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复审反革命案件的函

苏联总检察长Р.А.鲁坚科、苏联内务部长С.Н.克鲁格洛夫和苏联司法部长К.П.戈尔申宁致苏共中央第一书记Н.С.赫鲁晓夫关于复审被判犯有反革命罪人员案件的函

1950.01.02

绝密

鉴于苏共中央收到一些人士反映,称过去几年国家政治保卫总局(ОГПУ)委员会、内务人民委员部(НКВД)三人小组、特别会议、军事委员会、法院和军事法庭做出的反革命罪判决存在违法情况,并遵照您关于有必要对因反革命罪被判刑且目前关押在劳改营和监狱的人员的案件进行重新审查的指示,现报告如下:

根据苏联内务部掌握的数据,自1921年至今因反革命罪被ОГПУ委员会、НКВД三人小组、特别会议、军事委员会、法院和军事法庭判刑者共3777380人,其中:
被判处极刑的 — 642980人,
在劳改营和监狱服刑二十五年及以下的 — 2369220人,
流放和驱逐的 — 765180人。

在全部被捕者中,大约:ОГПУ委员会、НКВД三人小组和特别会议判决2900000人;法院、军事法庭、特别法庭委员会和军事委员会判决877000人。目前劳改营和监狱内因反革命罪服刑的人员467946人。另外,服满刑期后根据苏联国家安全部和苏联检察院命令(阿巴库莫夫和萨福诺夫签署)被流放的人员62462人。

需要指出,依据1934年11月5日苏联中央选举委员会和人民委员会决议成立的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特别会议(一直存在到1953年9月1日)共判决442531人,其中:极刑10101人,剥夺自由360921人,国内流放和驱逐67539人,其他惩罚措施(羁押时间折抵刑期、驱逐出境、强制治疗)3970人。

由特别会议审理的案件,绝大多数人员被判决反革命罪成立并获刑。

特别会议的工作实践中存在对苏联公民定罪依据不足的情况。造成这种情况的一个原因是,特别会议审理案件时被告人和证人均不出席,这就为掩盖预审中的缺陷、甚至严重歪曲苏联法律提供了广阔空间。

此外,苏联国家安全部和检察院1948年10月26日发布的№66/241сс命令也导致国家安全部机关严重违反社会主义法制,该命令要求国家安全部机关必须重新逮捕那些已服满法定刑期、且在伟大卫国战争结束后从羁押场所释放的国家罪犯(译注:即针对本国现行政治体制的犯罪,包括间谍活动)。

而且这些人员被指控的罪名正是他们之前服刑的罪名,并就其案件重新立案侦查。该命令还要求,这些人员经过侦查,若未发现其从监狱和劳改营释放后从事反苏活动的证据,则应将案件提交特别会议审理,对被捕者适用永久流放的处罚。

为查明对公民无依据定罪的情况并在后期予以平反,我们认为有必要专门复审全部案件的侦查案卷,包括ОГПУ委员会、НКВД三人小组、军事委员会、法院和军事法庭以反革命罪判决的、目前关押在苏联内务部劳改营和监狱中的人员,以及根据国家安全部和检察院命令在服满刑期后永久流放的人员。

为复审案件并作出必要决定,我们认为有必要成立一个中央委员会,组成如下:

中央委员会主席:
鲁坚科同志 — 苏联总检察长

委员会委员:
克鲁格洛夫同志 — 苏联内务部长
戈尔申宁同志 — 司法部长
瓦维洛夫同志 — 羁押场所监督管理局局长
达尼洛夫同志 — 司法部副部长
列昂诺夫同志 — 苏联内务部特别处管理处长
普列特涅夫同志 — 苏联内务部第一特别处处长
科济列夫同志 — 苏联内务部侦查局局长
苏奇科夫同志 — 苏联检察院特别案件处副处长
马克西莫夫同志 — 军事总检察院处长
图尔采夫同志 — 军事总检察院检察官
马克西莫夫同志 — 司法部军事法庭管理局副局长
科斯特罗明同志 — 军事法庭监察管理局局长
菲利波夫同志 — 司法部运输法院管理局局长
卡利宁同志 — 司法部特别法院管理局局长

为了复审侦查案卷,需要在各加盟共和国、边疆区和州设立委员会,组成如下:共和国、边疆区、州的检察长(主席),委员包括:共和国内务部长(内务局局长)、司法部长(边疆区、州司法部管理局局长),并吸纳相应劳改营负责人、劳改营管理局、内务部劳改处、地方内务局负责人及劳改营检察官参加。

应派遣中央委员会委员前往各地参与加盟共和国、边疆区和州委员会的工作。

中央委员会承担以下任务:

1.认真审查ОГПУ委员会、НКВД三人小组、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军事委员会、法院和军事法庭判决的每一名人员的指控依据是否充分、定罪是否正确,同时审查对已在羁押场所服满刑期人员做出的永久流放决定是否有依据。

2.监督地方委员会复审关押在劳改营、监狱和被流放人员的侦查案卷。

3.审议并批准地方委员会复审案件侦查案卷后拟定的决议。

对于被ОГПУ委员会、НКВД三人小组、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军事委员会、法院和军事法庭无依据判决的人员,以及被无依据押送流放的人员,应当提交苏联最高法院审议,以便撤销判决或撤销流放。

限期八个月完成对关押在苏联内务部劳改营和监狱的人员以及被流放人员案件的复查。

随函提交苏共中央决议草案及组织此项工作的措施计划。

苏共中央决议草案
重新审查被ОГПУ委员会、НКВД三人小组、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军事委员会、法院和军事法庭判决犯反革命罪,目前关押在苏联内务部劳改营和监狱的人员及服满刑期后仍被流放人员的案件

苏共中央决议:

1.重新审查被ОГПУ委员会、НКВД三人小组、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军事委员会、法院和军事法庭判决犯反革命罪,目前关押在苏联内务部劳改营和监狱中的人员及服满刑期后仍被流放人员的侦查案卷。

2.重新审查在1945年6月1日至1953年9月1日期间,被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判决犯反革命罪、正在羁押场所服刑的人员,以及根据苏联国家安全部和检察院1948年10月26日№66/241сс命令被永久流放人员的侦查案卷。

3.为开展本决议第1项和第2项所列人员案件及判决的复查工作,特设立中央委员会,组成如下:

中央委员会主席:
鲁坚科同志 — 苏联总检察长

委员会委员:
克鲁格洛夫同志 — 苏联内务部长
戈尔申宁同志 — 司法部长
瓦维洛夫同志 — 羁押场所监督管理局局长
达尼洛夫同志 — 司法部副部长
列昂诺夫同志 — 苏联内务部特别处管理处长
普列特涅夫同志 — 苏联内务部第一特别处处长
科济列夫同志 — 苏联内务部侦查局局长
苏奇科夫同志 — 苏联检察院特别案件处副处长
马克西莫夫同志 — 军事总检察院处长
图尔采夫同志 — 军事总检察院检察官
马克西莫夫同志 — 司法部军事法庭管理局副局长
科斯特罗明同志 — 军事法庭监察管理局局长
菲利波夫同志 — 司法部运输法院管理局局长
卡利宁同志 — 司法部特别法院管理局局长

4.赋予中央委员会下列任务:

а)审查ОГПУ委员会、НКВД三人小组、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军事委员会、法院和军事法庭判决的每一名人员的指控依据是否充分、定罪是否正确,同时审查对已在羁押场所服满刑期人员做出的永久流放决定是否有依据;

б)监督地方委员会复审关押在劳改营、监狱和被流放人员的侦查案卷;

в)审议并批准地方委员会复审案件侦查案卷后拟定的决议。

5.准许中央委员会在各加盟共和国、边疆区和州设立委员会,组成如下:共和国、边疆区、州的检察长(担任主席),委员包括:共和国内务部长(内务局局长)、司法部长(边疆区、州司法部管理局局长),以及相应劳改营负责人、劳改营管理局、内务部劳改处、地方内务局负责人和劳改营检察官。

中央委员会派遣委员前往各地参与加盟共和国、边疆区和州委员会的工作。

6.责成苏联最高法院审查中央委员会做出的关于被ОГПУ委员会、НКВД三人小组、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军事委员会、法院和军事法庭无依据判决的人员、以及在劳改营和监狱服刑期满后被非法永久流放人员案件的结论,撤销上述机关在这些案件中作出的无依据判决。

7.全部案件复查工作限期八个月内完成,并将结果报告苏共中央。


(俄联邦国家档案馆,全宗9401.目录2.案卷450.页码30-37)

《关于我们在人道领域的进一步行动》

1937年镇压叛国者家属的命令

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关于消灭富农阶级的命令

НКВД一局九处致叶若夫《关于农村恐怖分子和其他反革命活动》的报告

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关于迁移被没收了财产的富农的决议

维克托·涅克拉索夫的声明

《这是为了谁?》


(维克托·涅克拉索夫的声明文章,1974年3月5日写于莫斯科,交给《世界报》等外国记者,1974年4月11日首次发表在巴黎《俄罗斯思想报》)

几天前我送别弗拉基米尔·马克西莫夫去法国,他是一位优秀作家,也是命运坎坷之人。在此之前我送走了挚友:诗人科尔扎文(译注:1973年移居美国波士顿市)。再往前,送走了安德烈·西尼亚夫斯基。作曲家安德烈·沃尔孔斯基、电影导演米哈伊尔·卡利克、数学家亚历山大·叶赛宁-沃尔平也都离开了。还有许多人,作家、画家、诗人和普通朋友。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被“驱逐”——他们居然找了这样一个词!达尔的词典都没收录——仿佛地主把雇工撵出院门。
(译注:弗拉基米尔·达尔是十九世纪语言学家,曾编纂大词典和谚语集)

走的已经走了,还在走,还会继续走……不禁令人深思。为什么?为什么聪明的、有才华的、严肃的人选择离开?这些人并非轻易做出这项决定,他们热爱祖国而且,唉,将会深切怀念祖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陷入沉思……在作一番总结的时候,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命运……尽管这是你的而非别人的命运,但它终究是一个出生在俄罗斯、大半辈子生活在这里、在这里学习、工作、为它作战(在最艰苦的战场)、身上带着德国弹片和子弹造成的三处伤口的人的命运。这样的人太多了,成千上万。我只是其中之一……

为何在我六十三岁这一年回顾总结人生的时候,心中萦绕挥之不去的苦涩呢?

我将尽量简要说明。

事情是这样的,三十五岁那年我出乎自己和所有人的意料成为一名作家,忽然名满全国。这样谈论自己可能太不谦虚,但事实的确如此。我的第一本书《在斯大林格勒的战壕》起初受到不少批评,但获奖之后(译注:1947年斯大林奖)多次出版和再版。随后又写了其他作品,同样毁誉交加,但都能出版和再版。我开始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有益的事情。我的作品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在全球出版了一百二十次便是证明。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63年3月8日,那天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赫鲁晓夫在高高的讲坛上对我的随笔《在大洋两岸》进行了我们常说的“最严厉批评”,并对我是否适合留在党内提出疑虑。在他的带动下,稍微低一些的讲坛、各种会议和报纸纷纷抨击声讨,党内对我个人立案,并因我访美时不仅仅看见贫民窟和失业者排队领糊糊的场景,而给予我严重警告。可想而知,也不允许我发表作品。

赫鲁晓夫下台稍微改变我的命运。人们发现美国也有一些值得肯定的东西,所以我那部倒霉的随笔终于出版了单行本。曾有一段时间,文学的大门再次向我敞开,直到1969年又一次关闭——那年我签署了关于乌克兰文学家切尔诺沃尔案件的联名信,并且在纪念娘子谷大屠杀二十五周年当天发表讲话。
(译注:维亚切斯拉夫·切尔诺沃尔是乌克兰异见人士、记者、文学评论家,1960-1980年代多次因“反苏宣传”获罪,1990年从政)

之后本人被第二次党内立案,第二次严重警告处分,几乎紧接着,我尚且来不及喘息,1972年第三次党内立案。这次干脆不找新借口了(就像人家说的:算旧账),还是那封联名信,还是娘子谷……他们终于把我开除出党,理由嘛,正如决定所写:“……因持有与党的路线不一致的个人观点”。

我就这种方式“欢度”入党三十周年纪念(没差几天)。三十年前,我在斯大林格勒,马马耶夫岗,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火线入党。

从那以后,作为一个作家的我(也就是不仅撰写而且能发表作品的人)实际上不复存在了。《新世界》杂志撤稿,禁止“艺术文学”出版社出版我两卷文集,各种文集中凡是评论本人作品的文章一律撤下,我的小说被移出纪念卫国战争的文集,我编剧的关于基辅的一部电影停止拍摄。总之,若非每月还能领一百二十卢布养老金,我要发愁的就不仅仅是创作问题了。

十年三次党内立案,意味着要与党的调查人员进行三到四个月甚至长达半年的谈话,要在党委员会上进行解释说明,聆听对你的种种指控(最后一次纯属诽谤、污蔑)。这难道还不算多吗?

结果发现不仅不多,甚至嫌少呢。

1974年1月17日,九个人出示了签字齐全的正式手续,搜查我的住宅长达四十二小时(诚然,中间休息一晚)。必须承认时代变了,这些人礼貌但坚决,一边说“请原谅”一边翻看我的私人通信,一边说“可以吗?”一边从墙上取下挂画。检查偶然登门的访客,既不打也不骂。

对于女性,由专门叫来的克格勃女工作人员请入浴室(多么客气啊,本来自己也可以的!),让她们脱光衣服,强迫下蹲检查,摸摸耳朵摸摸头发。一切都做得精细认真,仿佛这不是作家的住所,是间谍联络站。

第二天搜查结束,他们把动过的东西归位,但拿走了七袋手稿、书籍、杂志、报纸、信件、照片,打字机、有磁带的录音机、两部照相机甚至还有三把刀——两把猎刀和我妈妈的一柄外科手术刀(译注:他母亲季娜伊达做过医生)。诚然,七袋当中有两袋装的是《巴黎竞赛》、《生活》和《观察家》等杂志,而且部分物品已归还(包括刀,他们肯定明白我没打算挥刀砍人),但最重要的东西:我那些尚未变成打字稿的手写稿,至今仍在审查中。

手续上写明,由于我是六十二号案件的证人,搜查我的住宅。六十二号案件究竟是什么案,我至今不知;本案被告是谁,同样成谜。但就在同一天,我的五位朋友因同一案件被搜查,其中三位被讯问,有一位是党员作家,被党内立案。讯问他们主要是问我的情况。至于我本人,搜查之后连续六天被传唤至克格勃办公室,接受一名特别重大案件侦查员的讯问。

搜查令亦写明,此次行动的目标是“查找包含反苏和诽谤性质的文字”。基于此,除本人手稿外,他们还没收了扎伊采夫、什梅廖夫、茨维塔耶娃、别尔嘉耶夫的书,拿走了意大利文的(!)《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俄文版却没拿走)、希伯来文的亚历山大·普希金作品集(后归还)、《萨罗夫的圣塞拉芬传》(也归还),扣留了《动物庄园》。此外还有斯大林格勒战役时期的德文和乌克兰文报纸,以及前面提到的《巴黎竞赛》杂志——这些后来归还了一部分,其中某几期,尤其尼基塔·赫鲁晓夫下台的那一期(1964年10月),被认为不适宜。

谁能给出“反苏”概念的精确定义?

想当年,巴别尔、佐申科、阿赫玛托娃、布尔加科夫、曼德尔施塔姆、布宁等人都被视为反苏作家,如今他们的著作却能够出版、再版,虽然印数有限制。

再者,比方说,目前健在的В.М.莫洛托夫在1939年10月最高苏维埃会议上的讲话,又该如何看待呢?是亲苏还是反苏?要知道他在讲话中重新诠释了侵略的概念,表示不能与希特勒主义作战,因为与思想(希特勒主义是一种思想!)开战是荒谬的、有罪的。假设,如果在我家查获刊登这篇讲话的报纸,要没收吗?

贝利亚的讲话呢?《苏联大百科全书》的订户被建议剪掉书中带贝利亚大幅照片的页面,替换为寄赠的“白令海”条目页。至于斯大林时代死难的几百万人,又算亲苏还是反苏呢?

谁来回答这个问题?

因此,虽然很难精确定义何谓“反苏”,但我明白:法西斯报纸依然是法西斯报纸,作家的资料室终究只是作家的资料室——既用于工作,也是作家出于各种兴趣搜集的物件的集合。我可以断言,马克西姆·高尔基、阿列克谢·托尔斯泰或亚历山大·法捷耶夫这样的作家,他们收藏的所谓“诽谤性”文字的数量,无论如何远超过我。我还敢说,许多仍在世且身居要职的作家,其藏品中此类材料不比我少甚至更多,但他们既未被搜查也未被传讯。

搜查是国家对本国公民不信任的最高表现形式,审讯则是令人难堪和侮辱性的(虽然形式上彬彬有礼)盘问方式,逼问你保存某一本书、某一封信的原因和目的。那么,我不禁自问: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恐吓、威慑、羞辱吗?不过,比目睹别人翻检自己信件更屈辱的,或许是那些以此为业且薪水不菲的人翻检别人信件,并认为拿走作家收藏的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的诗对国家有利。这一切究竟对谁有利?谁需要这一切?难道国家需要吗?或是有人以为使用恐吓、胁迫手段就能迫使对方作出某些举动?

曾经在不少机关部门(我接触太多了),高层的、低阶的、大权在握的、位卑言轻的人士告诫我(有的严厉,有的微笑):早该向人民表明我站在哪一边。怎么表明呢?人家给我提示,或直截了当或拐弯抹角,说不是有报纸吗,别人(什么人啊!)都能给报纸写信,那么你呢?

对此我只能表示惊愕。难道果真有人认为一个正直的人会允许自己加入可耻的谩骂洪流,谰言攻击我国两位最值得尊敬的人——萨哈罗夫和索尔仁尼琴吗?

莫非要以这样的代价换取写作和发表的权利吗?可是,尊敬的同志们,各个部门的人都对我讲过(无论是否微笑):您应该写,一直写,读者翘首以盼,一切都掌握在您手中……

我的回答干脆利索、开诚布公:不,宁可让读者暂时读不到我的书,他们会明白因为什么。读者在等待,但他们等的不是诽谤不是污蔑,而是真相。我绝不会用谎言侮辱读者。我的读者知道我有时写得稍好有时写的稍差,但借用特瓦尔多夫斯基的话:“……曾经为了取乐而撒谎,绝不为了欺骗而撒谎”。

紧接着又冒出一个更复杂的问题。作家可以不发表作品,但不能不写作,不能装聋作哑。这是他的责任、他的义务。可如果那些手持搜查令的人随时闯进你家,没收你墨迹未干手稿的话,又怎样履行这项义务呢?

他们带走了一部我尚未完成的作品(篇幅不长但对我十分重要),是关于娘子谷的,关于1941年那场悲剧,关于深达四十米的沟谷在战后怎样被填埋至齐平、洪流一冲几乎无人挂怀,关于在屠杀地点只放了一块破石头、纪念碑至今未建立,关于每年9月29日人们带着花圈和花束来凭吊,以及那里发生的种种事情。

于是手稿没收了,我拍摄的娘子谷被填埋各阶段的照片册没收了,底片也一起带走了……能归还吗?不知道……手稿可以重写,但他们会再来没收。这样拉锯到什么时候?直到生命尽头吗?底片?会被烧掉吗?

行文至此,我这些忧郁的思考和某种总结也到了尽头。朋友们纷纷离去。我没劝阻他们,尽管我知道人人都有自己的(或许也是共同的?)理由迈出这样绝决甚至悲剧性的一步。我没劝阻他们,尽管每一个离去的朋友都像心尖被扯掉一块肉。不仅是你自己的心,也是俄罗斯的心。我没劝阻,惟默默拭泪,陷入沉思,深深沉思……

这是为了谁?为国家?为政权?为人民?我们是否过于轻率地抛弃了那些本应引以为傲的人才?画家夏加尔、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航空设计师西科尔斯基、作家纳博科夫都成了别国的文化财富。我们还剩谁呢?克格勃侦查员既不会为我们写书,也不会创作绘画或交响曲。

至于所谓站在哪一边……我从未在街垒打仗,但我曾在战壕(极其狭小破烂的战壕)趴过,趴了很长时间。我为祖国、为人民、为素未谋面的孩子维佳而战。我曾希望维佳成长为音乐家、诗人或者就做个普通人。但不是为了让这个孩子长大后拿着搜查令进我家,翻动我的藏书,搜查我的访客,以他自己的方式教训我什么是爱国主义而战。

1974年3月5日,莫斯科

(儿按:1974年9月维克托·涅克拉索夫与妻子飞往苏黎世,随后搬到巴黎工作生活。1979年5月被剥夺苏联国籍,1983年成为法国公民)

《25人公开信》和《13人公开信》

库列涅夫卡惨剧因何发生

克格勃怎样纠缠萨哈罗夫院士

克格勃迫害索尔仁尼琴的尝试

克谢尼娅·捷尔卡奇冤案

▢ 弗拉基米尔·阿巴利诺夫

苏联镇压的历史还远远没有写完。我们只听说过那些名人的命运,而且仅知其大概不知其细节。“一般的”大恐怖受害者充其量在殉难者名录上留下寥寥几个字,但正是普通公民的案件才使我们看清当年肆无忌惮的暴政。今天讲述的这起冤案之所以能够大白于天下,也是仰赖乌克兰2015年4月通过的《1917-1991年共产主义极权镇压机关档案开放法》。查看案卷封面,最扎眼的是本案持续时间之长令人难以置信——1947年12月立案、1993年4月结案,历时四十四年四个月。难道涉案者是老奸巨猾的人民公敌吗?非也,她是一名十八岁少女。镇压机器始终无法证明她有罪,于是施以法外处罚,送她去服苦役。

1947年12月11日乌克兰国家安全机关逮捕了沃伦州戈洛布斯基地区乌格雷-2村居民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捷尔卡奇,1928年出生,无党派,未婚,四年级文化程度,邮递员职业。指控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犯有《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刑法典》第54-1″a”条和第54-11条规定的罪行,即“叛国”和“参加反革命组织”。如果罪名成立,她可能被判处枪决或十年有期徒刑并没收财产。

正式逮捕时捷尔卡奇已经被羁押了六天,羁押理由不明。而且早在12月6日她就向乌克兰国家安全部地区分局的侦查员斯米尔诺夫上尉作出了有罪供述。

问:侦查机关掌握的材料表明,您与”OУН-УПА”地下匪帮存在组织联系?
答:是的,我与”OУН-УПА”地下匪帮存在组织联系。
问:请说明您是在何时、被哪一个匪首拉拢,与”OУН”地下匪帮建立组织联系的?
答:我是1946年2月被拉入”OУН”地下匪帮的,具体日期记不清了……
问:请谈谈您在与”ОУН”非法武装匪帮保持组织联系期间所从事的反苏民族主义活动。
答:在1946年2月-1947年10月期间,我与”ОУН”非法匪帮保持组织联系,我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多次与匪徒会面,向他们提供苏联报纸和食品,在村庄进行侦察活动……

(译注:”OУН-УПА”指的是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乌克兰起义军)

所谓“被拉拢”当天,两名武装人员进入克谢尼娅·捷尔卡奇家中,问她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捷尔卡奇如实回答。其中一人问她是否有苏联报纸,她说有,递给他们每人各一份。来者领头的自称“卡利纳”,称呼同伴“莫罗兹”(这两个化名均见于档案记载。化名“卡利纳”的”OУН-УПА”成员至少三位,化名“莫罗兹”的至少五位)。临走前“卡利纳”交给克谢尼娅一项任务:去找同村名叫莉科拉·阿舒利克的姑娘,让她给“卡利纳”织一副手套。克谢尼娅照办。

克谢尼娅还承认她两次接收并转交村民密信——即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用细小字迹写在卷烟纸的条子。第一次是同村妇女娜塔莉娅·萨赫纽克给她的,匪徒在信中要求克谢尼娅辞掉邮递员工作;第二次是村民德米特里·弗拉修克给她的,让她把信交付邻村的伊万·多罗费耶维奇·津丘克,克谢尼娅同样照办了。

今天我们知道,战争最后一年乌克兰地下武装组织被迫经历一段“女人当家”时期。女性承担了为”OУН-УПА”队伍提供给养的任务,充当联络员和探子。每个联络员只掌握一个联络对象,但她们共同构成所谓的“女性网络”。克谢尼娅·捷尔卡奇是否是联络员之一?侦查机关终究未给出明确答案。

12月21日侦查员决定根据上述法律条款起诉К.В.捷尔卡奇。在搜查住宅时发现的一本书的封皮进一步加重了她可能面临的刑罚,因为封皮背面有一段手写文字。捷尔卡奇在审讯中说:“所出示的反苏和民族主义内容的文字,写在《一段人生历史》(注:伊琳娜·维尔德1946年发表的中篇小说)小册子封面,确实是在我被捕时从我家搜出的,但不是我写的,我也无法说明是谁在何时写的。”她还坚决否认关于她张贴”ОУН”传单的指控。

之后在乌克兰国家安全部卢茨克州分局的审讯中,捷尔卡奇否认先前供述。按她的说法,她或是“作了虚假陈述”,或是如实陈述情况但侦查员不知何故记录错误。于是安排捷尔卡奇与伊万·津丘克和娜塔莉娅·萨赫纽克当面对质,克谢尼娅部分确认了他们的供词。

次年1月9日,州分局侦查员泽列诺夫中尉决定将写在伊琳娜·维尔德小说封皮背面的“反苏、民族主义谰言”纳入案卷,“谰言”的内容是:“乌克兰民族统一国家万岁!”及另外两句类似的话。同一张纸上附有说明:“此件系从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捷尔卡奇处查获”。另外还有克谢尼娅亲笔供认:“这段文字是我写的,在我被拘留时从我家查获。”

案卷下一份文件是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丹尼柳克的尸检记录,她是另一名证人。死因鉴定为自杀(投井溺亡)。在案卷中她被列为克谢尼娅·捷尔卡奇转交的某份密信的收件人。另据查明,被要求织手套的莉科拉·阿舒利克不住在乌格雷-2村,具体位置不详。

案卷文件夹附有收条,证明К.В.捷尔卡奇已知悉预审材料,没有任何补充意见和申请。接下来是体检证明:“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捷尔卡奇,1928年出生,健康,适合从事体力劳动”。

1948年1月9日案件移送沃伦州内务部军事法庭,2月3日开庭,司法上尉库兹涅佐夫主审。克谢尼娅同案的两名被告是她同乡——叶芙多基娅·马特维耶芙娜·弗拉修克和娜塔莉娅·叶菲莫芙娜·萨赫纽克,此二人均在第一次庭审时承认了所指控的罪行。

弗拉修克供称,1947年夏天她进森林采摘浆果,遭遇两名持枪的УПА。得知她的身份和工作后,持枪者命令她将一份密信交给伊万·津丘克。15-20天后娜塔莉娅·萨赫纽克到她家,将一份给弗拉修克的密信交给她。叶芙多基娅文盲,让小儿子读信,信中指示她带猪油和面包到约定的森林地点。弗拉修克没有面包也没有猪油,空手前往约定地点,遇见一伙人,包括一个绰号“齐尔卡”的(根据业务文件,这个化名是“狼-3”营的百人队长弗拉基米尔·希瓦克)。弗拉修克被放回家,从此再没接触УПА分子。

被告人萨赫纽克供称,1947年夏天她在村内遇见两名骑马持枪者,对方给她两份密信,让她转交弗拉修克和捷尔卡奇。她送完信之后一个月,在村外放牛时又遇见两名持枪者,对方询问了本村情况,命令她送密信给津丘克和亚历山德拉·丹尼柳克。此后再未见过武装人员。

克谢尼娅·捷尔卡奇在庭上态度强硬,坚称自己无罪,表示:“我从未与’OУН’匪徒有任何联系。我本人从未与匪徒见面,也从未接受或完成过他们的任何指示,更未帮助’OУН’传递信件。”她还说自己从未给过匪徒报纸,“因为我所有的报纸都有登记,少一份没法向订户交代”。

法庭向捷尔卡奇出示写有“谋反文字”的书册封皮,她表示封皮确实是她的,但搜查是她不在场的情况下进行的,字是谁写的她不知道,她的签字是在国家安全人员斯米尔诺夫上尉“要求并坚持”之下被迫签的。她说:“戈洛布斯基地区国家安全局的斯米尔诺夫同志并未逮捕我,也没在我在场的情况下搜查我家,更没清点我的财产。”她还声称在预审期间被迫作出虚假供述,“因为审讯时他们吓唬我,甚至有一次打我的脸”。在州分局的审讯中她“继续作假口供,因为害怕如果改变供词就会像在区分局那样被殴打”。此外她还坚称记载假口供的笔录不是她本人签署,上面的签名不是她写的。“预审阶段在国家安全部州分局侦查科所做的胡言乱语供述,我一概否认。1947年12月21日确实是侦查员泽列诺夫对我进行的讯问,但我并未向他供述所谓1946-1947年间两次见过УПА匪徒,侦查员泽列诺夫为何这样记录我不知道。我从未对他讲过这些话。”

法庭随后传唤正在羁押的证人伊万·津丘克。他供称1947年夏天克谢尼娅·捷尔卡奇送给他一份“齐尔卡”的密信,信中要求津丘克通过捷尔卡奇转交一升酒精和一条裤子。但津丘克既没有酒也没有裤子,于是请捷尔卡奇把情况转告“齐尔卡”。检察官就此提问,克谢尼娅·捷尔卡奇回答:“伊万·津丘克的证词我完全不予确认。”据她说,津丘克曾找她借一百卢布公款(是克谢尼娅向村民代收的订报费),但拒不还钱,因此诬陷她。时任村苏维埃主席的津丘克承认自己确实向捷尔卡奇借过一百卢布,“用于为本村儿童购买童鞋”。

检察院的司法少校希多罗夫表示,在他看来弗拉修克和萨赫纽克的罪行已经得到证实,而捷尔卡奇的罪行“尚未完全证实”。为查明她的责任,需要进行补充侦查,尤其是笔迹鉴定。辩护律师弗伦克尔也同意检察官的意见,于是案件被发回补充侦查。2月10日此案被州分局的泽列诺夫中尉重新受理,正是他此前未查清案件并制作假笔录。进行笔迹鉴定的申请打给了基辅。

弗拉修克、萨赫纽克分别被判处二十五年劳改,并处没收财产;津丘克被判十年。等待笔迹鉴定结论期间泽列诺夫继续审讯克谢尼娅,但她态度坚决,否认先前的供述,声称因为害怕才配合。

笔记鉴定迟迟不出结果,泽列诺夫连续延长捷尔卡奇的羁押期限,每次一个月。此时出现了一名新证人——玛丽亚·梅连季耶芙娜·朱西。她供称克谢尼娅·捷尔卡奇曾拿反苏小册子和传单给她阅读。克谢尼娅断然否认,同时否认自己认识朱西。两人当面对质,但年仅十八岁、文化程度不高的少女克谢尼娅在对质中毫不退缩。尽管如此,九份传单和小册子仍被视为证据纳入案卷。

军事法庭要求进行笔迹鉴定的决定,造成侦察难以继续。虽然克谢尼娅的做法看起来很幼稚,但确实奏效了。1948年5月20日沃伦州国家安全局再次请求基辅加快鉴定:“由于缺乏笔迹鉴定结果,无法结束对捷尔卡奇案的侦查,她已被拘留调查六个月。”基辅方面答复进行鉴定需要捷尔卡奇的“自愿笔迹样本”,侦查机关遂向基辅送去捷尔卡奇签字的七份付款凭证,以及一份她本人填写的社会主义竞赛合同。可这些样本仍不够,1948年6月1日案件在无笔记鉴定结论的情况下被退回卢茨克:“进行鉴定需要捷尔卡奇在被捕前书写的5-6页手稿,但未能取得。”

6月9日申请被递交至苏联国家安全部”Д”处,”Д”处的主要任务是制作密写工具和伪造文件,也负责文件和笔迹鉴定。捷尔卡奇的羁押期限又被延长三次。7月31日笔迹鉴定结论终于送达,称:捷尔卡奇被捕后获取的笔迹样本中“存在若干故意歪曲特征”,但专家仍然认为讯问笔录上的签名系捷尔卡奇本人亲笔。至于书册封皮背面的反苏“谰言”,鉴定认为“特征吻合度及其个性化为推定该匿名文本系К.В.捷尔卡奇所写提供了依据。但无法作出更明确结论,因为未提供捷尔卡奇被捕前的自愿笔迹样本供研究。”

第二次侦察至此告一段落。案卷新增一份“适合体力劳动”的体格鉴定。

而在泽列诺夫撰写的新版起诉意见中,专家的推定直接变成了确认。克谢尼娅受胁迫做出的口供及证人证词均被认为真实可信。鉴于本案三名证人已被判刑且正在服刑,第四名证人已死,泽列诺夫建议苏联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适用非司法程序处理此案,不再传唤证人。泽列诺夫认为十年劳改并没收财产是公正的惩罚。另有单独决议建议把她送进特别劳改营。

特别会议(起初称作特别委员会)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1922年8月设立,当时仅限作出最长不超过三年的行政流放决定或驱逐出境决定,例如1922年11月流放所谓“哲学家之船”的乘客出国。1924年特别会议获得了判处最长三年监禁的权力,之后这一期限被放宽至五年、八年。1940年12月授予特别会议没收财产的权力,1941年11月因战时需要又授予其判处任何刑期乃至死刑的权力——所有裁决皆不得上诉。战后其权柄如故,特别会议每次开会要审理几百起案件,例如1950年2月10日当天特别会议审理了1592起案件。显然,面对如此巨大的工作量,他们只能照搬侦查机关已作出的处罚决定。

12月11日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特别会议审理克谢尼娅·捷尔卡奇案,决定:判处10年劳改营监禁,不没收财产且不剥夺公民权利。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不愿屈服于命运,1949年7月她递交了充满泪水的申诉信,回信地址写着:“伊尔库茨克州泰舍特市,410-03信箱”。特别会议秘书处审查了(似乎只是快速翻阅了)这份申诉,决定:“申诉不予处理。”文件上有高级侦查员阿科皮扬中校的签字、秘书处主任叶绍洛夫少将的核准。

斯大林死后九个月,1953年12月克谢尼娅又向苏联总检察长寄出第二封申诉信。这次她的表述更大胆:“我已服完刑期的一多半,我父母全家都被迁往西伯利亚——秋明州,韦利扎恩斯基地区,布赫塔利的木材加工厂。我们所有人的生活不比在老家更差,起码我们全都彻底摆脱了背叛性的环境——由于世界反革命敌对势力的阴谋,这种环境在西乌克兰至今仍十分普遍。家人的物质条件都还好,也有能力帮助我。再过四年我将服满刑期,希望能回到家人身边,在那里找到安居乐业的条件。可是我背负的侮辱性的、毫无根据的‘苏维埃政权和劳动人民之敌’的污名,使我无法平静下来接受自己和家人的处境。”

克谢尼娅点名指出那些“耍阴谋诡计”令她“背负叛徒污名而陷入孤立”的人,其中一位是伊万·津丘克,另一位是侦查员斯米尔诺夫。她写道:斯米尔诺夫“在我的案件中绝非客观的苏联侦查员,而是苏维埃政权的隐蔽敌人,也是我个人的敌人,怀有挑衅性目的”。她说斯米尔诺夫“终究成功地使我蒙上了怀疑的阴影,使苏联司法做出误判,并促成我蹲大牢”。

根据申诉材料,斯米尔诺夫曾被叫到州分局与捷尔卡奇当面对质。他在对质中承认写有反苏“谰言”的书册封皮并非在一次不存在的搜查中起获,而是“在逮捕前很久,其他国安人员偶然借宿时获取的”。克谢尼娅说在讯问和对质之后,斯米尔诺夫“威胁我,如果他无法找到材料起诉我,那就要换别人来了”。之后果然出现新证人——玛丽亚·梅连季耶芙娜·朱西(“我和她完全不认识”),声称捷尔卡奇曾经给过她反苏小册子和传单。克谢尼娅还写道,特别会议宣布裁决之后,斯米尔诺夫违背裁决,“带着他的同事,依据我不知道的文件和理由到我家,没收了属于我的财产:我的奶牛和全部衣物,也就是父母为我准备的全部嫁妆。”

申诉书附有一份证明文件,显示К.В.捷尔卡奇正在哈萨克斯坦卡拉干达的佩斯恰内劳改营(译注:即第八特别劳改营,专门关押政治犯,有煤矿、采石场、砖厂、肉类加工厂等设施)服刑。她的刑期起算时间(国家安全部的又一卑劣行径)不是特别会议裁决写明的1947年12月11日被捕之日,变成了原因不详的1950年10月27日。

申诉被转交给乌克兰沃伦州国家安全局,局长斯捷布洛夫斯基上校分别向侦查员泽列诺夫(现任上尉)和斯米尔诺夫(现任少校)索取书面说明。泽列诺夫固执旧词,将捷尔卡奇的“翻供”解释为企图逃避应受的惩罚,仅在陈述笔迹鉴定结论时承认“谰言”的作者身份系“推定”。斯米尔诺夫则称捷尔卡奇的指控“与事实不符”,书册封皮就是1947年12月11日捷尔卡奇被捕时查获的,他从未因捷尔卡奇案被叫到州分局,也没有与她当面对质,所谓没收财产同样是诬告。

然而时代不同了。1953年12月贝利亚被捕枪决之后,国家安全部机关人人自危,空洞的敷衍解释无法蒙混过关。沃伦州国家安全局工作人员阿列克谢耶夫中尉接手申诉复核工作。由于已故证人丹尼柳克系文盲,不可能阅读“密信”,阿列克谢耶夫讯问其女儿阿库利娜(1935年生,五年级文化程度)。阿库利娜表示认识克谢尼娅·捷尔卡奇,但对她与”ОУН”的联系一无所知。至于已故的母亲,确实曾有武装人员登门拜访,但与母亲谈了什么阿库利娜因年幼并不清楚:“不关心他们的事情和谈话内容”。她从未见过任何密信,也从未替母亲读过此类文字。阿列克谢耶夫追问:“侦查机关已知悉您曾给母亲亚历山德拉·丹尼柳克读过’OУН’匪徒送来的密信,因此我要求您作出真实陈述。”阿库利娜回答:她刚才的陈述千真万确。

阿列克谢耶夫又传唤从未出现在案卷中的伊万·阿基莫维奇·霍缅丘克问话,他表示记得克谢尼娅·捷尔卡奇,但印象很模糊,从未与”ОУН”匪徒有任何接触。阿列克谢耶夫大声恫吓:“您撒谎,我要求您就所提问题作真实供述!”对方拒不改口。

至此没有别人可查问了。村苏维埃证明本案其余证人或者正在服刑、或者不知去向、或者从未在本村居住。1954年6月24日沃伦州国家安全局高级侦查员希巴洛夫上尉决定:“苏联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关于К.В.捷尔卡奇的有罪决定不能认为有根据”,因此“拟将被判刑的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捷尔卡奇(1928年出生)的刑期减至已实际服完的年数,将其释放”。斯捷布洛夫斯基上校批示:“许可”。

苏联军事总检察院的扎尔科夫司法中校不满意减刑释放决定。七个月后(推测克谢尼娅此时已获释)即1955年3月8日他明确指出捷尔卡奇案系捏造。案卷材料显示,被告捷尔卡奇1947年12月6日即以“被扣留者”的身份被逮捕并接受审讯,但案卷中未见扣留记录,表格上注明的逮捕日期为1947年12月10日,逮捕和搜查令却是1947年12月11日开具的。所以捷尔卡齐被非法羁押五日。

此外,搜查记录(即所谓在К.В.捷尔卡奇家查获包含民族主义煽动内容字迹的搜查)和登记的财产清单都存在涂改和修正痕迹……并且1947年12月11日进行搜查和财产清点时捷尔卡齐不可能在场,因为她已被戈洛布斯基地区国家安全局非法羁押。扎尔科夫亦强调,关于字迹作者身份的结论“建立在推定之上”。

扎尔科夫接着列举了证人证词的多个矛盾之处,指出这些证人在再次审讯时竟然“回忆起了”之前没说过的克谢尼娅犯罪情节,又指出证人М.М.朱西是国家安全部的秘密线人,她所谓捷尔卡奇曾将小册子和传单送给她阅读的证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存在疑点”。朱西供称上述传单和小册子她是1947年10月从捷尔卡奇处获得的,但直到1948年5月才交给地区国家安全局,间隔了八个月。

基于上述理由,扎尔科夫认为无法证明捷尔卡奇有罪。他建议将本案呈交负责审查因“反革命罪”获刑案件的中央委员会,并建议撤销苏联国家安全部特别会议的裁决,终止对捷尔卡奇案的司法程序,恢复她的自由。1955年3月21日中央委员会采纳了扎尔科夫的建议。

但故事到此尚未结束,中央委员会的决定不等于平反昭雪。1982年2月12日家住卢茨克市的克谢尼娅·捷尔卡奇又向沃伦州检察机关提交申诉,从这份申诉中我们得知她曾在收到“维持原裁决”的敷衍答复后尝试逃离劳改营,因此1950年3月被加刑三年。她写道:“我在服刑期间坚持劳动,一向能够完成规定指标……鉴于我目前已接近退休年龄,办理退休需要明确的工龄,但我在羁押场所的劳动时间不计入工龄,所以我不得不请求恢复名誉。”

案卷最后一份文件日期为1993年4月,是一份证明材料:“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捷尔卡奇已于1989年10月18日根据沃伦州检察院的决定获得平反,其情况适用1991年4月17日通过的《乌克兰平反政治镇压受害者法》。”有理由相信,克谢尼娅·弗拉基米罗芙娜也依据该法律获得了被非法没收的嫁妆的补偿。这一年她六十五岁。

米拉·热列兹诺娃冤案

六位斯大林镇压受害者的自述

久经关押的奥莉佳·斯利奥斯贝格

维拉·普罗霍洛娃的劳改经历

▢ 安娜·卡瓦利

到1950年,苏联劳改营系统(“古拉格”)关押着五十多万女性——相当于一个州中心城市的人口。对于“政治犯”而言,“女犯营”就像恐怖的镜中世界,她们在此经历了暴力、饥饿、绝望,以及竭力自保的挣扎。幸存者中有一位维拉·普罗霍洛娃,她是莫斯科老字号企业“三山纺织厂”末任厂主伊万·普罗霍洛夫的女儿。

“我没有诬蔑,我只是同情人们”

我第一次看见维拉·伊万诺芙娜,最难以想象的就是她曾是囚犯。她完全不像在劳改营熬过六年的人:矮个子,体型纤弱。九十四岁的维拉·伊万诺芙娜仍在自己位于阿尔巴特巷的斗室教英语课,屋里堆满书籍和圣像,陪伴她的还有一只名唤“尖嗓”的温柔猫咪。

我们每周见面一次。维拉·伊万诺芙娜总会做好准备:精心打扮,把短发烫成小卷,还会买些“曲奇”——她只用英语称呼这种喝茶的小点心。

我们先花一个小时学习单词和语法,之后随意闲聊。我偶然得知维拉·伊万诺芙娜坐过牢是她随口提起的,语气十分平淡。然后她笑了:“在劳改营的时候,我会梦见中学代数课。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木板床上,就松了口气,心想:‘我没在黑板前!’那一刻感觉很幸福。”

1951年8月维拉·普罗霍洛娃被捕时三十三岁。特务抓人的手段可谓“巧妙”,维拉听过这样的故事:某妇女去了郊外别墅,忽然有人通知她必须立刻赶回,她穿着做家务的裙子急忙返城,国安人员早已在家等候。另一位妇女则是在家门口被抓的,她正抱着年幼孩子休息,有人敲门说有一封信请她本人签收,妇女刚踏出门,立即被塞进公务车逮捕。

维拉被捕同样很突然。某天有人打电话给她:“他们找您呢,想邀请您到部里工作”。我一打听,所谓的“部里”竟是内务部,据说他们需要维拉帮助提高英语水平。“很快有个年轻人打来电话。我说:‘您知道,这可是非常神秘又保密的部,而我不擅长保守秘密’。他回答:‘您肯定没问题’。态度相当客气”。

后来才明白,其实没人学英语,所谓面试只是借口。维拉被骗到卢比扬卡,立即逮捕。“有人举报我,说我诬蔑苏维埃政权,根据第58条把我判了最轻刑期十年。批评苏维埃政权。我没签字,我说:‘我没有诬蔑苏联现状,我只是同情人们’”。

“我暗自认定:生命结束了”

维拉被根据《刑法典》第58条“叛国罪”判处十年劳改,押送“奥泽尔拉格”——古拉格群岛的一座“孤岛”。她自嘲刑期是“儿童票”,因为第58条通常判得更重。

古拉格博物馆科研处高级研究员、历史学博士塔季扬娜·波良斯卡娅介绍:严格来说,维拉被送去的地方不能叫做“女子劳改营”。古拉格系统并不存在类似现代女子监狱的专门女犯营,每一个劳改营都是由多个营区、营站组成,往往分布在相当广阔的地域。“实际上几乎每个劳改营都有妇女,关在所谓‘女区’。女区异常庞大,往往同时关押数千名妇女,有住宿的板棚、食堂和其他生活设施,与男区之间用铁丝网围栏隔离。男女囚犯仅在外出劳动时有机会碰面”。

除了普通劳改营,还有特别劳改营,“奥泽尔拉格”就属于后者——又称“湖泊劳改营”或“第7特别劳改营”。此类特别劳改营从1948年开始设立,专门关押因政治罪名被判刑的人——比如维拉。

特别劳改营前后设立十二个,而它们的名称,据波良斯卡娅说,“都很美,甚至略带诗意”。除了湖泊劳改营之外,还有“山区”(第2特别劳改营)、“阔叶林”(第3特别劳改营)、“河流”(第6特别劳改营)等。好听的名字实质是掩饰真实用途。

波良斯卡娅继续介绍:“奥泽尔拉格是规模最大的劳改营之一,曾同时关押五万多人。到1951年初共有36843名囚犯,其中女性8351人。特别劳改营实行严格制度,在押人员只能从事最繁重的劳动”。

维拉第一次进入“奥泽尔拉格”,惊叹不已——周围是“壮观的自然美景,森林高耸如穹顶,河流奔涌”。然而哪有闲情欣赏风光呢?抵达营地之后,维拉被编号为АБ294,立刻派出去劳动。维拉感慨地说:“对我而言,劳改营仿佛某种镜中世界,我暗自认定:就这样了,生命结束了”。

“对啊,有我在建不成共产主义”

“奥泽尔拉格”的女囚和男囚一样承担修路、伐木,维拉对发生的一切坦然接受。押送人员有时候批评她干活没干好——伐木她的确不擅长。面对所有批评,维拉总是回答:“对啊,有我在建不成共产主义”。所以,后来没人安排她砍树了,通常只是守着押送人员的火堆添柴。

和维拉同营区的妇女“年龄、民族、文化背景截然不同”。维拉回忆:“营区有吉尔吉斯人、中国人、日本人、美国人——有些美国女人嫁给我国男人,当然,她们的丈夫被判了间谍罪,她们(美国女人)也一样。总之,来自五湖四海。还有一大群朝鲜姑娘被押来我们这儿。一个德国老太婆,当时七十多了”。

“政治犯”之中也有刑事犯,对后者来说,“变成政治犯”算是“一种消遣”。维拉解释:“她们会耍一个很简单的把戏,在纸上画带胡子的脸,下面写斯大林的姓名和一句脏话,把纸钉在铁锹把上,举着走一圈。立刻就会被抓,以政治条款定罪,转到我们营区来”。

与“政治犯”不同,犯刑事罪的人被认为“社会上更接近”现政权,所以她们通常能得到最轻松、最有油水的岗位:劳动队长、医务室或厨房。

女犯睡两层大通铺,彼此紧挨。夜晚成了“纯粹的折磨”:根本不可能舒服躺着,想翻身就得叫醒身边狱友。

尽管有种种苦难,但在劳改营无人公开谈论将来的生活,因为出去没有未来。维拉回忆:“释放之后会面对什么?还不是同样的西伯利亚。但工作没了,因为前科政治犯几乎不可能找到工作。甚至有人说,在劳改营反而还好些:早上喝稀菜汤,中午一勺粥,晚餐喝鱼汤,起码饿不死”。

看管维拉和其他囚犯的狱卒尤其恼火一些女人仍想保持整洁、体面,他怒吼:“你们不是女人,是败类!谁都不可能活着出去,你们会死在这儿!”

维拉说:“德国女人千方百计改造丑陋、不合身的黑色囚服,用碎玻璃片代替剪刀(因为禁止剪刀)。她们裁出系腰带的小裙子,正是当时流行的样式。营地管理者非常生气。我当然没这么做,狱卒甚至表扬我:‘看,这才是知道好好劳改的女人——而你们不懂!’”

并不是每个狱卒都仅限口头讥讽和奚落。“那时候他们阻止越狱能拿到最高奖赏,实际是:囚犯只要接近写着‘禁止’的标牌十步远,他们就直接开枪击毙,由此获得一个月假期、两倍工资的奖金和一块银表。在我被关押期间,只有一个狱卒真正开枪打死过女囚,他故意让她去标牌外面捡柴火,随即扣动扳机——他太想休假找老婆了”。

事后听说,该狱卒回来上班,竟产生幻觉,看见被他杀害的那个女囚从空中飘来。当时他正站在岗楼上,被“鬼魂”吓得失足跌落,严重受伤,几天后死在医院。

“上帝平等对待我们所有人——赐予囚禁”

某一天,劳改营押来一批“新囚犯”,其中有一位十七岁少女玛雅·乌拉诺夫斯卡娅,她因为参加“革命事业斗争联盟”被判二十五年劳改。按照维拉的说法,他们只是一群“渴望纠正体制内某些错误——纵容暴力和镇压的错误——的年轻人”。

“为此他们读书(马克思、普列汉诺夫),写报告,辩论,试图寻找能够影响当局、改变现状的手段。他们虽然入了迷,可并没有任何实际行动,甚至不曾公开演讲。结果却被军事法庭当作恐怖分子审判”。年轻男成员枪决,女成员分别处以二十五年劳改。“革命事业斗争联盟”的成员几乎都是刚毕业的:最年轻者判决时仅16岁,年纪最大的也不过21岁。

玛雅进了“奥泽尔拉格”,几乎立刻在人群中注意到维拉:身材高挑,头戴男式护耳皮帽,走路一瘸一拐(维拉在押送途中脚冻伤),眼神恍惚疏离。玛雅回忆:“维拉年轻时代是共青团员,曾痛骂自己的资本家祖先,认为正因如此上帝才用囚禁惩罚她。我当时没说什么,但内心惊讶这种逻辑:囚禁怎么会既是惩罚,又是奖赏——平等赐予我们所有!可这并不妨碍我敬佩她极其顺从、温良忍耐囚禁的态度。在我看来,她仿佛基督教殉道者”。

维拉亲切称呼玛雅·乌拉诺夫斯卡娅“玛伊乔克”、“玛伊克”、“玛伊卡”,或者干脆叫她“我在劳改营的女儿”。女犯营的人确实都把维拉视为玛雅的母亲,甚至会有人跑来告状:“你家玛雅说脏话”。维拉就把玛雅叫到身边,严厉警告:“如果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玛雅乖乖听命。

玛雅有一双大大的黑眼睛,体格弱,面容稚嫩。她在庭审期间表现镇定,审讯时甚至当面对侦查员说:“我恨你们”。玛雅在劳改营同样坚强,她和维拉一样不认为自己能够活着出去,接受了在“镜中世界”度过余生。

维拉说:“玛伊卡在劳改营试图将自己的道德观念灌输给身边人,也就是:人应当互助、体谅、分享。我记得当时铺铁路,我俩跟着其他营区的囚犯一起干活。囚犯们一致推选我做队长,要挖一条沟。手下谁都不干,只有玛伊卡。玛伊卡站在沟底挥锹挖土,骂那些狱友:‘你们怎么不肯帮忙呢?’”

外头偶尔寄来干面包和糖块,玛雅就坐下,先数数板棚一共几个人,把食品均分。玛雅说:“维拉认为收到包裹就该把一切分给大家,而我的做法不同:有时只跟关系好的朋友分享,有时则分给那些收不到东西的人。我曾把半公斤糖拿给一位德国女人,让她分给伙伴,因为复活节快到了,她们没东西可以庆祝。我奇怪为什么无人来谢我,询问另一位德国女人糖是不是拿到手,结果发现被前一位独吞了”。

“毫不留情惩罚恋爱”

维拉·普罗霍洛娃在劳改营没有任何爱情经历——无论偶然的还是认真的。她被捕前谈过一位名叫斯维亚托斯拉夫·里赫特的年轻人,他日后成为著名钢琴家、苏联国家奖得主,而在当时,他只是维拉的“斯维特尼克”。维拉深爱里赫特整整五十七年,直到生命终点,她在劳改营根本无法想象爱别人。与她不同,其他妇女在囚禁岁月确实有恋爱关系。

囚犯之间交朋友不受限制,但谈恋爱是严令禁止的。男人进入女犯营,或女人进入男犯营,都被视为“最严重罪行,给予最严厉惩罚”。

某位出狱者这样回忆:“恋爱会被毫不留情地惩罚:十天单独监禁,不准出工,每日口粮只有三百克面包和水,中午一碗稀菜汤”。尽管惩罚严厉,劳改营的性关系却不受约束——犯人们从未试图对彼此隐瞒。卖淫、强暴,以及在挤满人的板棚内突如其来的欲望,都在囚犯之间习以为常。

有一次,一队女犯到锯木场干活,忽然来了一群男刑事犯,开始粗暴纠缠女人。出狱者描述:“他们随意抓住看中的女人,直接推倒在雪地,或者把她们压在原木堆上。女人们好像早已习惯了,并不反抗。她们的女队长也不干预,仿佛把这当成另一种形式的劳动”。

劳改营的“浪漫故事”鲜少有圆满结果。一位叫塔季扬娜的女犯收到青年男犯萨沙写的字条,他是制鞋作坊小头头,属于“劳改贵族”,也就是掌握些许特权之人。萨沙问她:“咱俩一起过吧,我帮助你”。塔季扬娜拒绝。愤怒的萨沙用铁棍打她一顿,把她送进营区医院,吩咐护士照料。等塔季扬娜康复,只好答应和萨沙同居。她别无选择,害怕二次拒绝会丧命。再后来,萨沙被调到另一个营地,塔季扬娜又“跟了”一名长官。她写道:“我被迫和这个渣滓同居,没有别的出路”。

劳改营女犯区亦有同性伴侣,与男同性恋不同,她们通常公开亲昵。劳改营女同性恋伴侣分别扮演“妻子”和“丈夫”,“丈夫”的黑话叫“眼镜蛇”,大多剪男人发型,还会用男性名自称。对此现象,流传着四句顺口溜:
“哎呀感谢斯大林:
把我变成贵妇人。
我是牡牛也是牝,
既是女人又是男。”

劳改营的镜中世界对大多数“政治犯”来说结束得很突然。那时候维拉已经逐渐适应劳改生活,她和自己的“干女儿”玛雅共同参加演出。有一次,她们在食堂舞台排演《雪姑娘》:维拉饰演沙皇别连捷、玛雅饰演牧女列莉。

两位女性都明白,只有斯大林死了她们才可能重获自由。但在她们看来,斯大林几乎是“永生的”。玛雅回忆:“我渴望并期待着斯大林的死亡。我一直坚信,他死了会带来积极变化。许多人都这样想,但我们每次谈论这个话题,总是以一句话结束:‘格鲁吉亚人寿命长’。我们没指望能活过他”。

斯大林一旦去世,国家开始释放“政治犯”,劳改营管理制度也逐渐放松。现在允许不同劳改营之间通信,可以寄送包裹,板棚门夜晚不锁了。维拉的挚友尤里·纳吉宾一直在社会上为她的重审奔走。最终,维拉获释并平反,回到“莫里斯·多列士”外国语学院上班(译注:莫斯科国立语言大学的前身)。

维拉说:“在劳改营,有人告诉我,我可以不把六年囚禁时间算进去,但我拒绝了:怎么能不计算这么多年人生呢?人家又说:‘那好吧,您可以说这些年是在与克格勃合作。’这我就更不能同意了”。

维拉·伊万诺夫娜2013年1月去世,葬礼在莫斯科市中心希夫采夫·伏拉日克巷一座不大的黄色教堂举行。她去世后,我曾想跑一趟昔日的“奥泽尔拉格”,妈妈劝阻我:“你去那儿看什么?那边只有废墟、腐朽和空地。什么都没了,仿佛一切从未存在”。

久经关押的奥莉佳·斯利奥斯贝格

1935年西伯利亚检察长关于劳改营状况的报告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禁止全文转载,引用请注明

米拉·热列兹诺娃冤案

1948年1月,苏联犹太人可怕的五年开始了。1月12日所罗门·米霍埃尔斯遇害,不久之后,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ЕАК)的成员开始遭到逮捕。但在著名导演横死和ЕАК成员被枪决(1952年)之间,还发生了另一起不幸事件:《团结报》记者米拉·热列兹诺娃之死。

关于杀害米霍埃尔斯和ЕАК成员的始末已经有很多著述。但不知为什么很少提及热列兹诺娃,也许因为她的案件另案处理,未被纳入任何大型审判。

始于1948年之初、随着斯大林逝世而结束的反犹运动的受害者都被逮捕,最终以荒谬且令人厌烦的罪名——叛国、勾结外国情报机构——被镇压。但关键在于,针对热列兹诺娃指控不能完全算是荒谬。她做了一些事——完全合法的事,却被认定为非法。“万民领袖”不敢立刻发起肆无忌惮的反犹运动,热列兹诺娃的案件可以被看作是一次初步试探。

具体而言,米拉·热列兹诺娃只不过是发表了一份犹太裔苏联英雄的名单,整整135位!相对于在伟大卫国战争前线作战的五十万犹太裔战士和军官来说,比例之高令人难以置信。换算一下,等于每十万犹太人中间产生了6.83位苏联英雄。俄罗斯人排名最前:每十万人产生7.66位苏联英雄,名列第三的是乌克兰人:5.88位,以及白俄罗斯人:4.19位。这份名单被欧洲和美国媒体转载,引起热烈反响,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对苏联红军中犹太官兵的固有印象。

根据她女儿娜杰日达·热列兹诺娃-贝尔格森回忆:米拉(米利亚姆)·热列兹诺娃毕业于列宁格勒哲学与文学学院,1934年起在莫斯科担任《文学报》通讯员和《共青团真理报》专栏作家,1942年初被伊利亚·爱伦堡(译注:苏联犹太裔作家、新闻记者)亲自领进《团结报》大门。当年她刚33岁,十分擅长撰写文学和戏剧方面的文章,后来成为该报责任编辑。

米拉·热列兹诺娃于1950年4月被捕(即ЕАК成员被捕一年后),当局指控她泄露军事机密(135人名单)。米拉的丈夫:记者列奥波德·热列兹诺夫设法证明了妻子获得名单之途径完全合法——乃是她向总政治部授奖部门提出查询后获得的答复,但于事无补,他本人反而因“失去警惕性”被单位开除。风华正茂、美丽聪颖的热列兹诺娃1950年11月23日被匆匆枪决,实际上没有与ЕАК的案件合并审理。十三位ЕАК活动家直到1952年8月才被处决,紧接着开始了所谓“医生案”的“侦查”。但另一方面,她的案子又跟所谓“吉斯”汽车厂工程师案有关,惟其如此侦察人员才能证明“吉斯”汽车厂与ЕАК相勾连。

41岁冤死的米拉·热列兹诺娃身后留下女儿娜杰日达,成长为编辑、文学评论家,写了一本书叫《我母亲在二十世纪中期被杀害》。1954年4月,宣判死刑的那位法官签发一纸证明,声称米拉·热列兹诺娃“被判处十年监禁”,1951年10月“因肺炎死于劳改营”。热列兹诺娃所搜集的战争期间荣获苏联英雄称号的犹太人的数据,至今仍被世界各地历史学家引用,包括以色列大屠杀纪念馆的工作人员。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禁止全文转载,引用请注明

斯大林时期受控的反犹主义政策

▢ 埃米尔·派因
(政治学、历史学博士,俄罗斯国立研究型大学高等经济学院教授。曾任俄联邦总统民族政策顾问)

苏联对待犹太人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宣布各民族平等,支持民间文化和语言;另一方面,由于同第三帝国的外交关系,犹太人在1930年代末被集体解除政府公职,大规模反犹运动成为战后镇压的一部分。

关于斯大林反犹主义的性质和表现形式,学术界一直争论不休,但我将仅限于分析作为国家政策的斯大林反犹主义的一个特点——实用主义,而这与通常基于非理性情绪的仇外心理不同。德国历史学家列昂尼德·勒克斯指出:消灭犹太人是反犹狂热分子希特勒的绝对优先事项,斯大林则不然,“斯大林首先是一个‘权力技术员’。只要他的独裁统治稳固,他就能够抑制自己的仇恨。”这套实用主义策略很好地解释了领袖对犹太人政策的变化,当然也适用于解释国家对待其他少数民族的政策。

典型的少数族裔

苏联政府支持犹太民族发展的时期恰好也是支持所有“曾受压迫民族”的时期(1920-1936年)。随后,民族政治的钟摆反方向摆动——本土化政策大收缩,波及国内犹太人口,虽然直接针对此民族的镇压要比被历史学家称为“大恐怖”的时期(1937-1938年)稍晚些。我们举两个例子加以说明。

一,犹太民族区和村苏维埃。俄罗斯帝国的犹太人无权从事农业,根据1917年之前实行的《临时规定》(1882年),犹太人被禁止在农村定居,也禁止在小镇和城市之外的地方购买或租赁不动产和耕地。居住在小镇(犹太居住区)的人口密度变得非常高,因此苏联时期允许到农村定居对犹太人来说是个福音。

1924年苏联政府接受犹太慈善组织“美犹联合救济委员会”的资助,在赫尔松州建立了第一批犹太社群定居点,1926年又在克里米亚草原地带、在克里沃罗格和扎波罗热附近建立定居点。1927-1930年在这些地区设置犹太民族区,民族区内意第绪语不仅用于家庭交流,也被用于办公和教学。

那几年苏联还成立了波兰裔、德裔、芬兰裔、保加利亚裔等几十个民族区。岂料历经数载艰辛创设,竟一夜之间彻底清算。1937年12月 17日联共(布)中央政治局通过《关于清理民族区和村苏维埃》的决议,理由:“许多民族区是人民公敌恶意设立的”。

二,犹太剧院。本土化政策的另一个象征:国营犹太剧院(ГОСЕТ)是全世界首个由国家资助的意第绪语剧院,它的历史始于1919年彼得格勒,1920年迁至莫斯科。苏联人民艺术家和“斯大林奖”获得者所罗门·米霍尔斯担任艺术总监期间(1929–1948)剧院声名鹊起,但就在米霍埃尔斯于1948年被暗杀一年后,莫斯科国营犹太剧院连同苏联各地的犹太剧院——基辅、哈尔科夫、切尔诺夫策、明斯克等——均被国家安全部的特别行动查封。

斯大林的本土化政策当然不是指责他反犹的理由,恰恰相反,推行本土化政策年间犹太裔获得了前所有未的自我实现的机会。社会上涌现出一批犹太人艺术家和作家、人民委员和军队将领、医生、工程师和科学家,如此众多的人数和广泛的社会流动机会在俄罗斯帝国肯定没有过。

1937-1938年的镇压也没有体现出反犹主义,因为并不是专门朝着犹太人去的,所以跟1940年代末的镇压不同。当时取消民族区和村苏维埃不分青红皂白,镇压军队将领不分民族,枪毙政治局委员也“一视同仁”:犹太人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俄罗斯人布哈林和波斯特舍夫、波兰人柯秀尔和乌克兰人丘巴尔都被打倒了。

所以大多数专家认为,斯大林反犹政策的最初表现是在1939年。

斯大林的新民族政策

1939年5月,为准备与希特勒德国签订条约,斯大林解除了长期负责苏联外交政策的马克西姆·李维诺夫的外交人民委员职务。主要原因是他反对苏联亲近德国,支持与之相反的“集体安全”战略——即与西方民主国家组成联盟抵抗希特勒侵略;次要原因是李维诺夫是犹太人,原名梅厄·瓦拉赫,显然不适合与公开奉行狂热反犹政策的纳粹进行谈判。

莫洛托夫接任外交人民委员,后来回忆说:“1939年李维诺夫被撤职,我主管外交事务,斯大林告诉我:‘把犹太人赶出人民委员部’!”

很难讲上述回忆在多大程度上准确反映莫洛托夫的言论和个人立场,因为这是作家费利克斯·丘耶夫记录的。即使他正确无误复述了这位苏联政治家的说法,也不足以把莫洛托夫定义为狂热反犹主义者,毕竟人家娶了一位犹太妇女波琳娜·热姆丘任娜。然而依我们看,莫洛托夫当时可能推行了反犹政策,但并非因为他厌恶或喜爱犹太人,而是出于完全不同的考虑。

重要的是,这位政治局二号人物能够敏锐感受到政治形势变化和“大老板”的情绪波动。莫洛托夫当时多多少少在外交队伍搞清洗,虽然不是最激烈的那种。将近半个世纪后,他在与作家丘耶夫的谈话中自我辩称:“问题在于,犹太人在管理层和大使中占绝对多数。这显然不正常。”柏林也注意到了克里姆林宫对犹太人的态度变化。根据一些出版物的说法,里宾特洛甫从莫斯科返回后报告希特勒,谓苏联领导层已表明决心铲除“犹太人作威作福”,尤其知识分子群体。

与德国签订的互不侵犯条约迫使苏联领导层在1939年开始按民族特征进行干部清洗。令人惊讶的是,对德战争也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相同结果,尽管原因完全不同。

战争头几个月,红军的撤退和溃逃现象促使最高统帅寻找取代国际主义的新意识形态纽带以便动员军队和人民。这个时候任何意识形态限制都无法束缚斯大林——那些常备不懈捍卫真马克思主义的列宁老近卫军反对派已经被击垮,本届政治局将他的任何想法奉为神圣,领袖自己则是完全且极度无原则之人。这位独裁者唯一认可的“神祇”是“革命的合理性”,在这种合理性下,目的永远能证明手段之正当。为了这种合理性,领袖随时准备改变自己的理论和意识形态立场。

不管怎样,1941年斯大林再次变脸,开始利用那些他不久前刚反对过的思想。如果说本土化政策时期斯大林宣称必须与“大国沙文主义的残余作斗争,此乃大俄罗斯人昔日特权地位的反映”,那么随着战争爆发,他转而依赖大国主义和民族等级原则,后者以俄罗斯民族自居“兄长”和“组织者民族”为核心思想。这便是斯大林的新民族政策,一套针对多数民族的民粹主义和传统性花言巧语。

这些变化早就众所周知,我们简单回顾即可。1941年7月3日斯大林在法西斯德国进攻苏联后首次进行全国广播讲话,使用了对共产主义领导人来说颇不寻常的“兄弟姐妹”一词。1941年11月斯大林在列宁墓顶号召苏联人民不仅要以列宁的形象为激励,还要以“我们伟大祖先的英勇形象”为榜样(类似俄联邦现行宪法中的表述)。1943年这位好战的无神论者恢复莫斯科宗主教区,打开劳改营释放了教会的多位高级神职人员以参加大牧首选举。(译注:吉洪大牧首1925年4月逝世,继任者谢尔吉大牧首1943年9月即位)

1945年5月斯大林发表著名祝酒词,曰:“我首先为俄罗斯人民的健康干杯,因为他们是组成苏联各民族中最杰出者”。然而,独裁者很快便显露出他虚伪的亲俄情感,1949年发动“列宁格勒案”,仅仅因为列宁格勒党员提出要比照其他共和国在РСФСР也建立共和国一级的联共(布)党组织机关。

战争年代,极端民粹主义夸口的所谓“建国民族”(这一术语今天已写入俄联邦宪法)被党内官员视为新一轮种族清洗的信号。1942年8月17日,联共(布)中央鼓动和宣传部长格奥尔基·亚历山德罗夫向中央秘书处递交报告,批评某些文化机构中“犹太人占主导地位”,要求进行“大规模清洗”。他写道:
“多年来,党的民族政策在各个艺术领域都被扭曲。艺术委员会管理层和许多俄罗斯艺术机构的负责人充斥着非俄罗斯人(主要是犹太人)。(……)音乐学院没有向学生灌输对俄罗斯音乐和俄罗斯民歌的热爱绝非偶然,我们大多数著名音乐家和歌唱家(奥伊斯特拉赫、Э.吉列尔斯、弗利尔、Л.吉列尔斯、金茨堡、菲赫滕戈尔茨、潘托菲尔-涅切茨卡娅)表演的曲目主要是西欧作曲家的作品。”

亚历山德罗夫建议“制定培养和提拔俄罗斯干部的措施”,并且“现在就对一些艺术机构的领导干部进行部分更新”。吉列尔斯、奥伊斯特拉赫等被宣传部长点名的音乐家诚然未被替换,但创作机构的领导层确实进行了彻底清洗,尽管时值战争年月。而且遭殃的不仅这些人。

1944年秋天,分管组织和干部事务的中央书记处书记格奥尔基·马林科夫向全国党组织发出指示文件,当时党内称为“马林科夫通报”。文件列明了不宜任命犹太人担任的职位,同时还限制犹太人进入高等院校。

不过,在战争年代反犹主义只是斯大林这位权势熏天的政治操弄者的众多工具之一,属于一种供党内干部和特务部门“内部使用”的秘密武器。而在需要炫耀和抗议的场合,则高调宣称苏联国家在支援遭受纳粹种族灭绝的犹太人方面起着主导作用。这一宣传方向被用来巩固苏联与西方盟国的联盟。

先跟希特勒签条约,后依靠全世界犹太人的团结

1941年6月马克西姆·李维诺夫被调回苏联外交人民委员部任副人民委员,兼驻美国大使,具体职责是运用外交手段与盟国建立友好关系。

斯大林也彻底改变了他这方面的言辞,不再用纯粹轻蔑的语气描述“民主”(例如“剥削者的民主”),改口强调同西方民主国家合作的必要性。

斯大林1941年7月31日的讲话说:“苏联为祖国自由而进行的战争,将与欧洲和美国人民为独立和民主自由而进行的斗争融为一体。”苏联领导层准备依靠世界范围内的犹太人团结,但这跟“伟大导师”的基本教条相矛盾,即犹太人不是一个统一民族/统一族群,他们缺少民族团结。在其主要理论著作《马克思主义和民族问题》中,斯大林反驳奥地利著名民族理论家奥托·鲍威尔:
“鲍威尔说犹太人是个民族,虽然‘他们并没有共同的语言’,可是,例如格鲁吉亚的、达吉斯坦的、俄国的和美国的犹太人,既然彼此完全隔绝,生活在不同的地域,并且操着不同的语言,他们还谈得上什么‘共同命运’和民族联系呢?”

但形势迫使领袖放弃旧论点,所以他又一次轻易让步。1941年8月24日苏联犹太人杰出代表赴莫斯科开大会,安排广播电台进行了转播。科学界和文化界活动家呼吁“全世界的犹太兄弟”支援苏联的反法西斯斗争,美国、英国和巴勒斯坦的犹太人组织的杰出代表们纷纷响应。

1941年夏天决定在苏联新闻局的主持下成立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EAK),副局长之一所罗门·洛佐夫斯基负责监督。1941年9月起米霍尔斯成为该委员会的主席和头面人物。EAK旨在对西方国家的公众舆论施加信息影响,促使他们为苏联抗德战争提供政治和物质支持。1943年2月EAK的两位代表——米霍尔斯和费费尔远赴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和英国宣传访问,受到热烈欢迎,除收获意识形态红利之外,还为前线筹集了3280万美元资助。

伟大卫国战争时期苏联犹太人高度活跃、社会流动性大增,当然这仅限那些不在沦陷区和死亡集中营的犹太人。尽管“马林科夫通报”和其他党内密令驱逐了外交部门和特务部门(对外情报部门除外)的犹太干部,但战时几乎未殃及军队和国防部门。弹药人民委员是犹太人万尼科夫,坦克工业人民委员是犹太人萨尔茨曼。犹太人担任大型兵工厂的厂长、新式武器(飞机、坦克、火箭炮)的总设计师,甚至在“原子项目”中身居高位。

在前线,现役军队中的犹太人比例明显高于他们在全国人口中的占比——300万官兵中约有50.1万犹太人(仅根据1939年普查数据,未包括到1941年的人口变化)。战争期间数十名犹太裔军官晋升将军。

到了1945年,苏联军队50.1万犹太人官兵中有305名陆军和海军将官。与之相比,美国军队共有55.6万名犹太人官兵,其中23人是陆军和海军将官。

战争结束后苏联军队的情况迅速变化。举个例子:阿龙·卡尔波诺索夫中将1942-1946年担任副总参谋长(译注:在总参分管组织工作),他的同事什捷缅科将军这样评价他:
“他是一个真正的总参谋部官员——聪明、非常勤奋且执行力强,彬彬有礼但立场坚定。(……)然而最高领袖很不喜欢他。我们多次从А.И.安东诺夫(译注:1945-1946总参谋长)那里听到斯大林对卡尔波诺索夫的贬损评价,尽管斯大林知道此人的工作无可挑剔。”

战争年代斯大林虽不喜欢卡尔波诺索夫将军,尚可暂忍一时。远东的军事行动结束后,斯大林立即命令将卡尔波诺索夫不仅调离总参谋部,还撵出莫斯科,外放伏尔加军区。斯大林能够为了政治上的便利抑制负面情绪,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很乐意一逞私欲。正如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主席所罗门·米霍尔斯从一开始就不受斯大林待见,战后立即弃之如敝屣。1948年米霍尔斯被一次秘密行动杀害,伪装成交通事故——遭身份不明的“重型卡车”撞击(国家安全部实施此次行动的材料早已公开),ЕАК也在1949年被杀鸡儆猴般地解散。

伟大卫国战争落幕,冷战接踵而至,昔日盟友转眼变成今日仇敌。在这种情况下,犹太组织不仅显得多余,还被视为“敌人帮凶”。1946-1952年是苏联国家反犹主义政策表现最彻底的时期——犹太人遭受全方位歧视,开始迫害犹太组织和身为苏联犹太文化象征的人士,同时在大众意识中营造犹太人是“公敌”的负面形象,借此吓唬全国百姓。同时,即便在新环境中,国家反犹主义政策也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发展,力度时强时弱,像一艘帆船随风向变化曲折前进。

恐吓性反犹主义及其中断

1946年初,时任苏共中央外事部主任的米哈伊尔·苏斯洛夫向其上级:中央书记安德烈·日丹诺夫提交了一份关于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的报告,声称其是一个民族主义组织(“委员会暗中宣传犹太民族优越论”),并且勾结国外的破坏组织“美犹联合救济委员会”。领导层认可他这份报告,一年后苏斯洛夫升任中央书记,但对ЕАК采取的镇压措施却推迟了。

此时的日丹诺夫是政治局仅次于最高领袖的二号人物,自1946年8月起取代马林科夫主持中央组织局会议,兼管党的意识形态工作。苏联新闻局在他的管辖之下(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的保护之下),而ЕАК就挂靠苏联新闻局。更重要的是,此时不仅党的首席意识形态主管,就连最高领袖本人也需要新的、具有威慑力和统一性的思想,其目标是全社会而非针对某个特定民族群体。

这些思想中最重要的是反对“世界主义”。最初这个术语并没有民族色彩——当时的党内领导人称所有持不同政见者为“世界主义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些希望政治体制自由化、苏联亲近民主国家的苏联知识分子。这些“世界主义者”因“对西方的崇拜”而饱受责难。

1946年8月14日联共(布)中央组织局通过一项关于《星星》杂志和《列宁格勒》杂志的决议,谴责其刊登“培养不合乎苏联人民本性的对当代西方资产阶级文化奴颜婢膝精神的作品”。谴责“崇拜”确是一种“新”思想,它源自一种被遗忘已久的旧思想——俄罗斯帝国传统的保守主义理论“国家爱国主义”,该理论宣称任何异见都是对祖国的威胁,是外国影响的产物。

回顾俄罗斯历史,从假借外国阴谋吓唬同胞到大规模迫害在地异族人(异教徒)之间往往仅一步之遥,因此政治反动的时代总伴随着反犹主义兴起:尼古拉一世、亚历山大三世和尼古拉二世年间就是这种情况。

这种规律也在苏联显现出来,导致官方宣传辞令逐渐将“堕落的知识分子世界主义者”形象与俄罗斯帝国时期形成并在1917年前广泛传播的犹太人刻板印象结合起来,斥其为对俄罗斯人民心怀敌意的“异族”。

据前国家安全部副部长米哈伊尔·留明的证词,从1947年起该部门就充斥着这种刻板印象,因此全体犹太人都被视为潜伏的“人民公敌”。同年,国家安全部长维克多·阿巴库莫夫报告领袖:揭发了由艺术家米霍尔斯领导、针对领袖本人的“犹太复国主义阴谋”。随即开始逮捕犹太文化界人士,强迫他们作出不利于米霍尔斯和ЕАК成员的供词。

1948年1月安德烈·日丹诺夫与文化界人士开会,使用了“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者”的表述(译注:英文译为“Rootless cosmopolitan”)。媒体迅速报道,很快家喻户晓,造成一种侮辱性称呼犹太人的民族负面刻板印象,形容他们不爱国甚至背叛苏维埃祖国。

许多迹象表明,早在1948年初政府就已在思想上和组织上准备好对“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者”进行示范性审判,把这些人等同于犹太资产阶级民族主义活跃分子、“西方走狗”。但突然间,领袖发出“且慢”之信号。1948年1月秘密杀害米霍尔斯,ЕАК成员又继续自由了一年,媒体上不仅反犹主义运动暂停,反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也销声匿迹……这次意外的“奉命刹车”是因为什么?

第一站:以色列桥头堡

1948年5月17日苏联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承认以色列国的国家,尽管以色列将犹太复国主义(所有犹太人团结到历史故土上)作为国家意识形态,尽管列宁认为“犹太复国主义运动比反犹主义更直接威胁无产阶级组织的发展”,尽管苏联把犹太复国主义视为刑事犯罪。

然而斯大林又一次允许自己忽视意识形态和法律准则,希望苏联能够在以色列这个近东忠实盟友身上获取地缘政治利益。期待在这个由社会主义工党(以色列地工人党)主导的新国家可以成为苏联在近东的战略基地。五月份当阿拉伯联盟对新生国家发动军事进攻时,斯大林果断而明确地谴责了阿拉伯一方。1948年5月30日《真理报》发表前一天由党中央组织局和领袖钦准的社论文章,阐述克里姆林宫对此问题的立场:
“必须明确指出,阿拉伯人对年轻的以色列国进行战争,并不是在为自己的民族利益或独立而战,实际是在反对犹太人建立自己独立国家的权利。尽管苏联人民对阿拉伯民族解放运动充满同情,但谴责针对以色列的侵略政策。”

斯大林主张犹太人享有民族国家自决权,相当于自己否定自己的理论观点,即缺乏“民族凝聚力”的犹太人不是一个民族,他们在苏联也不被视为一个民族,刚刚够上部落水平。

不过在对外政策中,斯大林民族理论的这些微妙之处都被抛却。苏联不仅从外交上支持以色列,还通过捷克斯洛伐克提供武器援助,多数是经过苏联专家修复的战利品,包括25架“梅塞施密特”战斗机。这些武器有力支援了以色列捍卫独立。

1948年9月,以色列首任驻苏大使果尔达·梅厄抵达莫斯科,受到苏联犹太人的热烈欢迎。同年11月8日莫洛托夫妻子波琳娜·热姆丘任娜(也是今国家杜马议员维亚切斯拉夫·尼科诺夫的外祖母)在与以色列大使的谈话中说:“愿你们以色列一切顺利。如果你们过得好,那么世界其他地方的犹太人也会过得很好”

岂料这次会面令热姆丘任娜突遭横祸:1949年1月29日被捕,指控她“同犹太民族主义分子多年保持联系”。

“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有了国籍

所以到了1949年1月,反世界主义者的运动重整旗鼓卷土又来,而且变得特别反犹。1月20日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负责人兼联共(布)中央委员所罗门·洛佐夫斯基被开除党籍,1月26日与另外11名委员会成员一起被逮捕。

1月28日《真理报》发表社论《论一群反爱国主义的戏剧评论家》,其中一句话很好地表达了文章主题思想:“A.古尔维奇对俄罗斯苏维埃人士的民族性格能有什么认识呢……”这句话其实是1942年亚历山德罗夫对那些“姓奥伊斯特拉赫、吉列尔斯、弗利尔、菲赫滕戈尔茨”的人说的,但这份内部信件当年仅限中央书记和政治局委员阅读,结果1949年1月这种陈腐的反犹主义思想竟通过国家的主要报纸公开宣扬。
(译注:阿布拉姆·古尔维奇,苏联文学评论家、戏剧评论家,作家联盟会员,国际象棋棋谜创作高手)

社论罗列的“反爱国主义者”多半是拥有明显犹太姓氏的人,但名单末尾一位姓霍罗多夫。几天后联共(布)中央机关报《文化与生活》发文澄清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者名单,在霍罗多夫这个笔名后面加上了此人真实姓氏(梅罗维奇)。此后,莫斯科及各共和国的中央和地方报纸接连发起揭露作家、记者、艺术家、导演等犹太血统人士笔名的运动。一场针对犹太人的全面迫害开始了,他们不仅被逐出报刊杂志编辑部,还被逐出党和政府的机关、高校、科学院等各种国家机构。需要提醒读者的是,苏联几乎所有企业和机构都是国有的。

那是一段苏联犹太人集体惴惴不安的年月,正如诗人约瑟夫·布罗茨基后来写的,他们预期会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或哈萨克斯坦,类似克里米亚鞑靼人或苏联德裔人曾经历的那种流放。不仅犹太人,其他苏联公民也没有忘记前些年的审判,能够察觉到战后第一次大型审判迫在眉睫。针对世界主义者骨干进行示范性、恐吓性惩罚已万事俱备:写好了审判剧本,大多数被捕的ЕАК成员在严刑逼供下作出了对自己不利的供述。

媒体以人民的名义要求严惩民族主义间谍。岂料独裁者再次让他最亲近的同僚们目瞪口呆——暂停了反对“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者”的运动,审判推迟三年。也许斯大林有意这样营造他“天才领袖”的形象,凡人无法理解其行为,包括环绕身边的一群廷臣,也就是他常说的“瞎猫”。决策越是茫然费解和神秘莫测,群众就越信赖——“我相信,因为它很荒谬。”(Credo quia absurdum)

第二站:“列宁格勒案”

1949年3月,揭露文学笔名运动开始三个月后出现了该运动告终的迹象。作家伊利亚·爱伦堡在回忆这段历史时提到苏联作家联盟总书记亚历山大·法捷耶夫的一个口头秘密通知:在某次与报社编辑的闭门会议上,斯大林表示:“揭露文学笔名是不可以的,这带有反犹主义气息。”为了消除这种气息,执行领袖意愿的人停止公开活动,但反犹主义政策依然存在。关于这一点,爱伦堡写道:“被捕的犹太作家并未获释,被解雇的人也未恢复原职。履历表上标明民族的第五项仍在悄悄发挥作用,粗暴的文章或漫画则不再需要了。”

强调一下:媒体暂停宣传反犹主义,我们认为至少部分原因是由于领袖将注意力转向另一起政治事件:从1949年中期到1952年夏季,所有的公开宣传都集中在“列宁格勒案”的政治和司法审判上。

此次事件指的是对列宁格勒市、列宁格勒州和卡累利阿-芬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党员干部进行的长期分阶段清洗。仅其第一阶段(1949年7月-1950年10月)被国家安全部案卷称为“列宁格勒案”。它可谓是战后最残酷的审判,正是由于该案,1950年恢复了1947年废除的死刑。根据“法庭”判决,214人被定罪,其中69人系主要被告,145人系近亲和远亲,2人开庭前庾死,26人枪毙。

我们认为本案审判的荒谬程度超过战前所有审判。“列宁格勒案”是匆忙且非常草率地捏造出来的,仅举几个例子加以说明。在莫斯科受审的被告——来自列宁格勒的联共(布)中央书记阿列克谢·库兹涅佐夫、国家计委主席兼政治局委员尼古拉·沃兹涅先斯基、РСФСР部长会议主席米哈伊尔·罗季奥诺夫——被侦查人员合并定为列宁格勒党组织领导人构成的“反党敌对集团”,尽管没有任何指控表明他们之间存在任何联系。第一项指控:“未经党中央批准在列宁格勒举办全联盟批发贸易展览会”,但这根本是罗季奥诺夫的决定;另一项指控:“低估了1949年第一季度国家经济发展计划”,这纯属沃兹涅先斯基的责任;至于说在1948年12月列宁格勒党组织会议上操纵选举结果,即便指控属实,也应该追究原市委第一书记库兹涅佐夫和继任的列宁格勒党员干部,根本怪不到沃兹涅先斯基或罗季奥诺夫头上。

本案受害者的共同点可能仅在于,他们都曾在不同时间、以不同形式支持已故老领导日丹诺夫的一个想法。他们都承认既然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РСФСР)有自己的部长会议和最高苏维埃,那么也可以像其他共和国那样设立联共(布)共和国机关,而РСФСР的首都可以是列宁格勒。斯大林不喜欢这个想法,他认为这是“俄罗斯分离主义”甚至“俄罗斯民族主义”。

在起诉书中,这种分离主义被表述为“列宁格勒党组织脱离并对抗联共(布)中央的路线”。如今显而易见,无论公开的或秘密的指控都达不到“叛国”枪决的程度。那么,为什么主要被告竟惨遭极刑严惩呢?显然,本案不仅是斯大林批准的,且是他发动的。历史学家和档案学家、俄联邦总统下属之苏联政治迫害受害者平反委员会主任秘书维克多·瑙莫夫指出:这几年斯大林将党和国家领导体系的重心转移到了国家安全机构。钦定逮捕名单,钦定审讯问题,钦定肉刑逼供的力度。

本文作者推测,“列宁格勒案”之所以交给国家安全部长维克多·阿巴库莫夫侦办,是因为作为苏联镇压总导演的斯大林认为,臆造出来的“俄罗斯分离主义者”应该先于同样臆造出来的ЕАК犹太民族主义者之前枪决。

领袖的最后一“案”

“列宁格勒案”尘埃落定,1952年5月重启对ЕАК成员的审判。这次不打算杀鸡给猴看了,安排在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大楼内秘密升堂。大多数被告当庭拒绝认罪,但公众无从得知,最后严厉镇压125人,其中23人枪决,20人判处最高刑期(25年),还有6人死于审讯期间。不过这次审判并未带来宣传上的好处,官媒炒作的焦点集中在另一起旨在打击“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者”的案件上,即“医生杀人案”。

斯大林去世前仅两个月(1953年1月),一群著名的莫斯科犹太裔医生(如米隆·沃夫西、鲍里斯·科甘、亚历山大·费尔德曼、亚历山大·格林施泰因、雅科夫·埃廷格等人)被逮捕,并被斯大林划定为示众审判的被告。开庭前克里姆林宫就已经拟好了指控,1953年1月9日经苏共中央主席团批准,1月13日《真理报》社论发表。社论和政府公告都强调该“恐怖组织”具有犹太复国主义性质,是由“美国情报机关分支——国际犹太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组织‘美犹联合救济委员会’”招募的。

政府告知公众,敌人指派这伙医生杀手使用错误的治疗手段将党和政府著名人士送入坟墓。如果说对戏剧评论家的批判导致了仇外情绪大炽盛,那么所谓“穿白大褂杀手”的报道引起仇外情绪大爆发也就不足为奇了——1953年初这种说法成了流行词汇。苏联媒体煽动和广泛传播反犹主义,涉及犹太人的时事小品文——不仅写医生,还写整个民族的丑恶——充斥流行刊物。此类时事小品文最臭名昭著者要数作家阿尔多马茨基写的《日梅林卡的皮尼亚》,发表在1953年3月《鳄鱼》杂志上。“医生案”造成的后果原本可能更加悲惨,但大型示众审判从未开庭——总导演死啦。

关于“可控的不容忍”方案

许多人认为反犹主义是一种仇外心理(犹太恐惧症),但在我们看来,这种评价未必总是成立。无论斯大林本人是否患恐犹症,他的民族政策,包括对犹太人的政策,都不能归结为仇外心理的表现,至少按照社会心理学对这一现象的理解是如此。这里所指的仇外心理是对外来者的非理性、不可控制的恐惧和偏见。

斯大林的反犹主义则截然不同——有理性、受控制、务实阴险。这位独裁者在特定历史时刻操弄这一政治工具,停止或发起反犹运动全由他自己定夺。

这种政策并不专门针对某个特定民族群体,而是意味着可能对任何民族政治团体,包括“俄罗斯民族主义者”进行镇压。1940-1950年代,巴尔卡尔人、卡尔梅克人、车臣人、印古什人、克里米亚鞑靼人、伏尔加德意志人和许多其他民族都遭受了大规模镇压。这些民族的形象在苏联居民的集体意识中被刻意妖魔化。然而并无任何证据表明斯大林对上述民族怀着仇外情感,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情感。正如黑帮电影角色所讲:“这不是私人恩怨,纯属生意。”对独裁者而言这是一桩政治生意,为了这桩生意他可以抛弃任何意识形态原则,遑论道德原则。

另外,上层阶级的政治实用主义不可避免地激活了大众意识中积累的成见和仇外心理。这种情况下,从俄罗斯帝国时期就开始滋生的恐犹症在苏联比在其他国家传播得更快、更广。后苏联时代的俄罗斯,国家反犹主义甫一减弱,群众仇犹情绪也随之减弱。从1990年代至今,犹太人已经成为与俄罗斯大多数国民文化距离最小的族群之一。


附录:

摘自1953年1月21日苏联国家安全部副部长С.А.戈格利泽上将呈交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苏共中央主席团成员Г.М.马林科夫和Л.П.贝利亚的报告:

我报告,1953年1月14日格鲁吉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家安全部警员(译注:1949-1953年警察隶属国家安全部)搜查第比利斯市列谢利泽街10号的犹太会堂,结果在会堂地下室窗龛位置发现并没收了砌死在里面的贵重物品如下:

帝制时期铸造的金币价值1250卢布
土耳其里拉金币6枚
金锭900克
金女表1块
金手镯和项链2件
24份不记名存折合计存款245000卢布
苏维埃纸币(译注:1924年之前流通使用)8535卢布
各种国债券,包括3%的,金额4425卢布
银币和铜币5.1千克

因查没上述贵重物品而被逮捕者:Б.Б.巴巴拉什维利,1906年生,犹太人,“姆什普洛梅利”生产合作社裁缝兼犹太宗教团体理事会主席;И.М.贾拉什维利,1899年出生,犹太人,“姆什普洛梅利”生产合作社售货员兼该团体出纳员;И.А.巴巴利卡什维利,1899年出生,犹太人;Е.Д.达迪达什维利,1908年出生,犹太人;后两人皆为宗教界人士。

摘自1953年1月23日苏联国家安全部副部长С.А.戈格利泽上将呈交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苏共中央主席团成员Г.М.马林科夫的报告:

1953年1月16日,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扎波罗热市警员西登科、科罗特什和街道交通管理队队长科夫利加拘捕了实施流氓行为的“扎波罗热钢铁厂”工人Г.И.瓦尔茨(1924年出生),此人在餐馆内醉酒,高喊反犹口号,并袭击了餐馆经理尤德尔松和女服务员列维茨卡娅,动手殴打。

当警员试图把瓦尔茨塞进摩托车挎斗押送警察局时,后者挣脱了警员的手,跌倒在马路上。

围观公民中有人大叫:“快打护着犹太人的警察”、“快打毒死了日丹诺夫的犹太人”。个别流氓无赖袭击警员,拳脚相加。

由于聚集的公民人数众多(150-200人),临时决定暂不拘捕流氓,稍后再采取行动。

1953年1月17日,流氓行为的煽动者:Г.И.瓦尔茨,党外人士,“扎波罗热钢铁厂”班组长;А.С.西尼亚克,1922年出生,党外人士,曾在扎波罗热州“有色金属贸易总局”分部任工业全权代表;И.Е.西特尼科夫,共青团成员,1930年出生,“扎波罗热钢铁厂”轧板车间操作员;分别被逮捕并追究刑事责任。

摘自1953年4月1日格鲁吉亚犹太信徒向苏共中央和苏联部长会议发出的集体呼吁:

在第比利斯市共有4座开放的犹太会堂,全部被查封和抄没。一切祈祷用具和书籍,包括一千年前写成的珍贵宗教书籍均被运走。其中一座最古老的犹太会堂被破坏,祈祷书和法器被当众践踏。

姆格拉泽(译注:格鲁吉亚共产党中央第一书记)下令清理收藏有珍贵文物的这座犹太会堂,驱逐工作人员、拆毁建筑,他的命令已被执行。姆格拉泽公开宣称犹太人的使命已经完成。从犹太主会堂没收了几十年来捐献积累的钱款,存入储蓄所,存折被投机家拿走……

由于第比利斯犹太会堂的财产被抄没,参与这种可恨暴行的某些人得以将祈祷书和逾越节薄饼搬走并再次售卖,或干脆扔到大街上。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禁止全文转载,引用请注明

苏联政府对罗姆人的斗争

远赴苏联的维吾尔移民及后人

将帅谈战前工农红军“大清洗”的恶果

奥列格·苏维尼洛夫上校(1917 – 1999)是苏联和俄罗斯军事历史学家,史学博士(1978),俄罗斯自然科学院名誉院士(1993),俄联邦军事科学院院士(1994)。以下数字引自他的著作《1937:红军的悲剧》:

1937-1941.6被消灭的工农红军团级指挥员:
在役总人数(1936):2693。逮捕镇压478,其中枪毙379,庾死22,自杀3,出狱74。

1936-1941年被消灭的工农红军旅级指挥员:
在役总人数(1936):877。逮捕镇压478,其中:枪毙373,庾死35,自杀4,出狱66.

1937-1941年被消灭的工农红军师级指挥员:
在役总人数(1936):352。逮捕镇压293,其中:枪毙222,庾死18,自杀2,出狱51.

1937-1941年被消灭的工农红军军级指挥员:
在役总人数(1936):85。逮捕镇压:108,其中:枪毙88,庾死7,自杀2,出狱11.

1937-1940年被消灭的工农红军最高级指挥员(集团军司令员/元帅):
在役总人数(1936):41。逮捕镇压:46,其中:枪毙41,庾死2,自杀2,出狱1。
(1936年工农红军最高级指挥员41人,大战前夕和头几个月枪毙的正好也是41人。谢尔盖·加米涅夫病死,谢苗·布琼尼、克利缅特·伏罗希洛夫、列夫·加列尔、瓦西里·乌尔里希、鲍里斯·沙波什尼科夫幸免。1937-1939年戴“四菱章”的扬·别尔金、米哈伊尔·韦利卡诺夫、格里戈利·基列耶夫、彼得·斯米尔诺夫-斯威特洛夫斯基、米哈伊尔·弗里诺夫斯基、瑙姆·罗佐夫斯基枪毙。陆军和海军最高级指挥员屠戮净尽。)

1936-1941年被消灭的工农红军高级政治人员(旅级-元帅):
旅级-元帅在役总人数(1936):1355。逮捕镇压:932,其中枪毙729,庾死63,自杀10,出狱130。

注:
1.在役军官总数是截止1936年的数字,而被逮捕数是1936-1940年的数字。由于此期间提拔任命了新的军官接替死亡的,他们又被逮捕,而且这种情况可能出现多次,因此受害者数超过1936年人数。例如1936年军级指挥员共85人,至1940年逮捕镇压108人。
2.未统计被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特别委员会和其他非司法机关定罪的中级和高级指挥员。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1937-1938年,指挥员尤其最高级指挥员被判有罪后立即执行枪决的比例非常高。

根据苏维尼洛夫书中的数据,得知1936-1940年被判所谓“反革命罪”的军人共20668人,包括:
高级和中级军官:3682人,
低级军官:3342人,
士兵:13644人。

两次“苏联英雄”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生前接受康斯坦丁·西蒙诺夫采访时表示:“对于三七年、三八年给军队造成的后果,我还能讲什么呢?您说若没有三七年就没有四一年的失败。要我说啊,没有三七年,四一年可能不会发生战争。希特勒之所以决定四一年开战,很大程度上基于对我军干部损失情况的评估。这么说吧,霍津三九年离开列宁格勒军区,梅列茨科夫接他的班,我是军委成员,当时好几个师的师长是大尉,因为高级军官都被抓了”。(康斯坦丁·西蒙诺夫《我们这代人的目光》)

两次“苏联英雄”科涅夫元帅表示:“毫无疑问,如果没有三七年、三八年,那么四一年的时候不仅军队,整个党和国家的力量肯定要强大得多”。(康斯坦丁·西蒙诺夫《与苏联元帅И.С.科涅夫的谈话》)

“苏联英雄”、传奇指挥员亚历山大·格尔巴托夫说:“……那么多忠诚、负责的各专业人士被捕,实乃整个国家的灾难。考虑到战争无可避免且迫在眉睫,我想,刚刚被提拔到高位的、经验欠缺的新指挥员怎么样带兵打仗啊?……毕竟,如果让原先的营长指挥师,原先的团长指挥军,而集团军和舰队交给师长或副师长……将会有多少不必要的伤亡和失败呀!国家不得不经受这一切!”(亚历山大·格尔巴托夫《岁月和战争》)

工农红军“首席破坏专家”伊利亚·斯塔利诺夫自称“希特勒的仇敌”,说:“1937-1938年的镇压给国家造成毁灭性打击,影响了战争进程…… 镇压造成了这样一种局面——红军许多部队、单位,兵团、军团,说得难听点儿,都是由未经训练之人指挥的”(伊利亚·斯塔利诺夫《破坏者文集》)

“苏联英雄”西蒙·伊万诺夫写道:“军队实际被斩首了。你自己判断吧。1935年9月22日中央和苏联人民委员会决定在红军中实行个人军衔制,授予苏联元帅称号5人、一级集团军司令5人、二级集团军司令10人、兵团司令67人、师长186人、旅长397人、团长456人。政治人员优秀代表:一级和二级集团军政委16人、军、师和旅政委128人。海军一级和二级舰队司令8人。到了1937-1938年,这些‘优秀代表’大部分被宣布为人民公敌……约1300名高级指挥员只剩350人……全部16个军区、5个舰队、33个军、76个师、291个团、12个航空兵师无人指挥”。

尼古拉·沃洛诺夫谈1937-1938年干部政策:“军队出现了这样一种局面,指挥员对自己的活动没底气,任何下属都可以随时对他在党的路线上、特别机关的路线上的任何举措指手画脚,跑去找政治指导员或政委告状,而指挥员本人根本无法保证自己不会被立即处理。很多‘机灵鬼’巧妙利用这点,旁敲侧击、上蹿下跳,成为积极分子,本职工作一点儿不做”。

1957年苏联国防部长格奥尔基·朱可夫在一次军事科学会议上发言:“1937-1939年间我们的干部情况特别不利,从军区司令员到师长包括团长,因为被捕频频换人……希特勒的情报机关巧妙利用斯大林的过度猜疑,使我军干部在战前被毫无道理地杀害。苏联武装力量实际上被斩首了,所以部队参战时没有经验丰富的方面军司令员、军司令员、师长和团长。大家知道波罗的海方面军司令库兹涅佐夫是学院教师,早年只带过一个团。西方面军司令巴甫洛夫曾指挥过机械化团和坦克旅。西南方面军的基尔波诺斯只会管学校”。

外高加索军区司令员、兵团司令尼古拉·古比雪夫(瓦列里安·古比雪夫弟弟)在1937年11月21日-27日举行的军委会议上的发言:
古比雪夫:我们军区严重失血。
伏罗希洛夫:不比其他军区严重。
古比雪夫:我把事实告诉你们。如今我们三个师由大尉指挥。但这不是军衔的问题,关键在于,人民委员同志,比如说亚美尼亚师的师长是个大尉,他以前不仅没指挥过团,也没指挥过营,只带过一个炮兵连。
伏罗希洛夫:那为什么任命他?
古比雪夫:为什么任命他?我向您保证,人民委员同志,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我们有个少校是阿塞拜疆师师长,以前从未指挥过团或营,在学校教了六年书。格鲁吉亚师的贾巴希泽做过两年连长,他怎么能胜任师长呢?

尼古拉·古比雪夫1938年2月被捕,同年8月枪决。

德军将领谈及工农红军大规模镇压,如威廉·凯特尔元帅说:“希特勒经常基于一点考虑问题,即:斯大林1937年消灭了整个第一梯队的高级军事长官,取而代之者缺乏能人。”后来升为元帅的费多尔·冯·博克则说:“俄罗斯军队不能被视为一支军事力量,因为血腥镇压损害了它的精神,使其变为怠惰机器”。德国陆军参谋长弗朗茨·哈尔德亦有类似结论,1941年5月他听取驻苏联武官克雷布斯的汇报,写日记曰:“俄罗斯军官队伍十分糟糕,给人留下悲惨印象。比1933年差远了。俄罗斯需要二十年时间才能让军官队伍恢复到原本水平”。

图哈切夫斯基元帅母亲遭镇压而死

斯大林任命的15个“人民公敌”

1937~1938“大恐怖”遇难人数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俄国死亡人数之比较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禁止全文转载,引用请注明

被逮捕、枪决的“列宁”和“斯大林”

▢ 奥莉加·列别杜什金娜

……倘若被人发现您逮捕殴打了斯大林,尽管不是那个斯大林,甚至不是他爸爸,只是随便一个斯大林。天爷,我真不知道您的下场会如何啊!
——弗拉基米尔·沃伊诺维奇

苏联人曾高唱“永世不忘列宁名”,奉“斯大林的宝姓”如神灵。而对另一部分人而言,领袖的化名是他们一出生就使用的姓氏。那么这俩姓氏究竟是人生道路的助力,抑或是阻碍呢?

真名和化名

首先,“列宁”和“斯大林”早就被公认为领袖的真实姓氏,尽管无人否认此二位起初叫弗拉基米尔·乌里扬诺夫和约瑟夫·朱加什维利。滑稽的是,反对“世界主义”时期最热衷揭露别人化名的积极分子被斯大林亲自制止,他们刚开始不明白自己错哪儿了,直到发现斯大林原本不是“斯大林”,吓得几乎昏死过去。

还记得《士兵伊万·琼金的人生和非凡历险》吗?鞋匠莫伊谢·所罗莫诺维奇·斯大林被捕,押至НКВД大尉米利亚加面前,大尉惊恐地想起斯大林同志似乎与父亲不同姓,究竟姓什么却回忆不起来了!

玩笑归玩笑,但长久以来有一种说法:约瑟夫·朱加什维利的化名“斯大林”并非产生于西伯利亚流放期间,而是借用了古代诗人绍塔·鲁斯塔韦利长诗《豹皮骑士》俄文译者“叶夫根尼·斯捷凡诺维奇·斯大林斯基”的姓氏——传说此人是被流放高加索的波兰军官之子(母亲是格鲁吉亚人),出版为业,持自由主义立场。显然,领袖的宝姓绝不能跟这种人扯上关系,所以该书从苏联图书馆消失。过了一段年月,确切说是1937年,《豹皮骑士》新译本问世,译者叫尼古拉·扎博洛茨基,一年后锒铛沦落“古拉格”……

所以米利亚加大尉违背常识,误信被捕者系“斯大林同志父亲”的说法也就不奇怪了。甚至在执念消失后听从老犹太人的忠告把人放走,因为逮捕和殴打“随便哪个斯大林”都不安全。

被镇压的列宁

目前已知的政治镇压受害者名单上共发现22个姓列宁之人。生于1868年、家住乌斯季谢索利斯克市的地方自治会代表兼太平会主席列昂尼德·亚历山德罗维奇·列宁1918年9月24日被革命法庭判处枪决,他是“纪念”组织数据库记载的第一个被杀的“列宁”。另外几位如1869年出生、家住斯大林斯克的养猪户费奥多尔·安德烈耶维奇·列宁,因触犯《刑法》58条几乎全部条款于1938年枪决;年仅十九岁、家住车里雅宾斯克的杂工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列宁,因触犯58-10条于1937年8月枪决……

个别幸运者设法逃脱死亡,例如1896年出生的乌里扬诺夫斯克市飞行员初级学校助理叶夫多基姆·叶菲莫维奇·列宁,1938年因叛国罪(58-1а)和怠工破坏罪(58-7)被捕,1939年5月15日获释!更不可思议的是,巴尔瑙尔残疾人之家总务主任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列宁被指控触犯58-2、58-7、58-10、58-11条,涉嫌反苏武装叛乱、阴谋夺取部分苏联领土、反苏煽动宣传等,理应枪毙。然而阿尔泰边疆区法院展现出真正的苏维埃人道主义,1938年10月26日判处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十五年监禁、剥夺公民权三年。别叫,奇迹还在后面:“1939年6月17日阿尔泰边疆区法院根据《刑法》58-2、58-10、58-11条,以无法证明指控为由中止此案,原判触犯《刑法》58-7条改为犯《刑法》116-2条。1939年8月3日阿尔泰边疆区法院认为指控被告触犯《刑法》116-2条缺乏犯罪事实,平反恢复名誉”。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两起案件都发生在叶若夫被捕后、大恐怖机器短暂减速时期。

至于名单上其他姓列宁者,也受到了ОГПУ/НКВД机关的“宽大”(如果能这样讲的话)处理:有的被打成“富农”,有的被剥夺选举权,有的被判缓刑。“宽大”的原因似乎可以解释为案件发生在1920年代末-1930年代初,大恐怖机器刚开始运转,流血较少。

但也不排除存在某种法律之外的考虑,就好像另一位米利亚加大尉寻思:岂能在领袖的故乡乌里扬诺夫斯克以叛国罪名枪毙一个“列宁”呢?哪怕让这个阴谋夺取苏联领土的“列宁”庾死劳改营也不好吧!所以,并不是因为他们同情明显无辜之人,而是担心这样做的“影响”和后果。

再深入探究一番,被政治镇压的“列宁”绝大多数是普通人:集体农民、单干农民、工人、小职员等,几乎没有知识分子。早年间农民姓氏通常不是姓氏,而是过去的父称,所以姓列宁者原来可能是“廖宁”,即“廖尼亚”或“列昂尼德”的简称,甚至“阿列克谢”或“亚历山大”的简称——后两者多见于农村。那么,会不会某位“廖宁”的祖先少写两个圆点,误”ё”为”е”,遂成“列宁”?

1937年11月4日鞑靼斯坦社会主义自治共和国泽列诺多利斯基地区НКВД机关破获并抓捕了整个“社会革命党人集团”,成员包括:
安德烈·斯捷潘诺维奇·廖宁,1896年生,白克柳奇村民,集体农庄庄员,有前科,除参加“社会革命党人集团”外,还“持续性破坏苏维埃政权措施并诽谤工人经济状况”,判决:劳改十年;
弗拉基米尔·斯捷潘诺维奇·廖宁,1879年生于白克柳奇村,“前进”集体农庄兽医,既“参加社会革命党人”,又是“前富农”和“破坏分子”,自治共和国НКВД三人小组判决:没收财产,死刑;
叶罗费·斯捷潘诺维奇·廖宁,1890年生于白克柳奇村,木匠,指控“参加社会革命党人组织,危害苏维埃政权,污蔑苏联闹饥荒”,判决:劳改十年,三年后死在乌赫京斯科-伯朝拉斯基劳改营。

这三人是谁?或许是兄弟:相同的父称,相同的出生地,惟年纪相差较大。或许是亲属——同村同姓的都沾亲。肯定的是他们不属于什么组织,1937年怎么会有潜伏的“社会革命党”?被杀的兽医撇下四个孩子。

而且看起来这个姓氏在当地很常见。鞑靼斯坦社会主义自治共和国另一位廖宁:佩斯特列钦斯基地区的安东·德米特里耶维奇·廖宁(列宁),1890年生,六个孩子的父亲,“劳动胜利”集体农庄仓库管理员,1942年11月24日逮捕,指控触犯《刑法》58-10条第二部分,判八年监禁、抄没财产。

被逮捕的斯大林

与“列宁”们不同,出现在受害者名单上的“斯大林”仅仅三位,处罚很轻,都没进劳改营。其中一位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斯大林,1885年生,粮食人民委员部驾驶员,1921年在莫斯科被“契卡”逮捕,旋即释放。此时约瑟夫·斯大林尚未执政,所以没人联想……

第二位: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斯大林,1890年生,单干农民,1933年逮捕,被判触犯《刑法》58-3、58-11条。那么这个外贝加尔地方穆拉奇村的农民又能接触到什么“外国代理人”呢?或许找中国人贸易或交换农产品了吧——虽然距离国境线挺远,但也不是走不到。至于说参加什么组织,恐怕穆拉奇村的“组织”跟鞑靼斯坦共和国的“组织”是一种性质。判决:流放劳动十年。东西伯利亚边疆区环境确实艰苦,可流放毕竟不是劳改营。

第三位:伊万·彼得洛维奇·斯大林-安德烈耶夫,今鄂木斯克州农民,1930年流放,更多情况不知。人家说流放最远到西伯利亚,不能再远了。

名单上被捕的“斯大林”到此为止,尽管有迹象表明人数实际更多,却未曾留下片纸只字。就像米利亚加大尉起初愤慨的:“你竟敢用这个对我们大家最最亲切的名字称呼自己,这名字在我国只许一个人使用,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但另一方面,仍然存着一线希望:虽然查无记录,但如果人获释了呢?这种希望无关怜悯或公义。不指望有官部门心慈手软或伸张正义,但更不能奴颜婢膝、摇尾乞怜。米利亚加大尉的问题在于永远追求“别出乱子”,这是他这种人活命的要诀。

斯大林时代抓人杀人的荒诞理由

斯大林任命的15个“人民公敌”

六位斯大林镇压受害者的自述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禁止全文转载,引用请注明

斯大林政权严厉刑罚未成年人

▢ 尼基塔·彼得洛夫

1935年6月法国左翼作家罗曼·罗兰有幸拜会斯大林座谈,此人像当时许多西方知识分子一样对苏联颇具好感。除了谈及争取全世界和平,法国作家还十分关注同年4月7日苏联政府通过的一项法律,规定十二岁以上未成年人适用刑事处罚,最高可判死刑。罗曼忧虑地说:“极刑临到了这些孩子头上”。

“儿童和运动员之友”严肃答复:“这项法令纯属示范意义。我们借此震慑的不是流氓儿童,而是儿童流氓行为的组织者”。此外在谈到学校发生的“可怕案件”时,斯大林补充说:主要目的是“保护我们的儿童不被流氓伤害”。

罗兰听了很困惑,问为什么不向全社会开诚布公,好让大家都明白通过法律的用意呢?斯大林习惯性地自问自答说:“我们能不能说明,颁布该法是出于示范目的,是为了预防犯罪、震慑犯罪分子?当然不能,因为如果这样的话,罪犯就不会畏惧法律了。”罗兰表示赞成:“当然不能这样做”。斯大林随即保证说:“迄今还没有对儿童罪犯适用最高刑罚的案例,我们希望以后也不会有”(对话发表于1996年《源泉》杂志)。

但斯大林再一次公然撒谎,很快就“为了示范意义”开始枪毙儿童。苏联捍卫者极力否认一切,声称绝没有儿童被处决的事,并引用《РСФСР刑法典》第22条:实施犯罪时未满18岁者不得判处死刑……

老兄,法律规定是死的,镇压手段是活的!1937-1938年НКВД“大规模行动”杀害数百名未成年人,下面仅举几个15、16岁的例子:

米哈伊尔·彼德罗维奇·沃罗年科夫 (1923–1938),1938年3月16日在布托沃射击场枪决;

瓦西里·叶夫列莫维奇·维诺格拉多夫 (1922–1937),1937年8月23日在布托沃射击场枪决;

帕维尔·安东诺维奇·库兹梅诺克(1923–1937),波兰人,曾在阿西诺村(今托木斯克州)做照相员,1937.8.4被捕,指控其参加波兰民族主义反革命组织,1937.11.9枪决,1960年平反恢复名誉(《托木斯克州政治镇压受害者纪念册》);

亚历山大·加夫里洛维奇·萨帕 (1921–1937),乌克兰人,斯拉夫戈罗德中等师范学校学生,1937.9.5被捕,依据《刑法》58-8、58-11条起诉,1937.9.18枪决,1990年平反恢复名誉(《阿尔泰边疆区政治镇压受害者纪念册》);

伊万·米哈伊洛维奇·托尔佩舍夫(1921–1937),俄罗斯人,家住韦列夏金斯基地区库德利诺村(今彼尔姆边疆区),1937.7.2被捕,指控其从事反苏煽动和反革命活动,1937.8.28枪决(《彼尔姆边疆区政治镇压受害者纪念册》);

维肯季·维肯季耶维奇·赫沃伊尼茨基(1922–1938),波兰人,曾在格扎茨克“斯托尔波沃”休养所做地板打蜡工,1938.2.13被捕,依据《刑法》58-6、58-10条起诉,1938.7.28枪决,1988年平反恢复名誉(《斯摩棱斯克州政治镇压受害者纪念册》)。

此类案例数以百计,都刊登在各地区编纂的政治镇压受害者纪念册上,苏联和斯大林捍卫者只是懒得去看。

НКВД大镇压结束之后,父母被捕的未成年人仍不安全。中央劳动研究所所长阿列克谢·卡皮托诺维奇·加斯捷夫1939年4月14日被军事委员会判处死刑,次日在莫斯科枪决。他15岁的儿子到检察机关查问父亲下落,军事总检察院第2处处长、一级军法学家索菲娅·乌里扬诺娃大动肝火——这个少年多次来访,烦透了!于是她写一份报告,检察院根据这份报告于1939年7月9日致函НКВД侦查部门首长博格丹·科布洛夫,称“需要对加斯捷夫儿子积极开展有关工作”。
(译注:此处指的是加斯捷夫次子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1923年生,1941年被捕判刑十年,释放后禁止在国内十个大型城市居住,后来成为电影编剧和作家)

1941年初НКВД开设十五个劳改营,可容纳2400名“少年犯”,凡根据1940年12月28日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关于技工学校、铁路技校和工厂学校学生违反纪律及擅自离校的责任》的法令被判刑的少年都送往此处。由于抓的多判的多,1941年4月份十五个劳改营床位仅余50%,按照НКВД计划,这种劳改营将扩充到二十六个。

强迫人依附于工业设施、剥夺自由选择人生道路的权利,是斯大林主义国家的另一个显著特征。1940年9月26日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开会讨论工厂学校和劳动力储备问题,人民委员会副主席维亚切斯拉夫·马雷舍夫回忆,会上斯大林抱怨说“人们进厂办学校接受培训全凭自愿”,提议规定每年动员若干青年到技工学校和工厂学校受训:“劳动力储备计划的基础在于,给一个人穿衣、穿鞋,让他受教育,那么他就有义务响应动员在我们需要的地方工作四年”。

接着斯大林把他提议的措施“政治化”:“我们不能对谁进入工人阶级漠不关心。如果放任自流,工人阶级的成分就可能变坏,作为工人阶级专政的权力也可能因此变坏…… 我们不能让工人阶级的成分听凭其成员的意志”。

所以斯大林认为,措施除了能够规划工业中劳动力的使用,“还使我们有机会管理工人阶级的成分,保持工人阶级成分的稳定性”,并在讲话结束时断言:“唯一的措施就是动员起来”。(《源泉》杂志1997年刊载)

几乎同时,1940年10月2日苏联人民委员会下属劳动力储备管理总局成立。不久通过类比企业工人、职员擅自脱岗的严厉惩罚措施,规定了不愿在技校和工厂学校培训的青少年的刑事责任。根据法令,“严重违反学校纪律”的学生同样要受罚。

许多苏联学童都曾幻想参加某个“秘密社团”,这是孩子们对教育工作中的形式主义、学校管理官僚主义和少先队组织假大空的一种可以理解的反应。苏联电影《我的朋友科利卡》(1961)描写了典型的校园生活故事:几位少先队员组建“及格生秘社”,誓言帮助弱小、打击书呆子和自命不凡者。这部电影的创作是为响应1958年12月颁布的《加强学校和生活联系法》,在演员阵容与写实性方面取得了难能可贵成功。

另一些顽童游戏则是政府无法容忍的。战争电影中的纳粹党徒衣着考究、风度翩翩,虽邪恶却又令人倾慕,引起少不经事小孩的幻想。1960年代初部分学校流行“盖世太保游戏”,互称对方为各级“党卫队长”,自制带帝国鹰图案和万字符的各种“证件”、“命令”。从当局角度看显然十分可憎,希特勒曾给国家造成深重灾难,何况很多学生父母还上过前线呢。

所以“第三帝国游戏”必然玩不长。可斯大林时代毕竟远去了,如今没人囚禁儿童,即便他们的出格行为在意识形态上不可接受。虽然克格勃会传唤涉事小孩父母,进行严厉的“预防性谈话”,但也仅此而已。顺便说一句,严词申斥确实有效,尽管并未增加孩子们对苏联政府的爱,却坚定了他们不挑衅当局、不表达真实想法之意志。

此外还有“印第安人”。1980年8月克格勃负责学生事务的第五局第三处部署行动收拾一群自称“美国印第安人权利斗士”、追随人家文化和审美的青年。这些年轻的“苏联印第安”计划在列宁格勒附近集会,犯了政府忌讳。克格勃中央机关命令莫斯科分局采取广泛“预防措施”,于是集会被破坏,“印第安青年”被驱散,个别人“被克格勃官员带走进行私下接触,以便为国安部门的利益做进一步研究”。你看,整件事似乎自始至终不离苏联路线,毕竟党媒三天两头提醒人们勿忘美国“压迫”印第安人,呼吁释放伦纳德·佩尔蒂尔——还有人记得他是谁吗?
(译注:Leonard Peltier,美国原住民活动家,因涉嫌枪杀两名FBI探员被判处无期徒刑)

后来流行读托尔金,那完全是另一种性质的事情。戈尔巴乔夫推行改革,克格勃不再关注手持竹剑、林中狂奔的疯癫青年。

斯大林时代抓人杀人的荒诞理由

苏联都市传说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禁止全文转载,引用请注明

六位斯大林镇压受害者的自述

作为“最后见证人”项目的一部分,“纪念”国际人权协会自2008年开始一直在搜集苏联极权主义受害者的口述回忆。记者观看了数十小时采访视频,特向读者推荐其中印象最深的几个片段。

“太阳,斯大林,七年”
西蒙纳斯·纳尔布塔斯,维尔纽斯市,2009年采访

“本人自幼爱国。1940年我国丧失独立(注:苏联吞并立陶宛),不仅我深感震惊,全家都惊呆了。我们被迫接受国土陷落、主权沦亡的现实。

之后又来了德国军队。星期天战争爆发,星期三或星期四德军进城。民众将此视为解放,因为(苏联政府进行的)驱逐太可怕了。我家波兰邻居深夜被拖走…… 唉,他们肯定是难民吧。总之,德国占领开始了。

头几个月立陶宛的行政管理似乎井井有条,但紧跟着迫害、屠杀犹太人。如果说民众起初曾将德军视为解放者,还问:“你们西欧文明之师做的什么事呀?”这下大家彻底看清德国人嘴脸了。实际早在那年八月底民众已经察觉不对劲。所以1942-1943年,我还是个三、四年级学生的时候就组织了一个小团体,四处张贴传单、布告,呼吁反抗德国占领。

圣诞节(1945年)前后开始大规模搜捕我们同学。十个、二十个、三十个被抓走。我意识到危险迫近,没有继续念书的希望了,犹豫着究竟逃入森林呢还是就地躲藏呢?或者什么都不做傻等被捕?妈妈哭着说:‘我如果看着你死,我也不活了’。你知道吧,那时候当街枪毙游击队员,三十具尸体横卧人行道。妈妈说:‘继续这样下去我心脏受不了’。

结果1946年新年刚过我就被抓,指控我参加ЛЛА。ЛЛА是领导武装抵抗的地下组织,全称立陶宛解放军。可我并不是ЛЛА成员。总之,背负沉重罪名在希奥利艾监狱坐牢。我才十七岁半,绝不认罪,毕竟我没参加ЛЛА。可能跟办案的吵嘴把人家惹火了,他们把我关进窗玻璃碎掉的囚室,冬天在里头坐了快三个月。太冷了,窗大敞着,当时是1月份、2月份。我根本睡不下,只能蹦蹦跳跳,因为入狱只穿着学生服,一套少年西装、一件旧大衣而已。

谈到这儿必须指出,1941-1944年间成立的立陶宛青年抗德组织后来统统被打成反苏组织,因为我们没有为苏联而战。凡参加者一律判处有罪,当然包括我。但开庭前检察院把我那份起诉书的58条1а款和58条11款删除,改为58条第10款第二项。
(译注:即改“平民叛国”指控为“反苏煽动宣传”)

那么我犯了什么罪呢?战争期间我写过一首诗,寄给某共青团员,其中有一句:太阳斯大林,打了引号,写做:看见‘太阳’斯大林,于是判我七年。

这句话确实没什么要紧,但他们如临大敌,判刑七年、剥夺权利三年。判决书写道:‘终审判决,不得上诉’。休庭当天押我到考纳斯监狱,同监室四个人,两个死在劳改营。第一位刑期最短,才关三年,可惜死得早;另一位十五年苦役,1948年死的。

我们从莫斯科步行去雅罗斯拉夫尔,三天没吃没喝。到雅罗斯拉夫尔开饭,永远忘不了那是我今生吃过最好吃的面包,五个人分食一条。继续从雅罗斯拉夫尔启程,连走三天,又没吃没喝,饿得我头晕眼花起不来床。好容易走到乌赫塔,乌赫塔递解站。”

“他们说死尸挖出来吃了”
叶卡捷琳娜·阿诺欣娜,沃罗涅日,2008年

“我们走在路上,哥哥穿草鞋,妈妈穿草鞋,这样的人也叫富农。姐姐去教堂穿皮鞋,然后脱下来包好,光脚回家。她爱惜东西。

我记得那天阳光明媚。有个穿马裤的人,拿着某种书或笔记本来我家说:‘收拾东西吧’。妈妈说:‘去哪儿?’答:‘去新村’。妈妈哭了,姐姐哭了,我们都哭了,我刚六岁,站在装娃娃的铁皮盒子旁。

父亲坐拉牲口的火车先走一步。母亲什么也没带,衣服、鞋子都没带,走得可忙乱。那年她三十岁,哎不对,三十六。

她匆匆舀了一桶黑麦,仅此而已。没给我们兄弟姊妹拿东西,无论冬装、夏装或铺盖统统没带。然后上火车,向前开、向前开、向前开、向前开,又往后开、往后开、往后开、向前开、向前开,驶向科特拉斯(译注:阿尔汉格尔斯克州小城)。我不知道哪天到的科特拉斯,下车人家安排我们坐驳船。

1933年闹饥荒,要命了,活不下去。没地方割草,去林子剥杉树皮,推成白粉粉烤糕饼,人家管这叫糕饼。唉,杉树皮那个味儿啊。我没吃这种糕饼,哥哥姐姐吃了,因为我咽不下去。

萨沙叔叔死了之后,每天抬出去四十口棺材,都是饿死的。有件事真假我不知道,听旁人讲的——他们想把某个死人跟他合葬,刨开坟墓,他没在棺材内。他们说死尸挖出来吃了。

我不知道萨沙叔叔究竟被吃没有。反正都说他不在棺材。”

“傻妞,你们班一半孩子没爸爸”
伊丽莎白·达维多芙娜·利夫琼,莫斯科,2008年

“从那时到现在七十一年了,我仍然记忆如新,恍如昨日。后半夜我被惊醒,我13岁,睡在一个箱子上。我们全家五个人住13平米,我、爸妈、弟弟和帮佣。集体公寓五六个房间,每户一间。房间中央放张小床我弟弟睡,我睡箱子,爸妈的床贴墙,帮佣在门口睡行军床。

当我妈妈领那两个人进屋的时候,他们吓了一跳:刚才还看见我爸穿燕尾服站在舞台灯下,漂亮的妈妈盛装边弹边唱,忽然来到这种房间,看见这种‘装潢设计’,这种带行军床的豪宅。俩人呆住了,其中一个问:‘盖格纳住过这儿?’——‘住过’,不是‘住这儿’,而是‘住过这儿’。问帮佣,帮佣说:‘是的’。

收拾行军床的时候俩人一动不动,我和弟弟都惊醒了。我们站起来,妈妈面如白纸两腿发软,紧紧倚着柜子。俩人开始翻找我睡觉的箱子,翻了又翻,除了些衣服没别的。

十六年后我们得知,不,十九年后,1956年我们才得知,他(父亲)被捕一个月就枪毙了。

两个月后我在学校,一位女老师忽然叫我:‘丽佐奇卡,校长找你呢’。我往校长办公室走,边走边抖。我是个又瘦又小的女孩,进了屋忍不住哭鼻子。校长紧紧搂着我,说:‘你哭什么呀?你哭什么呀?’他首先问我:‘妈妈在家不?’我当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他想知道我和弟弟有没有人管。我说:‘在家’。他说:‘感谢上帝!那你哭什么?’

我说:‘我怕学校的人知道我爸被抓’。校长说:‘傻妞,别怕,你们班一半孩子像你一样爸爸不在家’。校长名叫特罗菲姆·尼基季奇·波利修克,我深深铭记七十年,就因为他对我讲这几句温言善语。

我家有个侄儿,在学校站队听通报:斯大林死了,顿时两眼发黑昏倒。我们用笑话回忆那些岁月。斯大林是神。神啊!但愿斯大林知道他们对我爸爸做了什么!(斯大林)签个字(爸爸)就被枪毙了。但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太不公正了,太瞎扯了。他自己不知道被下面人糊弄了。大家曾经都这样想问题。”
(译注:钢琴家、作曲家、指挥家大卫·伊萨科维奇·盖格纳1937年12月演出时被捕,1938年1月枪决,1956年12月平反恢复名誉。妻子塞西利娅·楚德诺芙斯卡娅是歌手)

“于是把我们扔到西伯利亚”
妮娜·福明奇娜·斯米尔诺娃,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克鲁泡特金市,2008年

“我妈是乌克兰顿涅茨克州人氏,我爸是沃罗涅日州的。妈妈跑去沃罗涅日州嫁给爸爸,两人生儿育女,辛勤工作,挥洒血汗。

务农的人都知道土里刨食多么艰难。凭着两个人、四只手养活全家。原本有十个孩子,两个早夭,因为挣的钱除了糊口还要缴付地租。好在没挨过饿,穿粗麻布衣服。

1930年强制集体化,妈妈扯了几尺印花布——就是过节穿的花裙子布——缠在我们肚子上。我家三个女孩,我1926年生,二姐1925年,大姐1924年。妈妈把印花布缠我们肚皮上,保住这些布没被人抢走。他们把我爸穿的毡靴硬脱下来没收了。

妈妈的父母姓库特尼亚克,我知道外祖父叫谢尔盖,因为妈妈叫安娜·谢尔吉耶夫娜。外祖母人称阿纳斯塔西娅阿姨,因为她本名是个少见的乌克兰名字,如今我也记不得了。

1930年我家被划为富农,没收土地和生产手段。实际我家只有孩子多,别的样样缺。贫农会议决定我们属于富农,抄没充公,作为一个阶级进行清算,反正档案上这样写的。意思就是毁灭我们。于是把我们扔到西伯利亚。

这样对待我们,我们要么是人民公敌、被流放者,要么是特殊定居者。可一查档案:没有其他任何公文,所以没人决定如何惩治我们,也没人决定是否流放我们。但我们终究被发配西伯利亚。

全家登上牲口车厢,那时我还小,记得车厢黑乎乎,有人坐稻草,有人坐破布。下了火车,让我们小孩坐雪橇,往我们衣服里面塞干草和破布,顶风冒雪赶赴另一站。我至今记得大人跟着雪橇跑,严寒刺骨,我满脑袋挂霜,从头到脚全白的,眼皮都结冰了,至今我还记得。我们在雪橇大声尖叫,因为全身湿透,气温零下五十度,所以我们大哭大喊。现在半夜醒了回想起来,妈妈看我们这样,内心多么煎熬啊。

那几年,1934年吧,我长得皮包骨头,肚子鼓起来,当时叫佝偻病,今天叫营养不良,两只眼睛闪闪亮。我年纪小,体力差,是健康最糟糕的一个。十二岁的时候同龄小朋友喊我大肚子,气死我了,就是以这种身体迈向1937年。1937年集体农庄渐渐步入正轨,开始运转,干活的都是流放人员,把我们视为人民公敌。专门有个管理处管着我们,除了小孩,成人一律受检察机关监督。每星期去管理处报到,我经常陪妈妈去管理处。禁止我们出村,也不许下田拾穗或捡个烂土豆。岂有我们这种定居者啊,罪犯才受监视呢。

有一天妈妈不在家,我们围着炉子坐,炉上温着大概半桶水。1925年出生的伊琳卡说:咱把盐放水里吃吧。于是我们往水里倒些盐,真的有咸味。三个女孩就一人一勺舀水吃干净了,管这叫‘吃’。

我没告诉你战争期间我们是怎样挖地、拾穗的,战争期间已经可以出村活动了,一打仗检察机关就不太注意我们。所以每当粮食收割完,大家手拿小铲子下田挖掘,找老鼠洞的麦穗,我记得我三挖两挖就挖到了。老鼠像个巧手主妇似的把麦穗一根根整齐摆放,头对头梢对梢。我们拿走她的食物,很高兴,有麦穗吃了……

我们这些过来人至今害怕谈论那个时代和战后年月,因为说话犯罪,如果谁发表什么针对或不针对的言论,或者谁在什么地方笑了,一旦被告发,这人就被抓走了——无声无息,也不经审判。流放科雷马,消失无踪。

列宁1924年就死了,我还没出生。只有斯大林对我们做过这种事。”

“逮捕所有亲属、财产充公、24小时内枪决”
米哈伊尔·约瑟福维奇·塔马林(曾用名莫伊谢伊·约瑟福维奇·拉文),莫斯科,2008年

“1937年4月16日我走进库兹涅茨基街24号(注:国安机关接待室)。他们传唤我,把我扣留,指控我可怕的罪名。开始审讯,说我们组织反革命集会、涉嫌准备对党和政府发动恐怖袭击,这太意外了,简直令人心惊胆战。

1937年7月2日夜晚我被带走,单独关押在布提尔卡监狱顶层单人监室,两耳只听隔壁监室囚犯呻吟。当晚一阵钥匙响,牢门打开,监狱长彼得洛夫带两三个随从走进来,递给我起诉书。起诉书是这样写的,左侧顶部:‘批准,总检察长А.Я.维辛斯基’,右侧:‘同意,НКВД СССР第四处处长彼得罗夫斯基’。

这意味着逮捕所有亲属、财产充公、24小时内枪决。起诉书指出,苏联国家安全总局机关破获了一个大学生反革命恐怖主义布哈林组织,其目的是以恐怖手段杀害党和政府领导人…… 本人某某系该组织核心头目。根据上述指控,我将接受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依据刑法58-8条、58-11条的审判,并适用1934年12月1日之法律。

这项法律是1934年基洛夫遇刺后颁布的,意思是逮捕所有亲属、抄家及24小时内执行死刑。

这就是法律规定,他们给我看起诉书,转头走了。您知道吗,我读完状态很糟,尿了一裤子。请原谅,我失去了调节自身器官的能力,浑身发软。大清早他们来带我,对我说:‘收拾好东西’。我只拿了一把牙刷,别的什么都没拿就下楼了。他们用个大布袋子套着我,让我在里面脱光,把衣服裤子仔细翻查一遍,再让我穿好衣服,走出监室进入一辆专用囚车,人在笼内只能坐下、起身、坐下。

显然这辆车有多个笼子,后来才知道我的难友们亦在那些笼内。于是到了设在莱福尔托沃监狱的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

(斯大林死的时候)我正在图鲁汉斯基地区流放。那个地方住的多数是立陶宛人,整个村庄几乎全是立陶宛的。听说斯大林死了,他们高兴地走来走去,脸上洋溢笑容。虽然没人喊口号庆祝,可一看就知道很开心。而我们这些人(对这件事)充满恐惧。我们以为将会被就地消灭。一些流放者暴动,抢夺看守的武器。于是政府派来整整一个师把他们统统打死。此事我是听说的,没亲眼看见。”

“我们伟大的斯大林在哪?”
罗莎·尤素福芙娜·绍夫克林斯卡娅,莫斯科,2009年

“妈妈告诉我们爸爸出差了,可从那之后我们再没见过爸爸,实际他在马哈奇卡拉监狱关押三年。三年受尽刑讯,期间换侦查员重新侦查。爸爸写下经历的一切,托狱警捎给我们。

然后开始写申诉,给斯大林、莫斯科写了多份申诉。他要求申诉只能通过邮政列车寄出,并且在申诉中要求把答复寄给他的亲属而不是州委。然而答复终究寄到州委那儿了。二十大之后,斯大林死后,这些申诉重见天日,上面写着‘档案’字样。

当初村里筹划办集体农庄,爸爸认为事关重大,后来他们指责爸爸不同意我们地区组织集体农庄,原因也是如此。毕竟我们这地方全部是梯田。爸爸坚决不同意在本村办农业集体农庄,他说:‘我们可以办养牛集体农庄,不能办种庄稼集体农庄’。

我爸在单人牢房关押三年,三年后开庭审理。那时已经有命令重审此案,但36个人被迫做供画押——文件上写着“36人”,他们一个都没活下来。所以凭着这些口供,‘三人小组’判他八年。八年啊。

判决的理由是他持有某种武器。押送他去西伯利亚。我们只收到过一封他从北方劳改营寄出的信,爸爸在信中描述自然环境,说雪地茫茫,只有白熊和柳松鸡出没,严寒零下五十度。他还说正在为我们,为我们的苏联、我们的祖国修建一条必不可少的铁路。我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铁路。

这封信之后父亲再无音讯。信的末尾他写道:‘我们伟大的斯大林在哪?我们伟大的斯大林在哪?’

过了一年,1941年,我们得知爸爸死于某医院。不准任何人参加我家的葬礼和追悼会。村苏维埃派人把守,阻止亲戚朋友来吊唁。

妈妈和我们这些小孩哀悼爸爸。集体农庄不接纳妈妈,学校也不接纳我们。所以我们第一次进村的时候妈妈不得不带我们返回马哈奇卡拉。

我姐和我妈不认为斯大林有罪。妈妈说:‘斯大林不可能知道一切,不是斯大林的错’。”

斯大林时代抓人杀人的荒诞理由

1937年镇压叛国者家属的命令

斯大林镇压受害者的家史

捐赠本站

感谢各位的赞助

US$1.00

Click here to purchase.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禁止全文转载,引用请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