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炮兵鲍利斯·纳扎罗夫自述战争岁月

(全文一万二千余字,阅读时间一小时)

本人1923年生于莫斯科牧首池塘。父亲在工厂上班,母亲是家庭主妇。1940年我十年级毕业,考入莫斯科市“В.В.古比雪夫”建筑工程学院。

1941年夏天,学院整个二年级集体报名参加莫斯科民兵。大家在布提尔卡街兵役委员会集合登记姓名,送往莫斯科郊区的军训夏令营。我在那里领取一件套头军上衣、一顶船型帽和一条腰带——鞋子和裤子是我自己的。我们在营地进行队列训练,学习刺刀格斗,只有一支带刺刀的步枪,轮流用它捅假人。还给我们讲授如何射击,但整个训练期间没打过一颗实弹。夏末,我们被编成预备连,派往前线补充一个步兵团。在斯摩棱斯克地区,我们宿营在谢苗诺夫斯基国营农场,吃了一顿饭,发了步枪和子弹。一个“老兵”看看我的枪膛,说我用这枪打不中德国人。说实话,我没太在意,仍旧以为战争很快即可结束,急着上战场看看打仗究竟什么样。第二天来了军队干部,预备连被拆成排,我和另两位同学分到一个排,此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大家排成纵队奔赴前线,很快编入某个部队。可我们究竟在哪儿、隶属哪个部队,我完全不明白。阵地位置极其不利:前面是一片森林,本该在西侧构筑工事,却在东边挖了战壕。第二天或第三天,几架德国飞机掠过我们头顶,不久,附近公路尘土飞扬,有人说是德军侦察队。我们开火,他们撤了。之后我再没见过我们的指挥员。德军迅速在树林后方架起迫击炮,轰击我们的战壕。起初他们集中火力打左翼,接着打右翼,当所有人从两翼跑到战壕中部躲避时,他们又炮轰中部。弹片击伤我胳膊,被震得不轻,鲜血哗哗流,可没有任何东西包扎——没有止血带也没有绷带。战友架起我往外走,拖进一个村子,找根绳给我捆扎,继续搀着我往前走。我们上了大路,到处都是人,各走各的,全然搞不清方向。

好不容易找到一辆车拉我,送我进医院。我在医院一直躺到秋季,伙食好治疗也好,无可挑剔。胳膊伤口愈合,但花了挺长时间恢复功能。因为我是轻伤员,还得协助医护人员照顾卧床的重伤员。

1941年12月底我拿着出院证明,被送到兵役委员会。我试图进厂工作——因为当初的浪漫主义早就消退了,我压根不想回前线——但事与愿违。1942年2月我被征入工农红军,派往罗斯托夫炮兵学校,学习做一名反坦克炮排长。

学校已经疏散到了尼亚泽彼得罗夫斯克郊区(译注:1942年10月-1943年7月)。我们动手修复彼得一世年间遗留的厂房,改造成学员营房。整个夏天我们干完了砖瓦活儿,搭建了三层铺位,还砌了取暖火炉,但厨房和厕所,尤其澡堂没来得及盖完,所以1942—1943年的冬天饱受严寒折磨。更何况我们穿的还是破旧夏季军装:马裤、军上衣、大衣、裹腿、靴子,只有帽子是冬帽。又饿又冷,全身长虱子。最折磨人的是每晚五千米森林行军,每个学员必须扛木头回来供营房和教员宿舍取暖。

到了1943年1月,学员们开始因饥饿浮肿。某一天,全体炮兵连拒绝离开营房,要求立即上前线。军官们试图赶我们出去,但我们抵抗。之后乌拉尔军区司令员来了,同行的还有兰佩尔上校,据说此人曾在西班牙战争期间指挥过马德里防御。他们劝我们到操场列队集合,兰佩尔上校抓起一把雪,递给最右边的人,请他依次传下去。雪很快就化了。他说:学员的口粮就是这样到达你们嘴里。他最后一句话是:“我会解决问题!”

确实,开春的时候我们暖和起来,课程变得更规律,伙食也改善了。兰佩尔上校亲自检查投入大锅的食材。军校每天吹号,早晨六点起床号叫醒所有学员,新的一天从做操开始。我们赤脚、穿长衬裤跑出营房,引体向上,然后冷水洗脸。穿好衣服,操场集合点名,列队去食堂吃早饭。早饭有面包、粥和茶,所谓的茶其实是带颜色的水。每个学员在食堂有固定座位,值日生背对餐桌站立,另一名值日生切面包、盛粥,问:“这是谁的?”前一个人报出某个学员的名字或绰号,这份食物就递给他。分发完毕,喊口令,全体开始吃饭,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吃完。午饭和晚饭也是这套程序。

早饭后第一节课是两小时队列训练,接着是两小时课堂学习:条令、政治等课程表安排的内容。等到号声通知“拿勺子、拿饭缸”,我们列队唱歌去吃午饭。午饭后野外战术训练,教员裹着皮大衣,而我们却穿着单薄大衣打哆嗦。之后返回温暖教室,所有人无一例外昏昏欲睡。兰佩尔上校讲课最有意思,他介绍德军的坦克、他们的作战战术和薄弱环节。我记得他定义“闪电战”是三兵种协同作战:空军、坦克和机械化步兵。他说,只要击溃德国坦克,闪电战就“完蛋”。必须承认,他确实分享了实战经验,这些经验日后对我个人很有用,学习那些条令则毫无意义。

除了通用科目和炮兵训练,我们还学习开汽车、骑马,担负学校的警卫任务,日常值勤,还要为教员服务。忙得不可开交。

我记得1943年5月的一天夜晚,全校突然拉警报。列队点名,叫出1922年和1923年出生的学员。给了我们三天干粮,但我们在赶赴火车站的路上就吃光了。随后把我们送到切巴尔库尔(译注:车里雅宾斯克州中部城市)的军营。刚到没几天,又让我们坐加热车厢,挂在一列运送坦克的火车后面,直奔前线。火车开了很久,我们在彼尔姆附近吃一顿饱饭,之后加热车厢被挂到另一列火车上,平车装的是覆盖篷布的SU-152自行火炮。我们就此被分配进不同车组,我是装填手,一切脏活累活都落到我和无线电员头上——虽然我们的自行火炮并没有电台。车组分工:机械驾驶员是老大,车长是老大,炮手算“二当家”,而我和无线电员是苦力。我俩负责给火炮加柴油、搬运炮弹、跑腿打饭、站岗放哨等等。浑身脏兮兮的,沾满油污……这些人姓什么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驾驶员叫格里沙,车长叫伊万内奇,炮手叫萨沙(他和我一样也是学员),无线电员就叫“报务员”,不喊名字。

有一次我们的排长来视察,他说我们的装备是秘密武器,这款自行火炮被运到克里姆林宫,最高统帅斯大林看后表示这是我们取胜的法宝。之后还来过一位政工人员,我们都叫他“牧师”,他读报纸,找我们谈话。

另一次,我们在自行火炮篷布底下发现两个老太婆。我们允许她们藏着,她们表示感谢,送我们随身携带的两袋猪油。她们顺利抵达目的地,而我们吃了个饱,感觉更有力气……

车长伊万内奇性格阴沉,对任何事情无动于衷,所以格里沙说了算。他教导我和无线电员怎样打开炮闩、怎样装弹之类。由于我自己抬不起三普特重(译注:1普特约16.38千克)的炮弹,需要两人合作装填。

总之,卸车之后我们连夜开赴前线,走了一整夜加一天。虽然舱口敞开,舱内仍然热得难受。伊万内奇禁止脑袋露出舱口,我们只好几乎全裸坐着。傍晚抵达出发阵地,开始挖掩体,整个车组都干活。前方传来炮声轰鸣,不时有飞机掠过。夜幕笼罩,天边红光闪闪。天一亮,枪炮骤然密集,远处升起黑色烟柱——坦克在燃烧。我透过舱口望见田野,一条浅沟挨着我们的掩体,田野尽头是小村庄,更远处有几栋高大建筑。指挥员命令自行火炮开上小丘。伊万内奇大喊:“装填!”我们把炮弹推入炮膛,车身一哆嗦,炮手射击了。又喊:“装填!”又射击,差点来不及张口(译注:防止震破耳膜)。火药味呛得人喘不动气。炮手大喊:“命中!命中!”车长探出上半身也喊:“打中了!”我们想爬出去看看战果,被一脚踢下来:“你们他娘的装填!”就在这时,一发德军炮弹击穿车体装甲,正中驾驶座,格里沙当场牺牲,我们的破布被点燃。伊万内奇吼叫:“着火了!快跑兄弟们!马上爆炸了!”我们扔下准备装填的炮弹,拼命钻出舱口。我和无线电员先滚进浅沟,沟里居然冒出一辆“虎”式坦克!我们又往灌木丛逃窜。“虎”式向我们左侧的坦克开火,我方还击。四周烈焰熊熊,弹药爆炸,人像火炬似的从燃烧的坦克跳出。简直是地狱……我们钻进灌木丛玩命狂奔。子弹呼啸,炮弹乱飞。不知从哪冒出敌机开始投弹。我全力奔跑,但两腿发软,全身发抖,多次摔倒。回头一看——那不是战斗了,是彻底的互相毁灭。怎么逃出来的我自己也说不清,反正没死,甚至没受伤。撤到后方,我在高炮部队的厨房找个差事。营长答应收编我,但团部很快叫我去,一个上尉对我说:“听着,亲爱的,有人点名要你。去军官预备队报到吧”。我反复解释自己确实是鲍利斯·纳扎罗夫,不是军官,不该去那个地方——没人理会。严格执行国防人民委员部第0528号命令(译注:1942.7.1命令组建歼击反坦克炮部队,提高军官和士兵待遇)。于是我揣着证明文书,徒步兼搭车来到军官预备队。在一个大村子,有糖厂,敞开肚皮吃糖蜜,过了几天舒服日子。但幸福没持续太久,来了一位少校,发给我授予少尉军衔的公文。我和另五个人换穿新军装,佩戴肩章,随即接到命令去集团军司令部,自行前往荣获红旗勋章的近卫第163歼击反坦克团(后来称“华沙团”)。

我抵达第163歼击反坦克团团部,部队刚刚在温尼察市、卡扎金市附近与德军坦克激战后撤出战斗,损失大量火炮和炮组人员,只剩火力排残部。团部派我立刻上前线,担任火力排的排长。炮兵连已经在战斗中完全溃散了,仅剩不完整的火力排,由波波夫上士和炮手柳比莫夫大士带领。等我赶到这个排的位置,他们捡到步兵丢下的一门师属火炮和几发炮弹,外加一挺德军轻机枪。用这点东西武装起来,在德军预计撤退的一条公路边设埋伏。不久出现一支德军卡车纵队,一辆坦克前方开路。柳比莫夫击毁坦克,我们用机枪扫射卡车,德军调头后撤。他们引爆了被打坏的坦克,走另一条乡间小路绕过我们。我们放弃阵地,从掩体救出之前战斗的伤员,拖着他们返回团部,团部在一个村子内。经过这些战斗,部队被拉到日托米尔附近整编。我们连补充了新连长,参加过斯大林格勒战役和库尔斯克战役的老兵陆续出院归队,征兵站送来没有实战经验的新兵。

开始做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柳比莫夫大士给我们讲了第163团的许多故事,他从1941年就在这儿当兵。那时部队装备的是45毫米马拉反坦克炮。在一次战斗中全团覆没,团部投降,柳比莫夫携带团旗和战斗日志逃出包围圈。

他教导我战斗知识。怎么教的?部队整编的时候,他问我:“少尉,你在哪儿打过仗?”我回答了。“那你什么都不懂啊。来,自己挖个坑坐进去,我教你”。我挖好坑坐下,他拿一支德国冲锋枪,瞄准我坐的小坑短点射,然后喊:“我在哪儿?探出头来,我不开枪”。“我不知道啊?”“你再听一遍”。就这样反复训练,直到我能准确判断开枪方向。这些知识非常重要,因为幸存的炮兵常常会身陷德军后方,必须想办法突围。他把我教会了,后来他牺牲,我又教别人。

不久我们直接从工厂收到ZIS-3加农炮,又配发了崭新的美国斯图贝克卡车。炮组成员补齐了,一个班五个人:炮长、瞄准手、装填手和两位搬运炮弹的,所有成员可以互相替换。即便如此,五个人要想抬起炮架把它挂到斯图贝克的牵引钩上,力量也很勉强。必须让体格最壮的人双手攀附炮口制退器,充当“秤砣”,才能抬起来。

我也领取了个人武器。但如果说团部军官配发的是TT手枪,那么我拿到的却是纳甘转轮枪,锈迹斑斑,弹膛根本不旋转,无论怎么扣扳机死活打不响。不过没多久我弄到一支缴获的“瓦尔特”,日子轻松多了。炮组配发的是“波波沙”冲锋枪。用过这些武器吗?确实……用过,快别提了……那次在科韦利附近(译注:乌克兰西北部城市),我们爬到中立地带挖土豆,碰见德军警戒哨。那个德国傻冒朝我们扔了一颗手榴弹,他要是聪明点,就该蹲着别露头。但显然他想打一仗消灭我们,手榴弹没炸准,他伸头张望,我扫了一梭子。紧接着我们爬过去,他血淋淋躺在那儿。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怎么办……很不舒服……

我有了一个勤务兵,他负责到厨房打饭,也帮我处理一些杂事。团长换成中校,随后晋升上校,就是С.П.阿尔希波夫。直到最近我才看材料得知他是苏联英雄,此人在前线从未佩戴金星奖章,我们当时都不知道他是苏联英雄。

人员补充齐全,团以炮连为单位自行开赴科韦利方向。途中我们遭遇敌军机枪兵伏击,全员立刻跳车,大士判断出火力点位置,几次射击就把他们打哑巴了。那地方的树上挂着欢快标语:“杀光盖世太保和НКВД”。

在一个村子,内务部队正在打扫战场。我走进一间房子,一名少校正在审问一个年轻人。他指着窗外拖拽大炮的车队说:“你们究竟在跟谁作战?!这可是强大的力量!”年轻人回答:“我们会载入史册!”

行军途中几乎没怎么发吃的,老百姓家只能弄到牛奶,其余的他们都藏起来了。当时互相猜忌,喝牛奶也要强迫主人先喝一口,怕中毒……在一处民宅,主人全家跟着德军走了,猪圈留下两头猪。我开枪打死一头,路上我们就吃生猪肉,甚至团长都派来参谋军官要一条后腿,最后只给他半条……

火力排长的作用是什么?

我的任务是正确选择阵地、正确布置火炮。因为我们的炮弹只有在近距离才能击穿坦克装甲,这意味着坦克有机会碾压火炮。所以必须挑选既容易做伪装,又不容易被坦克碾压的位置。我喜欢把炮藏在粗大树木之间,坦克无论如何也推不倒。此外,我认为自己有责任打出第一发炮弹,击毁第一辆坦克。如果我们能抢先打掉一两台坦克,剩余坦克通常会绕过我们阵地。当然,他们也会发现我们位置,开始射击。只要有炮弹从头顶飞过,我们就迅速跑进壕沟,等待炮弹落地。可他们已经不敢往前冲了——怕再次被击中,开始绕道。这给了我们时间包扎伤员、掩埋死者。每一场战斗我们总有人牺牲。

怎样构筑火力阵地?

我们先挖炮坑,深约五十厘米,直径约五米。坑边缘堆砌胸墙。炮驻锄下方埋入方木或小段圆木,让它们死死顶住,否则即使把驻锄打进土里,大炮仍然会往后滑。弹药地窖在二十五米开外,挖交通壕连接。炮位左右两侧各挖一个掩体:左边放置缴获的机枪,右边是哨兵和观察员。我们通常在傍晚进入阵地,一夜之间必须挖好工事并伪装。人人干活,无论军衔、身份。

我们第一次参战是在科韦利附近。德军企图解救城外被围困的部队,我们被派往坦克可能突破的方向。傍晚占据火力阵地,我的排掩护道路。这个地方的道路拐了一个九十度直角弯。距离道路大约三百米,稀疏小树林边缘长着两棵大树,我把自己排的第一门炮藏在两树之间。营长命令第二门炮部署在弯道后大约五百米处。夜里近卫军的“安德柳沙”火箭炮开来增援。道路对面可以看见被毁的石头房子,往前不远耸立着一座类似厂房的建筑,建筑内部间隔打照明弹、机枪扫射。我们背后有条沟,有一段废弃的铁路路基,铁轨和枕木几乎垂直着像篱笆。次日早晨空袭过后,坦克沿右侧道路杀来,正面有步兵从工厂那边借着房屋掩护发动进攻。很远处一辆坦克射击“安德柳沙”火箭炮,打爆一台,后来才知道脱轨的火箭弹击中我们排的第二门炮,连人带炮都炸烂了。坦克逼近我方阵地,我们击毁其中两辆,但第三辆向我们开火,战友负伤。我们跳进壕沟躲避,等待炮击停止。坦克没有继续靠近,驶出道路进入田野,消失在我们后方。这一天我们坚守自己火力阵地。战斗转移到左侧,道路空荡荡。天黑时分战士们把伤员拖到后方,我留下来掩护他们翻越铁路路基。夜晚他们开着另一个炮连的斯图贝克卡车返回,冒着敌人炮火费尽力气把大炮挂上车钩,我刚想抓住车边,被一枚近距离爆炸的炮弹碎片击中腹部。我被抬上车送到卫生营,医生来看一眼,吩咐卫生员:“把他抬停尸房去”。我想说话,可剧痛难忍,嘴里冒白沫发不出声。听到他这话后我就晕过去了。等我苏醒,已经在停尸房,他们正在抬死人。一个年纪大的卫生兵说:“哎,这个睁着眼呢!”另一个说:“睁什么眼?扔出去”。不过他们终究把我抬进手术室,医生看了看说:“哎呦,居然没死!”接着给我做手术。我治疗了很长时间,但没完全恢复就被送回部队。我全身缠绷带,必须定期换药。团长同情我,正好旅部来电要一名有实战经验的军官去第47集团军司令部做联络员,他就派我去了。团里给我配备一名勤务兵索谢德科夫和开一吨半卡车的驾驶员,到了军部又加派两名红军战士。好像说给一辆小装甲车,后来又变卦,所以我们只有一辆一吨半。我们住进一个谷仓,里头住着主人全家,他家房子被军政治部的一位大官和警卫员占了。从没见过这人,而且我们很少待在谷仓,因为整天执行任务、递送文件。

一次出任务途中遇见一件趣事。当时我们在寻找文件的收件人,开上公路,是一条死路,尽头矗立一座豪华公馆。公馆周围长满马林果树丛。小伙子们饿了,说:“首长,让我们吃点儿马林果吧”。我同意了,但要求一次只能去一个,必须带冲锋枪。于是他们轮流下车摘果子吃。忽然公馆内走出一位绅士,得知我是军官,邀请我进屋。我不好拒绝,跟着他走进一楼大厅。宽大的安乐椅坐一位老夫人,我向她问好,她用俄语请我坐旁边罩白布的椅子,问我:“您不是来自利佩茨克吧?”我回答:很遗憾我是莫斯科人,从未去过利佩茨克。她有点失望,说自己生在利佩茨克。随便谈了几句我告辞离开,起身时发现白布椅套被我的脏军服蹭黑了。

军部开晚会跳舞,但我不去。为什么?我告诉你原因。第一天到军部报到,看见附近有个湖。我脱下破旧上衣、裤子、裹腿和鞋,简单搓洗——当然没有肥皂,然后摊开晾干,再穿上,感觉自己像国王。我走到军部,听见传出音乐声,问一个路过的战士:“那边做什么呢?”“跳舞呢”。我走近一看,果然军官们正在跳舞,个个衣冠楚楚、皮靴锃亮,气派极了。我瞅见一位漂亮女通信员独自坐在旁边,心想:“既然她一个人,我就过去坐吧”。于是我走过去坐下,说:“你们这边还有舞会啊,真不错”。寒暄几句,提议认识一下。她却沉默不语。我凑近些揽着她说:“咱们认识认识吧”。她轻轻把我手推开,放在我自己膝盖上,说:“听着,追求我的大星星多的很,你一个小星星靠边吧”。就这样!从此我再没去过舞会。唯一例外是去看了一场美国电影,就那一次。说实话,我并不憎恶或嫉恨这些光鲜亮丽的司令部军官,但我强烈渴望成为他们一员:能睡在干净温暖的床上,而不是睡在虱子横行的肮脏战壕,吃得好,穿得好,身边也少些死亡。所以,一个月后命令我返回炮团继续做排长,我内心特别苦涩、委屈。真是厌倦了战斗、泥泞、鲜血、死亡!这算什么?!这算什么生活?!

回到团里,听说柳比莫夫大士某次战斗牺牲了。

1944年华沙附近局势严峻。我们被调往利吉奥努夫市一带,在利吉奥努夫高地的一次战斗中,我失去了炮手米佳·多林斯基和装填手蔡……米佳是我莫斯科老乡,我俩好朋友。他特别喜欢开炮!那小子——哎呀呀。当时他蹲在壕沟,一枚火箭弹从天而降,正好落入壕沟。我过去一看,血肉模糊,吓得我头皮发麻,奇怪的是血肉顶上居然躺着一枚“英勇”奖章。米佳·多林斯基就这么没了,我只能把他掩埋在壕沟。

2005年胜利日我重回华沙。俄罗斯联邦大使协助我前往利吉奥努夫市,寻找当年我亲手掩埋的多林斯基和蔡的坟墓。这座城市我已经不认识了,很难确定高地究竟在西边、北边还是东边。当地居民Р.贝斯库尔斯基先生和本市学校的中学生指点迷津,原来他们这么多年一直照顾墓地,不仅用四根混凝土柱子围起来,还在长高长粗的树干凿刻基督教十字架。

有一次团部找我,派我去波兰军队担任新组建的SU-76自行火炮团的排长。到了那儿我只找到三位红军战士,机械驾驶员,是他们把几台自行火炮开来的。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换穿波军尖顶方帽和英国呢绒大衣。某天我进村,正走着,忽然一扇窗开了,波兰女人探出头来说:“波兰军队!请进,请进,先生!”那么我就进屋吧。她叽里呱啦安顿我坐下,可我感觉很不自在,靴子淌泥水,大衣底下是我们红军的旧军装。这时她看见窗外走来另一个人——是个中尉,她又喊:“强大的波兰军队,中尉先生!”好嘛,正牌波兰人出现了,说纯正波兰语,女主人也请他坐。他俩一齐对我说话,我不知所措,想溜之大吉。到走廊一看,他的尖顶帽真气派:鹰帽徽,亮漆帽檐。我把自己的帽子和大衣留下,穿戴他的悄悄溜了。返回住处,战友们惊呼:“哎呦,中尉大人!”当然,我这样做不妥……总体来说,两方面关系不咋样,我们叫他们“波兰佬”,他们叫我们“草鞋佬”。

我决定试驾一台自行火炮。到了一个小城镇,这地方半边还在德国人手里。沿街行驶,前方十字路口冒出一台德国坦克,我们近距离射击把它打坏了。之后在一栋房子外停车,驾驶员格里沙说(译注:另一位叫格奥尔吉的战友):“我去地窖看看有没有果汁”。因为当地人喜欢做罐装果汁,对我们而言挺稀奇的。我说:“你去找吧”。他说:“一块儿去吧,你帮我掩护”。于是我们进屋,刚进门我就感觉里头有人。下到地窖,果汁没找到,发现大活人。我们以为是德军,格里沙喊:”Halt!”墙后走出一个女人,不知是波兰人还是德国人,带俩小孩。她在半地下室窗边的桌子旁坐下,惊恐地盯着我说:“完蛋了,完蛋了!”我在她对面坐下说:“等打完仗,我也回莫斯科娶个媳妇”。她瞅瞅我,瞅瞅窗外,看远处燃烧冒烟的德军坦克。格里沙问她:“你看窗外干什么?那是我们刚炸掉的”。她说:“上尉刚才坐在你的位置,他也说战争快结束了,要回柏林结婚……现在你们从莫斯科来,坐在他的位置,说一样的话。不知道他死没死?”格里沙说:“可以去看看”。女人带孩子和格里沙一起出去看,没见坦克里有人,全体乘员都跑了,他们很高兴地回来。我们稍坐片刻就回部队了。这台自行火炮的炮手叫古伊曼,我们刚回去,总部打电话:“古伊曼爸爸来了,他是个名医,想把儿子接走”。当时我们正和古伊曼吃野战口粮,我对他说:“听见没?你爸来了,去总部吧”。他说:“我不去,我害怕”。我劝他:“怕什么呀?我叫人陪你”。他说:“我怕我走不到”。所以他就没去。半夜,战友叫醒我:“古伊曼炸死了”。他当时坐在自行火炮旁边,飞来一颗炮弹在他脚边爆炸,脑袋炸没了。所以天黑那会儿为什么不走呢?兴许就活下来了……我记得我们调防的时候,看见那些小伙子面如死灰,不像正常人。还有一次,我下了战场,走进一栋房子,墙上挂着镜子。我一进屋,镜子闪现陌生人,我下意识抓起“瓦尔特”手枪,那人也掏枪……停了一会儿我才认出是自己,差点就开枪了!你看看,人被逼到什么程度?!

跟平民的关系怎样?

劫掠和强奸多数是后方部队所为,我没见过自己战友做这种事。在前线的人一般不会欺负当地居民,老百姓对我们都不坏。万一你受了伤,被包围,除了平民还有谁收留你?正是这种念头让前线士兵不敢强奸、抢劫。当然,我们也会用通条寻找藏匿的粮食,翻出来自然就吃掉了。不靠这些活不下去。
我自己有一次因为失去两个兵,差点被送上军事法庭。营长叫我,说:“团里派来两个侦察兵,带着电台。你领他们去城市边缘,找步兵营长建立联系”。当时是秋季,毛毛细雨,我们穿过小树林,抵达那个小城,果然在郊外找到所谓的“营”,实际不能叫营了——顶多二十个兵。我们按照命令传达完情况,动身往回走。这两个被惯坏的侦察兵嚷嚷:“走之前找个房子,弄点私酒和香肠吧。我们知道他们藏在哪儿。喝完再走”。我也是没忍住,进了屋。他们钻炉膛掏出私酒,又从阁楼翻出香肠和面包,坐在地窖吃喝。他们喝酒,我没喝。天色渐暗,我说:“别喝了,兄弟们,你们已经醉了”。“走吧!”我们刚出门,迎面撞见德国兵:”Halt!”我们连忙退回去。往窗外一看:德国人厨房都摆好了。原来德军进城,我们的步兵营早溜了。德国兵喊”Halt! Halt!”,没开枪。我们躲进地窖。这个城镇像农村,民居有菜园,种土豆之类,后面有围墙,墙边有个棚子。我钻出地窖窗户,匍匐爬过去,两个侦察兵紧跟身后。爬到棚子,我刚翻上去就被扫射,滚落另一边。菜园枪声大作,我等了片刻,俩侦察兵没影了,我只好自己走。天已经全黑,月光明亮。我贴着围墙走,街对面有些烧毁的民房。忽然听见“啪嗒啪嗒”靴掌子声,德国兵!还是我听错了?不确定。我紧贴着围墙,墙上的门忽然开了,有人挨着我身边往外泼水。我立刻钻进去,一个小伙子站在那儿,吓得双眼圆睁。关好门,外头“啪嗒啪嗒”走远了。
我进屋,饭桌旁坐着一位先生和他女儿,正在喝汤。我也坐下,拿起碗勺从锅里舀汤吃。他们盯着我。吃完,心想:“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怕我,不会喊叫。但往哪走呢?”我问波兰先生:“德国人在哪儿?”“到处都有德国人”。“那我怎么逃?哪儿能绕开?”“我明白,到处都有德国人。军官先生,您逃不了。如果在我家被抓住,我们也会被枪毙。我们要离开”。“不行,我不放你们走”。
波兰人在一楼天花板和二楼地板之间做夹层,用来藏粮食、物品、女人或逃亡者。我到走廊看清楚了。上梯子撬开木板,果然能藏人。我把那姑娘拽过来,说:“进去!”她不肯,我用手枪敲她头:“进去!”她只好钻进去。我对波兰先生说:“我拿她做人质,如果你敢出卖我,我先干掉她。我等你带便装回来”。小姑娘哭,先生也哭,但没法子。我跟着她爬进夹层,她爹把木板钉好,带儿子走了。我俩躺在里头,听见外面德国兵脚步声和断断续续说话声,渐渐安静了。躺着没别的事可做,我就和小姑娘闲聊,还强迫她记住我家在莫斯科的地址:“如果我死了,你得给我家人写信”。
波兰先生带回来平民便帽和外套。我脱军帽戴便帽,外套底下藏冲锋枪,和他往外走。半路碰见德国兵:”Halt!”波兰人说几句德语应付,放我们过去了。他领我到一片沼泽地,指个方向,我继续往前走,身后已经打出照明弹了。我走啊走啊,终于走到小树林,听见有人喊:“唉呀去他妈的!”——这是自己人。
回到团里,СМЕРШ立刻找我问话:“把人丢哪儿去了?”“他们喝得烂醉,我还能拖着走吗?!你们派的什么人啊!”“好吧好吧,我们查查”。后来我军拿下那座小城,我跟人坐威利斯吉普回去,找到喝酒的房子、围墙、我翻越的棚子,连那个波兰人也找到了,团长当场任命他做警察局长。我们继续往前打。

组建新团进展不顺,没有兵员补充,也没有自行火炮。我在后方稍事休整,被调回原来的火力排。

冬天我们坚守防线,住老百姓遗弃的房屋和地窖。我记得东风凛冽刺骨,大雪纷飞,前沿阵地一片死寂,敌人偶尔打冷枪。我的火力排得到人员补充:扎哈罗夫、叶尔莫连科、瓦尔拉什金、霍列茨基和马休克。

替换了两门大炮:其一炮管磨损,另一门被炮弹打坏。我指挥过的三个火力排报废了超过12门大炮,但没有被坦克碾压或被遗弃的。

新年过后,全团组成纵队,新上任的团部首长穿迷彩服检阅,他们是:团长邦达连科中校、政委查留克和参谋长霍洛坚科。

我们踏过冰面强渡维斯瓦河,在通往华沙的大道旁的一个村庄暂停,房舍已成废墟。夜晚我开斯图贝克卡车进入华沙,因为之前收到家信,我父亲的好朋友托我寻找住在马萨科斯卡大街2号的女儿。华沙空荡荡的,四处起火。房子我是找到了,但无人居住。

炮团随坦克纵队沿着与维斯瓦河平行的道路开赴比得哥什方向,俘获大量敌人。在比得哥什郊外,纵队遭遇路边村庄机枪和冲锋枪射击。炮长霍列茨基大士调转炮口轰击附近房屋的阁楼,但在交火中牺牲。战斗结束后我们把他葬在城堡塔楼边。纵队在后续坦克掩护下入城,德军未抵抗。

我团向什切青推进。难民和为德国人工作的各国平民与我们一路同行。部队抵达什切青,展开阵地,从隐蔽位置炮轰一座桥,德军正使用这座桥从普鲁士撤退。我们炮兵阵地周围聚集着大量德国难民家庭,还有掉队的空手德军士兵。我们与他们和平相处,他们甚至分给我们食物,还说希特勒完蛋了,自从一月起就不在柏林,也没在电台讲话。他们听了戈培尔的广播非常害怕,担心会被全部流放西伯利亚。消灭了这个防御据点,我们通过浮桥横渡奥得河。

在波美拉尼亚的德意志-克罗内(译注:今属波兰,瓦乌奇市)附近与德军坦克打了最后一仗。命令我们占领赫列波沃庄园后方阵地。我的排走在纵队最后,大约在距离庄园一千米的位置,纵队遇到一些步兵,他们挥手大喊:“你们往哪儿冲?!前面有德国人!”纵队最前面的炮连及时从道路右侧转入树林躲藏,我们却被德军坦克射击。一排的车辆试图从路右侧机动,轮子陷入沟渠。我跳出驾驶室,示意第二门炮转向路左,在一大堆马铃薯后方占据阵地。那边有一队准备轰炸庄园的“喀秋莎”。我自己又向前开了一段,看见路右侧有个出口。我们冒着炮火卸下大炮推入树林,在树木间占据阵地,打开弹药箱。面前有一道壕沟,一头连着公路,另一头通向小湖。瞄准手瓦尔拉什金上士发现壕沟内挤满德国兵,开炮射击,他们抱头鼠窜。我和瓦尔拉什金正要旋转大炮瞄准逼近的德军坦克,一发实心弹打断他的小腿。我把他拖进壕沟,用裤腰带给他止血。尼古拉的小腿挂在靴子上,血流如注。我扛着他想远离大炮,战友们赶来把他抬到斯图贝克卡车。我返回阵地时,正好看见德军炮弹击中一台“喀秋莎”,引起连环爆炸,全队覆灭。我的第二门火炮和所有炮手也在大爆炸中损失了。此时德军坦克和自行火炮从公路与湖泊之间的通道冲击我军步兵阵地,我等它们逼近至二三百米,瞄准侧翼,击毁两辆,其余的掉头后撤。

在波美拉尼亚击溃坦克集群后,我团随即进军柏林。德军在我们眼前分崩离析,1941年的场景正在重演,只是形势逆转了……德军众多,无法全部俘虏,他们列队向未知方向徒步。这次行军途中我的排失去了炮长马修克。夜晚他在炮兵连长屋外站岗,一支德军小队经过,其中一人问马修克借火。意识到对方是德军军官,他将此人俘获拖入屋内。正当营长与这个德军中尉交涉时,马修克用缴获对方的鲁格手枪自杀。

准备进攻柏林期间,最终决定我团改编为重型自行火炮团。及时接收了四台绰号“母牛”的ISU-152自行火炮,我成为其中一台的车长。指派了步兵和工兵组成的突击小组掩护自行火炮。柏林战役开始后我们随突击小组沿街推进,主要用机枪扫射高楼敞开的窗户和地下室。前进方向上遭遇的抵抗零散且薄弱。5月1日我们沿街道向市中心推进,自行火炮忽然猛烈震荡。我打开舱盖出去查看情况,发现履带被炮弹或地雷炸断了。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一枚炮弹爆炸,弹片打碎我的膝盖骨、撕裂了韧带,我倒下了。战友们扶我起来,拖到一个地下室包扎。他们用两根木棍做夹板,铁丝缠绕,想教我用这玩意儿走路,可我完全走不动。我在地下室一直待到5月2日夜晚,战友们进进出出,带来雪茄和法国白兰地。后来他们拖来一个大桶,说:“给你带冰激凌了!”递给我勺子,我挖一勺尝了尝——是石灰!他们自己尝都没尝就请我吃冰激凌!不久后我被送进波茨坦的医院,德国医生做了手术,安装膝关节假体。康复后,1946年我根据1A条款成为复员军人,只能拄拐杖行走。

返回久别的学院,人家告诉我:“没有你的学籍档案。我们疏散的时候把一切都丢失了”。“请见谅,那我该怎么办呢?”只好重新参加入学考试。说起来我自己都惊讶,虽然四年过去,我仍然考上了。莫斯科市“В.В.古比雪夫”建筑工程学院毕业,我先后在电子和航空工业部门参与设计、建造了全联盟多个国防企业。

对待伤残老兵的态度?那个时期非常沉重啊。许多人缺胳膊少腿,只能在电气列车上乞讨。抚恤金很少,家庭不想接纳残废。常常能听到责骂:“你回来干什么?你应该死在那儿,反而回家了”。我实在不明白这么多的怨恨从何而来。战争结束后头几年,电影只拍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你问我怎么看《战如战时》、《热雪》这种电影,我觉得就像看侦探片和历史小说。完全脱离现实嘛。你想想,怎么可能像邦达列夫电影那样把大炮一字排开?坦克从侧翼迂回就把它们统统压制了,它们总不能横着打友邻吧!将军走来走去发勋章——乱放屁!我们团长都很少露面,就连营长也尽量远离车辆三百米。

会梦见战争吗?

现在不会了。刚回家那阵子,做梦似乎一切平静,睡着了,忽然梦见草丛,接着爆炸。我满身冷汗惊醒,喘不过气,就跟快死了似的。折腾三年,熬过来了。后来一切都淡忘了,不再回忆那些。如今老了,可以谈谈。

伊万·巴甫洛夫回忆战斗岁月

伊万·沙巴林少校的战地日记

红军战士口中的冬季战争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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炖牛肉奥贾胡里

在篝火上用铁锅炖煮,大概是制作这道诱人的格鲁吉亚菜的最佳方式。肉与土豆搭配大量传统香料和香草,在新鲜的空气中格外诱人。几乎每个格鲁吉亚人都会说,若在野外用锅做菜,一定要做奥贾胡里。“奥贾胡里”的意思是“家庭的”、“家常的”,家家都会做,家家不一样。虽然人们对于何谓“正宗”奥贾胡里仍有争论,但几个基本原则不变:主要原料(土豆和肉)需要先分别煎炒,再和洋葱稍稍焖煮;番茄最后与香草一同放入,短暂加热,保持半生状态。炖牛肉奥贾胡里比猪肉的少见,通常这道菜会选取肥软的猪颈肉,烹饪时间短,做出来品质稳定。而今天这份奥贾胡里食谱专为牛肉爱好者准备,不过对肉的要求较高:应选用里脊或肋眼,即那些容易熟的部位,就像烤肉串一样。

所需食材(6人份):

牛肉:1千克
土豆:1千克
西红柿:350克
圆葱:250克
红甜椒:250克
大蒜:30克
辣酱:1大勺
香菜籽粉:1小勺
复合香料粉:1小勺
甜椒粉:1小勺
黑胡椒粉:1小勺
香菜叶:40克
欧芹:40克
新鲜罗勒:40克
莳萝:30克
盐:酌量
植物油:酌量

步骤:

把牛肉切成比烤肉略小的块,放入大碗,加入辣酱充分搅拌或用手揉匀,让酱汁渗入肉中。这一步要提前做,腌制片刻。

铁锅烧热植物油,把牛肉块分两或三次放入煎炒。应当分次放入,避免油温快速降低,以便锁住肉块水分、形成外壳,而不是被炖煮。

用漏勺将煎至焦黄但多汁的肉块捞出待用。煎肉的同时削土豆皮,切成厚片,如果土豆大小不一,切块可以跟肉块差不多,若是迷你薄皮土豆,洗净即可,不必去皮或改刀。

煎完肉的油已经有酱料香味,仍用大火分批煎炒土豆至半熟:表面金棕酥脆,内部不熟。煎好的土豆盛出放在肉上。

煎土豆的同时准备其余食材:圆葱去皮切中等厚度半圆片;红甜椒一个切四半,去籽去蒂切成细条。

煎完土豆剩余的油舀出一半,放入圆葱和甜椒中火翻炒约5分钟,撒香菜籽粉、复合香料粉、黑胡椒粉和甜椒粉,根据口味放盐,翻拌均匀,盖锅盖小火焖炖约10分钟。

用刀压扁大蒜瓣切碎;所有香草切碎;西红柿去蒂切大块。

轻轻翻动锅内食材,在肉和土豆顶部铺上西红柿,撒蒜末和香草,盖锅盖中火再焖5分钟。最后轻轻搅拌均匀,离火立即上桌。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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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兹马·杰列维扬科将军生平

▢ 罗斯季斯拉夫·卡梅利斯托夫

2007年乌克兰总统维克多·尤先科签署命令,追授库兹马·杰列维扬科“乌克兰英雄”称号。许多人提出疑问:这位“红色”将军是否配得上这项荣誉?然而此人确实值得尊敬与铭记,1945年9月2日正是他代表苏联在日本投降书上签名——不是朱可夫、不是罗科索夫斯基、也不是科涅夫,虽然他们的军衔和职务似乎更适合承担这项光荣使命。但问题在于:把这位前线将军派往东京湾的“密苏里号”战列舰,是对杰列维扬科战功的嘉奖,还是斯大林本人另有打算?

天性好学

库兹马·杰列维扬科1904年11月14日生于乌曼地区科谢诺夫卡村,父亲尼古拉·杰列维扬科在花岗岩采石场工作。库兹马从小梦想获得良好教育,1917年之前他在乡村的教区中学念书,之后考入乌曼第1乌克兰语中学。这个年轻人利用一切空闲时间阅读,在父母的果园搭起帐篷,免得有人打扰他学习。

有一次发生了一件趣事:大姐出嫁时库兹马竟然不参加婚礼,因为他正在准备毕业考试。亲友们好言相劝、冷语斥责,但都没说动他。库兹马宁愿与书为伴也不愿参加热闹的宴席:“什么婚礼啊,我马上就考试了!”

可惜家里没有余力供儿子继续深造。1922年库兹马参加红军,尽管他在日记中坦言其实不想当兵。这或许是基于现实考虑:在军事化的苏联,军官薪水丰厚,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大家庭。这个农村兵起初在基辅军校上课,之后进入哈尔科夫军校,后来成为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的学员,选修军事情报课程。但杰列维扬科最感兴趣的是学英语和日语。

他的日记表明那时他尚未考虑职业前途。可他始终勤奋好学,还为自己确立了最重要的理想和原则,认为这些远比事业和名利更宝贵。年轻的杰列维扬科写道:“要活得无愧,无愧于自己的人生和时代,无愧于前辈和后人”。在他看来,拥有健康和智慧就足以拥有幸福,此外,还需要具备批判性思维、善于制定计划。

饥荒年间,杰列维扬科全家尽力互助,库兹马把母亲和两个年幼妹妹接到哈尔科夫照顾,哥哥尼古拉在卢甘斯克带着弟弟托多希,老父独自留在家乡,靠微薄的石匠工资艰难拉扯其他子女和孙辈,却未能挽救其中两个孩子的生命。

学业结束后库兹马毫无预兆失踪两年(1936-1938)。对家人和朋友而言,他成了一个“邮箱”,只收信无回音。后来亲人们才得知,库兹马当时在中国执行重要使命,向抗击日本的中国军队供应武器。他因此荣获列宁勋章,由米哈伊尔·加里宁在克里姆林宫亲手颁发。几乎同时,杰列维扬科被授予少校军衔。晚年他在回忆录中写下这段经历,并配上自己画的中国百姓生活素描。他写道,这样的旅程需要高超的体力和专注,因为穿越哈萨克斯坦和中国近5000千米的荒漠绝非易事。

从未出卖

1938年5月完成秘密任务重返莫斯科,当时全国笼罩在“大清洗”的恐怖阴霾中。斯大林害怕有人造反,大肆屠戮军队高层,构陷库兹马·杰列维扬科的冤案也被捏造出来。这是一场针对“间谍”和“人民公敌”的残酷追捕,情报人员首当其冲,被指控替德国、波兰、法国、中国和日本搜集机密。外交官兼红军情报局第15处处长杰列维扬科突然被任命为某疗养院后勤负责人……1939年初他被正式告知:已对他提起了刑事诉讼。之前不久,他的两个叔叔:约阿夫和马特维已被镇压。关于库兹马的老爹是“富农”的流言蜚语不胫而走,告密者口说、笔写他老爹竟然砌了一堵花岗岩院墙,属于“地主的奢侈”。然而他们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尼古拉上班的工厂会把花岗岩边角料分给每个工人。

杰列维扬科明白,迫害他亲属和同乡的目的是企图施压他本人,迫使他作伪证指控战友。他被反复审讯,侦查员追问他与这些人的关系有多密切、对他们了解多少。库兹马未出卖任何人,没写任何告密信,更没在任何一份指控亲友的文件上签字。相反,他尽力为每个人辩护。冒着不仅会丢掉前程,更可能丢掉脑袋的危险,他给苏联国防人民委员克里缅特·伏罗希洛夫写了一封坦率的信:“上级与下属之间、朋友之间的冷漠无情,毫无根据的怀疑,无缘无故的不信任,把我从一个健康、乐观、准备承担任何工作和困难的人,变成了微不足道的人。就像一只牲畜,虽刀斧临头,却只能绝望地垂下双眼”。

与亲人谈话时他表示,如果失去职务,就回乡盖一座日本风格的房子:墙壁可以滑动,叫全家住在一起。但人人都明白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如果洗不清嫌疑,结局必然是枪毙。

战争英雄

库兹马·杰列维扬科没有被枪决,但1940年被派往芬兰战场,负责训练滑雪侦察兵。一旦这些欠缺实战经验的战士陷入埋伏或当了俘虏,杰列维扬科总会亲自救他们脱险。凭借英勇表现,库兹马晋升上校,获得红星勋章。之后他踏上漫长征程:强渡第聂伯河、科尔松-舍甫琴科战役……被任命为第57集团军参谋长,晋升少将,两次获得红旗勋章。战争期间,杰列维扬科先后获得最高等级军事荣誉——赫梅利尼茨基勋章、二级苏沃洛夫勋章、一级库图佐夫勋章,这些见证了他的卓越战功。

有趣的是,杰列维扬科的少年儿子也在他身边并肩作战。早在1942年5月,这个15岁的男孩奇迹般地逃出疏散队伍,辗转来到前线找父亲。虽然父亲想尽办法把儿子送回母亲身边,始终没成功——儿子和他一样倔强。当爹的只能接受现实,于是父子俩共同经历整个战争岁月。

从1944年2月4日起,库兹马·杰列维扬科少将担任第2和第3乌克兰方面军近卫第4集团军参谋长,指挥了科尔松-舍甫琴科战役、乌曼—博托沙尼战役、雅西—基希讷乌战役、强渡多瑙河、解放布达佩斯,塞克什白堡和巴拉顿湖地区战役、维也纳战役,直到最后在林茨市附近战斗中迎来胜利。当时,近卫第4集团军的部队在此地与乔治·巴顿将军的美军第3集团军会师。

库兹马·杰列维扬科作风不像典型的苏联将军,为打胜仗不惜一切牺牲。战友们都说他是一位睿智、果断且关心部下的指挥员,常常拿起武器参战。例如在巴拉顿湖战役,敌人突破防线威胁军部,杰列维扬科少将亲自组织防御,危急关头稳住局面。据杰列维扬科自己说,战争对他而言在维也纳就算结束了。他受命从莫斯科飞往同盟国奥地利事务委员会任职,但在莫扎特与施特劳斯的家乡待的时间并不长。他日记中写道:“我见过许多民族,去过许多国家。但无论哪儿都比不上我的祖国。无法想象自己属于别处,除了我的故土”。

使命/判决

1945年9月2日,库兹马·杰列维扬科以中将军衔代表苏联最高统帅部接受日本投降,他的签名出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最终结束的文件上。为什么是他?可以推测,约瑟夫·斯大林想借此敲打自己的元帅们,毕竟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在战后染上了“明星病”,需要有人提醒他们摆正位置。

选择他的另一个同样重要因素是,库兹马·杰列维扬科既是军人,也是擅长与盟国谈判的优秀外交官,精通英语、日语。所以让他肩负起国家最高利益任务:商定日本、朝鲜、满洲的未来,并且对北海道北部地区和东京的军事基地提出要求。

但有一个细节令人警惕。斯大林派杰列维扬科将军赴日本登上“密苏里号”战列舰出席仪式,要求他不仅签署日本国投降书,还必须提交关于被美国原子弹轰炸的广岛和长崎的详细考察报告。斯大林非常清楚那些城市已化为废墟,而且有强烈的辐射污染。难道他不明白这是把自己的将军送上绝路吗?他当然明白!那么为何既授予库兹马·杰列维扬科光荣使命,又安排他赴死呢?

斯大林一直记得杰列维扬科的战前经历,知道他刚正不阿,担心这个遵照良心与荣誉行事的人可能变得不服从。毕竟他是一名优秀军官,在部下中享有极高威望——斯大林认为这种人威胁最大。但库兹马·杰列维扬科忠实执行命令,多次探访核污染区亲手拍照,没有让摄影师进入辐射地带。他后来回忆:“斯大林询问了原子弹爆炸的后果……对此我早已做好准备,因为我去过受灾城市,亲眼见证一切。我还把自己拍摄的记录破坏情况的相册交给斯大林……第二天听说政治局批准了我的报告,我在日本的工作得到了正面评价”。

“灾难性地衰老”

在日本承受了致命剂量辐射,杰列维扬科将军拖着病体返国。医生们诊断出癌症,他给兄弟写信报告说:“我正在灾难性地衰老”。原本健康强壮的男人,正值中年却已老态龙钟,日渐消瘦。尽管医生们预计不乐观,他仍坚持抗击病魔,又活了痛苦而艰难的九年,期间曾担任苏军总参谋部情报总局(“格鲁乌”)信息处处长。

1954年夏季杰列维扬科回到乌克兰与亲戚诀别。下车后,他因疲惫直接躺在故乡的土地上。临走时他说说笑笑,给孩子们讲日本趣闻。几天后一架医疗飞机从莫斯科飞抵乌曼,将军请求最后一次飞越故乡和自家房屋,于是飞行员盘旋了两圈。1954年12月30日库兹马·杰列维扬科离世,享年五十岁。1月3日葬于莫斯科新圣女公墓,遗愿:埋在出生的村庄——被克里姆林宫无视。

如今村里有一座故居博物馆纪念杰列维扬科,馆内保存着文件、照片和个人物品,他的侄女拉丽萨·特罗菲缅科负责管理。哈尔科夫市有一条“杰列维扬科街”。2017年2月,根据俄联邦政府总理命令,千岛群岛的一个岛屿以库兹马·尼古拉耶维奇·杰列维扬科之名命名。

《访谈卢金将军》

伊万·巴甫洛夫回忆战斗岁月

卡尔比舍夫将军之死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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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格勃截获的致肖洛霍夫的信

传播匿名信

捷尔诺波尔州

1975年7月3日,国家安全局在检查通信过程中发现了寄给作家М.肖洛霍夫的带有敌意诽谤内容的匿名信(文本见附件一)。此信件已拍照并按原址投递。

情况已通报罗斯托夫州国家安全局。

寄给作家М.肖洛霍夫的匿名信文本

“肖洛霍夫!现在轮到你来听听最真实的判决了。你这个当‘作家’的、人道主义者,为什么不写真相,为什么粉饰一切,无耻撒谎。你看没看见我们国家正在发生什么?你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死去,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了所谓‘共产主义’这个可笑的词丧命吗。你明明知道,大家都在嘲笑这个共产主义,你明明知道,没有人再相信这个共产主义。还能嘲弄俄罗斯人民多久,还能继续毁灭俄罗斯人民和其他民族多久。你明明知道集体化期间毁掉多少人……现在这些集体农庄,快六十年了,毫无意义,你这个获奖者、人道主义者为什么不写这些,你在捍卫什么……没有任何信任,没有任何信仰。不信上帝,嘲笑共产党,毫无信任,党和党员们都糟糕。太可怕了。
你往哪儿看,为什么沉默……醒悟吧坏蛋。为什么我们只能一党制。如果再有一个党你们的党会立刻垮掉……为什么其他国家不怕,他们甚至也有共产党。人民的愤怒极大。本地领导无法无天,为所欲为,甚至自己开妓院,每天玩新女人……他们给自己创造条件,用机关把自己围起来……难道可以这样生活下去什么都不信吗。我去过民主德国,那边有教堂,人们能去。为什么他们活得比我们好?而我们自己每月才拿60-70卢布。我们要靠60-70卢布过日子养孩子……你个坏蛋看不见这些,你害怕发出自己的声音,害怕支持索尔仁尼琴……总有一天轮到你这个撒谎的无赖……人人都在咒骂这个‘共产主义’。”

(拼写和行文保持原样)

校对:УССР部长会议国安委工作人员
(签名 塞梅连科)

米哈伊尔·肖洛霍夫的危险情人

一份“打倒斯大林及其党羽”檄文

肖斯塔科维奇收到的群众来信

翻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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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克的怨言》

我的剪辑师阿利克已经迟到半个钟头。真见鬼。

这时门开了,他那张冷淡的印第安人脸和飘动的齐肩黑发终于进入房间。阿利克不情愿地匆忙道个歉,大模大样开启电脑。其实他真名不叫阿利克,本姓阿拉穆罗德,是塔吉克人,但羞于承认。阿利克不喜欢莫斯科人,更讨厌自己的同乡,就是那些外来务工人员,因为大家总拿他和他们作比较。也对,毕竟阿利克是个受过高等教育、在电视台工作的青年,梳着印第安发型,哪像那些人啊……他还特意留了一双长指甲,剌肚皮割阑尾都没问题,这一切完全是为了避免跟重体力劳动产生任何联系……

但说实在的,阿利克除了大麻、嚼烟和苏联之外,啥都不喜欢。

我问他,为什么迟到?

“那个该死的快递员没等我跑出浴室就走了。只好去城市另一头的邮局拿我的破运动鞋。一团乱!”

阿利克扯开塞满皱巴巴外国报纸的包裹,取出崭新的、散发皮革香味的运动鞋,面带不满地进入工作状态。

我感慨道:赶上好时候啦,轻轻松松就能从美国订购超酷运动鞋,没直接送到手就说它们是“破”鞋……我刚刚想起差不多三十年前在利沃夫的时候,也就是你热爱的苏联时代,我在百货商店,靠着一堵死气沉沉的米色墙壁。快乐的苏联人从我身边走来走去视若无睹,我就一直靠着米色墙。过了一会儿,几位心领神会的人加入我,其中一位说:“哥们儿,别这么明显地靠着墙,不然人家会注意哒,把我们全赶走。你假装等人,放松些,我们知道你排第一。”

我环顾四周,认为这两句话很有道理。四处走动的人群像恐怖片的僵尸一样急躁,如果他们稍微察觉到活人气息,就会把我们这几个知情人士生吞活剥得渣都不剩……我们可没有火焰喷射器,甚至都没有弓弩。

那天我好容易逃学离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事情的原委是,鄙人运气不错,在这家百货店工作的某位搬运工朋友收我五卢布信息费,卖给我一条极宝贵的商业机密,并指出米色墙上一扇几乎看不见的米色小门。他不知道具体开门时段,只知道就是今天。

于是我在商店刚营业的时候就来了,靠着墙边地板一直坐到傍晚。忽然墙内咔哒一声,一个不透明的小窗开了,女售货员恶狠狠喝道:“尺码!”

我把早准备好的四十卢布钞票卷成雪茄状塞进去,长吁一口气:
— 四十二码!
— 四二的没有,有四四的。要不要?
— 当然要!

扭头一看,窗户这边已经挤不出去了,场面大乱。僵尸们嗅到了“新鲜血液”——阿迪达斯鞋啊!哪还顾得上温良恭俭让。咒骂、撕扯、尖叫声此起彼伏:“大家退一退,肋骨都要被墙顶折了!哎,松开耳环,耳朵快扯掉了!大家等等,你们踩着女士了!”

但嗜鞋僵尸何曾被叫喊阻止过呢?他们一个劲儿往前冲,只为满足对“新鲜人类阿迪达斯”的渴望。运动鞋还没真正开始卖就售罄了,短短三分钟,反正本来就是应付ОБХСС的……

唉,那时候我太高兴了……阿迪达斯穿了快两年,一直穿到参军前。塞着报纸、套着羊毛厚袜,满心骄傲。妈妈哄我说看起来一点也不大,尽管多年后她终于承认:“虽然不想让你不高兴,但你穿这鞋看起来活像小穆克”。(译注:小穆克是德国作家威廉·豪夫童话故事的角色,身材矮小,有一双神奇拖鞋)

阿利克听完我的故事,说:不可能吧!我就比你小两岁,那时候的事记得很清楚。虽然我们住的是个小城镇,才四万人口,但从小到大吃的、穿的或者别的什么都不缺啊。我还记得家里有两个慈祥老太太做饭、打扫卫生,因为我妈实在太忙了。我家走廊一直堆着不少运动鞋,全是名牌货。我穿美国牛仔裤跟男孩子们在建筑工地没心没肺乱跑。十三岁我自己开车去迪斯科舞厅,日子挺好呀。你不喜欢苏维埃政权,但也没必要胡编根本不存在的事儿吧?尤其我就是活生生的见证人。

我大吃一惊,追问:你说你小时候穿美国牛仔裤在工地玩?你知道那时候牛仔裤要180卢布吗?

阿利克说:这种鬼话我这辈子听得多了,事实绝非如此。牛仔裤不可能那么贵,纯粹是敌对势力瞎编的。180卢布,整整一个月工资!还不是最低工资。

我环顾四周,找找有没有隐蔽摄像头。怎么可能有七十年代末的苏联人过着如此浮夸的“非苏联式”生活?阿拉穆罗德继续侃侃而谈:还老有人说什么铁幕。哪儿来的铁幕?我是个苏联塔吉克小孩,小时候就跟我妈去过英国、南斯拉夫、民主德国,保加利亚海边去过不知多少次,全免费!结果到了咱的资本主义时代,我最多能去趟破土耳其。唉,好好的国家被杂种毁了……

我瞠目结舌,问他:
— 阿利克,你爸爸做什么工作的?
— 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我完全没印象。我们跟妈妈和外公生活。
— 那外公做什么的?
— 外公是我们市的警察局长,妈妈市委第一书记。你问这干啥?

失去了怎样的国家

“重返苏联”简便指南

索洛乌欣笔下的七十年代生活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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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莫恩神甫遇害之谜

▢ 亚历山大·索契涅夫

1990年9月9日,俄罗斯最著名神甫之一亚历山大·莫恩(大司祭)被害。他倒在自家住宅门外、莫斯科州扎戈尔斯克地区谢姆霍兹车站附近,医生确认死因为头部被打击致失血过多,时年五十五岁。著名神甫之死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反响,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和鲍利斯·叶利钦亲自督办调查。然而,此案至今仍未侦破。

当天清晨6点30分莫恩神甫离开家,前往他的教区——位于普希金区地区新村的奉献节教堂。通向谢姆霍兹站的小路几乎空无一人,他身后不远有几位带孩子的妇女也朝车站行走。一名或多名凶手在“视线盲区”,也就是道路唯一拐弯的位置袭击神甫,亚历山大·莫恩头部被利斧重击,袭击者夺走他的手提包,随即逃离。浑身是血的神甫以为手提包掉落,四处寻找,之后踉跄往家走。

赶火车的妇女未目睹案发经过,仅看见神甫转身往回走。双方擦肩而过,孩子们最先发现他脸上有血。妇女们伸出援手,但神甫表示可以自己解决,继续走到自家篱笆外,力竭而死。亚历山大的妻子娜塔莉娅·格利戈连科听见大门口传来呻吟声,推开入户门查看,隐约望见一个血淋淋的男人,但她没能立即认出是自己丈夫(雾气浓重,而且他家房子在小树林内)。娜塔莉娅急忙回屋打电话叫救护车,急救人员20分钟赶到,但正如后来调查所确认的——打击手法十分专业,已经无法挽救。

1993年娜塔莉娅·格利戈连科回忆说:“我听见某种声音,仿佛临终前的喘息,但我刚睡醒,一时不知道怎么了。我从窗户里喊:‘谁在那儿?发生什么事了?’然后我跑出去,走近一看,天色半明半暗,有个人倒在篱笆门外地上。我没认出是谁,光线不好,而且我近视”。

据邻居回忆,莫恩遇害前一天傍晚,他们曾发现两个陌生人在他家附近徘徊,后来被一辆巡逻警车惊走,猜测可能原本打算9月8日夜间杀人。《共青团真理报》记者谢尔盖·比奇科夫写道:侦查人员找到了莫恩遇害时火车站月台上的每个人,逐一问话,之后得出结论:当时站台上有两名年轻男子(30-35岁),但本地人都不认识他们。比奇科夫写道:“看起来,应该立即绘制嫌疑人画像。毕竟目击者见过疑凶,已经掌握他们的体貌特征!”但侦查人员并未画像。当地居民尼古拉·西拉耶夫(后来被列为嫌疑人之一)的母亲回忆说:“那天早晨人们要去上班,很多人看见这两个人坐在站台长椅上喝葡萄酒”。

寻仇谋杀?

社会各界催促案件调查,舆论追问“是谁对神甫下毒手?”——塔斯社甚至以此为标题发表报道。警方逐一排查全镇居民,9月12日逮捕莫恩家邻居:有前科的根纳季·博布科夫。上级部门收到报告称案件已侦破,凶手已落网。博布科夫确实承认谋杀,按照他最初的供述,杀人动机是亚历山大神甫曾向警方举报他,又供称把手提包和斧头扔进了谢姆霍兹的池塘。

俄联邦总检察院特别重大案件侦查员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透露:“博布科夫是在催眠状态下承认谋杀的,全程摄影记录,顶尖专家密切监视”。之后,该嫌疑犯推翻供词,开始讲述完全不同的故事:案发前十天有个“穿黑衣的人”找过他,怂恿他杀死神父,实施犯罪的同伙是他的酒友尼古拉·西拉耶夫。在博布科夫的进一步证词中,所谓“黑衣人”逐渐变成谢姆霍兹镇居民、莫斯科牧首区教会对外关系部工作人员约瑟夫修士大司祭(俗名亚历山大·普斯托乌托夫),以及后者的“同伙”——乌杰利纳村教堂执事米哈伊尔·罗加乔夫。侦查员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回忆博布科夫的供词:“那个黑衣人问我:‘你是不是俄罗斯人?’我答:‘是俄罗斯人。’那人说:‘你觉得该怎样杀掉一个犹太裔神甫?’答:‘得想一想……’”

于此同时,潜水员探摸池塘底,又请消防员连续三天抽干池塘,同样花费三天寻找斧头和手提包,一无所获。做侦查实验重现案情,博布科夫前言不搭后语,说辞自相矛盾。内务部和检察院的“破案成果”很快被РСФСР国安委专家们质疑:“分析调查过程中获得的材料以及通过业务渠道获取的信息表明,Г.А.博布科夫、Н.А.西拉耶夫、А.П.普斯托乌托夫和М.П.罗加乔夫参与此案的指控系故意伪造(……)Г.А.博布科夫愿意承担杀害А.莫恩罪名的最可能原因是,某个警察曾对他施加心理与肉体逼迫”。国安委专家的结论得到了测谎结果的印证,此外,法医精神病学鉴定表明博布科夫心智不正常。更蹊跷的是,博布科夫的口供录像和侦查实验的录像竟然从案卷中消失了。乡亲们回忆:“他被捕后在隔离侦讯室被殴打,他自己说被人拽着走过一队人,边走边挨揍,被迫认罪。凶案发生后侦查人员走访全体住户,询问:‘你觉得谁可能杀人?’还把大家的斧头都没收了”。

1990年10月底,专案组负责人阿纳托利·久巴接受《工人论坛报》采访时表示亚历山大神甫遇害是预谋犯罪,对博布科夫的涉案表示怀疑。1991年2月底久巴领导的专案组被解散,久巴本人也辞职离开检察院。

一包黑材料

除了日常生活矛盾这一说法外,还出现了另外四种猜测。第一种认为此案是出于大国民族主义动机实施;第二种假设亲犹太复国主义分子行凶,目的是制造舆论宣称苏联存在严重反犹主义行为;第三种观点认为谋杀神甫有利于他在社会宗教活动中的意识形态论敌;第四种怀疑可能是极端主义倾向者或精神病狂热分子所为。

所谓莫恩在教会内部的对头可能涉案的说法,是《论据与事实报》率先提出的。1991年秋该报称:“在遇害前不久,亚历山大·莫恩神甫获得了一些材料,足以败坏教会高层、党政机关和国安委领导人的名声。这些文件放在莫恩的手提包,在那场由两名不明身份者实施并导致悲剧的袭击后,手提包神秘消失了”。据说消息来源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国安委“教会口”前工作人员,按照此人说法:“亚历山大之死,以及后来发生的莫恩的两位朋友(同为神甫)遇害,都是国安机关受某些利益相关者指使所为”。侦查人员核实过这一说法,未发现任何确凿证据。亚历山大的亲属也认为可能性极低,他们不相信他曾持有任何“黑材料”,因为他本人对这种东西持强烈否定态度,并告诫熟识的神甫勿使用此类材料,应当付之一炬。

阴谋

莫斯科州检察院特别重大国家案件侦查员伊万·列先科夫被任命为专案组新组长。他比前任更具创造性地侦办此案,开始研究“亲犹复国主义”和“反犹复国主义”两种谋杀版本。这样做的原因是出现了一些匿名者和狂人的挑衅性来信,尤其是“记忆”民族爱国阵线领导人德米特里·瓦西里耶夫的声明。瓦西里耶夫公然宣称亚历山大神甫是异端,说他作为布道者“不仅有害,而且非常危险”。

据谢尔吉耶夫镇历史学家奥列格·乌斯季诺夫透露,“记忆”组织的成员曾到亚历山大·莫恩的教区找他理论。国家杜马议员格列布·亚库宁神甫发表声明说谋杀案是俄罗斯民族主义者所为。民族主义者拒绝承担罪责,指控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杀害莫恩。尽管这些说辞看似荒谬,但当时的人们相当重视——许多人相信“记忆”组织有能力实施谋杀(值得注意的是,民族爱国运动认为摩萨德也是当时俄罗斯政治的实际参与者)。各路媒体纷纷热炒此类“线索”,导致专案组成员陷入其中。

列先科夫专案组编写调查问卷,要求亚历山大神甫教区的信众填写,但前者似乎关注一切,唯独不关注神甫之死。49个问题没有一个基于案卷材料,仅3个问题涉及犯罪本身。其余问题无不受到某些报纸文章的影响,这些文章宣称亚历山大神甫的教区存在“犹太人阴谋”,旨在从内部摧毁俄罗斯东正教会。列先科夫本人亲自收集了这个主题的剪报。

但此中悖论在于,抹黑莫恩的许多出版物实际是国安委“教会口”策划炮制的,包括所谓莫恩在俄罗斯东正教内部建立“犹太会堂”的流言。结果,专案组几乎像宗教裁判官一样认真追问诸如:“在东正教会中能否恪守犹太会堂的仪礼?”、“犹太人生而被视为天选之民,这是否体现了种族主义理论?”、“受传统犹太教教育之人如何看待亚历山大·莫恩神甫?”甚至出现了这样的问题:“1985年梵蒂冈宗座委员会通过一项决议,其中第12条:‘罗马号召天主教徒与犹太人共同准备弥赛亚降临。’您是否知道这个决议?同意吗?”侦查人员也提到了自“贝利斯案”以来越传越邪门的“仪式谋杀”,声称拉比犹太教一贯采用这种行为。显然,如果这样办案的话,列先科夫专案组更有可能找到钉死基督的人,而不是谢姆霍兹神甫谋杀案的凶手。
(译注:“贝利斯案”指的是1913年3月世俗化犹太人梅纳赫姆·门德尔·贝利斯被指控“仪式谋杀”基辅-索菲亚神学院12岁学生安德烈·尤希钦斯基。庭审后贝利斯无罪释放,真凶至今不明)

奥尔加·柴科夫斯卡娅在《文学报》发文描述新专案组的工作风格:“侦查人员冗长的推论违反法律规定,其中没有一处引用案卷页码,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事实上,调查并未找到任何证据证明犹太复国主义或反犹太复国主义势力参与谋杀神甫——显然是在故意拖延。列先科夫则巧妙运用侦破其他案件的“成绩”来掩盖谋杀调查的彻底失败,他接受《公开报》采访时说:“顺便提一下,在调查莫恩谋杀案的同时,侦查行动小组侦破了141起案件:包括1起谋杀案、6起重伤害案、3起强奸案、73起个人财产被盗案和16起国家财产被盗案,收缴枪支4件”。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起盗窃案的被告不是别人,正是前文提过的博布科夫。

1991-1994年列先科夫不断安抚社会舆论,声称凶手“已经接近忏悔,准备自首,但因为害怕不敢下决心。”然而始终无人自首。拖延调查的策略原本有些作用,但1994年10月《共青团真理报》记者德米特里·霍洛多夫在莫斯科遇害(巧的是他也生于扎戈尔斯克),此案在媒体和社会上引起强烈愤慨,声讨浪潮中人们再次谈论谋杀亚历山大·莫恩的凶手至今未落网。结果,俄罗斯总统鲍利斯·叶利钦直接要求内务部长必须查明两起轰动性案件的真相。

重归琐碎

1994年,莫斯科州检察院侦查员维亚切斯拉夫·卡利宁接替沉迷“犹太复国主义谋杀”的伊万·列先科夫,成为专案组负责人。卡利宁否定了前任的调查方向,并于1994年7月8日中止案件侦查。然而正如前文所说,此案并未就此搁置,1994年12月2日发表声明称:杀害亚历山大·莫恩神甫的凶手已被逮捕并认罪,此人被宣布为伊戈尔·布什涅夫,是个嗜酒如命的前科人员。历史再次重演。

据专案组说:莫斯科居民布什涅夫和未婚妻加莉娜·阿尼凯伊奇克9月8日前往霍季科沃探望岳母。他们当时喝醉了,在电气列车上被几个青年人找茬,后者把布什涅夫推出车厢扔到“伊里奇遗训”车站月台(距霍季科沃还有八站),加莉娜则留在车厢内。布什涅夫搭乘下一班电气列车赶往阿尼凯伊奇克娘家,但未婚妻不在。事后查明加莉娜·阿尼凯伊奇克的遗体当晚(9月8日至9日夜间)在谢姆霍兹站铁轨上被发现,系电气列车撞死。布什涅夫暂不知情,留宿岳母家。次日晨宿醉未醒,拎着一把斧头寻找欺负他的人。但由于头脑昏沉坐错方向,到谢姆霍兹站后忽然瞥见一个人,以为是昨天推搡他的人之一,抡起斧头砍砸。

但他如果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莫恩,必须先从站台攀爬一个小坡,再沿着林带疾走五分钟才能到达案发地点。这个矛盾之处未引起侦查人员怀疑,他们认为人情绪冲动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在自己的“认罪供词”中,两次前科者布什涅夫展现文学才华,表示:“我因失误实施了非故意杀人……我神智混乱,两耳轰轰作响,仿佛被巨浪吞没,我没搞清楚就挥舞斧头扑向一个好人,以为他是坏人”。这种高度艺术化的顿悟,来源和当年的博布科夫如出一辙。

布什涅夫案开庭之前,侦查员卡利宁意外宣称“布什涅夫无罪”,于是被撤换,莫斯科州检察院重大国家案件侦查员米哈伊尔·别洛图罗夫接任专案组负责人。布什涅夫终究站上被告席,尽管他在侦查实验中不能指认确切行凶地点,而且律师成功证明了他不在场——9月9日清晨布什涅夫并未从霍季科沃乘车前往谢姆霍兹,而是返回莫斯科寻找未婚妻,甚至向她的邻居借过钱。

1996年6月5日,俄罗斯的法院发生了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检察官费利克斯·萨迪科夫当庭发言:“被告伊戈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布什涅夫没有实施亚历山大·莫恩神甫谋杀案。我请求法院对被告作出无罪判决。”辩护律师当然支持检察官的主张,请求法院向莫斯科州检察院发出特别裁定。1996年6月10日布什涅夫被宣告无罪。

刨根问底委员会

再次试图将亚历山大·莫恩之死嫁祸给偶然者的做法,让亚历山大的朋友和社会公众愈发坚信此案与克格勃有关。国家内部发生的变化:镇压ГКЧП、苏联解体以及叶利钦本人对克格勃的负面态度,也产生了一定影响。当时РСФСР最高苏维埃成立了一个议会委员会,负责接收苏共中央和苏联国安委档案。亚历山大神甫的挚友格列布·亚库宁神甫也参加该委员会,使得国安机关的若干秘密文件被民主派人士掌握。

由此获得真凭实据证明:早在1960年代初已经开始监视亚历山大神甫,莫恩被国安机关称为”ДОН”(长期观察对象),在“教会口”档案中的代号是“传教士”。不仅跟踪监视他,还通过安插在媒体的“记者特务”抹黑、打压他。以下是一份克格勃文件的典型示例:“针对ДОН传教士,继续通过代表开展工作,研究因马库斯在中央电视台演讲而形成的态势。代表尼基京前往扎戈尔斯克地区接触传教士,与其进行多次谈话。就此问题获得了值得国安委关注的信息。(落款)西切夫”。

不仅亚历山大·莫恩本人被监视,也监视他朋友们的聚会地点、教区信徒和各种社会关系。特务窃听、观察莫恩的住宅和教区,出席他的公开演讲。这套做法持续多年,可以推测:亚历山大神甫的社会声望越高,监视的力度就越强。

或许,当国家陷入动荡,国安委对莫恩的关注可能减弱,以至于外勤特务未察觉正在策划谋杀的极端分子?但当地居民的证词反驳了这种推测,他们至今仍记得克格勃特务一直监视神甫直到最后一天。案发前不久,谢姆霍兹镇委会主席米哈伊尔·奥斯特列诺克曾在莫恩家附近遇见一名克格勃特务,对方出示证件,长时间询问神甫的情况。历史学家奥列格·乌斯季诺夫说:“他想知道一切细节,包括院子里养的猫的毛色”。

俄联邦总检察院特别重大案件侦查员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接受“第五频道”采访时提到,他们曾核实国安机关涉案的说法,但查不出结果。这并不奇怪,因为关于“传教士”的多个卷宗至今仍未解密,国安委也未主动提供监视莫恩住宅的任何材料。以当时那种严密、细致的监视力度,在亚历山大神甫身边出现的所有人,无论他们策划谋杀几星期或几个月,应该都被窃听、拍摄所记录,当然也会引起外勤特务警惕。内务部和总检察院侦查员的结论是:谋杀经过长期准备、精心筹划,以高度专业的手法实施(完全没留下物证)。

最终,调查仅限于讯问原国安委“教会口”工作人员,而他们的供词仅允许记者谢尔盖·比奇科夫一人接触。下面引用负责监督新村教区的原国安委上校弗拉基米尔·谢乔夫1992年5月18日的讯问笔录:“莫恩进入我们的视线,是因为他与外国公民和资本主义国家的代表有联系。莫恩接触过访问他供职教堂的外国公民,并与他们保持私人交往。我们关心的是交往的内容和性质”。

谢乔夫承认至少两名特务:尼基京和福金被安插在神甫身边。这不是他们的真名,他们也没有接受讯问。假设克格勃确实与谋杀有关,那么此二人应当以隐蔽或公开的方式参与准备工作——记录神甫的行动轨迹、掌握他的日程安排,同时不引起怀疑。雅科夫·克罗托夫神甫在自己网站写道:“社会舆论早已对本案件作出了裁决:亚历山大神甫是被克格勃指使杀害的。责备民意没有意义:对于卢比扬卡不存在无罪推定”。亚历山大神甫的弟弟帕维尔·莫恩也支持克格勃涉案的说法。

国立莫斯科大学世界文化研究所所长维亚切斯拉夫·伊万诺夫间接证实:“我和亚历山大神甫关系亲密,他在1990年遇害,很可能是克格勃所为——至少巴卡京在短暂担任部长期间曾在一次私人谈话中证实过”。伊万诺夫说的巴卡京就是苏联国安委最后一任主席瓦季姆·巴卡京,但他的回忆录和公开访谈从未提及此事。所以,在关于教会和持不同政见者的国安机关档案未全部解密之前,我们无法知晓克格勃参与谋杀的程度。

2000年9月9日,亚历山大·莫恩神甫遇害案终止侦查,俄联邦总检察院新闻与公共关系中心的官方解释是:“由于所有可能的侦查行动已经完全用尽”。

亚历山大·莫恩的女儿叶莲娜是圣像画家,儿子米哈伊尔2005-2013年任伊万诺沃州州长,2013-2018年任俄罗斯联邦建设、住房和公用事业部长。

彼得·修达之死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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