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妮娜·瓦西里耶芙娜·康德拉坚科,1934年生于苏联白俄罗斯,以下是她的战时疏散生活回忆:
人人诅咒的那场可怕战争结束六十五年了,但童年的艰苦岁月直到今天仍不能使我的记忆和心灵平静。作为身处大后方(塞米巴拉金斯克)的小孩,我们感受、经历和理解了许多。妈妈每晚哄我们睡觉,故意不看我们饥饿的目光,尽可能安抚我们说:
— 孩子们,现在是战争时期,几乎没什么吃的,天寒地冻,但那些打仗地方的孩子比咱更艰难。咱这儿没有子弹呼啸,没有炸弹落地,小孩和父母不会被杀。睡吧,我的宝贝,我给你们唱摇篮曲。
妈妈的声音非常好听,会唱的歌可多可多。由于长期营养不良,我们身体十分虚弱,听着妈妈的摇篮曲,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梦里全是各种吃的。梦见了战前各种食物,毕竟还记得,想忘也忘不掉,因为食物占据我们全部思绪,无论做什么,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吃到真正的食物。可真正的食物只出现在梦里:泡过牛奶的热气腾腾松软蒸土豆、天然脂肪、用真正肉骨头熬的漂油花的红菜汤,真正的肉饼和饺子。而我们每天吃的是代食品:人造黄油、含各种杂质的劣等面包、藜草等……
上学啦,一年级。父亲在前线的小朋友每人发一个油炸圈。我只咬了一口就把它放进桌洞,整节课神魂颠倒,听不清我最喜欢的老师讲些什么,因为香喷喷的油炸圈太诱人了。放学飞奔回家,兜里装着咬过的油炸圈,我要拿给小弟弟保拉和尤拉。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很幸福,手紧紧抓着那块熟面团,世间任何力量无法令我撒开。开门的是我最可爱的奶奶,她看见我手中的油炸圈,坚决说道:
— 我不放你进去!这是给你的,你自己吃,弟弟们在幼儿园会吃。
我在家门口哽咽着啃咬这油炸圈,顿时变得味如嚼蜡,吃完最后一口奶奶才让我进屋。
我堂兄从前线回来了——伤兵,脑震荡,手和头颤抖。他自己在针织厂找个活儿,某天拿回来一罐鱼汤。老天爷,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鱼汤啊,大家心里已经不是快乐了,是幸福!爷爷、妈妈和三个小孩郑重入座,爷爷用铁勺子吃饭,其他人用木勺,每人面前一小块面包。我们坐着,期待着,喜悦地看着彼此。奶奶烧热鱼汤,端汤往餐桌走的时候滑了一跤,汤全洒了……奶奶哭得伤心欲绝,因为她没让全家吃上一顿真正的皇室大餐。
有一回塞米巴拉金斯克安装了旋转木马,我真羡慕上去玩的小朋友啊!一张门票5卢布。妈妈凭军属证领了400卢布,全数用来糊口,因为集市上一条面包就要400卢布。妈妈对我说:
— 闺女,你这么想玩的话,自己挣钱吧。
我拿一个大号水壶,装满冰凉的井水(当时气温30度),去集市卖水,一杯20戈比。瘦小的我背着死沉死沉的水壶,身体弯成虾米。最后,哈哈!我挣了5卢布!梦想终于实现啦!但在坐旋转木马的过程中,我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头晕目眩,咕咚晕倒了。人家停下木马把我抱至阴凉处,正好被附近的邻居认出,她跑去找我妈,我妈弄我回家。本人从此再不敢看旋转木马,虽然已经过去许多许多年了。
我家附近有个小菜园,种了西红柿、南瓜、洋葱和黄瓜。收成很好,尤其西红柿特别棒,没人种过这么大的!而南瓜,有时需要两三个大人合力抬走。如果没有这菜园,真不知怎样活下去。我们赶集卖一部分蔬菜,就有钱买点儿牛奶和至少一块黄油。灌溉用水要从老远的深井打,那口井根本望不见底,我的任务是打满一桶,等水温升高就可以浇地了。当然,我可能不慎掉井里,也可能拿不动水桶摔伤,甚至热出病来,但别无选择。妈妈要上班,爷爷奶奶年老多病,打水是我的责任,水桶永远满满的。又分给我家一块田种土豆,也离得远。我记得妈妈喊我起床,扛着锄头去种土豆。下次再来看:土豆完蛋了,全被烈日晒死了。
我家每年隆重过两个大节:圣诞节和复活节。当初疏散后撤时设法携带的东西送去外宾商店(Торгсин)变卖了,换钱买食物和圣诞节礼物。过节期间我总有新连衣裙穿:妈妈把她自己的改小给我,或者买布头缝制,还要给弟弟们做衬衫、裤子,奶奶也有过节新头巾。哎呀,我真的爱我奶奶乌利扬卡·斯捷潘诺夫娜!我家祖上是莫吉廖夫省人氏,在故乡没有土地,被迫远赴他乡,一个定居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一个定居塞米巴拉金斯克,所以我们逃离法西斯铁蹄投奔这儿。那么,我家准备了一桌按当时标准算是丰盛的节日宴,有肉菜、糕点和馅饼。小孩不上大人桌,拿着礼物各自吃饭,然后看大人做什么。他们的歌声悠扬动听,从没见过谁喝多了耍酒疯。欢欢喜喜过一天!但我再说一遍,仅限圣诞节和复活节。
说到这儿我要向奶奶道歉:“对不起,亲爱的奶奶,我骗了您!”事情是这样的:奶奶在窗台玻璃杯放了一支温度计,我很好奇,不知道里头闪闪发光的“条纹”究竟是什么神奇玩意儿。有一天实在忍不住,咬了温度计顶端,水银流进嘴,呸呸吐半天。我把水银珠推到橱柜下,玻璃碴扔箱子背面。奶奶找温度计,我一概不承认。然后她发现了碎玻璃,盯着我说:
— 娃娃,我把温度计摔啦,在箱子后头呐。
奶奶清楚记得母语,即使讲俄语也夹杂一些白俄罗斯单词。我同样喜欢自己的母语,遗憾没什么人和我说。当你尝试跟人家交谈,对方立刻问:“你哪儿的?白俄罗斯人?”
另一次,分给我们一棵巨大的松树烧柴用,在额尔齐斯河对岸。人家替你伐倒,然后自己解决吧。我们动手锯树,用滑橇把大木头运回家。大人们拖拽,我也帮着拉,摔跤滚落坡下。妈妈撵我走,可我坚持帮忙。爷爷已经感冒病死了,只有我俩……
我爸爸搭乘前线军列遭遇轰炸。人家说把他从残骸底下挖出来纯粹是因为要寻回某些重要文件。他被送到一个仓促改成救护站的板棚,四周老鼠乱窜。他腿部多处骨折,两条肋骨必须摘除,之后辗转多个医院治伤,甚至送去古尔祖夫做复健。虽然产生过各种并发症,但幸运的是身体经受住一切考验,返回我们身边,活了85岁。
要讲的故事太多太多啦。比如,来了一列满载车臣人的火车,他们对整个城市造成了多么大的威胁。还有,装满死尸的马车经常从我家门前过,蓝色的光脚伸出车外。以及附近有个医院,治不好的病患也经过我家门前葬入墓地。
愿这种恐怖永远不要重现在我国人民身上,以及其他国家的人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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