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海外三十年的阿列克谢·科兹洛夫

▢尼古拉·多尔戈博洛夫
(曾任《劳动报》副主编)

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科兹洛夫是全世界稀有的“情报家族”成员之一。他们注定要过着多重人生,每一重都充满危险与不可思议,而且大多被剥夺了人类最基本的幸福——家庭和天伦之乐。这些人从不抱怨自己选择或被迫接受的命运,很少有机会或意愿与外界分享自己充满波澜的生活,哪怕只言片语。

阿列克谢·科兹洛夫自述:

“本人1934年出生在基洛夫州奥帕林斯基地区奥帕里诺村,不过我对这个村庄没有印象,因为一岁半就被祖母领走了。我从1936年起住在沃洛格达,在那里完成了十年制学校的学习。由于一些原因,我是爷爷奶奶拉扯大的,我父母当时很年轻,除我以外还要养育三个孩子。母亲在集体农庄做会计,父亲1941年参军,战争年代他是近卫第五军罗特米斯特罗夫将军麾下坦克营的政委,参加过库尔斯克会战。

我1943年入学念书,遇上一位出色的德语老师泽尔曼·什穆列维奇·谢尔佐夫斯基。1939年德国攻占波兰,他躲避纳粹逃亡苏联,后来人家安排他住在沃洛格达,师范学院毕业到我们学校教德语。此人精通德语,对我们要求也很高。我和他关系非常好,他在我准备报考高校时给了我很大帮助。

我以第二名的成绩毕业,前往首都,带着一个挂锁的木箱子在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下车,那是我头一次进莫斯科。抵达后我在车站问询处问的第一件事就是:‘国际关系学院怎么走?’人家告诉我地址:地铁建设街53号,也就是现在的外交学院。入学考试我全部考了‘优秀’。

我在学院学习丹麦语和德语。1958年12月派我去驻丹麦大使馆领事处实习,回国后被建议到国家安全机关工作。为什么会有这种建议?这话应该问问国际关系学院人事处。当然,并不是所有毕业生都会进国家安全机关。比如我的同学尤利·克维钦斯基,后来成了苏联外交部第一副部长和鼎鼎有名的大使,以及其他许多知名人士。不过我还记得,1984年我执行多年海外工作后第一次回到亚谢涅沃(注:对外情报局总部),遇见的几乎每个人我都拥抱问候,因为他们是我学院的同学。

那么,1959年,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叫到卢比扬卡——当时是捷尔任斯基街2号。他们问我:‘你想在哪儿工作?’我回答:‘只想做业务工作,绝不做文书工作。’于是他们提议我做一名秘密情报员。然而直到现在我都可以炫耀手指上的老茧——不做这份该死的业务工作,我也不用写这么多东西。”

— 地下潜伏工作难道不需要熟练掌握外语吗?

— 那时候我的德语已经很不错了,在学院和实习期间也学过丹麦语。于是他们挑选我进行培训,不过培训时间非常短。我是1959年8月1日开始学习的,1962年10月2日就被派往某个西方国家执行任务了。在此之前我曾赴东德进行预备训练,这对我们很有帮助,但也不是没毛病,因为我在莱比锡染上了萨克森口音。我永远不忘后来在西德的一个咖啡馆偶然与一位刑警闲聊,他突然问我:“您大概不是本地人,不是布伦瑞克的?”我回答:“不是,我是奥地利人。”他摇头说:“奇怪,我打赌您是萨克森人。”那么我只好解释说母亲是萨克森人,父亲是奥地利人。幸好当时我邻桌的年轻人对旁边的女士更感兴趣。后来,我又被派往丹麦。

— 除了主要任务外,您在那边还做些什么?

— 每个地下情报员都需要一份掩护职业。当时在莫斯科他们可以让我做汽车维修工、冰箱或电视机修理工之类。最终他们让我做技术绘图员。我内心极其厌恶这份工作,因为本性更钟爱人文学科。但没办法,只能接受,好在这个职业还算干净,至少不用趴车底。在哥本哈根,我去了一个技术学院,他们也培养制图员,课程通常需要三年。我对校长说,我想在三个月内毕业。他惊讶地看着我,我不慌不忙解释说我会制图,只需要毕业证。他找来一位老师商议,最终决定:收我三年学费,但如果能在三个月内通过全部考试,直接发毕业证。于是我每天都去学院,有时一天去几次,完成所有作业,顺利拿了丹麦的毕业证。

— 您持哪种护照?

— 我的身份是德国人,持西德护照,当然是假的啦。我需要辗转几个国家进行磨合,选择一个国家作为根据地,冒充在那边生活了多年,以外国人的身份赚了不少钱。一开始他们建议我去黎巴嫩,我从那不勒斯乘船前往途中认识了一位英语流利的姑娘,她教了我六个月英语,效果相当不错。

到黎巴嫩后,我发现黎巴嫩的阿拉伯人非常喜欢德国人,至于我到过的丹麦,几乎没人知道丹麦在哪儿。之后根据中心的指示我去了阿尔及利亚,计划长期定居。当时阿尔及利亚仍有法国驻军,但总统已经是艾哈迈德·本·贝拉。

这个国家几乎没人懂英语、德语,更别提丹麦语了。我通过一位会说德语的法国熟人,准确地说是通过他的朋友,谋了一份技术绘图员工作。单位的工程师和建筑师都是瑞士人,而瑞士人会说英语、德语、法语和意大利语。当时的阿尔及利亚,甚至许多阿拉伯人也只会说法语,闹出不少笑话。有一次本·贝拉决定重新命名所有街道,用阿拉伯文字书写新街名,引发一阵混乱。总之,我不得不在阿尔及利亚学会法语,后来又学意大利语,直到现在我还能流利使用这些语言。

再后来,我老婆也到阿尔及利亚与我会合。

— 您如何向当地人解释她的到来?

— 我离开莫斯科前夕我俩结的婚,当时她在苏联受训。她来了之后,我们为她编了一套相应的身份背景。我认识一些法国老人,有的搬走了,有的逝世了。所以我们拿到一个地址,就说我老婆曾在那儿住过。她的掩护身份是德国人,但法语是后来在阿尔及利亚学的。我在这个国家挺幸运:独立后两年,阿尔及利亚开始销毁独立之前的外国人档案,于是我就可以轻松地对其他国家的人说我在阿尔及利亚居住20年,赚了不少钱。

然后老婆怀孕了,上级要求我们去西德,在那边正式登记我们的婚姻,因为我俩护照都是伪造的。我们先到突尼斯,然后去荷兰,再去法国。之后我去了斯图加特,老婆留在法国斯特拉斯堡的边境。

— 您为什么一个人进入西德?

— 我没法带她,因为不知道事情将怎样发展。

如您所知,我是技术制图员,需要找一份工作才能在联邦德国某个地方定居。斯图加特是个大城市,有几十家机构。但我到的时候正值八月份暑假高峰期,只能在干洗店当杂工,只有他们愿意聘用我。不过他们承诺付我熟练工的工资,如果我肯卖力气,三个月转正——结果也确实如此。当时这个城市的规章十分宽松,我们很快领取国内身份证,正式登记结婚。之后我们搬去慕尼黑,我又在一家干洗店谋职。先后生了一儿一女,孩子出生后我们换掉以前的国内身份证,拿了真正的西德护照。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被召回俄罗斯。在家歇两个月,派遣我去比荷卢联盟的某个国家长期定居。我在该国首都安顿下来开始找工作,无论绘图员或干洗店都行。花费六个月,工作特别难找。最终我入职一家大型酒店的干洗和洗衣部门,顺便说一句,我确实是熟练工,很快被提拔为部门主管。我租了公寓,老婆带俩孩子与我团聚。

— 孩子们知道自己是哪国人吗?

— 不知道。儿子上幼儿园,女儿上托儿所。他俩之间只说法语,跟我们两夫妻只说德语。

— 不会俄语呀?

— 没机会学呀。

— 不是在俄罗斯住了两个月吗?

— 根本不让他们学。他们一句都听不懂。

老婆过来之后,在首都的一所德语学校上班。这所学校是北约认证的,教的是北约工作人员子女。起初她以家教形式辅导这些小孩,后来在学校教他们德语。至于我,做了一家大型干洗店的总经理。

— 比荷卢,北约……想必您收集了这个军事联盟的情报?

– 是在收集情报。

– 您夫人在北约学校教书对您有帮助吗?

– 当然了。不过,即使在干洗店工作也能获取有价值信息。

– 您有自己的特务吗?

– 没有,我手下没人,那边只有我自己。但到了1970年,我妻子病得很重,不得不回国,没多久去世了。后来安排我独自处理一些危机地点的工作。

— 什么样的危机地点?

— 那些与我国没有外交关系,且爆发了危机的地方。1970年代主要是中东地区,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我在意大利取得合法居留权,同几家生产干洗材料的公司,比如化学品和机器制造商,建立了良好关系。他们邀请我做全球代理,跑一跑意大利本土之外各国的业务。我很满意。虽然我户籍注册在罗马,实际每年只在罗马住两三个月,其余时间都在外地奔波,例如埃及、约旦、以色列、科威特、黎巴嫩,后来还跑沙特阿拉伯等国。

— 您能轻松出入这些地方吗?签证怎么办?

— 我告诉你,那个时候如果某人的护照上有以色列海关的入境章,他就无法进入任何阿拉伯国家。所以我去西德大使馆,说:“朋友们,我该怎么办?”他们告诉我:“去申请一本新护照,副本。”于是我拿着西德护照的副本周游阿拉伯东部,也就是说,用一本护照去以色列,用另一本跑阿拉伯国家。我在那个地区有一些有用的关系,比如黎巴嫩的部长亲属、以色列的军官,以及以色列和埃及的政治家。

有一次在耶路撒冷发生了一件趣事。我傍晚去餐馆,点了50克伏特加——其实是40克,他们说的双份是这个量,又要了一杯啤酒。我环顾四周,没座了,那边一张桌坐着三位老先生,只有他们那儿有空位。我走过去用德语问:“我可以坐下吗?”犹太人多数会德语。他们说:“请吧。”又问我:“德国人?”我说:“是的。”其中一位开始和我闲聊:“你知道吗,战争期间我在苏联军事情报部门工作,有一次被派到德国后方执行任务,我可把你们这些恶棍整惨啦。”他说这话的时候充满自豪,特别怀念和尊敬苏联情报部门。

对情报员来说,必须能够随时适应环境。有一次在特拉维夫,大概五点钟我去吃晚饭,要了炖牛肉和一杯啤酒。一位全身穿牛仔服的小伙子坐我旁边,看得出来是常客,因为服务员没问他就端来200克冰镇的浅色酒,杯子表面迅速结了霜。接着给他端上一盘两片黑面包和一盘细切腌鲱鱼,上面盖着几个白洋葱圈。这小混蛋就在我耳边嘎吱嘎吱大吃大嚼,弄得我也咽口水……

— 您在中东的活动成功吗?

– 应该说,不无收益。在那边达成了许多目标,但至今我仍无权谈论。我因功获得了红星勋章。

从1974年起我也常去伊朗,当时还是沙阿统治时期。我们对伊朗很感兴趣,我在那边行动非常自由,结交不少朋友,包括警界和各种圈子的人士。

— 他们的安全机关很恐怖啊,萨瓦克……(译注:巴列维王朝时期的国安部门)

— 那也没办法。不过我肯定不是用苏联护照在伊朗活动。

— 那您怎样把情报送回国内?

— 怎么送?主要是把未曝光的胶卷放在藏匿点。最紧急的情报则用密写方式写信,寄给特定地址,地址是中心给我的,三、四天信就能到我指定的地方。后来我想出另一种办法:用小型记事本,跟瓷砖差不多大小,可以写多达50页内容,这招也很好使。

— 您一直靠自己吗?

— 当然。但我有很多阿拉伯朋友和犹太朋友。这些是真朋友,他们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但信任我,我也信任他们。

我刚才提过危机地点。1974年葡萄牙革命之前我们和这个国家没有外交关系,而我早在卡埃塔诺法西斯政权时期就去过,收集了很有意思的情报。“康乃馨革命”爆发,我再次前往葡萄牙住了几个月,几乎走遍全国。

— 您和同胞见过面吗?

— 我每两年回国休假一次。当时老婆已经住院了,孩子上寄宿学校。休假期间我把所有时间都用于陪孩子,老婆偶尔从医院出来探望。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会面了。

至于在国外,我们很少有机会见同胞。比如在意大利十年吧,总共只见过两次,都是中心派来的联络员,会面通常是在中立地带进行的。有一次新年前夕,也是我准备回国的时候——我的假期从一月开始——我从德黑兰飞哥本哈根,去见情报站主管。我们互换护照,我给他的是我长期使用的“铁护照”,他给了我一张备用护照,将来可以销毁。他祝我新年快乐,并祝贺我获得“国安人员荣誉勋章”。随后他补充道:“还有一位共同的朋友向你表示祝贺,眼下他也在这儿。”我问:“谁啊?”他说:“奥列格·戈尔季耶夫斯基。”我又问:“戈尔季耶夫斯基怎么知道我来了?是你告诉他的,还是你把我的新护照给他看了?”其时戈尔季耶夫斯基正是他的副手。这就是我要说的,秘密情报员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和情报站的同事交往。

— 您有收音机吗?

— 当然有,就是一台普通收音机。每周一次收听中心指令,按照指令行事,把密写信转寄欧洲的地址,或者放在藏匿点。

— 朋友们不怀疑您吗?

— 怀疑我什么?

— 您满世界出差啊……

— 我卖机器嘛,干洗设备。我代表公司联络了大量的人,拜访过香港和台湾的各个干洗店。

— 是谁给您提供资金的?

– 自然是中心。

– 那么罗马的老板没催促过吗?比如让你更积极点,多卖一些……

– 很简单:卖了拿佣金,卖不出去分文没有。至于老板,我根本没有老板,我是自由代理人。

— 您一个人四处奔波,这些频繁的旅行从没引起谁怀疑吗?

— 我从未听说有人因为频繁旅行被怀疑。我可是欧洲人,德国人,对我而言四处都畅通无阻。

— 然而困难终究出现了……

— 1977年我第一次被派往南非——当时还是种族隔离的国家。在公园长椅上,街道上,处处写着“仅限白人”。商店只为白人服务,黑人禁入。傍晚六点黑人必须返回自己城区。这对我来说匪夷所思。那时苏联正在支持非洲国民大会,情报部门更感兴趣的是南非与西方的秘密联系。我第一次访问纳米比亚时,还叫德属西南非洲,是南非的殖民地。我走遍整个国家,各地都需要联络。

那里开采铀已经浓缩到到80%,一律运往美国。要知道那时候美国、英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已经正式对南非实施了经济抵制。我在纳米比亚只说德语,因为即使是黑人说德语的水平也毫不逊色德国人。何况那边德国人非常多,宾馆都是德国风格,宾馆名字也是纯德语,随处可见德国农场主。

1978年我自己提议前往边境地区,靠近前线的国家——赞比亚、博茨瓦纳、马拉维。他们似乎支持南非国会,但实际上经济依然受南非人控制。例如博茨瓦纳的钻石矿完全掌握在“戴比尔斯”公司手中。

— 苏联情报部门还关注南非的什么?

— 想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原子弹。佩兰达巴的科研所进行核领域研究,我们和美国人都怀疑那里正在制造核弹,因为1978年的某一天曾经侦测到南半球开普敦附近出现了一次类似核爆炸的闪光。于是我将马拉维纳入行程,因为这是当时唯一与南非建立外交关系的非洲国家。我抵达布兰太尔市,这些国家的白人们很容易打成一片。一个新来的欧洲人,尤其德国人,会受到热情接待,聊天无所不谈。一次我们议论原子弹,我说:“哎呦,还以为南非有原子弹,闹了半天没有啊。”一位老夫人忽然激动起来:“谁说没有?我们1976年12月庆祝原子弹试爆成功的时候开了香槟呢!”

— 此事正式确认了吗?

— 我立刻将情况告知中心。后来听说,各部门各科室的负责人被连夜召集起来讨论我这条情报。但归根到底无凭无据。而且,那位老夫人还告诉我她曾是佩兰达巴基地主管的秘书,退休移居马拉维。

— 后来证实了吗?

— 确实证实了。1980年我再次被派往南非,我飞过去,然后去纳米比亚,在温得和克(译注:纳米比亚首都)我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 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吗?

— 是的。无处可藏,只能继续飞南非。我们在约翰内斯堡降落,我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冲向飞机,停在舷梯旁。南非反间谍部门的人向我出示证件,给我戴上手铐,押进机场的专门房间,强迫我脱到只剩内裤。然后他们取来我的行李,让我穿好衣服,把我押送比勒陀利亚。我在南非安全警察——就是南非反间谍机构——的内部监狱关了一个月,昼夜不停受审问。第一个星期根本不让我睡一秒钟,我站着也能睡着,有时直接摔倒。顺便说一句,审我的那个人办公室挂着希特勒画像,而他本人是恩斯特·卡尔滕布伦纳(译注:纳粹德国国家安全总局局长)的崇拜者。审讯基本在地下室进行。总之,糟透了。

— 您被上刑了吗?

— 这怎么躲得掉呢?一星期后他们忽然让我睡觉,可安排我睡的牢房却充满人声,像是有人在旁边被拷打。尖叫声、撞击声、哭泣声此起彼伏,好像在揍谁。我意识到是录音,但逃不掉这种噪音。每隔半小时狱警进来看我,我必须起立。另一次他们带我去审讯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西德宪法保卫局的,另一个是联邦情报局的特务。

— 审讯用德语还是英语?

— 英语。我记得他们打开我的行李箱,拿出我的收音机,是那种任何商店都能买到的普通款,可他们立刻兴奋大喊:“啊哈!”又翻出了一本记事簿,里面有几张复写纸。我什么都不说,他们自己去检查,确实发现一张有笔痕的,写的是俄文。但这不是重点。那两个西德人坐着问我:“你为什么不要求西德领事馆的人来?”我回答:“我一直在要求,但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帮我去请。”又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捕吗?”我回答:“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接着他们给我看我妻子的照片:“认识吗?”又给我看一张我的照片,我翻过来,背面写着“А.М.科兹洛夫”。之后我说:“是的,我是苏联军官,苏联情报人员。”我就这样承认了身份。但接下来的两年,不管他们怎么折磨我,我再没说过一句。

一个多月后把我转到比勒陀利亚中央监狱,关进死囚牢。监狱有几个区域叫星形区,每个区域13间囚室。但关我的那个区域只有我自己,其他牢房全是空的。旁边有个绞刑架,每周五清晨五点行刑。有几次他们故意带我去看怎样绞死人,在二楼,行刑后绞架下面的活板打开,犯人掉下去。楼下站着一个最坏的恶棍,叫马尔赫巴医生,他给犯人的心脏打一针确保彻底死亡,最后把尸体拖走。有一回这个医生还给我做过检查。

对我来说最可怕的是总部不知道我在哪,他们连着三个月给我发无线电讯息。

我在死囚牢关了六个月。囚室只有一个便桶、一张床和一把椅子,长宽三步乘四步。墙上用钉子刻满了之前被处决的人留下的遗言。唯一送进来的东西是食物。早餐五点半,一杯像咖啡或茶的液体,但更像刷锅水,外加两片面包和一碗粥。午餐十一点,晚餐下午三点。总共四片面包、一小块人造黄油、一点果酱和一碗汤。夜晚十点熄灯,到这个时候我饿得出现幻觉,满脑子煮土豆、番茄和黄瓜。记得出狱时他们给我称体重,原本接近90千克,只剩59或58千克。没有报纸,没有广播,完全与世隔绝。我不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任何放风的机会。

— 他们不审您了吗?

— 偶尔也会审。

— 具体指控您什么呢?

— 说我是根据《反恐怖法》第九条被关押的。这意味着他们没有义务通知我被捕的原因。明确告诉我无权聘请律师,也不能与外界接触。就是《反恐怖法》第九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尽管我没携带武器或类似物品。最终,1981年12月1日,被关押六个月后,典狱长告诉我:博塔总理已通过电视和广播正式宣布我被捕。

— 怎么说您的?俄罗斯间谍?

— 对,宣布我是苏联间谍阿列克谢·科兹洛夫。典狱长告诉我,博塔正式宣布我的案件之后,我现在可以每天在监狱院子由狱警陪同散步半小时。他们还终于允许我吸烟。我整整两个月没吸烟了,平常每天两包半呢。

— 德国领事馆呢?来找过您吗?

— 起初德国人每三个月来询问一次,后来变成半年一次。他们来了嘀嘀咕咕几句,看上去茫然无措,然后就走了。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而我还是继续关在同一个囚室。1981年底我的手出现皮肤开裂,于是他们叫来那个马尔赫巴医生。他说:“深呼吸。”我深呼吸。“再来,深一点。”我继续深呼吸。他说:“你的呼吸很好。”我问:“你都没听怎么能说我呼吸很好呢?”他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根本没塞进耳朵。他大发雷霆……后来他们给我一双人造革手套,可我的皮肤还是不停裂开。最后找来监狱医院的院长范·罗恩少校,他看了说是缺乏叶绿素。问题在于我的囚室只有一个小天窗,阳光根本照不进来。他说:“有阳光才有叶绿素,那样就好了。”所以在我服刑一年半后,把我转到了比勒陀利亚监狱的惩戒区。

— 为什么关到惩戒区了?

— 因为那边的囚犯大多是违反监狱纪律的人。有人偷了别人的东西,有人打架,还有人抽了狱警私下提供的大麻。惩戒区也是单人囚室,但至少我不是孤身一人了。其他囚室的人会吵架、大笑、骂脏话。我这儿还是同样的便桶,同样的床,但至少每天都能见阳光,皮肤开始愈合。

就这样一直关到1982年5月。有一天典狱长拿来一套相当体面的西装,正好是我的尺码,还有衬衫、领带。此前他们量过我的尺寸,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之后他们送我去见反间谍副主管布罗德里克少将,他是个仪表堂堂、说话风趣的家伙。一见面他就告诉我:准备把你交换出去。但他提醒我:你会先被移交国家情报局,不要让他们瞧出你知道这次交换的事。我的审讯官,就是前面提过的格洛伊上校,紧紧握住我的手说:“很抱歉你经历这一切。现在我们知道你是个正常人,是真正的男子汉。”握手的时候他塞了个徽章给我,上飞机我才看清楚是南非安全警察有逮捕权的徽章。

— 情报局的人怎样对待您的?

— 先带我去一处巨大的山崖顶,那儿有一座南非开拓者布尔人纪念碑,附近是祖鲁人和白人浴血拼杀的遗址。他们吓唬我:“今天在这儿枪毙你。”真的吗?我站了一会儿,又把我塞回车里开往机场,登上一架波音747“珍宝”客机,连我带押送的总共八人。一路飞到德国法兰克福。

下了飞机,把我转移到西德边防局的直升机。直升机降落在“黑勒斯豪森”检查站附近(译注:东西德交界处),换俘在此进行。

首先拉来那些跟我交换的人,共11位——10个德国人和1个南非军官,这个军官是南非军队突袭安哥拉时被俘的。他们每人都拎行李箱,而我呢,什么东西都没给我,只有一个装绿色肥皂的小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监狱拿出来。还有一条囚犯裤子的布腰带,是我离开牢房时卷起来塞进包的。我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南非狱友送我的卷烟器。

他们把我领到一间机库附近,我瞧见里面有两个熟悉的身影: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纳加耶夫(现在已经是退役少将)和鲍利斯·阿列克谢耶维奇·索洛沃夫,安全部门前负责人(译注:实为克格勃第一总局”С”局九处处长)。我们当然拥抱亲吻一番。他们让我上车,带我去柏林,开了大约30千米,车里静得出奇。开到爱森纳赫市还没人说话,我忍不住了:“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我回到祖国了啊。”他点点头:“是啊,那又怎么样?”我说:“怎么叫‘又怎么样’呢?得庆祝一下啊。”他一拍自己的光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难怪一路没话说。”告诉驾驶员:“走吧,看见第一个餐厅就停,喝100克,再来杯啤酒!”喝完酒,直到柏林都没再沉默。

到了柏林,同事们预备好一桌丰盛欢迎宴,有鱼子酱和三文鱼,可我只顾着把土豆和鲱鱼全消灭了。后来,我们的驻东德代表瓦西里·季莫费耶维奇·舒米洛夫(已去世)笑话我说:“阿廖沙,你把我们招待用的鲱鱼都吃没了……”

另外大家还凑些钱给我,让我回家给孩子们买点东西。毕竟离家已经很久了……

— 我们还是回到那个问题吧,您究竟怎么暴露身份的?

—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被捕。我是1982年被交换回来的,直到1985年奥列格·戈尔季耶夫斯基叛逃,事情才真相大白。当时他是伦敦情报站的站长,这可是将军衔啊,请见谅(译注:实为国家安全上校)。而且我和奥列格以前是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的同学,他比我低两级,我们还曾在共青团委共事。我毕业比他早,他不知道我的去向。但后来他在我们档案室工作,所以才变成这样。一切都是因为背叛。

— 您在丹麦换护照的事,以及戈尔季耶夫斯基的问候,并非偶然吧……

— 早就可以抓我了,虽然并不容易。我问过审讯我的德国人:“你们是不是故意让我在南非被捕的?”他们直接回答:“当然是。”

— 您回国之后呢?

— 回家休息几个月,又开始工作了。在中心干了四年。后来我给尤里·伊万诺维奇·德罗兹多夫(译注:时任”С”局局长)打电话,说我受不了了。德罗兹多夫问我:“你还能怎样?现在谁都知道你了,怎么派你出去执行任务?”说完他思索一会儿:“其实没人关注你,因为你是交换回来的。而且哪个傻瓜会相信刚从绞索逃生的人愿意再把头伸进去呢?你去吧。”于是发给我一本护照,以前用的是德国护照,这次换成另一个欧洲国家的。从那之后我又外勤工作了十年。1997年我彻底回国,不过到现在我还在工作,经常和年轻人交流。我已经走遍俄罗斯的三十个地区,比如符拉迪沃斯托克、纳霍德卡、摩尔曼斯克、鄂木斯克、托木斯克、新西伯利亚、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布拉戈维申斯克和哈巴罗夫斯克……每年出差5、6次。

— 您什么时候荣获英雄称号的(译注:“俄罗斯联邦英雄”称号)?

— 那早了,2000年。

– 因为什么?怎么说的?

– 那上面写的是:表彰在执行特殊任务中的勇气和英雄气概。

波兰上校、北约间谍理查德·库克林斯基

七十年代克格勃识别敌方情报人员指南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禁止全文转载,引用请注明

烤什锦茄子船

烤茄子船完全由纯素食材制作。想象一下——没有肉、没有奶酪,却依然美味无比。减肥者吃了满意,素食者吃了欢喜。秘诀就在于香料和香草的巧妙运用,使这道小菜香气扑鼻。而且它既可热食亦可冷食,爱吃肉的人不妨把它作为猪排或牛排的配菜。奶酪爱好者也别失望,只需在烘烤前撒一层奶酪碎,就能享受升级版本啦。

所需食材:

茄子:2条
西红柿:150克
红甜椒:150克
圆葱:80克
胡萝卜:70克
大蒜:4瓣
植物油:3勺
甜椒粉:1匙
孜然:半匙
干香草:1匙
黑胡椒粉:酌量
盐:酌量
点缀用绿色蔬菜

步骤:

茄子纵向对半切开,但保留茎部。每个“船”都要有一部分茎,不仅是装饰,还能增加稳固性。再用锋利的刀在茄子瓤上划切深十字格,不要划破外皮。撒盐,刷一层植物油,放入烤盘。烤箱预热至200°C,烤20分钟。

圆葱去皮,切小丁。大蒜压扁剁碎。胡萝卜用刨丝器擦丝。甜椒去籽,切小丁。番茄去蒂(留皮),切小丁。

炒锅烧热油,翻炒圆葱、胡萝卜和大蒜约3分钟。(如果手边有干白葡萄酒,倒入50毫升同炒,但要后放胡萝卜)加入甜椒丁、甜椒粉、孜然和干香草,再炒4-5分钟。加入番茄,撒适量黑胡椒粉和盐,继续炒5-7分钟直到蔬菜变软、汤汁变浓。

从烤箱取出烤好的茄子,用勺子轻轻下压中心位置,使其形成小凹陷。把蔬菜馅填入茄子船,放回烤箱复烤10分钟。

取出茄子船,稍微降温,撒新鲜绿色蔬菜即可。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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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因迪吉尔卡号”重大船难

1939年12月12日,“因迪吉尔卡号”轮船在日本海岸沉没。船上七百多人丧生,大多是刑满释放人员,正在从马加丹劳改营前往符拉迪沃斯托克途中。该船后来被各国媒体称为“苏联的泰坦尼克号”。

应《俄罗斯报》记者的请求,俄罗斯科学院远东分院(马加丹)东北综合科研所历史和考古实验室高级研究员亚历山大·科兹洛夫讲述了多年来一直笼罩在神秘和猜测中的此次船难:

从纳加耶夫湾(马加丹)定期往返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因迪吉尔卡号”轮船遭遇强烈风暴,迷航失去方向,在日本海岸沉没。日本渔民向当局报告了这一惨剧,并将遇难者埋葬在猿拂村附近陆地上。1971年10月12日又在此处用日本平民捐助的钱款建造了纪念碑。

而在苏联,“因迪吉尔卡号”的真相大约半个世纪后才公之于众。这很可能是因为苏军和日军刚刚打完哈拉哈河战役不久,政府认为不应当报道“敌人”表现出的仁慈和人道主义。如今马加丹档案馆和其他НКВД档案馆的文件纷纷解密,我们得以非常客观地讲述六十年前的海上惨剧。

虽然就人员伤亡数量而言,“因迪吉尔卡号”足以名列人类最大海难之一。但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日本海和鄂霍次克海屡次发生同样悲惨却鲜为人知的事故。比如1912年9月“惠子丸号”轮船在本州岛附近遇台风沉没,一千多人死亡;1954年仅日本沿海就有876艘船沉没!所以日本民众对海难逝者的悼念尤为隆重,其中也包括“因迪吉尔卡号”上的俄罗斯人。

那么,究竟哪些人参与了这次不幸的航程呢?根据1940年的案件材料显示,当时轮船上共有1173人,包括39名船员、835名已服满刑期的前囚犯、50名因案件重审而被押回的犯人、10名押送人员,其余则是普通工人——正在休假的、已完成合同期的,以及他们的家属。

不幸中的万幸是,1939年底谢尔盖·巴甫洛维奇·科罗廖夫本应被从科雷马矿区押送符拉迪沃斯托克劳改营(之后再送莫斯科重审)。但他因故在马加丹逗留到12月底,错过了“因迪吉尔卡号”轮船的最后一班航程,免于葬身异国。


附:

《起诉书》

№156号诉讼案件
根据РСФСР《刑法典》59-3条”в”款第二部分起诉
Н.Л.拉普申
根据РСФСР《刑法典》59-3条”в”款第一部分起诉
В.Л.佩斯科夫斯基、Т.М.克利先科
根据РСФСР《刑法典》193-17条”б”款起诉
И.П.科皮钦斯基

1939年12月12日当地时间凌晨2点20分,“因迪吉尔卡号”轮船从纳加耶沃驶往符拉迪沃斯托克途中,在拉彼鲁兹海峡(译注:宗谷海峡)撞击“托多”暗礁(北纬45°21’,东经142°11’)。事故导致船只沉没,741名乘客及4名船员遇难。根据这些情况,Н.Л.拉普申和В.Л.佩斯科夫斯基于1940年1月15日被逮捕,Т.М.克利先科和И.П.科皮钦斯基于1940年2月13日被逮捕。

本案现已查明:
1939年12月8日10时,隶属于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远北地区建设总局远东边区分局的“因迪吉尔卡号”轮船从纳加耶沃港出发,计划驶往符拉迪沃斯托克。船上未载货物,乘客1134名、船员39名。负责指挥的人员是:
船长:远洋船长Н.Л.拉普申,大副:近海船长Т.М.克利先科,二副:近海领航员В.Л.佩斯科夫斯基。

“因迪吉尔卡号”轮船搭载乘客出航的事实严重违反航海规章,因为“因迪吉尔卡号”是纯货运船舶,运送乘客违反了海事法律的相关规定。

深秋时节常发恶劣天气,使用这种不适合载客的船只运送乘客属于犯罪性质的冒险行为。载客出航的命令系远东边区分局海运部门负责人科尔萨科夫下达,尽管该命令明显违法,该船管理人员依然予以执行,而纳加耶沃港的港务长斯米尔诺夫则在未履行其法定职责(即阻止船只出航)的情况下,批准了轮船出海。无论是下达犯罪命令的海运部门负责人科尔萨科夫,还是执行该命令的船长及副手,亦或是负责监督航行安全的港务长斯米尔诺夫,都未采取任何措施为船只配备救生设备(救生筏、救生衣、救生圈等)。涉及科尔萨科夫和斯米尔诺夫的案件材料被单独立案处理。

船上的救生设备仅限两艘各可容纳40人的救生艇、与船员数量相当的救生腰带和12个救生圈,而船上共1173人(乘客与船员)。

上述负责人员都没有在开船前组织乘客,指导他们在船只遇险时遵守纪律和秩序。

本次航程中,船员未遵守规定分配好事故情况下的职责,且船员编制未完全配齐。三副和四副的职位长期空缺。货舱内的乘客被安置在没有铺位的光地板上,卫生状况极差,四处肮脏潮湿,空气污浊。既没有医生也缺乏必要的药箱。

1939年12月11日航行期间,大副克利先科在“因迪吉尔卡号”轮船驾驶舱值班,当日19时15分船只驶过“阿尼瓦”灯塔正横方向,灯塔位于船只北方约4海里处,随后船长指示将船舶调整至罗盘航向264度(西偏12度)。由于船员人手不足,1939年12月11日20-24时的值班由船长拉普申亲自负责。

1939年12月12日0点,二副佩斯科夫斯基接替值班,船只继续保持罗盘航向264度(西偏12度)。0时30分船只被暴风雪覆盖,能见度降低。当时值班的二副佩斯科夫斯基和船长拉普申都在驾驶舱内。既然船上载有乘客,航行时本应格外谨慎和警惕,但船长拉普申却冒着犯罪性质的风险,试图通过拉彼鲁兹海峡,全然不顾西北偏北方向9级强风和暴雪天气。在风速9级的艉侧风条件下,且船只未载货物,势必会产生明显的左向漂移,但船长拉普申和二副佩斯科夫斯基对此未采取任何措施。更有甚者,12日凌晨1时20分,当发现右舷前方约1个罗盘方位出现灯塔亮光时,船长和值班二副判断他们在航线上偏右,并将该光源误认为是“危险岩”灯塔。

在不利于航行的气象条件和可能出现航位推算错误的情况下,船长拉普申和值班二副佩斯科夫斯基始终未采取测量水深的方法来确定船只具体位置。

由于误以为看见了“危险岩”灯塔的亮光,凌晨1时30分船长拉普申和值班二副佩斯科夫斯基将船只调整至罗盘航向192度(西偏12度)。经过20分钟行驶3.3海里后,于1时50分再次调整航向为罗盘航向282度(西偏12度)。约在凌晨2时15分,船艏方向显现陆地轮廓。当时船正以全速航行,拉普申看见危险未下令全速倒车,反而冒着犯罪性质的风险试图不减速、右转舵闪避,当迎风转向失败,拉普申又下令“左满舵”,但在发现陆地约五分钟后,船左舷水下部分撞击海岸,他随即下令“停车”。从那时起轮机就无法工作了,因为螺旋桨被岩石撞击后卡死了方向舵。

船只被撞后继续漂浮至2时40分。随后又向西南漂移约一海里,右舷多次碰撞暗礁,开始向右倾斜。2时50分该船最终右舷触底,部分船体沉入水下达9米,仅有4米高于海面。

第一次碰撞暗礁时,无线电台发出了”SOS”求救信号,但由于附近没有任何船只,外界无法立即提供帮助。

乘客们陷入恐慌,因为没有任何救生设备,他们从船舱奔向甲板,四处乱跑,随着船体倾斜有人落水。乘客中有50名待审嫌犯和835名服刑期满的前囚犯,他们由押送人员看管。一名押送人员于慌乱中向离开船舱的乘客开枪射击。八名船员和两名乘客割断右舷小艇的缆绳,释放小艇入水,其中四名船员系擅自登艇逃离。弃船人员中四名船员和一名乘客在小艇上幸存并登岸。

12月13日中午悬挂日本国旗的“桦太丸号”轮船抵达事故现场,转移了滞留在“因迪吉尔卡号”船舷上的幸存乘客和船员。但失事的“因迪吉尔卡号”船舱内仍有部分乘客未能上到甲板,因为船体侧翻,舱口被水淹没无法通行。

拉普申船长弃船登上“桦太丸号”,尽管在他指挥的失事船只舱内仍有活人(多达200名)。

舱内被困人员直到1939年12月16日才被日本当局通过船体裂缝救出,但第四号船舱未能施救。

即便这样仅有27人获救,他们尚有力气抓住日本人放下的绳索,而那些体弱多病者因无法抓紧绳索注定丧生。

管理人员撤离失事船只时甚至没有告知被困船舱内的人:上面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并将提供救援。结果这些乘客无助地煎熬了四天,断定上面不知道舱内有人,于是割腕或投水自杀。

“因迪吉尔卡号”轮船全员共428人获救(含35名船员),745人遇难(含4名船员)。

在本案中作为被告的受审者:拉普申完全认罪,且本案其他被告:佩斯科夫斯基、克利先科的证词,以及他们之间的对质、证人证言和卷宗的文件充分证明了其罪行。

佩斯科夫斯基和克利先科部分认罪,通过科皮钦斯基、佩斯科夫斯基、克利先科和拉普申之间的对质,证人证言和卷宗文件充分证明了其罪行。

科皮钦斯基完全认罪,且本案被告佩斯科夫斯基、克利先科的供述、证人证言和卷宗文件充分证明了其罪行。

………
(译注:此处阙文)

事实表明,他作为船长的二副,与被告船长拉普申共同实施了在不适合载客的船只上进行违法运输的犯罪行为。当通过拉彼鲁兹海峡时,他在值班期间严重违反航海规则,未考虑船只漂移,未通过测量水深确定船只位置,混淆了“宗谷岬”灯塔的灯光与“危险岩”灯塔的灯光,导致船只偏离航线并失事。他在船只遇难时未采取措施组织救援,未能保护船上文件,构成了РСФСР《刑法典》第59-3条”в”款第一部分规定的犯罪行为。

3.季莫费·梅福季耶维奇·克利先科
1913年生于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叶伊斯克市,俄罗斯族,苏联公民,因不服从共青团组织的决定而被开除出共青团,农民,“因迪吉尔卡号”大夫,中等技术教育,1938年根据《刑法典》第146条第1部分受审——无罪释放,住址符拉迪沃斯托克市科马罗夫街24号4户。

事实表明,他作为船长的大副,与被告船长拉普申共同严重违反航海法规,允许无载客资质的“因迪吉尔卡号”轮船搭载1134名乘客。他未采取措施为乘客提供救生设备。在出航期间未根据航程制定应急部署表,也未组织或指导乘客当船只遇险时应如何行动,从而构成了РСФСР《刑法典》第59-3条”в”款第一部分规定的犯罪行为。

4.伊万·彼得罗维奇·科皮钦斯基
1914年生于卡缅涅茨-波多利斯基州新乌什茨基地区斯塔夫昌尼村,乌克兰族,共青团员,苏联公民,贫农,曾在马加丹市独立第一师任警卫连长,住址符拉迪沃斯托克市1号邮政信箱,临时在НКВД东北劳改营警卫队工作,无前科。

事实表明,他作为押送“因迪吉尔卡号”轮船上待审嫌犯和前囚犯的押解队长,未采取措施核实其负责押送的人员数量。出航时未指示押解队在船只一旦遇险时应履行的职责。结果押解队员出现恐慌,一名押解员向从船舱跑出的人开枪,部分押解员忙于自救,囚犯们则趁混乱抢劫。

科皮钦斯基在危急时刻脱离押解队和委托他押送的人员,从而构成了РСФСР《刑法典》第193-17条”б”款规定的犯罪行为。
根据РСФСР《刑法诉讼法》第208条之规定,本案应移交太平洋区域军事检察长管辖处理。

起诉书于1940年3月9日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市起草。

“签字同意”:
国家安全中士 德拉尼什尼科夫

说明:

  1. 被告人
    Н.Л.拉普申和В.Л.佩斯科夫斯基于1940年1月15日被逮捕,Т.М.克利先科和П.И.科皮钦斯基于1940年2月13日被逮捕——他们都关押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市监狱。
  2. 本案没有实物证据。
  3. 科尔萨科夫和斯米尔诺夫的材料已另案处理。
  4. 被告人的个人文件已移交给滨海边疆区内务局第一特别处,交接文件的收据已载入案卷。

国家安全中士 科雷哈耶夫

“莱蒙托夫号”邮轮沉船始末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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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号”火灾和冯玉祥之死

斯大林时期受控的反犹主义政策

▢ 埃米尔·派因
(政治学、历史学博士,俄罗斯国立研究型大学高等经济学院教授。曾任俄联邦总统民族政策顾问)

苏联对待犹太人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宣布各民族平等,支持民间文化和语言;另一方面,由于同第三帝国的外交关系,犹太人在1930年代末被集体解除政府公职,大规模反犹运动成为战后镇压的一部分。

关于斯大林反犹主义的性质和表现形式,学术界一直争论不休,但我将仅限于分析作为国家政策的斯大林反犹主义的一个特点——实用主义,而这与通常基于非理性情绪的仇外心理不同。德国历史学家列昂尼德·勒克斯指出:消灭犹太人是反犹狂热分子希特勒的绝对优先事项,斯大林则不然,“斯大林首先是一个‘权力技术员’。只要他的独裁统治稳固,他就能够抑制自己的仇恨。”这套实用主义策略很好地解释了领袖对犹太人政策的变化,当然也适用于解释国家对待其他少数民族的政策。

典型的少数族裔

苏联政府支持犹太民族发展的时期恰好也是支持所有“曾受压迫民族”的时期(1920-1936年)。随后,民族政治的钟摆反方向摆动——本土化政策大收缩,波及国内犹太人口,虽然直接针对此民族的镇压要比被历史学家称为“大恐怖”的时期(1937-1938年)稍晚些。我们举两个例子加以说明。

一,犹太民族区和村苏维埃。俄罗斯帝国的犹太人无权从事农业,根据1917年之前实行的《临时规定》(1882年),犹太人被禁止在农村定居,也禁止在小镇和城市之外的地方购买或租赁不动产和耕地。居住在小镇(犹太居住区)的人口密度变得非常高,因此苏联时期允许到农村定居对犹太人来说是个福音。

1924年苏联政府接受犹太慈善组织“美犹联合救济委员会”的资助,在赫尔松州建立了第一批犹太社群定居点,1926年又在克里米亚草原地带、在克里沃罗格和扎波罗热附近建立定居点。1927-1930年在这些地区设置犹太民族区,民族区内意第绪语不仅用于家庭交流,也被用于办公和教学。

那几年苏联还成立了波兰裔、德裔、芬兰裔、保加利亚裔等几十个民族区。岂料历经数载艰辛创设,竟一夜之间彻底清算。1937年12月 17日联共(布)中央政治局通过《关于清理民族区和村苏维埃》的决议,理由:“许多民族区是人民公敌恶意设立的”。

二,犹太剧院。本土化政策的另一个象征:国营犹太剧院(ГОСЕТ)是全世界首个由国家资助的意第绪语剧院,它的历史始于1919年彼得格勒,1920年迁至莫斯科。苏联人民艺术家和“斯大林奖”获得者所罗门·米霍尔斯担任艺术总监期间(1929–1948)剧院声名鹊起,但就在米霍埃尔斯于1948年被暗杀一年后,莫斯科国营犹太剧院连同苏联各地的犹太剧院——基辅、哈尔科夫、切尔诺夫策、明斯克等——均被国家安全部的特别行动查封。

斯大林的本土化政策当然不是指责他反犹的理由,恰恰相反,推行本土化政策年间犹太裔获得了前所有未的自我实现的机会。社会上涌现出一批犹太人艺术家和作家、人民委员和军队将领、医生、工程师和科学家,如此众多的人数和广泛的社会流动机会在俄罗斯帝国肯定没有过。

1937-1938年的镇压也没有体现出反犹主义,因为并不是专门朝着犹太人去的,所以跟1940年代末的镇压不同。当时取消民族区和村苏维埃不分青红皂白,镇压军队将领不分民族,枪毙政治局委员也“一视同仁”:犹太人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俄罗斯人布哈林和波斯特舍夫、波兰人柯秀尔和乌克兰人丘巴尔都被打倒了。

所以大多数专家认为,斯大林反犹政策的最初表现是在1939年。

斯大林的新民族政策

1939年5月,为准备与希特勒德国签订条约,斯大林解除了长期负责苏联外交政策的马克西姆·李维诺夫的外交人民委员职务。主要原因是他反对苏联亲近德国,支持与之相反的“集体安全”战略——即与西方民主国家组成联盟抵抗希特勒侵略;次要原因是李维诺夫是犹太人,原名梅厄·瓦拉赫,显然不适合与公开奉行狂热反犹政策的纳粹进行谈判。

莫洛托夫接任外交人民委员,后来回忆说:“1939年李维诺夫被撤职,我主管外交事务,斯大林告诉我:‘把犹太人赶出人民委员部’!”

很难讲上述回忆在多大程度上准确反映莫洛托夫的言论和个人立场,因为这是作家费利克斯·丘耶夫记录的。即使他正确无误复述了这位苏联政治家的说法,也不足以把莫洛托夫定义为狂热反犹主义者,毕竟人家娶了一位犹太妇女波琳娜·热姆丘任娜。然而依我们看,莫洛托夫当时可能推行了反犹政策,但并非因为他厌恶或喜爱犹太人,而是出于完全不同的考虑。

重要的是,这位政治局二号人物能够敏锐感受到政治形势变化和“大老板”的情绪波动。莫洛托夫当时多多少少在外交队伍搞清洗,虽然不是最激烈的那种。将近半个世纪后,他在与作家丘耶夫的谈话中自我辩称:“问题在于,犹太人在管理层和大使中占绝对多数。这显然不正常。”柏林也注意到了克里姆林宫对犹太人的态度变化。根据一些出版物的说法,里宾特洛甫从莫斯科返回后报告希特勒,谓苏联领导层已表明决心铲除“犹太人作威作福”,尤其知识分子群体。

与德国签订的互不侵犯条约迫使苏联领导层在1939年开始按民族特征进行干部清洗。令人惊讶的是,对德战争也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相同结果,尽管原因完全不同。

战争头几个月,红军的撤退和溃逃现象促使最高统帅寻找取代国际主义的新意识形态纽带以便动员军队和人民。这个时候任何意识形态限制都无法束缚斯大林——那些常备不懈捍卫真马克思主义的列宁老近卫军反对派已经被击垮,本届政治局将他的任何想法奉为神圣,领袖自己则是完全且极度无原则之人。这位独裁者唯一认可的“神祇”是“革命的合理性”,在这种合理性下,目的永远能证明手段之正当。为了这种合理性,领袖随时准备改变自己的理论和意识形态立场。

不管怎样,1941年斯大林再次变脸,开始利用那些他不久前刚反对过的思想。如果说本土化政策时期斯大林宣称必须与“大国沙文主义的残余作斗争,此乃大俄罗斯人昔日特权地位的反映”,那么随着战争爆发,他转而依赖大国主义和民族等级原则,后者以俄罗斯民族自居“兄长”和“组织者民族”为核心思想。这便是斯大林的新民族政策,一套针对多数民族的民粹主义和传统性花言巧语。

这些变化早就众所周知,我们简单回顾即可。1941年7月3日斯大林在法西斯德国进攻苏联后首次进行全国广播讲话,使用了对共产主义领导人来说颇不寻常的“兄弟姐妹”一词。1941年11月斯大林在列宁墓顶号召苏联人民不仅要以列宁的形象为激励,还要以“我们伟大祖先的英勇形象”为榜样(类似俄联邦现行宪法中的表述)。1943年这位好战的无神论者恢复莫斯科宗主教区,打开劳改营释放了教会的多位高级神职人员以参加大牧首选举。(译注:吉洪大牧首1925年4月逝世,继任者谢尔吉大牧首1943年9月即位)

1945年5月斯大林发表著名祝酒词,曰:“我首先为俄罗斯人民的健康干杯,因为他们是组成苏联各民族中最杰出者”。然而,独裁者很快便显露出他虚伪的亲俄情感,1949年发动“列宁格勒案”,仅仅因为列宁格勒党员提出要比照其他共和国在РСФСР也建立共和国一级的联共(布)党组织机关。

战争年代,极端民粹主义夸口的所谓“建国民族”(这一术语今天已写入俄联邦宪法)被党内官员视为新一轮种族清洗的信号。1942年8月17日,联共(布)中央鼓动和宣传部长格奥尔基·亚历山德罗夫向中央秘书处递交报告,批评某些文化机构中“犹太人占主导地位”,要求进行“大规模清洗”。他写道:
“多年来,党的民族政策在各个艺术领域都被扭曲。艺术委员会管理层和许多俄罗斯艺术机构的负责人充斥着非俄罗斯人(主要是犹太人)。(……)音乐学院没有向学生灌输对俄罗斯音乐和俄罗斯民歌的热爱绝非偶然,我们大多数著名音乐家和歌唱家(奥伊斯特拉赫、Э.吉列尔斯、弗利尔、Л.吉列尔斯、金茨堡、菲赫滕戈尔茨、潘托菲尔-涅切茨卡娅)表演的曲目主要是西欧作曲家的作品。”

亚历山德罗夫建议“制定培养和提拔俄罗斯干部的措施”,并且“现在就对一些艺术机构的领导干部进行部分更新”。吉列尔斯、奥伊斯特拉赫等被宣传部长点名的音乐家诚然未被替换,但创作机构的领导层确实进行了彻底清洗,尽管时值战争年月。而且遭殃的不仅这些人。

1944年秋天,分管组织和干部事务的中央书记处书记格奥尔基·马林科夫向全国党组织发出指示文件,当时党内称为“马林科夫通报”。文件列明了不宜任命犹太人担任的职位,同时还限制犹太人进入高等院校。

不过,在战争年代反犹主义只是斯大林这位权势熏天的政治操弄者的众多工具之一,属于一种供党内干部和特务部门“内部使用”的秘密武器。而在需要炫耀和抗议的场合,则高调宣称苏联国家在支援遭受纳粹种族灭绝的犹太人方面起着主导作用。这一宣传方向被用来巩固苏联与西方盟国的联盟。

先跟希特勒签条约,后依靠全世界犹太人的团结

1941年6月马克西姆·李维诺夫被调回苏联外交人民委员部任副人民委员,兼驻美国大使,具体职责是运用外交手段与盟国建立友好关系。

斯大林也彻底改变了他这方面的言辞,不再用纯粹轻蔑的语气描述“民主”(例如“剥削者的民主”),改口强调同西方民主国家合作的必要性。

斯大林1941年7月31日的讲话说:“苏联为祖国自由而进行的战争,将与欧洲和美国人民为独立和民主自由而进行的斗争融为一体。”苏联领导层准备依靠世界范围内的犹太人团结,但这跟“伟大导师”的基本教条相矛盾,即犹太人不是一个统一民族/统一族群,他们缺少民族团结。在其主要理论著作《马克思主义和民族问题》中,斯大林反驳奥地利著名民族理论家奥托·鲍威尔:
“鲍威尔说犹太人是个民族,虽然‘他们并没有共同的语言’,可是,例如格鲁吉亚的、达吉斯坦的、俄国的和美国的犹太人,既然彼此完全隔绝,生活在不同的地域,并且操着不同的语言,他们还谈得上什么‘共同命运’和民族联系呢?”

但形势迫使领袖放弃旧论点,所以他又一次轻易让步。1941年8月24日苏联犹太人杰出代表赴莫斯科开大会,安排广播电台进行了转播。科学界和文化界活动家呼吁“全世界的犹太兄弟”支援苏联的反法西斯斗争,美国、英国和巴勒斯坦的犹太人组织的杰出代表们纷纷响应。

1941年夏天决定在苏联新闻局的主持下成立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EAK),副局长之一所罗门·洛佐夫斯基负责监督。1941年9月起米霍尔斯成为该委员会的主席和头面人物。EAK旨在对西方国家的公众舆论施加信息影响,促使他们为苏联抗德战争提供政治和物质支持。1943年2月EAK的两位代表——米霍尔斯和费费尔远赴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和英国宣传访问,受到热烈欢迎,除收获意识形态红利之外,还为前线筹集了3280万美元资助。

伟大卫国战争时期苏联犹太人高度活跃、社会流动性大增,当然这仅限那些不在沦陷区和死亡集中营的犹太人。尽管“马林科夫通报”和其他党内密令驱逐了外交部门和特务部门(对外情报部门除外)的犹太干部,但战时几乎未殃及军队和国防部门。弹药人民委员是犹太人万尼科夫,坦克工业人民委员是犹太人萨尔茨曼。犹太人担任大型兵工厂的厂长、新式武器(飞机、坦克、火箭炮)的总设计师,甚至在“原子项目”中身居高位。

在前线,现役军队中的犹太人比例明显高于他们在全国人口中的占比——300万官兵中约有50.1万犹太人(仅根据1939年普查数据,未包括到1941年的人口变化)。战争期间数十名犹太裔军官晋升将军。

到了1945年,苏联军队50.1万犹太人官兵中有305名陆军和海军将官。与之相比,美国军队共有55.6万名犹太人官兵,其中23人是陆军和海军将官。

战争结束后苏联军队的情况迅速变化。举个例子:阿龙·卡尔波诺索夫中将1942-1946年担任副总参谋长(译注:在总参分管组织工作),他的同事什捷缅科将军这样评价他:
“他是一个真正的总参谋部官员——聪明、非常勤奋且执行力强,彬彬有礼但立场坚定。(……)然而最高领袖很不喜欢他。我们多次从А.И.安东诺夫(译注:1945-1946总参谋长)那里听到斯大林对卡尔波诺索夫的贬损评价,尽管斯大林知道此人的工作无可挑剔。”

战争年代斯大林虽不喜欢卡尔波诺索夫将军,尚可暂忍一时。远东的军事行动结束后,斯大林立即命令将卡尔波诺索夫不仅调离总参谋部,还撵出莫斯科,外放伏尔加军区。斯大林能够为了政治上的便利抑制负面情绪,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很乐意一逞私欲。正如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主席所罗门·米霍尔斯从一开始就不受斯大林待见,战后立即弃之如敝屣。1948年米霍尔斯被一次秘密行动杀害,伪装成交通事故——遭身份不明的“重型卡车”撞击(国家安全部实施此次行动的材料早已公开),ЕАК也在1949年被杀鸡儆猴般地解散。

伟大卫国战争落幕,冷战接踵而至,昔日盟友转眼变成今日仇敌。在这种情况下,犹太组织不仅显得多余,还被视为“敌人帮凶”。1946-1952年是苏联国家反犹主义政策表现最彻底的时期——犹太人遭受全方位歧视,开始迫害犹太组织和身为苏联犹太文化象征的人士,同时在大众意识中营造犹太人是“公敌”的负面形象,借此吓唬全国百姓。同时,即便在新环境中,国家反犹主义政策也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发展,力度时强时弱,像一艘帆船随风向变化曲折前进。

恐吓性反犹主义及其中断

1946年初,时任苏共中央外事部主任的米哈伊尔·苏斯洛夫向其上级:中央书记安德烈·日丹诺夫提交了一份关于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的报告,声称其是一个民族主义组织(“委员会暗中宣传犹太民族优越论”),并且勾结国外的破坏组织“美犹联合救济委员会”。领导层认可他这份报告,一年后苏斯洛夫升任中央书记,但对ЕАК采取的镇压措施却推迟了。

此时的日丹诺夫是政治局仅次于最高领袖的二号人物,自1946年8月起取代马林科夫主持中央组织局会议,兼管党的意识形态工作。苏联新闻局在他的管辖之下(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的保护之下),而ЕАК就挂靠苏联新闻局。更重要的是,此时不仅党的首席意识形态主管,就连最高领袖本人也需要新的、具有威慑力和统一性的思想,其目标是全社会而非针对某个特定民族群体。

这些思想中最重要的是反对“世界主义”。最初这个术语并没有民族色彩——当时的党内领导人称所有持不同政见者为“世界主义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些希望政治体制自由化、苏联亲近民主国家的苏联知识分子。这些“世界主义者”因“对西方的崇拜”而饱受责难。

1946年8月14日联共(布)中央组织局通过一项关于《星星》杂志和《列宁格勒》杂志的决议,谴责其刊登“培养不合乎苏联人民本性的对当代西方资产阶级文化奴颜婢膝精神的作品”。谴责“崇拜”确是一种“新”思想,它源自一种被遗忘已久的旧思想——俄罗斯帝国传统的保守主义理论“国家爱国主义”,该理论宣称任何异见都是对祖国的威胁,是外国影响的产物。

回顾俄罗斯历史,从假借外国阴谋吓唬同胞到大规模迫害在地异族人(异教徒)之间往往仅一步之遥,因此政治反动的时代总伴随着反犹主义兴起:尼古拉一世、亚历山大三世和尼古拉二世年间就是这种情况。

这种规律也在苏联显现出来,导致官方宣传辞令逐渐将“堕落的知识分子世界主义者”形象与俄罗斯帝国时期形成并在1917年前广泛传播的犹太人刻板印象结合起来,斥其为对俄罗斯人民心怀敌意的“异族”。

据前国家安全部副部长米哈伊尔·留明的证词,从1947年起该部门就充斥着这种刻板印象,因此全体犹太人都被视为潜伏的“人民公敌”。同年,国家安全部长维克多·阿巴库莫夫报告领袖:揭发了由艺术家米霍尔斯领导、针对领袖本人的“犹太复国主义阴谋”。随即开始逮捕犹太文化界人士,强迫他们作出不利于米霍尔斯和ЕАК成员的供词。

1948年1月安德烈·日丹诺夫与文化界人士开会,使用了“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者”的表述(译注:英文译为“Rootless cosmopolitan”)。媒体迅速报道,很快家喻户晓,造成一种侮辱性称呼犹太人的民族负面刻板印象,形容他们不爱国甚至背叛苏维埃祖国。

许多迹象表明,早在1948年初政府就已在思想上和组织上准备好对“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者”进行示范性审判,把这些人等同于犹太资产阶级民族主义活跃分子、“西方走狗”。但突然间,领袖发出“且慢”之信号。1948年1月秘密杀害米霍尔斯,ЕАК成员又继续自由了一年,媒体上不仅反犹主义运动暂停,反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也销声匿迹……这次意外的“奉命刹车”是因为什么?

第一站:以色列桥头堡

1948年5月17日苏联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承认以色列国的国家,尽管以色列将犹太复国主义(所有犹太人团结到历史故土上)作为国家意识形态,尽管列宁认为“犹太复国主义运动比反犹主义更直接威胁无产阶级组织的发展”,尽管苏联把犹太复国主义视为刑事犯罪。

然而斯大林又一次允许自己忽视意识形态和法律准则,希望苏联能够在以色列这个近东忠实盟友身上获取地缘政治利益。期待在这个由社会主义工党(以色列地工人党)主导的新国家可以成为苏联在近东的战略基地。五月份当阿拉伯联盟对新生国家发动军事进攻时,斯大林果断而明确地谴责了阿拉伯一方。1948年5月30日《真理报》发表前一天由党中央组织局和领袖钦准的社论文章,阐述克里姆林宫对此问题的立场:
“必须明确指出,阿拉伯人对年轻的以色列国进行战争,并不是在为自己的民族利益或独立而战,实际是在反对犹太人建立自己独立国家的权利。尽管苏联人民对阿拉伯民族解放运动充满同情,但谴责针对以色列的侵略政策。”

斯大林主张犹太人享有民族国家自决权,相当于自己否定自己的理论观点,即缺乏“民族凝聚力”的犹太人不是一个民族,他们在苏联也不被视为一个民族,刚刚够上部落水平。

不过在对外政策中,斯大林民族理论的这些微妙之处都被抛却。苏联不仅从外交上支持以色列,还通过捷克斯洛伐克提供武器援助,多数是经过苏联专家修复的战利品,包括25架“梅塞施密特”战斗机。这些武器有力支援了以色列捍卫独立。

1948年9月,以色列首任驻苏大使果尔达·梅厄抵达莫斯科,受到苏联犹太人的热烈欢迎。同年11月8日莫洛托夫妻子波琳娜·热姆丘任娜(也是今国家杜马议员维亚切斯拉夫·尼科诺夫的外祖母)在与以色列大使的谈话中说:“愿你们以色列一切顺利。如果你们过得好,那么世界其他地方的犹太人也会过得很好”

岂料这次会面令热姆丘任娜突遭横祸:1949年1月29日被捕,指控她“同犹太民族主义分子多年保持联系”。

“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有了国籍

所以到了1949年1月,反世界主义者的运动重整旗鼓卷土又来,而且变得特别反犹。1月20日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负责人兼联共(布)中央委员所罗门·洛佐夫斯基被开除党籍,1月26日与另外11名委员会成员一起被逮捕。

1月28日《真理报》发表社论《论一群反爱国主义的戏剧评论家》,其中一句话很好地表达了文章主题思想:“A.古尔维奇对俄罗斯苏维埃人士的民族性格能有什么认识呢……”这句话其实是1942年亚历山德罗夫对那些“姓奥伊斯特拉赫、吉列尔斯、弗利尔、菲赫滕戈尔茨”的人说的,但这份内部信件当年仅限中央书记和政治局委员阅读,结果1949年1月这种陈腐的反犹主义思想竟通过国家的主要报纸公开宣扬。
(译注:阿布拉姆·古尔维奇,苏联文学评论家、戏剧评论家,作家联盟会员,国际象棋棋谜创作高手)

社论罗列的“反爱国主义者”多半是拥有明显犹太姓氏的人,但名单末尾一位姓霍罗多夫。几天后联共(布)中央机关报《文化与生活》发文澄清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者名单,在霍罗多夫这个笔名后面加上了此人真实姓氏(梅罗维奇)。此后,莫斯科及各共和国的中央和地方报纸接连发起揭露作家、记者、艺术家、导演等犹太血统人士笔名的运动。一场针对犹太人的全面迫害开始了,他们不仅被逐出报刊杂志编辑部,还被逐出党和政府的机关、高校、科学院等各种国家机构。需要提醒读者的是,苏联几乎所有企业和机构都是国有的。

那是一段苏联犹太人集体惴惴不安的年月,正如诗人约瑟夫·布罗茨基后来写的,他们预期会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或哈萨克斯坦,类似克里米亚鞑靼人或苏联德裔人曾经历的那种流放。不仅犹太人,其他苏联公民也没有忘记前些年的审判,能够察觉到战后第一次大型审判迫在眉睫。针对世界主义者骨干进行示范性、恐吓性惩罚已万事俱备:写好了审判剧本,大多数被捕的ЕАК成员在严刑逼供下作出了对自己不利的供述。

媒体以人民的名义要求严惩民族主义间谍。岂料独裁者再次让他最亲近的同僚们目瞪口呆——暂停了反对“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者”的运动,审判推迟三年。也许斯大林有意这样营造他“天才领袖”的形象,凡人无法理解其行为,包括环绕身边的一群廷臣,也就是他常说的“瞎猫”。决策越是茫然费解和神秘莫测,群众就越信赖——“我相信,因为它很荒谬。”(Credo quia absurdum)

第二站:“列宁格勒案”

1949年3月,揭露文学笔名运动开始三个月后出现了该运动告终的迹象。作家伊利亚·爱伦堡在回忆这段历史时提到苏联作家联盟总书记亚历山大·法捷耶夫的一个口头秘密通知:在某次与报社编辑的闭门会议上,斯大林表示:“揭露文学笔名是不可以的,这带有反犹主义气息。”为了消除这种气息,执行领袖意愿的人停止公开活动,但反犹主义政策依然存在。关于这一点,爱伦堡写道:“被捕的犹太作家并未获释,被解雇的人也未恢复原职。履历表上标明民族的第五项仍在悄悄发挥作用,粗暴的文章或漫画则不再需要了。”

强调一下:媒体暂停宣传反犹主义,我们认为至少部分原因是由于领袖将注意力转向另一起政治事件:从1949年中期到1952年夏季,所有的公开宣传都集中在“列宁格勒案”的政治和司法审判上。

此次事件指的是对列宁格勒市、列宁格勒州和卡累利阿-芬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党员干部进行的长期分阶段清洗。仅其第一阶段(1949年7月-1950年10月)被国家安全部案卷称为“列宁格勒案”。它可谓是战后最残酷的审判,正是由于该案,1950年恢复了1947年废除的死刑。根据“法庭”判决,214人被定罪,其中69人系主要被告,145人系近亲和远亲,2人开庭前庾死,26人枪毙。

我们认为本案审判的荒谬程度超过战前所有审判。“列宁格勒案”是匆忙且非常草率地捏造出来的,仅举几个例子加以说明。在莫斯科受审的被告——来自列宁格勒的联共(布)中央书记阿列克谢·库兹涅佐夫、国家计委主席兼政治局委员尼古拉·沃兹涅先斯基、РСФСР部长会议主席米哈伊尔·罗季奥诺夫——被侦查人员合并定为列宁格勒党组织领导人构成的“反党敌对集团”,尽管没有任何指控表明他们之间存在任何联系。第一项指控:“未经党中央批准在列宁格勒举办全联盟批发贸易展览会”,但这根本是罗季奥诺夫的决定;另一项指控:“低估了1949年第一季度国家经济发展计划”,这纯属沃兹涅先斯基的责任;至于说在1948年12月列宁格勒党组织会议上操纵选举结果,即便指控属实,也应该追究原市委第一书记库兹涅佐夫和继任的列宁格勒党员干部,根本怪不到沃兹涅先斯基或罗季奥诺夫头上。

本案受害者的共同点可能仅在于,他们都曾在不同时间、以不同形式支持已故老领导日丹诺夫的一个想法。他们都承认既然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РСФСР)有自己的部长会议和最高苏维埃,那么也可以像其他共和国那样设立联共(布)共和国机关,而РСФСР的首都可以是列宁格勒。斯大林不喜欢这个想法,他认为这是“俄罗斯分离主义”甚至“俄罗斯民族主义”。

在起诉书中,这种分离主义被表述为“列宁格勒党组织脱离并对抗联共(布)中央的路线”。如今显而易见,无论公开的或秘密的指控都达不到“叛国”枪决的程度。那么,为什么主要被告竟惨遭极刑严惩呢?显然,本案不仅是斯大林批准的,且是他发动的。历史学家和档案学家、俄联邦总统下属之苏联政治迫害受害者平反委员会主任秘书维克多·瑙莫夫指出:这几年斯大林将党和国家领导体系的重心转移到了国家安全机构。钦定逮捕名单,钦定审讯问题,钦定肉刑逼供的力度。

本文作者推测,“列宁格勒案”之所以交给国家安全部长维克多·阿巴库莫夫侦办,是因为作为苏联镇压总导演的斯大林认为,臆造出来的“俄罗斯分离主义者”应该先于同样臆造出来的ЕАК犹太民族主义者之前枪决。

领袖的最后一“案”

“列宁格勒案”尘埃落定,1952年5月重启对ЕАК成员的审判。这次不打算杀鸡给猴看了,安排在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大楼内秘密升堂。大多数被告当庭拒绝认罪,但公众无从得知,最后严厉镇压125人,其中23人枪决,20人判处最高刑期(25年),还有6人死于审讯期间。不过这次审判并未带来宣传上的好处,官媒炒作的焦点集中在另一起旨在打击“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者”的案件上,即“医生杀人案”。

斯大林去世前仅两个月(1953年1月),一群著名的莫斯科犹太裔医生(如米隆·沃夫西、鲍里斯·科甘、亚历山大·费尔德曼、亚历山大·格林施泰因、雅科夫·埃廷格等人)被逮捕,并被斯大林划定为示众审判的被告。开庭前克里姆林宫就已经拟好了指控,1953年1月9日经苏共中央主席团批准,1月13日《真理报》社论发表。社论和政府公告都强调该“恐怖组织”具有犹太复国主义性质,是由“美国情报机关分支——国际犹太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组织‘美犹联合救济委员会’”招募的。

政府告知公众,敌人指派这伙医生杀手使用错误的治疗手段将党和政府著名人士送入坟墓。如果说对戏剧评论家的批判导致了仇外情绪大炽盛,那么所谓“穿白大褂杀手”的报道引起仇外情绪大爆发也就不足为奇了——1953年初这种说法成了流行词汇。苏联媒体煽动和广泛传播反犹主义,涉及犹太人的时事小品文——不仅写医生,还写整个民族的丑恶——充斥流行刊物。此类时事小品文最臭名昭著者要数作家阿尔多马茨基写的《日梅林卡的皮尼亚》,发表在1953年3月《鳄鱼》杂志上。“医生案”造成的后果原本可能更加悲惨,但大型示众审判从未开庭——总导演死啦。

关于“可控的不容忍”方案

许多人认为反犹主义是一种仇外心理(犹太恐惧症),但在我们看来,这种评价未必总是成立。无论斯大林本人是否患恐犹症,他的民族政策,包括对犹太人的政策,都不能归结为仇外心理的表现,至少按照社会心理学对这一现象的理解是如此。这里所指的仇外心理是对外来者的非理性、不可控制的恐惧和偏见。

斯大林的反犹主义则截然不同——有理性、受控制、务实阴险。这位独裁者在特定历史时刻操弄这一政治工具,停止或发起反犹运动全由他自己定夺。

这种政策并不专门针对某个特定民族群体,而是意味着可能对任何民族政治团体,包括“俄罗斯民族主义者”进行镇压。1940-1950年代,巴尔卡尔人、卡尔梅克人、车臣人、印古什人、克里米亚鞑靼人、伏尔加德意志人和许多其他民族都遭受了大规模镇压。这些民族的形象在苏联居民的集体意识中被刻意妖魔化。然而并无任何证据表明斯大林对上述民族怀着仇外情感,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情感。正如黑帮电影角色所讲:“这不是私人恩怨,纯属生意。”对独裁者而言这是一桩政治生意,为了这桩生意他可以抛弃任何意识形态原则,遑论道德原则。

另外,上层阶级的政治实用主义不可避免地激活了大众意识中积累的成见和仇外心理。这种情况下,从俄罗斯帝国时期就开始滋生的恐犹症在苏联比在其他国家传播得更快、更广。后苏联时代的俄罗斯,国家反犹主义甫一减弱,群众仇犹情绪也随之减弱。从1990年代至今,犹太人已经成为与俄罗斯大多数国民文化距离最小的族群之一。


附录:

摘自1953年1月21日苏联国家安全部副部长С.А.戈格利泽上将呈交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苏共中央主席团成员Г.М.马林科夫和Л.П.贝利亚的报告:

我报告,1953年1月14日格鲁吉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家安全部警员(译注:1949-1953年警察隶属国家安全部)搜查第比利斯市列谢利泽街10号的犹太会堂,结果在会堂地下室窗龛位置发现并没收了砌死在里面的贵重物品如下:

帝制时期铸造的金币价值1250卢布
土耳其里拉金币6枚
金锭900克
金女表1块
金手镯和项链2件
24份不记名存折合计存款245000卢布
苏维埃纸币(译注:1924年之前流通使用)8535卢布
各种国债券,包括3%的,金额4425卢布
银币和铜币5.1千克

因查没上述贵重物品而被逮捕者:Б.Б.巴巴拉什维利,1906年生,犹太人,“姆什普洛梅利”生产合作社裁缝兼犹太宗教团体理事会主席;И.М.贾拉什维利,1899年出生,犹太人,“姆什普洛梅利”生产合作社售货员兼该团体出纳员;И.А.巴巴利卡什维利,1899年出生,犹太人;Е.Д.达迪达什维利,1908年出生,犹太人;后两人皆为宗教界人士。

摘自1953年1月23日苏联国家安全部副部长С.А.戈格利泽上将呈交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苏共中央主席团成员Г.М.马林科夫的报告:

1953年1月16日,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扎波罗热市警员西登科、科罗特什和街道交通管理队队长科夫利加拘捕了实施流氓行为的“扎波罗热钢铁厂”工人Г.И.瓦尔茨(1924年出生),此人在餐馆内醉酒,高喊反犹口号,并袭击了餐馆经理尤德尔松和女服务员列维茨卡娅,动手殴打。

当警员试图把瓦尔茨塞进摩托车挎斗押送警察局时,后者挣脱了警员的手,跌倒在马路上。

围观公民中有人大叫:“快打护着犹太人的警察”、“快打毒死了日丹诺夫的犹太人”。个别流氓无赖袭击警员,拳脚相加。

由于聚集的公民人数众多(150-200人),临时决定暂不拘捕流氓,稍后再采取行动。

1953年1月17日,流氓行为的煽动者:Г.И.瓦尔茨,党外人士,“扎波罗热钢铁厂”班组长;А.С.西尼亚克,1922年出生,党外人士,曾在扎波罗热州“有色金属贸易总局”分部任工业全权代表;И.Е.西特尼科夫,共青团成员,1930年出生,“扎波罗热钢铁厂”轧板车间操作员;分别被逮捕并追究刑事责任。

摘自1953年4月1日格鲁吉亚犹太信徒向苏共中央和苏联部长会议发出的集体呼吁:

在第比利斯市共有4座开放的犹太会堂,全部被查封和抄没。一切祈祷用具和书籍,包括一千年前写成的珍贵宗教书籍均被运走。其中一座最古老的犹太会堂被破坏,祈祷书和法器被当众践踏。

姆格拉泽(译注:格鲁吉亚共产党中央第一书记)下令清理收藏有珍贵文物的这座犹太会堂,驱逐工作人员、拆毁建筑,他的命令已被执行。姆格拉泽公开宣称犹太人的使命已经完成。从犹太主会堂没收了几十年来捐献积累的钱款,存入储蓄所,存折被投机家拿走……

由于第比利斯犹太会堂的财产被抄没,参与这种可恨暴行的某些人得以将祈祷书和逾越节薄饼搬走并再次售卖,或干脆扔到大街上。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禁止全文转载,引用请注明

苏联政府对罗姆人的斗争

远赴苏联的维吾尔移民及后人

在夜校教书的回忆

▢ 佚名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反正我那篇关于我曾经工作过的食品店的回忆文章被一大群明显十几岁的小年轻们疯狂攻击,唾沫星子喷溅。呵呵,下水道爆了吗?不过另一方面,我挺感谢他们。

谢谢他们使我明白了“恋苏情节”是一种宗教式的、狂热且迷信的现象。起初我尝试和他们对话,很快发现徒劳无用。狂热分子的全部论据归根结底永远是一句无法辩驳的“我爸妈说的”,你还怎么谈下去?

所以,为了再次让这些“恋苏者”气急败坏,今天开启另一段回忆:我怎样在青工学校做老师。

这种教学机构以前唤作“夜校”是很贴切的——人们下班后去学习,课一直上到很晚,三年时间完成中学课程。之所以多一年,是因为夜校每周课时比普通日校要少,并非天天开:一周三次或四次。来这儿学习的人多数是真心懊悔当初辍学、希望弥补基础知识空白者。

估计1960年代也大抵如此吧,就像电影《滨河街之春》和《大课间》描写的那样。我不太清楚。但在1970年代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教育领域奉行“指标至上”。苏联竭力证明“工人阶级是全世界最先进阶级”之理论,因此每个工人都应当受过中等教育。另一方面,拥有中学毕业证的学生数量也应趋近于100%。苏联要成为世界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国家。

因此,人们想出一个“妙招”:达到一定的分数(这是钱!)就不要求中等学历。但要想获得高分(这也是钱!)就必须接受中等教育。那么,你别无选择只能去上夜校,因为课程很轻松(这还是钱!)。

第二种夜校学生是那些读完8年级就进入职业技术学校的年轻人。技校不提供普通中等教育,所以他们几乎是被强行送来念书。我带过几个这样的班,有些人来自糖果厂、有些人来自光学机械厂的职业技校。

顺应当年潮流,原本供成年人学习的夜校改称“青年工人学校”。不过大家很快就起了绰号叫“蒙混学校”——其实也挺贴切。

1977年本人大学毕业,坚信自己学术前途一片光明。尤其老师们也对我充满信心。咱的成绩相当不错,甚至还拿了额外奖学金(56卢布!基础奖学金只有40卢布。不过还没达到“列宁奖学金”的标准)。但因为古斯拉夫语只考了“三分”(译注:及格),红色毕业证(译注:蓝封皮是标准文凭,红封皮是荣誉文凭)失之交臂,但我也绝不是什么垫底的。再考虑到我在一所德语进修学校念了整整六年,部分普通课程完全用德语教授,所以本人德语水平相当不错,起码曾在文学翻译比赛中凭借翻译里尔克的诗歌拿过第一名。

总之,22岁的大小伙子,年轻、高傲,还很苗条呢!

第一声警钟敲响的时候,是我被安排进一个翻译小组,准备去国外工作两年。校长办公室引逗我说:“回来你就能自己买辆‘伏尔加’了”,我也愉快答应去工作两年。可后来莫名其妙没了动静,那些翻译同行陆续出国了,我却一直没人叫…… 直到某一天,女秘书回避着我的注视,支支吾吾地说(我引用日瓦涅茨基的话):“验血结果好像有点问题”。

之后事情的发展又出乎意料:原本人人都以为我能留系任职,但最终并未。又是一样的场景,大家回避我的目光闪烁其辞。我十分不满(22岁嘛!),拿着分配文书去找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市十月区教育处。本以为能给我一纸待就业证明,结果安排了一份好活——派我去“第40青年工人学校”。

人家热情欢迎我——总算来了个男的啊。普通学校男老师都不多见,何况夜校。年轻、大学文凭,还懂外语!领导立刻分派我教俄语、文学、历史、社会学和德语。谢天谢地他们没开体育课,否则还不知怎样呢。

这所“夜校”分两班。第一班上午上课,针对那些下午上班的工人;第二班天黑上课,不用多解释。我自然是班主任啦。“蒙混学校”居然也设班主任?事实如此啊。做班主任能在工资之外多拿一份津贴,每月另有50卢布批改作业费,再加教两节课的双倍课时费(给特别诚实特别良善的恋苏正义分子专门说明一下:这是州国民教育局的规定,不是贪污和诈骗,懂否?)。

总之,在我22岁的时候每周只需工作四天(后来甚至减少到三天!),收入在当年算不孬了,人人都尊称我的名和父称,简直撞大运嘛。生活惬意,休息时间随便安排,实在是一份清闲美差。

可话又说回来,这份工作不算最理想。真正爱学习的学生屈指可数,其他人纯属混日子,自己都承认:“我宁可在厂里多干一班!”对他们而言,普希金在《叶甫盖尼·奥涅金》描写的“多余人”形象毫无意义;《战争与和平》主人公的挣扎和痛苦之于他们,如同皮埃尔·别祖霍夫之于拿破仑——挨不着。提起叶赛宁,他们只知道“谢廖沙是自己人,写过女人和喝酒的事儿!”。马雅可夫斯基?无聊透顶。

在这种情况下您怎么做?啥都做不了。所以您只能眼镜架在鼻梁上,灵魂秋意萧瑟(再次引用名句)。而我成了一方“土皇帝”。

还有糖果厂的姑娘们!这些小花痴面皮厚的很,毕竟从罗马到克里米亚都去过(译注:形容见多识广、阅历丰富),迅速掌握了怎样跟一位有点怕她们的青年男老师打交道。我像其他教师一样,授课时目光会往固定的一个位置看(我右手最后排的最后桌),被她们发现了,故意安排糖果厂职校的校花坐那边。

当年还没有时尚杂志,商业广告上的女性(如果有的话)穿着也很保守。西方世界疯狂追捧的厌食症麻杆儿Twiggy根本不是苏联职校女生的偶像。理想的标准是朴素、符合审美和实用主义。糖果厂职校头号美女是一位面色红润的健康姑娘,妆容鲜艳,头发漂过,腰肢纤细,胸部丰满。她慵懒地坐在我右手最后排最后桌,把大胸直接放桌面上(领口开得很低,几乎没遮没挡),用涂过睫毛膏和苯胺色眼影的明眸对我释放魅惑。

我习惯性地看向她。这个狡猾小妞摆出各种姿势,胖乎乎的手托着红润脸颊,望着我如同长辫美女瓦尔瓦拉望着伊凡王子,深情地叹气,撅撅口红浓厚的嘴唇,时而嘟起,时而媚笑。其他女孩捂着脸忍俊不禁,窃窃私语,而年轻老师面孔一阵红一阵白,只能扭头看窗外努力讲课,但脑袋却一次次自动转向美少女。

课程其实非常简单。由于根本没办法布置家庭作业(很明显没人会写),所以教学内容就是给这些劳动青年简单复述世界文学作品。后来我才读到:监狱里能够为囚犯们讲书的人备受尊敬,我发现自己正是这种角色。如果夜校是一所监狱,学生们是“牢头狱霸”,我就是宣讲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和娜塔莎·罗斯托娃爱情故事的说书人。

而当这位名字带拗口父称的年轻男老师满怀激情地朗诵诗歌,还挥舞双手,糖果厂姑娘们简直如醉如痴。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
我非常、非常地痛苦。
痛苦从何来我也不清楚。
不知是劲风在荒漠、
凄凉的田野上呼啸,
还是如九月雨浇丛林,
酒精洒遍我的头脑。

我的头挥动着两耳,
似鸟儿抖动着双翅。
它再也不忍心在脖子上
让我的两条腿受屈。
黑影人,
黑漆漆的,黑漆漆的
黑影人,
快要坐上我的床沿,
黑影人,
叫我通宵不得安眠……
(叶赛宁《黑影人》,顾蕴璞译)

我就这样使她们神魂颠倒,仿佛蟒蛇卡阿催眠猴子(译注:吉卜林《丛林之书》)。教室一片寂静,女学生瞪大眼睛看着你。她们不在意诗句的具体涵义——这就留给阿萨多夫吧——在意的是语调、字里行间的韵律、不知从何处涌现的情感,这种情感莫名其妙催人落泪。诗中的“黑影人”坐在床沿之所以可怕,并非他要做什么缺德事,而是因为他让人捉摸不透,这才是更可怕的,诗句在耳边不停回响……
下课后我总会在桌上发现一两颗糖,是那种人人抢购的稀罕货。姑娘们把糖果藏在胸罩或靴子里偷出来送我(嚎哭吧,恋苏者!),令我感激不尽。

感人的事情还多着呢。

有个男学生叫托利克,街区小霸王。成天醉醺醺,言行粗鲁,剃短寸头,目光凶恶——1990年代初的“兄弟”就他这模样。理所当然每个人都怕他,包括我。

托利克想什么时候来上课就来,中途想走抬腿就走,感觉他才是校长,没人愿意轻易招惹他。某天他参加我的听写考试,答写完了,我一批改——竟然一个错误都没有。怎么会没错误呢?人家就是全写对了。连标点符号都正确,连非重读元音都无误,甚至那些难发音的辅音也没错。一切完美无瑕。如同天生的乐感一样,这是天生的语言敏感。毫无疑问我给他打了五分。

第二天发还听写纸,下课后他走到我面前递过那张纸,生硬地问:
— 什么意思?
我回答:
— 五分啊。
— 什么的五分?
— 听写成绩。
— 啊?没错吗?
— 没错。
他惊讶了:
— 真的吗?
— 是真的。怎么了?
这时他低声说道:
— 我平生第一次得五分。

您能想象吗?他的听写和作文一直很好,但每次都因为他是个流氓而被扣分。结果这一次,啪!我给了满分。从此我在这所学校的日子变得轻松愉快。每当有人在课堂捣乱、吵闹或干扰我讲课,托利克只要瞅那人一眼,就瞅一眼,教室瞬间恢复秩序。消息很快传开,甚至其他班级学生的表现也好多了,因为托利克宣布:谁敢惹我就收拾谁。

有一次他又喝醉了,深夜闯入学校闹事,砸碎门玻璃,满嘴污言秽语。于是学校派出物理老师(本校另一位男教师)去安抚他。等我赶到一看:托利克把倒霉的同事压在走廊,后者尽量保持镇定,勉强反抗,而托利克的脸色非常难看,似乎准备干点什么。我意识到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楼上教师办公室附近,女老师们照例尖叫不止,已经有人拨打02报警。

我不能说自己不害怕。他那个朋友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善茬。但我强压心头恐惧,试图和平解决冲突。我劝托利克停止胡闹,承诺不叫警察,让他回家。我的话似乎起了点效果,托利克放开物理老师,后者一下子瘫软了。托利克恶狠狠瞪我一眼,走向出口,临走又打碎另一块门玻璃。我松了一口气,连忙锁门,岂料一秒钟外面传来巨大撞击声——托利克正在拼命踹门,声嘶力竭喊我开门,当然还夹杂不少脏话。我神经紧绷,胃一阵痉挛,但还是开了门。托利克盯着我问:
— 我不会被学校开除吧?

是不是很可爱?不过后来他终究被抓进去了,课堂纪律重归混乱。但毕竟……好过那么一段时间。

毕业作文是另一个故事。

三年间,我又唱又跳给他们讲解文学、历史、艺术,播撒知识的种子,传递理性与美好。结果却让我大失所望,好心没好报。多数学生选择自拟题目,没人乐意写《涅克拉索夫诗歌中的俄罗斯女性》或《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罪与罚>中的个人哲学》。他们写了些我记不清主题的稀奇古怪玩意儿。但这帮家伙还真挺有才!

某位学生的雄文太绝了!您知道第一位女宇航员是谁吗?是克鲁普斯卡娅!这句话我一辈子忘不掉:“就像娜杰日达·康斯坦丁诺芙娜·克鲁普斯卡娅(没错,全名!)飞上了太空,我国其他女性的未来也充满无限可能。”我拿着作文边笑边去找校长,询问该给这篇了不起的发现打几分。

校长说:“打几分?三分!别破坏指标!”

于是我懦弱地打了三分。毕竟指标绝不可被破坏。

与此同时,由于有大量空闲时间,我顺利通过最低分数线,进入夜间研究生部,很快意识到科学不是我感兴趣的领域。没什么搞头。

在我完成了规定的分配工作(整整三年!)之后,终于迎来一个机会: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电影制片厂招聘第三类纪录片导演助理,月薪100卢布(到手95卢布),于是我的教师生涯彻底结束。

索洛乌欣笔下的苏联七十年代生活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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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人民是否更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