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克的怨言》

我的剪辑师阿利克已经迟到半个钟头。真见鬼。

这时门开了,他那张冷淡的印第安人脸和飘动的齐肩黑发终于进入房间。阿利克不情愿地匆忙道个歉,大模大样开启电脑。其实他真名不叫阿利克,本姓阿拉穆罗德,是塔吉克人,但羞于承认。阿利克不喜欢莫斯科人,更讨厌自己的同乡,就是那些外来务工人员,因为大家总拿他和他们作比较。也对,毕竟阿利克是个受过高等教育、在电视台工作的青年,梳着印第安发型,哪像那些人啊……他还特意留了一双长指甲,剌肚皮割阑尾都没问题,这一切完全是为了避免跟重体力劳动产生任何联系……

但说实在的,阿利克除了大麻、嚼烟和苏联之外,啥都不喜欢。

我问他,为什么迟到?

“那个该死的快递员没等我跑出浴室就走了。只好去城市另一头的邮局拿我的破运动鞋。一团乱!”

阿利克扯开塞满皱巴巴外国报纸的包裹,取出崭新的、散发皮革香味的运动鞋,面带不满地进入工作状态。

我感慨道:赶上好时候啦,轻轻松松就能从美国订购超酷运动鞋,没直接送到手就说它们是“破”鞋……我刚刚想起差不多三十年前在利沃夫的时候,也就是你热爱的苏联时代,我在百货商店,靠着一堵死气沉沉的米色墙壁。快乐的苏联人从我身边走来走去视若无睹,我就一直靠着米色墙。过了一会儿,几位心领神会的人加入我,其中一位说:“哥们儿,别这么明显地靠着墙,不然人家会注意哒,把我们全赶走。你假装等人,放松些,我们知道你排第一。”

我环顾四周,认为这两句话很有道理。四处走动的人群像恐怖片的僵尸一样急躁,如果他们稍微察觉到活人气息,就会把我们这几个知情人士生吞活剥得渣都不剩……我们可没有火焰喷射器,甚至都没有弓弩。

那天我好容易逃学离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事情的原委是,鄙人运气不错,在这家百货店工作的某位搬运工朋友收我五卢布信息费,卖给我一条极宝贵的商业机密,并指出米色墙上一扇几乎看不见的米色小门。他不知道具体开门时段,只知道就是今天。

于是我在商店刚营业的时候就来了,靠着墙边地板一直坐到傍晚。忽然墙内咔哒一声,一个不透明的小窗开了,女售货员恶狠狠喝道:“尺码!”

我把早准备好的四十卢布钞票卷成雪茄状塞进去,长吁一口气:
— 四十二码!
— 四二的没有,有四四的。要不要?
— 当然要!

扭头一看,窗户这边已经挤不出去了,场面大乱。僵尸们嗅到了“新鲜血液”——阿迪达斯鞋啊!哪还顾得上温良恭俭让。咒骂、撕扯、尖叫声此起彼伏:“大家退一退,肋骨都要被墙顶折了!哎,松开耳环,耳朵快扯掉了!大家等等,你们踩着女士了!”

但嗜鞋僵尸何曾被叫喊阻止过呢?他们一个劲儿往前冲,只为满足对“新鲜人类阿迪达斯”的渴望。运动鞋还没真正开始卖就售罄了,短短三分钟,反正本来就是应付ОБХСС的……

唉,那时候我太高兴了……阿迪达斯穿了快两年,一直穿到参军前。塞着报纸、套着羊毛厚袜,满心骄傲。妈妈哄我说看起来一点也不大,尽管多年后她终于承认:“虽然不想让你不高兴,但你穿这鞋看起来活像小穆克”。(译注:小穆克是德国作家威廉·豪夫童话故事的角色,身材矮小,有一双神奇拖鞋)

阿利克听完我的故事,说:不可能吧!我就比你小两岁,那时候的事记得很清楚。虽然我们住的是个小城镇,才四万人口,但从小到大吃的、穿的或者别的什么都不缺啊。我还记得家里有两个慈祥老太太做饭、打扫卫生,因为我妈实在太忙了。我家走廊一直堆着不少运动鞋,全是名牌货。我穿美国牛仔裤跟男孩子们在建筑工地没心没肺乱跑。十三岁我自己开车去迪斯科舞厅,日子挺好呀。你不喜欢苏维埃政权,但也没必要胡编根本不存在的事儿吧?尤其我就是活生生的见证人。

我大吃一惊,追问:你说你小时候穿美国牛仔裤在工地玩?你知道那时候牛仔裤要180卢布吗?

阿利克说:这种鬼话我这辈子听得多了,事实绝非如此。牛仔裤不可能那么贵,纯粹是敌对势力瞎编的。180卢布,整整一个月工资!还不是最低工资。

我环顾四周,找找有没有隐蔽摄像头。怎么可能有七十年代末的苏联人过着如此浮夸的“非苏联式”生活?阿拉穆罗德继续侃侃而谈:还老有人说什么铁幕。哪儿来的铁幕?我是个苏联塔吉克小孩,小时候就跟我妈去过英国、南斯拉夫、民主德国,保加利亚海边去过不知多少次,全免费!结果到了咱的资本主义时代,我最多能去趟破土耳其。唉,好好的国家被杂种毁了……

我瞠目结舌,问他:
— 阿利克,你爸爸做什么工作的?
— 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我完全没印象。我们跟妈妈和外公生活。
— 那外公做什么的?
— 外公是我们市的警察局长,妈妈市委第一书记。你问这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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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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