疑外国潜艇(当时该海域并无苏联潜艇活动),并引导赶来的两个舰艇搜索打击组(共4艘反潜舰)展开行动。水面舰利用主动声呐探测到潜艇,开始进行跟踪,因为它位于苏联领海。反潜舰在本国领海内可以实施深水炸弹攻击,为此他们向舰队司令部申请批准。但舰队司令部决定谨慎行事,报苏联海军总司令部请求指示。

与此同时,可疑潜艇继续在水下航行,向苏联领海外撤离。允许攻击的命令下达时它已经驶入公海并浮出水面。太平洋舰队反潜舰在日本海全程跟随,直至其进入津轻海峡。

外国潜艇在中立水域上浮后,通过美国太平洋舰队潜艇部队的无线电网络在4253千赫频率上向总部发报,报告其已被发现并被苏联太平洋舰队四艘反潜舰追踪。根据截获的无线电报,确认是美国海军“白杨鱼号”潜艇(SS-567)发出的。太平洋舰队的测向网络此前曾多次测得该潜艇位置。

由此,针对美国“白杨鱼号”潜艇在太平洋舰队主基地以南的日本海实施侦察并侵入苏联领海,我方通过综合运用无线电侦察与电子侦察手段,配合舰队反潜兵力有效行动,圆满完成了发现和识别任务。

在本次成功行动中,临时组建的机动无线电技术侦察小组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们首先提供了美军“白杨鱼号”潜艇的目标位置指示。在向舰队反潜兵力发出第一次目标指示并促使舰队拉响战斗警报之后,机动小组继续坚守岗位长达八天,直到“吃完最后一口通心粉”——小组长就是这样发回电报的,描述完全符合实际情况。所以,结束任务后的第九天小组才撤离荒岛。

此次侦察行动的构思与计划是太平洋舰队情报处高级军官、曾在黑海舰队情报部门服役的一级舰长列昂尼德·亚历山德罗维奇·戈洛温制定,他亲自指导机动小组的组长并下达任务。太平洋舰队情报处处长费奥多尔·叶菲莫维奇·托卡尔海军少将领导实施本次任务。

身为太平洋舰队临时机动无线电技术侦察小组的组长,我必须向五名水兵表达感谢。他们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恪尽职守,光荣完成作战任务。可以说,他们连续22天“大海捞针”,无论白昼黑夜不敢片刻分心,否则可能错过唯一的信号。而这些天的天气一直是:绵绵细雨、大雨、大雾、大风……我们的岗哨位于海拔约100米的狭小岩石平台。

如今年代久远,我遗憾地无法准确说出小组中每个水兵的名字和姓氏,但他们的身影、眼中的神采、那种无论遭遇何种困难都渴望并随时准备完成任何作战任务的精神,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顺便一提,机动小组配备了个人武器和弹药,行动方式完全如战时一般。

因成功实施本次侦察行动,寻找、发现并追踪在日本海太平洋舰队主基地附近刺探的美国潜艇“白杨鱼号”,舰队反潜航空兵和水面舰艇的多位军官、水兵获得政府嘉奖。然而,获奖名单中却没有任何一位直接参与此次行动的机动小组人员……

附注:1983年“白杨鱼号”潜艇移交土耳其海军,更名为“黑兹尔·雷伊斯”号(S-342)。2004年退役,永久停泊在伊斯坦布尔海军博物馆。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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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边防军人枪杀度假者

1976年8月7日,爱沙尼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列季佩阿村(拉克韦雷地区)附近的芬兰湾岸边,燃气工业工人家庭联谊会在此召开。这项为期两三天的活动深受燃气工人喜爱,自1970年以来已成为传统,每年在共和国不同地区成功举办。本次大会选在拉克韦雷的公用汽车监察员疗养基地举行,该基地毗邻苏芬两国海上边界,边界约1.5千米处有一座苏联边防哨所。正因如此,主办方事先与苏联边防局协调了活动时间和其他细节,并征得地区执行委员会批准。

记者恩诺·塔梅尔介绍:“当地管控非常严格。去疗养基地度假的人一律登记造册,克格勃全程掌握。若逢休息日,会有两名边防战士执勤。列季佩阿的情况也是如此——两名边防战士在岗”。

专为召开本次联谊会划出了大片区域——参加者不得擅自离开,游泳只允许在岸边指定地点。344名度假者中的大部分于1976年8月6日傍晚抵达,搭起帐篷,余者次日早晨抵达。8月7日的活动从主楼前的隆重集会开始,领导讲话完毕,游客们分散在场地,根据兴趣参加为他们准备的各种娱乐项目。拉克韦雷燃气公司职员、1976年的营地体育活动组织者托马斯·克伊夫回忆:“我是星期六见到边防军的。当时他们的一位军官来此(帐篷营地),询问我们共多少人,活动进行得怎样。他对一切都很满意,甚至祝大家玩得开心”。

临近傍晚,燃气工人点燃篝火,摆出简单的野餐小吃。疗养基地内销售酒精饮料——商品清单显示联谊大会前当地商店共储备820瓶伏特加、160瓶白兰地和利口酒、776瓶葡萄酒及1740瓶啤酒。

正当晚会如火如荼,度假者瞧见两名边防战士朝这边晃来,他们是第6边防总队第3哨所的列兵:维克多·巴吉热夫、尼古拉·波维舍夫。20岁的巴吉热夫来自鞑靼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他的同龄好友波维舍夫来自彼尔姆。两人1974年同时入伍,原定1976年退伍。

后来查明,这两个现身爱沙尼亚度假者篝火旁的边防战士已经连续酗酒几天了。8月3日其中一人收到亲属寄来的大额汇款,全数用于购买伏特加和“老塔林牌”利口酒。8月7日早晨执勤时两名列兵继续饮酒,几乎整天都在疗养基地附近土豆田酣睡。天擦黑,他们没等换岗战友出现,认为本日执勤已经结束,决定参加爱沙尼亚燃气工人聚会。根据一种说法,列兵向度假者要酒喝,蛮横态度惹恼了爱沙尼亚人。1976年参加此次联谊大会的列季佩阿村村民泰玛·基维洛回忆:“我们把他们撵走好几次。我们说,我们有许可,别打扰。你们有你们的工作,我们在这里自娱自乐”。

两个兵痞暂时走开,随即返回营地继续勒索酒水,再次遭拒绝,巴吉热夫和波维舍夫举起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威胁。但也有另一种说法:度假者起初热情地把他们拉到身边入座,招待零食和酒。大约午夜时分,波维舍夫和巴吉热夫烂醉,开始骚扰已婚妇女、讲下流笑话。爱沙尼亚妇女的丈夫们试图劝阻,二人不肯收敛,直接提出要与度假女性“发生亲密关系”。燃气工人们叫二人离开,二人举起步枪。8月8日凌晨1点30分左右,度假者阿纳托利·瓦尔基最后一次尝试息事宁人。托马斯·克伊夫说:“我们燃气公司主任、夏季活动的组织者阿纳托利·瓦尔基上前劝阻边防战士,他们却用枪托揍他”。

这一击十分凶狠,阿纳托利·瓦尔基应声倒地昏迷。同事们立刻冲上去,用担架把他抬进主楼,呼叫值班医生。不久瓦尔基睁眼,但长时间不清醒,后来诊断他脑震荡了。

外面草地上,四名燃气工人与兵痞爆发冲突,第一声枪响,子弹击中拉克韦雷燃气公司24岁员工阿纳托利·帕亚斯,他只喊了一句:“你们干什么?我们都是年轻人!”当场死亡。营地多数度假者未亲眼目睹,仅听见枪声,确实想不到发生了杀人案件。泰玛·基维洛说:“我根本没想到那是枪声,还以为谁把石棉水泥板扔进篝火烧炸了呢”。

经过一番搏斗,燃气工人们缴获波维舍夫的步枪,扔进灌木丛。但他们来不及夺下巴吉热夫的武器,他调转枪口对准帐篷开火。托马斯·克伊夫说:“两次连射,中间短暂停顿——显然换了一次弹匣。子弹击中监察员宿舍的石头地基,我和我儿子就在屋内”。

巴吉热夫打光两个30发子弹的弹匣,波维舍夫扑过去夺枪,却被巴吉热夫射中胸口,子弹擦着心脏穿过,波维舍夫栽倒。巴吉热夫醒悟自己犯下重罪,向头部开枪自杀。

与此同时,帐篷营地的度假者陷入恐慌。阿纳托利·帕亚斯的遗孀卡琳·帕亚斯说:“男人们大声命令大家趴在地上,匍匐往森林撤离。子弹打得低,有些击中了帐篷。直到第二天我才流眼泪,亲戚们以为我会疯掉,我坐着不说话也不哭”。

部分度假者跌跌撞撞跑向主楼,组织者在门廊用扩音器试图安抚乱跑乱窜的人。一些冷静的燃气工人与赶至现场的医生冲进被扫射帐篷,抢救痛苦呻吟的伤员。参加联谊大会的胡托尔·恩·涅梅拉说:“我的帐篷有七个弹孔。我本人没受伤,但我们这一组的两个人中枪了。有人伤得很重,子弹打进肺部,活下去不容易”。

度假者用自己汽车的前灯照亮草地,把车载急救箱统统拿出来,因为许多伤员需要立即止血。胡托尔·恩·涅梅拉说:“受到惊吓的人大声尖叫,但直到我亲眼看见打绷带的伤员和死者尸体,才真正意识到这场悲剧的严重性”。草地上人们七手八脚救治伤员,主楼内有人尝试打电话叫救护车,因线路问题未立即拨通。意识到许多伤者可能等不到救护车,大家决定用自己的车送伤员去拉克韦雷和塔尔图的医院。

这一果断决定挽救了拉克韦雷燃气公司24岁驾驶员马蒂·普萨,一颗步枪子弹击中他的胸腔,卡在肺部,医护团队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但并非人人都这样幸运。巴吉热夫扫射帐篷,子弹掠过在帐篷内休息的21岁安德烈斯·努尔克和妻子头顶,安德烈斯的弟弟——16岁的蒂尼斯当时正坐在帐篷入口处脱鞋。这个少年原本不该出现,他听说将有篮球比赛,说服哥哥带他一起。托马斯·克伊夫回忆:“安德烈斯后来告诉我,蒂尼斯告诉他自己中弹了。安德烈斯把弟弟抱上车开往医院,可惜蒂尼斯不治身亡”。

度假者也设法拯救被战友击伤、鲜血淋漓的列兵波维舍夫,但努力均告失败,此人8月8日晨6点死于医院。另据难以证实的说法:列季佩阿边防检查站站长获悉疗养基地发生的惨案,一时想不开,拔枪自尽。

边防战士维克多·巴吉热夫实施的大屠杀导致七人遇难(不包括他本人),年龄从16岁到57岁。受伤人数根据不同资料显示在14-18人之间。死者之一:萨雷马岛23岁居民费尔迪南德·图利特的亲属回忆,图利特似乎有不祥预感,本不想参加联谊会,但他没什么选择,因为他是登台表演的乐队成员。图利特下葬之后,他父亲成为墓地管理员,直到四年后葬在儿子身旁。

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的部队首长紧急飞赴当地,将军们抵达之前,疗养基地被封锁,严令游客不准离开。遇难者和凶手的遗体临时存放在主楼,直到下午15-16点才运往停尸房。苏联国安委主席尤里·安德罗波夫亲自掌握边境地带枪击事件的调查工作,火速飞临爱沙尼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这位苏联最高国安官员首先下令:关于悲剧及其肇事者的所有信息均列为机密。

因此,苏联媒体未报道列季佩阿村附近发生的枪击事件,仅“自由电台”和“美国之音”广播了消息。遇难者遗属收到公款补偿金——150卢布,国家全额承担丧葬费。六名爱沙尼亚遇难者的葬礼在警察和克格勃监视下进行,为避免民众骚动,哀悼仪式严格限定了时间。苏联政府曾试图禁止出殡队伍上街,因家属强烈反抗,最终不得不妥协。

然而,在蒂尼斯·努尔克就读的学校,本应举行的师生告别仪式却被取消。蒂尼斯的爸爸始终无法接受这一沉重打击。安德烈斯·努尔克透露:“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最惨痛的。我父亲因失去小儿子备受煎熬,十年后自己也辞世了”。

在政府的调查文件中,这场悲剧被称为“日常纠纷引发的使用勤务自动武器的冲突”。由于肇事者死亡,其上级代受惩处:参谋长和一些军官降职,巡逻队队长3年半监禁。负责联谊会安全的爱沙尼亚燃气工业总局副局长阿多·佩苏尔受党纪处分,他的上级弗谢沃洛德·格拉西莫夫和拉克韦雷地区领导仅受口头警告。

苏联政府吸取教训,驻扎爱沙尼亚的边防战士值勤时改为携带空枪,遭遇突发情况允许使用刺刀。夏令营内禁止销售酒水,禁止在边境地区举办任何大型集会活动。1977年苏联边防军司令瓦季姆·马特洛索夫上将视察,谈及民族构成问题,建议安排说爱沙尼亚语的军官进边防巡逻队。

1991年在发生枪击的草地竖立了纪念石碑,五年后石碑刻上了被维克多·巴吉热夫夺去生命的所有遇难者姓名。但立碑地点在爱沙尼亚社会引起争议,许多人坚信凶手正是在该位置开枪,所以立在这儿不合适。

回首历史,列季佩阿村的悲剧绝非孤例,爱沙尼亚曾有过多起类似事件。例如,1968年在维尔桑迪岛,27岁的边防部队副指挥员多布罗杰耶夫在一次酒席纠纷中,用马卡洛夫手枪射杀气象学家玛耶·兰布特和灯塔管理员列姆比特·基维,多布罗杰耶夫被判死刑,后改为十五年监禁。四年后的1972年,萨雷马岛又出事,一个边防战士醉酒寻找昨天吵架的女友,闯入她家企图强奸,女友的妈妈和两位姐妹阻拦,他开枪杀害四人,随即自杀。

1968年库尔斯克逃兵杀人案

1970年季托夫卡军营枪击案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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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拉·普罗霍洛娃的劳改经历

▢ 安娜·卡瓦利

到1950年,苏联劳改营系统(“古拉格”)关押着五十多万女性——相当于一个州中心城市的人口。对于“政治犯”而言,“女犯营”就像恐怖的镜中世界,她们在此经历了暴力、饥饿、绝望,以及竭力自保的挣扎。幸存者中有一位维拉·普罗霍洛娃,她是莫斯科老字号企业“三山纺织厂”末任厂主伊万·普罗霍洛夫的女儿。

“我没有诬蔑,我只是同情人们”

我第一次看见维拉·伊万诺芙娜,最难以想象的就是她曾是囚犯。她完全不像在劳改营熬过六年的人:矮个子,体型纤弱。九十四岁的维拉·伊万诺芙娜仍在自己位于阿尔巴特巷的斗室教英语课,屋里堆满书籍和圣像,陪伴她的还有一只名唤“尖嗓”的温柔猫咪。

我们每周见面一次。维拉·伊万诺芙娜总会做好准备:精心打扮,把短发烫成小卷,还会买些“曲奇”——她只用英语称呼这种喝茶的小点心。

我们先花一个小时学习单词和语法,之后随意闲聊。我偶然得知维拉·伊万诺芙娜坐过牢是她随口提起的,语气十分平淡。然后她笑了:“在劳改营的时候,我会梦见中学代数课。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木板床上,就松了口气,心想:‘我没在黑板前!’那一刻感觉很幸福。”

1951年8月维拉·普罗霍洛娃被捕时三十三岁。特务抓人的手段可谓“巧妙”,维拉听过这样的故事:某妇女去了郊外别墅,忽然有人通知她必须立刻赶回,她穿着做家务的裙子急忙返城,国安人员早已在家等候。另一位妇女则是在家门口被抓的,她正抱着年幼孩子休息,有人敲门说有一封信请她本人签收,妇女刚踏出门,立即被塞进公务车逮捕。

维拉被捕同样很突然。某天有人打电话给她:“他们找您呢,想邀请您到部里工作”。我一打听,所谓的“部里”竟是内务部,据说他们需要维拉帮助提高英语水平。“很快有个年轻人打来电话。我说:‘您知道,这可是非常神秘又保密的部,而我不擅长保守秘密’。他回答:‘您肯定没问题’。态度相当客气”。

后来才明白,其实没人学英语,所谓面试只是借口。维拉被骗到卢比扬卡,立即逮捕。“有人举报我,说我诬蔑苏维埃政权,根据第58条把我判了最轻刑期十年。批评苏维埃政权。我没签字,我说:‘我没有诬蔑苏联现状,我只是同情人们’”。

“我暗自认定:生命结束了”

维拉被根据《刑法典》第58条“叛国罪”判处十年劳改,押送“奥泽尔拉格”——古拉格群岛的一座“孤岛”。她自嘲刑期是“儿童票”,因为第58条通常判得更重。

古拉格博物馆科研处高级研究员、历史学博士塔季扬娜·波良斯卡娅介绍:严格来说,维拉被送去的地方不能叫做“女子劳改营”。古拉格系统并不存在类似现代女子监狱的专门女犯营,每一个劳改营都是由多个营区、营站组成,往往分布在相当广阔的地域。“实际上几乎每个劳改营都有妇女,关在所谓‘女区’。女区异常庞大,往往同时关押数千名妇女,有住宿的板棚、食堂和其他生活设施,与男区之间用铁丝网围栏隔离。男女囚犯仅在外出劳动时有机会碰面”。

除了普通劳改营,还有特别劳改营,“奥泽尔拉格”就属于后者——又称“湖泊劳改营”或“第7特别劳改营”。此类特别劳改营从1948年开始设立,专门关押因政治罪名被判刑的人——比如维拉。

特别劳改营前后设立十二个,而它们的名称,据波良斯卡娅说,“都很美,甚至略带诗意”。除了湖泊劳改营之外,还有“山区”(第2特别劳改营)、“阔叶林”(第3特别劳改营)、“河流”(第6特别劳改营)等。好听的名字实质是掩饰真实用途。

波良斯卡娅继续介绍:“奥泽尔拉格是规模最大的劳改营之一,曾同时关押五万多人。到1951年初共有36843名囚犯,其中女性8351人。特别劳改营实行严格制度,在押人员只能从事最繁重的劳动”。

维拉第一次进入“奥泽尔拉格”,惊叹不已——周围是“壮观的自然美景,森林高耸如穹顶,河流奔涌”。然而哪有闲情欣赏风光呢?抵达营地之后,维拉被编号为АБ294,立刻派出去劳动。维拉感慨地说:“对我而言,劳改营仿佛某种镜中世界,我暗自认定:就这样了,生命结束了”。

“对啊,有我在建不成共产主义”

“奥泽尔拉格”的女囚和男囚一样承担修路、伐木,维拉对发生的一切坦然接受。押送人员有时候批评她干活没干好——伐木她的确不擅长。面对所有批评,维拉总是回答:“对啊,有我在建不成共产主义”。所以,后来没人安排她砍树了,通常只是守着押送人员的火堆添柴。

和维拉同营区的妇女“年龄、民族、文化背景截然不同”。维拉回忆:“营区有吉尔吉斯人、中国人、日本人、美国人——有些美国女人嫁给我国男人,当然,她们的丈夫被判了间谍罪,她们(美国女人)也一样。总之,来自五湖四海。还有一大群朝鲜姑娘被押来我们这儿。一个德国老太婆,当时七十多了”。

“政治犯”之中也有刑事犯,对后者来说,“变成政治犯”算是“一种消遣”。维拉解释:“她们会耍一个很简单的把戏,在纸上画带胡子的脸,下面写斯大林的姓名和一句脏话,把纸钉在铁锹把上,举着走一圈。立刻就会被抓,以政治条款定罪,转到我们营区来”。

与“政治犯”不同,犯刑事罪的人被认为“社会上更接近”现政权,所以她们通常能得到最轻松、最有油水的岗位:劳动队长、医务室或厨房。

女犯睡两层大通铺,彼此紧挨。夜晚成了“纯粹的折磨”:根本不可能舒服躺着,想翻身就得叫醒身边狱友。

尽管有种种苦难,但在劳改营无人公开谈论将来的生活,因为出去没有未来。维拉回忆:“释放之后会面对什么?还不是同样的西伯利亚。但工作没了,因为前科政治犯几乎不可能找到工作。甚至有人说,在劳改营反而还好些:早上喝稀菜汤,中午一勺粥,晚餐喝鱼汤,起码饿不死”。

看管维拉和其他囚犯的狱卒尤其恼火一些女人仍想保持整洁、体面,他怒吼:“你们不是女人,是败类!谁都不可能活着出去,你们会死在这儿!”

维拉说:“德国女人千方百计改造丑陋、不合身的黑色囚服,用碎玻璃片代替剪刀(因为禁止剪刀)。她们裁出系腰带的小裙子,正是当时流行的样式。营地管理者非常生气。我当然没这么做,狱卒甚至表扬我:‘看,这才是知道好好劳改的女人——而你们不懂!’”

并不是每个狱卒都仅限口头讥讽和奚落。“那时候他们阻止越狱能拿到最高奖赏,实际是:囚犯只要接近写着‘禁止’的标牌十步远,他们就直接开枪击毙,由此获得一个月假期、两倍工资的奖金和一块银表。在我被关押期间,只有一个狱卒真正开枪打死过女囚,他故意让她去标牌外面捡柴火,随即扣动扳机——他太想休假找老婆了”。

事后听说,该狱卒回来上班,竟产生幻觉,看见被他杀害的那个女囚从空中飘来。当时他正站在岗楼上,被“鬼魂”吓得失足跌落,严重受伤,几天后死在医院。

“上帝平等对待我们所有人——赐予囚禁”

某一天,劳改营押来一批“新囚犯”,其中有一位十七岁少女玛雅·乌拉诺夫斯卡娅,她因为参加“革命事业斗争联盟”被判二十五年劳改。按照维拉的说法,他们只是一群“渴望纠正体制内某些错误——纵容暴力和镇压的错误——的年轻人”。

“为此他们读书(马克思、普列汉诺夫),写报告,辩论,试图寻找能够影响当局、改变现状的手段。他们虽然入了迷,可并没有任何实际行动,甚至不曾公开演讲。结果却被军事法庭当作恐怖分子审判”。年轻男成员枪决,女成员分别处以二十五年劳改。“革命事业斗争联盟”的成员几乎都是刚毕业的:最年轻者判决时仅16岁,年纪最大的也不过21岁。

玛雅进了“奥泽尔拉格”,几乎立刻在人群中注意到维拉:身材高挑,头戴男式护耳皮帽,走路一瘸一拐(维拉在押送途中脚冻伤),眼神恍惚疏离。玛雅回忆:“维拉年轻时代是共青团员,曾痛骂自己的资本家祖先,认为正因如此上帝才用囚禁惩罚她。我当时没说什么,但内心惊讶这种逻辑:囚禁怎么会既是惩罚,又是奖赏——平等赐予我们所有!可这并不妨碍我敬佩她极其顺从、温良忍耐囚禁的态度。在我看来,她仿佛基督教殉道者”。

维拉亲切称呼玛雅·乌拉诺夫斯卡娅“玛伊乔克”、“玛伊克”、“玛伊卡”,或者干脆叫她“我在劳改营的女儿”。女犯营的人确实都把维拉视为玛雅的母亲,甚至会有人跑来告状:“你家玛雅说脏话”。维拉就把玛雅叫到身边,严厉警告:“如果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玛雅乖乖听命。

玛雅有一双大大的黑眼睛,体格弱,面容稚嫩。她在庭审期间表现镇定,审讯时甚至当面对侦查员说:“我恨你们”。玛雅在劳改营同样坚强,她和维拉一样不认为自己能够活着出去,接受了在“镜中世界”度过余生。

维拉说:“玛伊卡在劳改营试图将自己的道德观念灌输给身边人,也就是:人应当互助、体谅、分享。我记得当时铺铁路,我俩跟着其他营区的囚犯一起干活。囚犯们一致推选我做队长,要挖一条沟。手下谁都不干,只有玛伊卡。玛伊卡站在沟底挥锹挖土,骂那些狱友:‘你们怎么不肯帮忙呢?’”

外头偶尔寄来干面包和糖块,玛雅就坐下,先数数板棚一共几个人,把食品均分。玛雅说:“维拉认为收到包裹就该把一切分给大家,而我的做法不同:有时只跟关系好的朋友分享,有时则分给那些收不到东西的人。我曾把半公斤糖拿给一位德国女人,让她分给伙伴,因为复活节快到了,她们没东西可以庆祝。我奇怪为什么无人来谢我,询问另一位德国女人糖是不是拿到手,结果发现被前一位独吞了”。

“毫不留情惩罚恋爱”

维拉·普罗霍洛娃在劳改营没有任何爱情经历——无论偶然的还是认真的。她被捕前谈过一位名叫斯维亚托斯拉夫·里赫特的年轻人,他日后成为著名钢琴家、苏联国家奖得主,而在当时,他只是维拉的“斯维特尼克”。维拉深爱里赫特整整五十七年,直到生命终点,她在劳改营根本无法想象爱别人。与她不同,其他妇女在囚禁岁月确实有恋爱关系。

囚犯之间交朋友不受限制,但谈恋爱是严令禁止的。男人进入女犯营,或女人进入男犯营,都被视为“最严重罪行,给予最严厉惩罚”。

某位出狱者这样回忆:“恋爱会被毫不留情地惩罚:十天单独监禁,不准出工,每日口粮只有三百克面包和水,中午一碗稀菜汤”。尽管惩罚严厉,劳改营的性关系却不受约束——犯人们从未试图对彼此隐瞒。卖淫、强暴,以及在挤满人的板棚内突如其来的欲望,都在囚犯之间习以为常。

有一次,一队女犯到锯木场干活,忽然来了一群男刑事犯,开始粗暴纠缠女人。出狱者描述:“他们随意抓住看中的女人,直接推倒在雪地,或者把她们压在原木堆上。女人们好像早已习惯了,并不反抗。她们的女队长也不干预,仿佛把这当成另一种形式的劳动”。

劳改营的“浪漫故事”鲜少有圆满结果。一位叫塔季扬娜的女犯收到青年男犯萨沙写的字条,他是制鞋作坊小头头,属于“劳改贵族”,也就是掌握些许特权之人。萨沙问她:“咱俩一起过吧,我帮助你”。塔季扬娜拒绝。愤怒的萨沙用铁棍打她一顿,把她送进营区医院,吩咐护士照料。等塔季扬娜康复,只好答应和萨沙同居。她别无选择,害怕二次拒绝会丧命。再后来,萨沙被调到另一个营地,塔季扬娜又“跟了”一名长官。她写道:“我被迫和这个渣滓同居,没有别的出路”。

劳改营女犯区亦有同性伴侣,与男同性恋不同,她们通常公开亲昵。劳改营女同性恋伴侣分别扮演“妻子”和“丈夫”,“丈夫”的黑话叫“眼镜蛇”,大多剪男人发型,还会用男性名自称。对此现象,流传着四句顺口溜:
“哎呀感谢斯大林:
把我变成贵妇人。
我是牡牛也是牝,
既是女人又是男。”

劳改营的镜中世界对大多数“政治犯”来说结束得很突然。那时候维拉已经逐渐适应劳改生活,她和自己的“干女儿”玛雅共同参加演出。有一次,她们在食堂舞台排演《雪姑娘》:维拉饰演沙皇别连捷、玛雅饰演牧女列莉。

两位女性都明白,只有斯大林死了她们才可能重获自由。但在她们看来,斯大林几乎是“永生的”。玛雅回忆:“我渴望并期待着斯大林的死亡。我一直坚信,他死了会带来积极变化。许多人都这样想,但我们每次谈论这个话题,总是以一句话结束:‘格鲁吉亚人寿命长’。我们没指望能活过他”。

斯大林一旦去世,国家开始释放“政治犯”,劳改营管理制度也逐渐放松。现在允许不同劳改营之间通信,可以寄送包裹,板棚门夜晚不锁了。维拉的挚友尤里·纳吉宾一直在社会上为她的重审奔走。最终,维拉获释并平反,回到“莫里斯·多列士”外国语学院上班(译注:莫斯科国立语言大学的前身)。

维拉说:“在劳改营,有人告诉我,我可以不把六年囚禁时间算进去,但我拒绝了:怎么能不计算这么多年人生呢?人家又说:‘那好吧,您可以说这些年是在与克格勃合作。’这我就更不能同意了”。

维拉·伊万诺夫娜2013年1月去世,葬礼在莫斯科市中心希夫采夫·伏拉日克巷一座不大的黄色教堂举行。她去世后,我曾想跑一趟昔日的“奥泽尔拉格”,妈妈劝阻我:“你去那儿看什么?那边只有废墟、腐朽和空地。什么都没了,仿佛一切从未存在”。

久经关押的奥莉佳·斯利奥斯贝格

1935年西伯利亚检察长关于劳改营状况的报告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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