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拉基米尔·阿巴利诺夫
苏联镇压的历史还远远没有写完。我们只听说过那些名人的命运,而且仅知其大概不知其细节。“一般的”大恐怖受害者充其量在殉难者名录上留下寥寥几个字,但正是普通公民的案件才使我们看清当年肆无忌惮的暴政。今天讲述的这起冤案之所以能够大白于天下,也是仰赖乌克兰2015年4月通过的《1917-1991年共产主义极权镇压机关档案开放法》。查看案卷封面,最扎眼的是本案持续时间之长令人难以置信——1947年12月立案、1993年4月结案,历时四十四年四个月。难道涉案者是老奸巨猾的人民公敌吗?非也,她是一名十八岁少女。镇压机器始终无法证明她有罪,于是施以法外处罚,送她去服苦役。
1947年12月11日乌克兰国家安全机关逮捕了沃伦州戈洛布斯基地区乌格雷-2村居民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捷尔卡奇,1928年出生,无党派,未婚,四年级文化程度,邮递员职业。指控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犯有《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刑法典》第54-1″a”条和第54-11条规定的罪行,即“叛国”和“参加反革命组织”。如果罪名成立,她可能被判处枪决或十年有期徒刑并没收财产。
正式逮捕时捷尔卡奇已经被羁押了六天,羁押理由不明。而且早在12月6日她就向乌克兰国家安全部地区分局的侦查员斯米尔诺夫上尉作出了有罪供述。
问:侦查机关掌握的材料表明,您与”OУН-УПА”地下匪帮存在组织联系?
答:是的,我与”OУН-УПА”地下匪帮存在组织联系。
问:请说明您是在何时、被哪一个匪首拉拢,与”OУН”地下匪帮建立组织联系的?
答:我是1946年2月被拉入”OУН”地下匪帮的,具体日期记不清了……
问:请谈谈您在与”ОУН”非法武装匪帮保持组织联系期间所从事的反苏民族主义活动。
答:在1946年2月-1947年10月期间,我与”ОУН”非法匪帮保持组织联系,我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多次与匪徒会面,向他们提供苏联报纸和食品,在村庄进行侦察活动……
(译注:”OУН-УПА”指的是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乌克兰起义军)
所谓“被拉拢”当天,两名武装人员进入克谢尼娅·捷尔卡奇家中,问她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捷尔卡奇如实回答。其中一人问她是否有苏联报纸,她说有,递给他们每人各一份。来者领头的自称“卡利纳”,称呼同伴“莫罗兹”(这两个化名均见于档案记载。化名“卡利纳”的”OУН-УПА”成员至少三位,化名“莫罗兹”的至少五位)。临走前“卡利纳”交给克谢尼娅一项任务:去找同村名叫莉科拉·阿舒利克的姑娘,让她给“卡利纳”织一副手套。克谢尼娅照办。
克谢尼娅还承认她两次接收并转交村民密信——即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用细小字迹写在卷烟纸的条子。第一次是同村妇女娜塔莉娅·萨赫纽克给她的,匪徒在信中要求克谢尼娅辞掉邮递员工作;第二次是村民德米特里·弗拉修克给她的,让她把信交付邻村的伊万·多罗费耶维奇·津丘克,克谢尼娅同样照办了。
今天我们知道,战争最后一年乌克兰地下武装组织被迫经历一段“女人当家”时期。女性承担了为”OУН-УПА”队伍提供给养的任务,充当联络员和探子。每个联络员只掌握一个联络对象,但她们共同构成所谓的“女性网络”。克谢尼娅·捷尔卡奇是否是联络员之一?侦查机关终究未给出明确答案。
12月21日侦查员决定根据上述法律条款起诉К.В.捷尔卡奇。在搜查住宅时发现的一本书的封皮进一步加重了她可能面临的刑罚,因为封皮背面有一段手写文字。捷尔卡奇在审讯中说:“所出示的反苏和民族主义内容的文字,写在《一段人生历史》(注:伊琳娜·维尔德1946年发表的中篇小说)小册子封面,确实是在我被捕时从我家搜出的,但不是我写的,我也无法说明是谁在何时写的。”她还坚决否认关于她张贴”ОУН”传单的指控。
之后在乌克兰国家安全部卢茨克州分局的审讯中,捷尔卡奇否认先前供述。按她的说法,她或是“作了虚假陈述”,或是如实陈述情况但侦查员不知何故记录错误。于是安排捷尔卡奇与伊万·津丘克和娜塔莉娅·萨赫纽克当面对质,克谢尼娅部分确认了他们的供词。
次年1月9日,州分局侦查员泽列诺夫中尉决定将写在伊琳娜·维尔德小说封皮背面的“反苏、民族主义谰言”纳入案卷,“谰言”的内容是:“乌克兰民族统一国家万岁!”及另外两句类似的话。同一张纸上附有说明:“此件系从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捷尔卡奇处查获”。另外还有克谢尼娅亲笔供认:“这段文字是我写的,在我被拘留时从我家查获。”
案卷下一份文件是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丹尼柳克的尸检记录,她是另一名证人。死因鉴定为自杀(投井溺亡)。在案卷中她被列为克谢尼娅·捷尔卡奇转交的某份密信的收件人。另据查明,被要求织手套的莉科拉·阿舒利克不住在乌格雷-2村,具体位置不详。
案卷文件夹附有收条,证明К.В.捷尔卡奇已知悉预审材料,没有任何补充意见和申请。接下来是体检证明:“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捷尔卡奇,1928年出生,健康,适合从事体力劳动”。
1948年1月9日案件移送沃伦州内务部军事法庭,2月3日开庭,司法上尉库兹涅佐夫主审。克谢尼娅同案的两名被告是她同乡——叶芙多基娅·马特维耶芙娜·弗拉修克和娜塔莉娅·叶菲莫芙娜·萨赫纽克,此二人均在第一次庭审时承认了所指控的罪行。
弗拉修克供称,1947年夏天她进森林采摘浆果,遭遇两名持枪的УПА。得知她的身份和工作后,持枪者命令她将一份密信交给伊万·津丘克。15-20天后娜塔莉娅·萨赫纽克到她家,将一份给弗拉修克的密信交给她。叶芙多基娅文盲,让小儿子读信,信中指示她带猪油和面包到约定的森林地点。弗拉修克没有面包也没有猪油,空手前往约定地点,遇见一伙人,包括一个绰号“齐尔卡”的(根据业务文件,这个化名是“狼-3”营的百人队长弗拉基米尔·希瓦克)。弗拉修克被放回家,从此再没接触УПА分子。
被告人萨赫纽克供称,1947年夏天她在村内遇见两名骑马持枪者,对方给她两份密信,让她转交弗拉修克和捷尔卡奇。她送完信之后一个月,在村外放牛时又遇见两名持枪者,对方询问了本村情况,命令她送密信给津丘克和亚历山德拉·丹尼柳克。此后再未见过武装人员。
克谢尼娅·捷尔卡奇在庭上态度强硬,坚称自己无罪,表示:“我从未与’OУН’匪徒有任何联系。我本人从未与匪徒见面,也从未接受或完成过他们的任何指示,更未帮助’OУН’传递信件。”她还说自己从未给过匪徒报纸,“因为我所有的报纸都有登记,少一份没法向订户交代”。
法庭向捷尔卡奇出示写有“谋反文字”的书册封皮,她表示封皮确实是她的,但搜查是她不在场的情况下进行的,字是谁写的她不知道,她的签字是在国家安全人员斯米尔诺夫上尉“要求并坚持”之下被迫签的。她说:“戈洛布斯基地区国家安全局的斯米尔诺夫同志并未逮捕我,也没在我在场的情况下搜查我家,更没清点我的财产。”她还声称在预审期间被迫作出虚假供述,“因为审讯时他们吓唬我,甚至有一次打我的脸”。在州分局的审讯中她“继续作假口供,因为害怕如果改变供词就会像在区分局那样被殴打”。此外她还坚称记载假口供的笔录不是她本人签署,上面的签名不是她写的。“预审阶段在国家安全部州分局侦查科所做的胡言乱语供述,我一概否认。1947年12月21日确实是侦查员泽列诺夫对我进行的讯问,但我并未向他供述所谓1946-1947年间两次见过УПА匪徒,侦查员泽列诺夫为何这样记录我不知道。我从未对他讲过这些话。”
法庭随后传唤正在羁押的证人伊万·津丘克。他供称1947年夏天克谢尼娅·捷尔卡奇送给他一份“齐尔卡”的密信,信中要求津丘克通过捷尔卡奇转交一升酒精和一条裤子。但津丘克既没有酒也没有裤子,于是请捷尔卡奇把情况转告“齐尔卡”。检察官就此提问,克谢尼娅·捷尔卡奇回答:“伊万·津丘克的证词我完全不予确认。”据她说,津丘克曾找她借一百卢布公款(是克谢尼娅向村民代收的订报费),但拒不还钱,因此诬陷她。时任村苏维埃主席的津丘克承认自己确实向捷尔卡奇借过一百卢布,“用于为本村儿童购买童鞋”。
检察院的司法少校希多罗夫表示,在他看来弗拉修克和萨赫纽克的罪行已经得到证实,而捷尔卡奇的罪行“尚未完全证实”。为查明她的责任,需要进行补充侦查,尤其是笔迹鉴定。辩护律师弗伦克尔也同意检察官的意见,于是案件被发回补充侦查。2月10日此案被州分局的泽列诺夫中尉重新受理,正是他此前未查清案件并制作假笔录。进行笔迹鉴定的申请打给了基辅。
弗拉修克、萨赫纽克分别被判处二十五年劳改,并处没收财产;津丘克被判十年。等待笔迹鉴定结论期间泽列诺夫继续审讯克谢尼娅,但她态度坚决,否认先前的供述,声称因为害怕才配合。
笔记鉴定迟迟不出结果,泽列诺夫连续延长捷尔卡奇的羁押期限,每次一个月。此时出现了一名新证人——玛丽亚·梅连季耶芙娜·朱西。她供称克谢尼娅·捷尔卡奇曾拿反苏小册子和传单给她阅读。克谢尼娅断然否认,同时否认自己认识朱西。两人当面对质,但年仅十八岁、文化程度不高的少女克谢尼娅在对质中毫不退缩。尽管如此,九份传单和小册子仍被视为证据纳入案卷。
军事法庭要求进行笔迹鉴定的决定,造成侦察难以继续。虽然克谢尼娅的做法看起来很幼稚,但确实奏效了。1948年5月20日沃伦州国家安全局再次请求基辅加快鉴定:“由于缺乏笔迹鉴定结果,无法结束对捷尔卡奇案的侦查,她已被拘留调查六个月。”基辅方面答复进行鉴定需要捷尔卡奇的“自愿笔迹样本”,侦查机关遂向基辅送去捷尔卡奇签字的七份付款凭证,以及一份她本人填写的社会主义竞赛合同。可这些样本仍不够,1948年6月1日案件在无笔记鉴定结论的情况下被退回卢茨克:“进行鉴定需要捷尔卡奇在被捕前书写的5-6页手稿,但未能取得。”
6月9日申请被递交至苏联国家安全部”Д”处,”Д”处的主要任务是制作密写工具和伪造文件,也负责文件和笔迹鉴定。捷尔卡奇的羁押期限又被延长三次。7月31日笔迹鉴定结论终于送达,称:捷尔卡奇被捕后获取的笔迹样本中“存在若干故意歪曲特征”,但专家仍然认为讯问笔录上的签名系捷尔卡奇本人亲笔。至于书册封皮背面的反苏“谰言”,鉴定认为“特征吻合度及其个性化为推定该匿名文本系К.В.捷尔卡奇所写提供了依据。但无法作出更明确结论,因为未提供捷尔卡奇被捕前的自愿笔迹样本供研究。”
第二次侦察至此告一段落。案卷新增一份“适合体力劳动”的体格鉴定。
而在泽列诺夫撰写的新版起诉意见中,专家的推定直接变成了确认。克谢尼娅受胁迫做出的口供及证人证词均被认为真实可信。鉴于本案三名证人已被判刑且正在服刑,第四名证人已死,泽列诺夫建议苏联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适用非司法程序处理此案,不再传唤证人。泽列诺夫认为十年劳改并没收财产是公正的惩罚。另有单独决议建议把她送进特别劳改营。
特别会议(起初称作特别委员会)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1922年8月设立,当时仅限作出最长不超过三年的行政流放决定或驱逐出境决定,例如1922年11月流放所谓“哲学家之船”的乘客出国。1924年特别会议获得了判处最长三年监禁的权力,之后这一期限被放宽至五年、八年。1940年12月授予特别会议没收财产的权力,1941年11月因战时需要又授予其判处任何刑期乃至死刑的权力——所有裁决皆不得上诉。战后其权柄如故,特别会议每次开会要审理几百起案件,例如1950年2月10日当天特别会议审理了1592起案件。显然,面对如此巨大的工作量,他们只能照搬侦查机关已作出的处罚决定。
12月11日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特别会议审理克谢尼娅·捷尔卡奇案,决定:判处10年劳改营监禁,不没收财产且不剥夺公民权利。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不愿屈服于命运,1949年7月她递交了充满泪水的申诉信,回信地址写着:“伊尔库茨克州泰舍特市,410-03信箱”。特别会议秘书处审查了(似乎只是快速翻阅了)这份申诉,决定:“申诉不予处理。”文件上有高级侦查员阿科皮扬中校的签字、秘书处主任叶绍洛夫少将的核准。
斯大林死后九个月,1953年12月克谢尼娅又向苏联总检察长寄出第二封申诉信。这次她的表述更大胆:“我已服完刑期的一多半,我父母全家都被迁往西伯利亚——秋明州,韦利扎恩斯基地区,布赫塔利的木材加工厂。我们所有人的生活不比在老家更差,起码我们全都彻底摆脱了背叛性的环境——由于世界反革命敌对势力的阴谋,这种环境在西乌克兰至今仍十分普遍。家人的物质条件都还好,也有能力帮助我。再过四年我将服满刑期,希望能回到家人身边,在那里找到安居乐业的条件。可是我背负的侮辱性的、毫无根据的‘苏维埃政权和劳动人民之敌’的污名,使我无法平静下来接受自己和家人的处境。”
克谢尼娅点名指出那些“耍阴谋诡计”令她“背负叛徒污名而陷入孤立”的人,其中一位是伊万·津丘克,另一位是侦查员斯米尔诺夫。她写道:斯米尔诺夫“在我的案件中绝非客观的苏联侦查员,而是苏维埃政权的隐蔽敌人,也是我个人的敌人,怀有挑衅性目的”。她说斯米尔诺夫“终究成功地使我蒙上了怀疑的阴影,使苏联司法做出误判,并促成我蹲大牢”。
根据申诉材料,斯米尔诺夫曾被叫到州分局与捷尔卡奇当面对质。他在对质中承认写有反苏“谰言”的书册封皮并非在一次不存在的搜查中起获,而是“在逮捕前很久,其他国安人员偶然借宿时获取的”。克谢尼娅说在讯问和对质之后,斯米尔诺夫“威胁我,如果他无法找到材料起诉我,那就要换别人来了”。之后果然出现新证人——玛丽亚·梅连季耶芙娜·朱西(“我和她完全不认识”),声称捷尔卡奇曾经给过她反苏小册子和传单。克谢尼娅还写道,特别会议宣布裁决之后,斯米尔诺夫违背裁决,“带着他的同事,依据我不知道的文件和理由到我家,没收了属于我的财产:我的奶牛和全部衣物,也就是父母为我准备的全部嫁妆。”
申诉书附有一份证明文件,显示К.В.捷尔卡奇正在哈萨克斯坦卡拉干达的佩斯恰内劳改营(译注:即第八特别劳改营,专门关押政治犯,有煤矿、采石场、砖厂、肉类加工厂等设施)服刑。她的刑期起算时间(国家安全部的又一卑劣行径)不是特别会议裁决写明的1947年12月11日被捕之日,变成了原因不详的1950年10月27日。
申诉被转交给乌克兰沃伦州国家安全局,局长斯捷布洛夫斯基上校分别向侦查员泽列诺夫(现任上尉)和斯米尔诺夫(现任少校)索取书面说明。泽列诺夫固执旧词,将捷尔卡奇的“翻供”解释为企图逃避应受的惩罚,仅在陈述笔迹鉴定结论时承认“谰言”的作者身份系“推定”。斯米尔诺夫则称捷尔卡奇的指控“与事实不符”,书册封皮就是1947年12月11日捷尔卡奇被捕时查获的,他从未因捷尔卡奇案被叫到州分局,也没有与她当面对质,所谓没收财产同样是诬告。
然而时代不同了。1953年12月贝利亚被捕枪决之后,国家安全部机关人人自危,空洞的敷衍解释无法蒙混过关。沃伦州国家安全局工作人员阿列克谢耶夫中尉接手申诉复核工作。由于已故证人丹尼柳克系文盲,不可能阅读“密信”,阿列克谢耶夫讯问其女儿阿库利娜(1935年生,五年级文化程度)。阿库利娜表示认识克谢尼娅·捷尔卡奇,但对她与”ОУН”的联系一无所知。至于已故的母亲,确实曾有武装人员登门拜访,但与母亲谈了什么阿库利娜因年幼并不清楚:“不关心他们的事情和谈话内容”。她从未见过任何密信,也从未替母亲读过此类文字。阿列克谢耶夫追问:“侦查机关已知悉您曾给母亲亚历山德拉·丹尼柳克读过’OУН’匪徒送来的密信,因此我要求您作出真实陈述。”阿库利娜回答:她刚才的陈述千真万确。
阿列克谢耶夫又传唤从未出现在案卷中的伊万·阿基莫维奇·霍缅丘克问话,他表示记得克谢尼娅·捷尔卡奇,但印象很模糊,从未与”ОУН”匪徒有任何接触。阿列克谢耶夫大声恫吓:“您撒谎,我要求您就所提问题作真实供述!”对方拒不改口。
至此没有别人可查问了。村苏维埃证明本案其余证人或者正在服刑、或者不知去向、或者从未在本村居住。1954年6月24日沃伦州国家安全局高级侦查员希巴洛夫上尉决定:“苏联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关于К.В.捷尔卡奇的有罪决定不能认为有根据”,因此“拟将被判刑的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捷尔卡奇(1928年出生)的刑期减至已实际服完的年数,将其释放”。斯捷布洛夫斯基上校批示:“许可”。
苏联军事总检察院的扎尔科夫司法中校不满意减刑释放决定。七个月后(推测克谢尼娅此时已获释)即1955年3月8日他明确指出捷尔卡奇案系捏造。案卷材料显示,被告捷尔卡奇1947年12月6日即以“被扣留者”的身份被逮捕并接受审讯,但案卷中未见扣留记录,表格上注明的逮捕日期为1947年12月10日,逮捕和搜查令却是1947年12月11日开具的。所以捷尔卡齐被非法羁押五日。
此外,搜查记录(即所谓在К.В.捷尔卡奇家查获包含民族主义煽动内容字迹的搜查)和登记的财产清单都存在涂改和修正痕迹……并且1947年12月11日进行搜查和财产清点时捷尔卡齐不可能在场,因为她已被戈洛布斯基地区国家安全局非法羁押。扎尔科夫亦强调,关于字迹作者身份的结论“建立在推定之上”。
扎尔科夫接着列举了证人证词的多个矛盾之处,指出这些证人在再次审讯时竟然“回忆起了”之前没说过的克谢尼娅犯罪情节,又指出证人М.М.朱西是国家安全部的秘密线人,她所谓捷尔卡奇曾将小册子和传单送给她阅读的证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存在疑点”。朱西供称上述传单和小册子她是1947年10月从捷尔卡奇处获得的,但直到1948年5月才交给地区国家安全局,间隔了八个月。
基于上述理由,扎尔科夫认为无法证明捷尔卡奇有罪。他建议将本案呈交负责审查因“反革命罪”获刑案件的中央委员会,并建议撤销苏联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的裁决,终止对捷尔卡奇案的司法程序,恢复她的自由。1955年3月21日中央委员会采纳了扎尔科夫的建议。
但故事到此尚未结束,中央委员会的决定不等于平反昭雪。1982年2月12日家住卢茨克市的克谢尼娅·捷尔卡奇又向沃伦州检察机关提交申诉,从这份申诉中我们得知她曾在收到“维持原裁决”的敷衍答复后尝试逃离劳改营,因此1950年3月被加刑三年。她写道:“我在服刑期间坚持劳动,一向能够完成规定指标……鉴于我目前已接近退休年龄,办理退休需要明确的工龄,但我在羁押场所的劳动时间不计入工龄,所以我不得不请求恢复名誉。”
案卷最后一份文件日期为1993年4月,是一份证明材料:“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捷尔卡奇已于1989年10月18日根据沃伦州检察院的决定获得平反,其情况适用1991年4月17日通过的《乌克兰平反政治镇压受害者法》。”有理由相信,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也依据该法律获得了被非法没收的嫁妆的补偿。这一年她六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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