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炮兵鲍利斯·纳扎罗夫自述战争岁月

(全文一万二千余字,阅读时间一小时)

本人1923年生于莫斯科牧首池塘。父亲在工厂上班,母亲是家庭主妇。1940年我十年级毕业,考入莫斯科市“В.В.古比雪夫”建筑工程学院。

1941年夏天,学院整个二年级集体报名参加莫斯科民兵。大家在布提尔卡街兵役委员会集合登记姓名,送往莫斯科郊区的军训夏令营。我在那里领取一件套头军上衣、一顶船型帽和一条腰带——鞋子和裤子是我自己的。我们在营地进行队列训练,学习刺刀格斗,只有一支带刺刀的步枪,轮流用它捅假人。还给我们讲授如何射击,但整个训练期间没打过一颗实弹。夏末,我们被编成预备连,派往前线补充一个步兵团。在斯摩棱斯克地区,我们宿营在谢苗诺夫斯基国营农场,吃了一顿饭,发了步枪和子弹。一个“老兵”看看我的枪膛,说我用这枪打不中德国人。说实话,我没太在意,仍旧以为战争很快即可结束,急着上战场看看打仗究竟什么样。第二天来了军队干部,预备连被拆成排,我和另两位同学分到一个排,此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大家排成纵队奔赴前线,很快编入某个部队。可我们究竟在哪儿、隶属哪个部队,我完全不明白。阵地位置极其不利:前面是一片森林,本该在西侧构筑工事,却在东边挖了战壕。第二天或第三天,几架德国飞机掠过我们头顶,不久,附近公路尘土飞扬,有人说是德军侦察队。我们开火,他们撤了。之后我再没见过我们的指挥员。德军迅速在树林后方架起迫击炮,轰击我们的战壕。起初他们集中火力打左翼,接着打右翼,当所有人从两翼跑到战壕中部躲避时,他们又炮轰中部。弹片击伤我胳膊,被震得不轻,鲜血哗哗流,可没有任何东西包扎——没有止血带也没有绷带。战友架起我往外走,拖进一个村子,找根绳给我捆扎,继续搀着我往前走。我们上了大路,到处都是人,各走各的,全然搞不清方向。

好不容易找到一辆车拉我,送我进医院。我在医院一直躺到秋季,伙食好治疗也好,无可挑剔。胳膊伤口愈合,但花了挺长时间恢复功能。因为我是轻伤员,还得协助医护人员照顾卧床的重伤员。

1941年12月底我拿着出院证明,被送到兵役委员会。我试图进厂工作——因为当初的浪漫主义早就消退了,我压根不想回前线——但事与愿违。1942年2月我被征入工农红军,派往罗斯托夫炮兵学校,学习做一名反坦克炮排长。

学校已经疏散到了尼亚泽彼得罗夫斯克郊区(译注:1942年10月-1943年7月)。我们动手修复彼得一世年间遗留的厂房,改造成学员营房。整个夏天我们干完了砖瓦活儿,搭建了三层铺位,还砌了取暖火炉,但厨房和厕所,尤其澡堂没来得及盖完,所以1942—1943年的冬天饱受严寒折磨。更何况我们穿的还是破旧夏季军装:马裤、军上衣、大衣、裹腿、靴子,只有帽子是冬帽。又饿又冷,全身长虱子。最折磨人的是每晚五千米森林行军,每个学员必须扛木头回来供营房和教员宿舍取暖。

到了1943年1月,学员们开始因饥饿浮肿。某一天,全体炮兵连拒绝离开营房,要求立即上前线。军官们试图赶我们出去,但我们抵抗。之后乌拉尔军区司令员来了,同行的还有兰佩尔上校,据说此人曾在西班牙战争期间指挥过马德里防御。他们劝我们到操场列队集合,兰佩尔上校抓起一把雪,递给最右边的人,请他依次传下去。雪很快就化了。他说:学员的口粮就是这样到达你们嘴里。他最后一句话是:“我会解决问题!”

确实,开春的时候我们暖和起来,课程变得更规律,伙食也改善了。兰佩尔上校亲自检查投入大锅的食材。军校每天吹号,早晨六点起床号叫醒所有学员,新的一天从做操开始。我们赤脚、穿长衬裤跑出营房,引体向上,然后冷水洗脸。穿好衣服,操场集合点名,列队去食堂吃早饭。早饭有面包、粥和茶,所谓的茶其实是带颜色的水。每个学员在食堂有固定座位,值日生背对餐桌站立,另一名值日生切面包、盛粥,问:“这是谁的?”前一个人报出某个学员的名字或绰号,这份食物就递给他。分发完毕,喊口令,全体开始吃饭,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吃完。午饭和晚饭也是这套程序。

早饭后第一节课是两小时队列训练,接着是两小时课堂学习:条令、政治等课程表安排的内容。等到号声通知“拿勺子、拿饭缸”,我们列队唱歌去吃午饭。午饭后野外战术训练,教员裹着皮大衣,而我们却穿着单薄大衣打哆嗦。之后返回温暖教室,所有人无一例外昏昏欲睡。兰佩尔上校讲课最有意思,他介绍德军的坦克、他们的作战战术和薄弱环节。我记得他定义“闪电战”是三兵种协同作战:空军、坦克和机械化步兵。他说,只要击溃德国坦克,闪电战就“完蛋”。必须承认,他确实分享了实战经验,这些经验日后对我个人很有用,学习那些条令则毫无意义。

除了通用科目和炮兵训练,我们还学习开汽车、骑马,担负学校的警卫任务,日常值勤,还要为教员服务。忙得不可开交。

我记得1943年5月的一天夜晚,全校突然拉警报。列队点名,叫出1922年和1923年出生的学员。给了我们三天干粮,但我们在赶赴火车站的路上就吃光了。随后把我们送到切巴尔库尔(译注:车里雅宾斯克州中部城市)的军营。刚到没几天,又让我们坐加热车厢,挂在一列运送坦克的火车后面,直奔前线。火车开了很久,我们在彼尔姆附近吃一顿饱饭,之后加热车厢被挂到另一列火车上,平车装的是覆盖篷布的SU-152自行火炮。我们就此被分配进不同车组,我是装填手,一切脏活累活都落到我和无线电员头上——虽然我们的自行火炮并没有电台。车组分工:机械驾驶员是老大,车长是老大,炮手算“二当家”,而我和无线电员是苦力。我俩负责给火炮加柴油、搬运炮弹、跑腿打饭、站岗放哨等等。浑身脏兮兮的,沾满油污……这些人姓什么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驾驶员叫格里沙,车长叫伊万内奇,炮手叫萨沙(他和我一样也是学员),无线电员就叫“报务员”,不喊名字。

有一次我们的排长来视察,他说我们的装备是秘密武器,这款自行火炮被运到克里姆林宫,最高统帅斯大林看后表示这是我们取胜的法宝。之后还来过一位政工人员,我们都叫他“牧师”,他读报纸,找我们谈话。

另一次,我们在自行火炮篷布底下发现两个老太婆。我们允许她们藏着,她们表示感谢,送我们随身携带的两袋猪油。她们顺利抵达目的地,而我们吃了个饱,感觉更有力气……

车长伊万内奇性格阴沉,对任何事情无动于衷,所以格里沙说了算。他教导我和无线电员怎样打开炮闩、怎样装弹之类。由于我自己抬不起三普特重(译注:1普特约16.38千克)的炮弹,需要两人合作装填。

总之,卸车之后我们连夜开赴前线,走了一整夜加一天。虽然舱口敞开,舱内仍然热得难受。伊万内奇禁止脑袋露出舱口,我们只好几乎全裸坐着。傍晚抵达出发阵地,开始挖掩体,整个车组都干活。前方传来炮声轰鸣,不时有飞机掠过。夜幕笼罩,天边红光闪闪。天一亮,枪炮骤然密集,远处升起黑色烟柱——坦克在燃烧。我透过舱口望见田野,一条浅沟挨着我们的掩体,田野尽头是小村庄,更远处有几栋高大建筑。指挥员命令自行火炮开上小丘。伊万内奇大喊:“装填!”我们把炮弹推入炮膛,车身一哆嗦,炮手射击了。又喊:“装填!”又射击,差点来不及张口(译注:防止震破耳膜)。火药味呛得人喘不动气。炮手大喊:“命中!命中!”车长探出上半身也喊:“打中了!”我们想爬出去看看战果,被一脚踢下来:“你们他娘的装填!”就在这时,一发德军炮弹击穿车体装甲,正中驾驶座,格里沙当场牺牲,我们的破布被点燃。伊万内奇吼叫:“着火了!快跑兄弟们!马上爆炸了!”我们扔下准备装填的炮弹,拼命钻出舱口。我和无线电员先滚进浅沟,沟里居然冒出一辆“虎”式坦克!我们又往灌木丛逃窜。“虎”式向我们左侧的坦克开火,我方还击。四周烈焰熊熊,弹药爆炸,人像火炬似的从燃烧的坦克跳出。简直是地狱……我们钻进灌木丛玩命狂奔。子弹呼啸,炮弹乱飞。不知从哪冒出敌机开始投弹。我全力奔跑,但两腿发软,全身发抖,多次摔倒。回头一看——那不是战斗了,是彻底的互相毁灭。怎么逃出来的我自己也说不清,反正没死,甚至没受伤。撤到后方,我在高炮部队的厨房找个差事。营长答应收编我,但团部很快叫我去,一个上尉对我说:“听着,亲爱的,有人点名要你。去军官预备队报到吧”。我反复解释自己确实是鲍利斯·纳扎罗夫,不是军官,不该去那个地方——没人理会。严格执行国防人民委员部第0528号命令(译注:1942.7.1命令组建歼击反坦克炮部队,提高军官和士兵待遇)。于是我揣着证明文书,徒步兼搭车来到军官预备队。在一个大村子,有糖厂,敞开肚皮吃糖蜜,过了几天舒服日子。但幸福没持续太久,来了一位少校,发给我授予少尉军衔的公文。我和另五个人换穿新军装,佩戴肩章,随即接到命令去集团军司令部,自行前往荣获红旗勋章的近卫第163歼击反坦克团(后来称“华沙团”)。

我抵达第163歼击反坦克团团部,部队刚刚在温尼察市、卡扎金市附近与德军坦克激战后撤出战斗,损失大量火炮和炮组人员,只剩火力排残部。团部派我立刻上前线,担任火力排的排长。炮兵连已经在战斗中完全溃散了,仅剩不完整的火力排,由波波夫上士和炮手柳比莫夫大士带领。等我赶到这个排的位置,他们捡到步兵丢下的一门师属火炮和几发炮弹,外加一挺德军轻机枪。用这点东西武装起来,在德军预计撤退的一条公路边设埋伏。不久出现一支德军卡车纵队,一辆坦克前方开路。柳比莫夫击毁坦克,我们用机枪扫射卡车,德军调头后撤。他们引爆了被打坏的坦克,走另一条乡间小路绕过我们。我们放弃阵地,从掩体救出之前战斗的伤员,拖着他们返回团部,团部在一个村子内。经过这些战斗,部队被拉到日托米尔附近整编。我们连补充了新连长,参加过斯大林格勒战役和库尔斯克战役的老兵陆续出院归队,征兵站送来没有实战经验的新兵。

开始做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柳比莫夫大士给我们讲了第163团的许多故事,他从1941年就在这儿当兵。那时部队装备的是45毫米马拉反坦克炮。在一次战斗中全团覆没,团部投降,柳比莫夫携带团旗和战斗日志逃出包围圈。

他教导我战斗知识。怎么教的?部队整编的时候,他问我:“少尉,你在哪儿打过仗?”我回答了。“那你什么都不懂啊。来,自己挖个坑坐进去,我教你”。我挖好坑坐下,他拿一支德国冲锋枪,瞄准我坐的小坑短点射,然后喊:“我在哪儿?探出头来,我不开枪”。“我不知道啊?”“你再听一遍”。就这样反复训练,直到我能准确判断开枪方向。这些知识非常重要,因为幸存的炮兵常常会身陷德军后方,必须想办法突围。他把我教会了,后来他牺牲,我又教别人。

不久我们直接从工厂收到ZIS-3加农炮,又配发了崭新的美国斯图贝克卡车。炮组成员补齐了,一个班五个人:炮长、瞄准手、装填手和两位搬运炮弹的,所有成员可以互相替换。即便如此,五个人要想抬起炮架把它挂到斯图贝克的牵引钩上,力量也很勉强。必须让体格最壮的人双手攀附炮口制退器,充当“秤砣”,才能抬起来。

我也领取了个人武器。但如果说团部军官配发的是TT手枪,那么我拿到的却是纳甘转轮枪,锈迹斑斑,弹膛根本不旋转,无论怎么扣扳机死活打不响。不过没多久我弄到一支缴获的“瓦尔特”,日子轻松多了。炮组配发的是“波波沙”冲锋枪。用过这些武器吗?确实……用过,快别提了……那次在科韦利附近(译注:乌克兰西北部城市),我们爬到中立地带挖土豆,碰见德军警戒哨。那个德国傻冒朝我们扔了一颗手榴弹,他要是聪明点,就该蹲着别露头。但显然他想打一仗消灭我们,手榴弹没炸准,他伸头张望,我扫了一梭子。紧接着我们爬过去,他血淋淋躺在那儿。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怎么办……很不舒服……

我有了一个勤务兵,他负责到厨房打饭,也帮我处理一些杂事。团长换成中校,随后晋升上校,就是С.П.阿尔希波夫。直到最近我才看材料得知他是苏联英雄,此人在前线从未佩戴金星奖章,我们当时都不知道他是苏联英雄。

人员补充齐全,团以炮连为单位自行开赴科韦利方向。途中我们遭遇敌军机枪兵伏击,全员立刻跳车,大士判断出火力点位置,几次射击就把他们打哑巴了。那地方的树上挂着欢快标语:“杀光盖世太保和НКВД”。

在一个村子,内务部队正在打扫战场。我走进一间房子,一名少校正在审问一个年轻人。他指着窗外拖拽大炮的车队说:“你们究竟在跟谁作战?!这可是强大的力量!”年轻人回答:“我们会载入史册!”

行军途中几乎没怎么发吃的,老百姓家只能弄到牛奶,其余的他们都藏起来了。当时互相猜忌,喝牛奶也要强迫主人先喝一口,怕中毒……在一处民宅,主人全家跟着德军走了,猪圈留下两头猪。我开枪打死一头,路上我们就吃生猪肉,甚至团长都派来参谋军官要一条后腿,最后只给他半条……

火力排长的作用是什么?

我的任务是正确选择阵地、正确布置火炮。因为我们的炮弹只有在近距离才能击穿坦克装甲,这意味着坦克有机会碾压火炮。所以必须挑选既容易做伪装,又不容易被坦克碾压的位置。我喜欢把炮藏在粗大树木之间,坦克无论如何也推不倒。此外,我认为自己有责任打出第一发炮弹,击毁第一辆坦克。如果我们能抢先打掉一两台坦克,剩余坦克通常会绕过我们阵地。当然,他们也会发现我们位置,开始射击。只要有炮弹从头顶飞过,我们就迅速跑进壕沟,等待炮弹落地。可他们已经不敢往前冲了——怕再次被击中,开始绕道。这给了我们时间包扎伤员、掩埋死者。每一场战斗我们总有人牺牲。

怎样构筑火力阵地?

我们先挖炮坑,深约五十厘米,直径约五米。坑边缘堆砌胸墙。炮驻锄下方埋入方木或小段圆木,让它们死死顶住,否则即使把驻锄打进土里,大炮仍然会往后滑。弹药地窖在二十五米开外,挖交通壕连接。炮位左右两侧各挖一个掩体:左边放置缴获的机枪,右边是哨兵和观察员。我们通常在傍晚进入阵地,一夜之间必须挖好工事并伪装。人人干活,无论军衔、身份。

我们第一次参战是在科韦利附近。德军企图解救城外被围困的部队,我们被派往坦克可能突破的方向。傍晚占据火力阵地,我的排掩护道路。这个地方的道路拐了一个九十度直角弯。距离道路大约三百米,稀疏小树林边缘长着两棵大树,我把自己排的第一门炮藏在两树之间。营长命令第二门炮部署在弯道后大约五百米处。夜里近卫军的“安德柳沙”火箭炮开来增援。道路对面可以看见被毁的石头房子,往前不远耸立着一座类似厂房的建筑,建筑内部间隔打照明弹、机枪扫射。我们背后有条沟,有一段废弃的铁路路基,铁轨和枕木几乎垂直着像篱笆。次日早晨空袭过后,坦克沿右侧道路杀来,正面有步兵从工厂那边借着房屋掩护发动进攻。很远处一辆坦克射击“安德柳沙”火箭炮,打爆一台,后来才知道脱轨的火箭弹击中我们排的第二门炮,连人带炮都炸烂了。坦克逼近我方阵地,我们击毁其中两辆,但第三辆向我们开火,战友负伤。我们跳进壕沟躲避,等待炮击停止。坦克没有继续靠近,驶出道路进入田野,消失在我们后方。这一天我们坚守自己火力阵地。战斗转移到左侧,道路空荡荡。天黑时分战士们把伤员拖到后方,我留下来掩护他们翻越铁路路基。夜晚他们开着另一个炮连的斯图贝克卡车返回,冒着敌人炮火费尽力气把大炮挂上车钩,我刚想抓住车边,被一枚近距离爆炸的炮弹碎片击中腹部。我被抬上车送到卫生营,医生来看一眼,吩咐卫生员:“把他抬停尸房去”。我想说话,可剧痛难忍,嘴里冒白沫发不出声。听到他这话后我就晕过去了。等我苏醒,已经在停尸房,他们正在抬死人。一个年纪大的卫生兵说:“哎,这个睁着眼呢!”另一个说:“睁什么眼?扔出去”。不过他们终究把我抬进手术室,医生看了看说:“哎呦,居然没死!”接着给我做手术。我治疗了很长时间,但没完全恢复就被送回部队。我全身缠绷带,必须定期换药。团长同情我,正好旅部来电要一名有实战经验的军官去第47集团军司令部做联络员,他就派我去了。团里给我配备一名勤务兵索谢德科夫和开一吨半卡车的驾驶员,到了军部又加派两名红军战士。好像说给一辆小装甲车,后来又变卦,所以我们只有一辆一吨半。我们住进一个谷仓,里头住着主人全家,他家房子被军政治部的一位大官和警卫员占了。从没见过这人,而且我们很少待在谷仓,因为整天执行任务、递送文件。

一次出任务途中遇见一件趣事。当时我们在寻找文件的收件人,开上公路,是一条死路,尽头矗立一座豪华公馆。公馆周围长满马林果树丛。小伙子们饿了,说:“首长,让我们吃点儿马林果吧”。我同意了,但要求一次只能去一个,必须带冲锋枪。于是他们轮流下车摘果子吃。忽然公馆内走出一位绅士,得知我是军官,邀请我进屋。我不好拒绝,跟着他走进一楼大厅。宽大的安乐椅坐一位老夫人,我向她问好,她用俄语请我坐旁边罩白布的椅子,问我:“您不是来自利佩茨克吧?”我回答:很遗憾我是莫斯科人,从未去过利佩茨克。她有点失望,说自己生在利佩茨克。随便谈了几句我告辞离开,起身时发现白布椅套被我的脏军服蹭黑了。

军部开晚会跳舞,但我不去。为什么?我告诉你原因。第一天到军部报到,看见附近有个湖。我脱下破旧上衣、裤子、裹腿和鞋,简单搓洗——当然没有肥皂,然后摊开晾干,再穿上,感觉自己像国王。我走到军部,听见传出音乐声,问一个路过的战士:“那边做什么呢?”“跳舞呢”。我走近一看,果然军官们正在跳舞,个个衣冠楚楚、皮靴锃亮,气派极了。我瞅见一位漂亮女通信员独自坐在旁边,心想:“既然她一个人,我就过去坐吧”。于是我走过去坐下,说:“你们这边还有舞会啊,真不错”。寒暄几句,提议认识一下。她却沉默不语。我凑近些揽着她说:“咱们认识认识吧”。她轻轻把我手推开,放在我自己膝盖上,说:“听着,追求我的大星星多的很,你一个小星星靠边吧”。就这样!从此我再没去过舞会。唯一例外是去看了一场美国电影,就那一次。说实话,我并不憎恶或嫉恨这些光鲜亮丽的司令部军官,但我强烈渴望成为他们一员:能睡在干净温暖的床上,而不是睡在虱子横行的肮脏战壕,吃得好,穿得好,身边也少些死亡。所以,一个月后命令我返回炮团继续做排长,我内心特别苦涩、委屈。真是厌倦了战斗、泥泞、鲜血、死亡!这算什么?!这算什么生活?!

回到团里,听说柳比莫夫大士某次战斗牺牲了。

1944年华沙附近局势严峻。我们被调往利吉奥努夫市一带,在利吉奥努夫高地的一次战斗中,我失去了炮手米佳·多林斯基和装填手蔡……米佳是我莫斯科老乡,我俩好朋友。他特别喜欢开炮!那小子——哎呀呀。当时他蹲在壕沟,一枚火箭弹从天而降,正好落入壕沟。我过去一看,血肉模糊,吓得我头皮发麻,奇怪的是血肉顶上居然躺着一枚“英勇”奖章。米佳·多林斯基就这么没了,我只能把他掩埋在壕沟。

2005年胜利日我重回华沙。俄罗斯联邦大使协助我前往利吉奥努夫市,寻找当年我亲手掩埋的多林斯基和蔡的坟墓。这座城市我已经不认识了,很难确定高地究竟在西边、北边还是东边。当地居民Р.贝斯库尔斯基先生和本市学校的中学生指点迷津,原来他们这么多年一直照顾墓地,不仅用四根混凝土柱子围起来,还在长高长粗的树干凿刻基督教十字架。

有一次团部找我,派我去波兰军队担任新组建的SU-76自行火炮团的排长。到了那儿我只找到三位红军战士,机械驾驶员,是他们把几台自行火炮开来的。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换穿波军尖顶方帽和英国呢绒大衣。某天我进村,正走着,忽然一扇窗开了,波兰女人探出头来说:“波兰军队!请进,请进,先生!”那么我就进屋吧。她叽里呱啦安顿我坐下,可我感觉很不自在,靴子淌泥水,大衣底下是我们红军的旧军装。这时她看见窗外走来另一个人——是个中尉,她又喊:“强大的波兰军队,中尉先生!”好嘛,正牌波兰人出现了,说纯正波兰语,女主人也请他坐。他俩一齐对我说话,我不知所措,想溜之大吉。到走廊一看,他的尖顶帽真气派:鹰帽徽,亮漆帽檐。我把自己的帽子和大衣留下,穿戴他的悄悄溜了。返回住处,战友们惊呼:“哎呦,中尉大人!”当然,我这样做不妥……总体来说,两方面关系不咋样,我们叫他们“波兰佬”,他们叫我们“草鞋佬”。

我决定试驾一台自行火炮。到了一个小城镇,这地方半边还在德国人手里。沿街行驶,前方十字路口冒出一台德国坦克,我们近距离射击把它打坏了。之后在一栋房子外停车,驾驶员格里沙说(译注:另一位叫格奥尔吉的战友):“我去地窖看看有没有果汁”。因为当地人喜欢做罐装果汁,对我们而言挺稀奇的。我说:“你去找吧”。他说:“一块儿去吧,你帮我掩护”。于是我们进屋,刚进门我就感觉里头有人。下到地窖,果汁没找到,发现大活人。我们以为是德军,格里沙喊:”Halt!”墙后走出一个女人,不知是波兰人还是德国人,带俩小孩。她在半地下室窗边的桌子旁坐下,惊恐地盯着我说:“完蛋了,完蛋了!”我在她对面坐下说:“等打完仗,我也回莫斯科娶个媳妇”。她瞅瞅我,瞅瞅窗外,看远处燃烧冒烟的德军坦克。格里沙问她:“你看窗外干什么?那是我们刚炸掉的”。她说:“上尉刚才坐在你的位置,他也说战争快结束了,要回柏林结婚……现在你们从莫斯科来,坐在他的位置,说一样的话。不知道他死没死?”格里沙说:“可以去看看”。女人带孩子和格里沙一起出去看,没见坦克里有人,全体乘员都跑了,他们很高兴地回来。我们稍坐片刻就回部队了。这台自行火炮的炮手叫古伊曼,我们刚回去,总部打电话:“古伊曼爸爸来了,他是个名医,想把儿子接走”。当时我们正和古伊曼吃野战口粮,我对他说:“听见没?你爸来了,去总部吧”。他说:“我不去,我害怕”。我劝他:“怕什么呀?我叫人陪你”。他说:“我怕我走不到”。所以他就没去。半夜,战友叫醒我:“古伊曼炸死了”。他当时坐在自行火炮旁边,飞来一颗炮弹在他脚边爆炸,脑袋炸没了。所以天黑那会儿为什么不走呢?兴许就活下来了……我记得我们调防的时候,看见那些小伙子面如死灰,不像正常人。还有一次,我下了战场,走进一栋房子,墙上挂着镜子。我一进屋,镜子闪现陌生人,我下意识抓起“瓦尔特”手枪,那人也掏枪……停了一会儿我才认出是自己,差点就开枪了!你看看,人被逼到什么程度?!

跟平民的关系怎样?

劫掠和强奸多数是后方部队所为,我没见过自己战友做这种事。在前线的人一般不会欺负当地居民,老百姓对我们都不坏。万一你受了伤,被包围,除了平民还有谁收留你?正是这种念头让前线士兵不敢强奸、抢劫。当然,我们也会用通条寻找藏匿的粮食,翻出来自然就吃掉了。不靠这些活不下去。
我自己有一次因为失去两个兵,差点被送上军事法庭。营长叫我,说:“团里派来两个侦察兵,带着电台。你领他们去城市边缘,找步兵营长建立联系”。当时是秋季,毛毛细雨,我们穿过小树林,抵达那个小城,果然在郊外找到所谓的“营”,实际不能叫营了——顶多二十个兵。我们按照命令传达完情况,动身往回走。这两个被惯坏的侦察兵嚷嚷:“走之前找个房子,弄点私酒和香肠吧。我们知道他们藏在哪儿。喝完再走”。我也是没忍住,进了屋。他们钻炉膛掏出私酒,又从阁楼翻出香肠和面包,坐在地窖吃喝。他们喝酒,我没喝。天色渐暗,我说:“别喝了,兄弟们,你们已经醉了”。“走吧!”我们刚出门,迎面撞见德国兵:”Halt!”我们连忙退回去。往窗外一看:德国人厨房都摆好了。原来德军进城,我们的步兵营早溜了。德国兵喊”Halt! Halt!”,没开枪。我们躲进地窖。这个城镇像农村,民居有菜园,种土豆之类,后面有围墙,墙边有个棚子。我钻出地窖窗户,匍匐爬过去,两个侦察兵紧跟身后。爬到棚子,我刚翻上去就被扫射,滚落另一边。菜园枪声大作,我等了片刻,俩侦察兵没影了,我只好自己走。天已经全黑,月光明亮。我贴着围墙走,街对面有些烧毁的民房。忽然听见“啪嗒啪嗒”靴掌子声,德国兵!还是我听错了?不确定。我紧贴着围墙,墙上的门忽然开了,有人挨着我身边往外泼水。我立刻钻进去,一个小伙子站在那儿,吓得双眼圆睁。关好门,外头“啪嗒啪嗒”走远了。
我进屋,饭桌旁坐着一位先生和他女儿,正在喝汤。我也坐下,拿起碗勺从锅里舀汤吃。他们盯着我。吃完,心想:“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怕我,不会喊叫。但往哪走呢?”我问波兰先生:“德国人在哪儿?”“到处都有德国人”。“那我怎么逃?哪儿能绕开?”“我明白,到处都有德国人。军官先生,您逃不了。如果在我家被抓住,我们也会被枪毙。我们要离开”。“不行,我不放你们走”。
波兰人在一楼天花板和二楼地板之间做夹层,用来藏粮食、物品、女人或逃亡者。我到走廊看清楚了。上梯子撬开木板,果然能藏人。我把那姑娘拽过来,说:“进去!”她不肯,我用手枪敲她头:“进去!”她只好钻进去。我对波兰先生说:“我拿她做人质,如果你敢出卖我,我先干掉她。我等你带便装回来”。小姑娘哭,先生也哭,但没法子。我跟着她爬进夹层,她爹把木板钉好,带儿子走了。我俩躺在里头,听见外面德国兵脚步声和断断续续说话声,渐渐安静了。躺着没别的事可做,我就和小姑娘闲聊,还强迫她记住我家在莫斯科的地址:“如果我死了,你得给我家人写信”。
波兰先生带回来平民便帽和外套。我脱军帽戴便帽,外套底下藏冲锋枪,和他往外走。半路碰见德国兵:”Halt!”波兰人说几句德语应付,放我们过去了。他领我到一片沼泽地,指个方向,我继续往前走,身后已经打出照明弹了。我走啊走啊,终于走到小树林,听见有人喊:“唉呀去他妈的!”——这是自己人。
回到团里,СМЕРШ立刻找我问话:“把人丢哪儿去了?”“他们喝得烂醉,我还能拖着走吗?!你们派的什么人啊!”“好吧好吧,我们查查”。后来我军拿下那座小城,我跟人坐威利斯吉普回去,找到喝酒的房子、围墙、我翻越的棚子,连那个波兰人也找到了,团长当场任命他做警察局长。我们继续往前打。

组建新团进展不顺,没有兵员补充,也没有自行火炮。我在后方稍事休整,被调回原来的火力排。

冬天我们坚守防线,住老百姓遗弃的房屋和地窖。我记得东风凛冽刺骨,大雪纷飞,前沿阵地一片死寂,敌人偶尔打冷枪。我的火力排得到人员补充:扎哈罗夫、叶尔莫连科、瓦尔拉什金、霍列茨基和马休克。

替换了两门大炮:其一炮管磨损,另一门被炮弹打坏。我指挥过的三个火力排报废了超过12门大炮,但没有被坦克碾压或被遗弃的。

新年过后,全团组成纵队,新上任的团部首长穿迷彩服检阅,他们是:团长邦达连科中校、政委查留克和参谋长霍洛坚科。

我们踏过冰面强渡维斯瓦河,在通往华沙的大道旁的一个村庄暂停,房舍已成废墟。夜晚我开斯图贝克卡车进入华沙,因为之前收到家信,我父亲的好朋友托我寻找住在马萨科斯卡大街2号的女儿。华沙空荡荡的,四处起火。房子我是找到了,但无人居住。

炮团随坦克纵队沿着与维斯瓦河平行的道路开赴比得哥什方向,俘获大量敌人。在比得哥什郊外,纵队遭遇路边村庄机枪和冲锋枪射击。炮长霍列茨基大士调转炮口轰击附近房屋的阁楼,但在交火中牺牲。战斗结束后我们把他葬在城堡塔楼边。纵队在后续坦克掩护下入城,德军未抵抗。

我团向什切青推进。难民和为德国人工作的各国平民与我们一路同行。部队抵达什切青,展开阵地,从隐蔽位置炮轰一座桥,德军正使用这座桥从普鲁士撤退。我们炮兵阵地周围聚集着大量德国难民家庭,还有掉队的空手德军士兵。我们与他们和平相处,他们甚至分给我们食物,还说希特勒完蛋了,自从一月起就不在柏林,也没在电台讲话。他们听了戈培尔的广播非常害怕,担心会被全部流放西伯利亚。消灭了这个防御据点,我们通过浮桥横渡奥得河。

在波美拉尼亚的德意志-克罗内(译注:今属波兰,瓦乌奇市)附近与德军坦克打了最后一仗。命令我们占领赫列波沃庄园后方阵地。我的排走在纵队最后,大约在距离庄园一千米的位置,纵队遇到一些步兵,他们挥手大喊:“你们往哪儿冲?!前面有德国人!”纵队最前面的炮连及时从道路右侧转入树林躲藏,我们却被德军坦克射击。一排的车辆试图从路右侧机动,轮子陷入沟渠。我跳出驾驶室,示意第二门炮转向路左,在一大堆马铃薯后方占据阵地。那边有一队准备轰炸庄园的“喀秋莎”。我自己又向前开了一段,看见路右侧有个出口。我们冒着炮火卸下大炮推入树林,在树木间占据阵地,打开弹药箱。面前有一道壕沟,一头连着公路,另一头通向小湖。瞄准手瓦尔拉什金上士发现壕沟内挤满德国兵,开炮射击,他们抱头鼠窜。我和瓦尔拉什金正要旋转大炮瞄准逼近的德军坦克,一发实心弹打断他的小腿。我把他拖进壕沟,用裤腰带给他止血。尼古拉的小腿挂在靴子上,血流如注。我扛着他想远离大炮,战友们赶来把他抬到斯图贝克卡车。我返回阵地时,正好看见德军炮弹击中一台“喀秋莎”,引起连环爆炸,全队覆灭。我的第二门火炮和所有炮手也在大爆炸中损失了。此时德军坦克和自行火炮从公路与湖泊之间的通道冲击我军步兵阵地,我等它们逼近至二三百米,瞄准侧翼,击毁两辆,其余的掉头后撤。

在波美拉尼亚击溃坦克集群后,我团随即进军柏林。德军在我们眼前分崩离析,1941年的场景正在重演,只是形势逆转了……德军众多,无法全部俘虏,他们列队向未知方向徒步。这次行军途中我的排失去了炮长马修克。夜晚他在炮兵连长屋外站岗,一支德军小队经过,其中一人问马修克借火。意识到对方是德军军官,他将此人俘获拖入屋内。正当营长与这个德军中尉交涉时,马修克用缴获对方的鲁格手枪自杀。

准备进攻柏林期间,最终决定我团改编为重型自行火炮团。及时接收了四台绰号“母牛”的ISU-152自行火炮,我成为其中一台的车长。指派了步兵和工兵组成的突击小组掩护自行火炮。柏林战役开始后我们随突击小组沿街推进,主要用机枪扫射高楼敞开的窗户和地下室。前进方向上遭遇的抵抗零散且薄弱。5月1日我们沿街道向市中心推进,自行火炮忽然猛烈震荡。我打开舱盖出去查看情况,发现履带被炮弹或地雷炸断了。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一枚炮弹爆炸,弹片打碎我的膝盖骨、撕裂了韧带,我倒下了。战友们扶我起来,拖到一个地下室包扎。他们用两根木棍做夹板,铁丝缠绕,想教我用这玩意儿走路,可我完全走不动。我在地下室一直待到5月2日夜晚,战友们进进出出,带来雪茄和法国白兰地。后来他们拖来一个大桶,说:“给你带冰激凌了!”递给我勺子,我挖一勺尝了尝——是石灰!他们自己尝都没尝就请我吃冰激凌!不久后我被送进波茨坦的医院,德国医生做了手术,安装膝关节假体。康复后,1946年我根据1A条款成为复员军人,只能拄拐杖行走。

返回久别的学院,人家告诉我:“没有你的学籍档案。我们疏散的时候把一切都丢失了”。“请见谅,那我该怎么办呢?”只好重新参加入学考试。说起来我自己都惊讶,虽然四年过去,我仍然考上了。莫斯科市“В.В.古比雪夫”建筑工程学院毕业,我先后在电子和航空工业部门参与设计、建造了全联盟多个国防企业。

对待伤残老兵的态度?那个时期非常沉重啊。许多人缺胳膊少腿,只能在电气列车上乞讨。抚恤金很少,家庭不想接纳残废。常常能听到责骂:“你回来干什么?你应该死在那儿,反而回家了”。我实在不明白这么多的怨恨从何而来。战争结束后头几年,电影只拍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你问我怎么看《战如战时》、《热雪》这种电影,我觉得就像看侦探片和历史小说。完全脱离现实嘛。你想想,怎么可能像邦达列夫电影那样把大炮一字排开?坦克从侧翼迂回就把它们统统压制了,它们总不能横着打友邻吧!将军走来走去发勋章——乱放屁!我们团长都很少露面,就连营长也尽量远离车辆三百米。

会梦见战争吗?

现在不会了。刚回家那阵子,做梦似乎一切平静,睡着了,忽然梦见草丛,接着爆炸。我满身冷汗惊醒,喘不过气,就跟快死了似的。折腾三年,熬过来了。后来一切都淡忘了,不再回忆那些。如今老了,可以谈谈。

伊万·巴甫洛夫回忆战斗岁月

伊万·沙巴林少校的战地日记

红军战士口中的冬季战争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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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5号驳船奥涅加湖沉没悲剧

▢ 亚历山大·索科洛夫(卡累利阿共和国国家档案馆)

伟大卫国战争在我们祖国历史上留下了许多悲惨篇章,其中之一就是从遭受敌人袭击的地区撤离居民。

1941年7月彼得罗扎沃茨克开始疏散工作,平民百姓被送上汽船和驳船,横渡奥涅加湖前往波韦涅茨和普多日。敌航空兵屡次轰炸无武装民船,运载索洛缅斯克水电站设备的463号驳船遇袭沉没,485号驳船疏散城市居民的任务也以悲剧告终。

卡累利阿共和国国家档案馆保存着一批文件,能够还原城市撤离最后一天悲惨事件的详细经过:既有卡累利阿-芬兰共和国疏散委员会书记Т.Ф.瓦库利金、彼得罗扎沃茨克市苏维埃主席Ф.В.巴拉古罗夫呈交共和国人民委员会的报告,也有目击者的回忆。其中最具价值的是М.Д.库库什金船长1943年回忆录《在敌火下——战时的“金吉谢普号”汽船》。

米哈伊尔·德米特里耶维奇·库库什金1913年生于沃洛格达省格里亚佐韦茨县切尔诺沃村农民家庭。喀琅施塔得航海学校和沃洛格达河运技术学校毕业,从1920年代中期起在彼得罗扎沃茨克和波韦涅茨港做船长,1940-1975年他一直在白海-奥涅加轮船公司任职。曾获红星勋章、“保卫北极”奖章、“伟大卫国战争战胜德国”奖章和“劳动优秀”奖章。

战争初期,米哈伊尔·库库什金是“金吉谢普号”拖船的船长,这些“伊若列茨”型小船常常处于作战行动中心。白海-奥涅加轮船公司大约有30艘此型号拖船,平时主要在白海-波罗的海运河、奥涅加湖和白海水域作业,战争开始后几乎都被征用,改装为扫雷舰和炮艇。它们编入荣膺红旗勋章的波罗的海舰队和拉多加-奥涅加区舰队,与敌方舰艇和炮兵作战,并抢救触雷沉没船只的水手。1947年5月22日波罗的海舰队司令员В.Ф.特里布茨通令表彰卡累利阿“伊若列茨”拖船水手的英勇事迹。为纪念他们保卫祖国的功绩,白海-奥涅加轮船公司的四艘船上曾挂纪念牌,铭记其参战历史。仅一艘“伊若列茨-30号”保留至今,于1953年被移交给北方海运轮船公司。

话说1941年6月,“金吉谢普号”拖船受命执行特殊任务,将军事物资从奥涅加湖运送至白海港口别洛莫尔斯克。尽管敌军不停空袭,重要的国家任务仍准时完成了。1941年9月24日“金吉谢普号”又接到命令:从波韦涅茨前往彼得罗扎沃茨克接应485号驳船——计划用这艘驳船撤离平民,还要运阿诺欣印刷厂的设备、索洛缅斯克电站的设备、少年宫的器材、彼得罗扎沃茨克贸易组织的商品等。

在风力增强至7-8级、航标因敌军进攻而拆除、且没有引水员的情况下,驶入彼得罗扎沃茨克湾变得十分困难,然而凭借船长М.Д.库库什金的丰富经验,成功避免了一切不幸事故。由于战斗正在城市外围进行,船进湾时始终贴着西岸航行。

9月25日拂晓“金吉谢普号”靠泊码头,9月27日14时30分拖带着停靠在洛伊奥斯特洛夫岛的485号驳船驶往伊万诺夫斯基群岛。当时值班的是二副斯捷潘年科。突然炮声响起,敌军岸炮的炮弹呼啸掠过桅杆。船员们娴熟操作,使拖船未被炮弹击中,但机动性较差的驳船却未幸免,被直接命中。

据当时搭乘驳船的联共(布)彼得罗扎沃茨克市委副书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尼古拉耶夫斯基回忆:“离岸大约4-5千米时驳船突然遭到岸上芬兰炮兵射击。第一发炮弹轰然落入驳船附近水中。船上的人都感觉不安,但并未惊慌,因为没人知道这是打的什么炮。敌人冷血瞄准驳船,尽管它们能够清楚看到(因为是清晨)甲板上奔跑的平民,包括妇女和儿童。”

炮弹击中船长室和酒精罐(载着40吨酒精),引发火灾。儿童、妇女和老人纷纷跳水逃生。拖船随即拉响警报,充气艇和救生器材按照指令迅速投入水中。“金吉谢普号”切断缆绳,开始营救落水者。另一部分船员从正在沉没的船上接应人员,充气艇则在水中打捞。

苏联飞机对敌军炮兵发动空袭,掩护了救援工作,使炮击短暂停止。“萨科和万泽蒂号”汽船及时赶来,救了滞留在驳船尾舵和船头的四人。“金吉谢普号”共救出56人,将他们送到奥涅加湖对岸。

确切遇难人数不详,因为登船名册和驳船船长康帕涅伊采夫保管的其他文件已随船沉没。目击者称当时船上共有160-170人,仅三分之一获救,其余的人或被弹片击伤或溺水身亡。已知死者中包括地区党委工作人员、城市教育和文化机构职工及家属,比如卡累利阿-芬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功勋艺术家、彼得罗扎沃茨克少年宫副主任兼艺术指导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兰戈沃伊。此外,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帕夫洛夫中士带领的彼得罗扎沃茨克地方防空部队某分队也在驳船上遇难,他们负责押运防空部队的物资。

距离胜利还有漫长四年。彼得罗扎沃茨克平民撤离最后一天的这场悲剧在卡累利阿保卫者的心中痛苦回响。时至今日,人们仍不忘在奥涅加湖平静的水面上投放花环,缅怀、悼念那些在伟大卫国战争中牺牲的人们。

1939年“因迪吉尔卡号”重大船难

“莱蒙托夫号”邮轮沉船始末

“胜利号”火灾和冯玉祥之死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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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片汤”——列宁格勒被围困者的回忆

▢ 阿道夫·奥斯特洛夫斯基

我曾多次问自己:我们一家是如何在封锁期间以最小代价活下来的?为此,不能不与大家分享一些个人的档案材料。本文出自我的回忆录,收在2005年出版的文集《勇气从何而来》,是一部由生活在卡累利阿的列宁格勒围城幸存者共同撰写的书。我主要写三件惨事:饥饿、寒冷和恐惧。

饥饿

我家有没有储备食物?大概并不比其他列宁格勒家庭多。在食品票制度实施前的最后一天,我这个9岁的孩子东奔西走买食物。我买到几个小卷心菜,还有两三包每包100克的黄油。处处都要排长队,各种东西限量供应……

此外我们还有一桶糖,被妈妈藏在取暖的荷兰炉后面。每年夏天从乌克兰外婆家返回,我们总要带一些樱桃熬果酱,所以那年照旧预备了一桶糖,当时市面上只卖碎糖块。但是,令人不安的1941年夏天我们没去乌克兰,糖也就没动,一定程度上帮我们度过难关。我记得某天请医生登门看病,妈妈为了表示感谢请他喝茶,在茶碟上放两小块糖。医生喝完茶,用手指抹抹放糖的地方,舔舔手指。

我想引用我朋友А.С.列维娜(现居澳大利亚)的一句话:“今年(注:2012年)是我成为孤儿整整50年——我的妈妈已去世,她非常爱护我。战争时期她把自己的面包让给我吃,我当时吃着,却还不明白不应该吃。”唉,我父母也是这样做的。

我家有一位很远的亲戚鲍利斯·阿布拉莫维奇,住的地方离我们不远。大封锁的那个冬天,饥饿开始蔓延的时候,他偶尔会来我家。那时全部谈话内容都围绕着吃什么和上哪儿搞吃的。我仍记得谈话中提到的两道“菜”:第一道是“密特帕皮尔”汤,也就是“纸片汤”,这是为了让汤里除水之外还有点“料”。第二道是用细木工胶做的“羹”,这种胶像砖块,溶解开搅拌,变成一种稠糊糊,类似肉冻,小口小口吃。(木匠用的胶是动物骨头制作的,主要成分是明胶,形状通常是深棕色砖块状)

许多年后,大约1960年代末-1970年代初吧,我的岳父、列宁格勒记者Б.А.察茨科回忆起这样一件事:他曾在列宁格勒方面军服役,封锁期间到列宁格勒市出公差。返回部队的路上,他满脑子幻想吃一碗小米粥。好容易回到部队,勤务兵正端着粥,失足绊了一下,粥全洒了。察茨科差点儿哭出来。勤务兵跪在地上用勺子把粥一点点舀起,抬头问:“上尉同志,您还吃吗?”得到否定的回答,他才开始自己吃。

寒冷

我家五口人住在集体公寓的一个房间,客人留宿睡沙发或睡地板。房间有两扇窗,其中一扇装的是整块大玻璃。开战之初给每个窗玻璃都贴了纸条,防止被爆炸冲击破震碎时伤人。内窗框(备用窗框)取下来妥善保存,后来果然派上用场:玻璃震碎时我们就把备用窗框装上。不过,在列宁格勒最初几次空袭中,有一次爆炸冲击波把那扇大玻璃震碎了,所以我们用胶合板把窗户封死,杜绝后患。

城内多数房屋都是烧炉子取暖,我父母每年总要提前储备过冬柴火。当敌人逼近城市,人人开始做准备保卫家园,地下室和阁楼的储藏间都被拆除。在房屋管理处的号召下,凡愿意拆除木造储藏间的人纷纷加入。我和父亲也在其中,设法储备了足够的柴火。人们不仅会死于饥饿,也会死于寒冷。我们为“布尔乔亚炉”(铸铁炉)储备的柴火足够撑过严冬,这是我们得以幸存的重要原因之一。“布尔乔亚炉”放在房间中央,烟囱穿过小气窗伸到外面。这个炉子是全家生活的中心,靠它取暖,用它做饭。

恐惧

我们显然没力气恐惧。刚开始空袭的时候,我们还会从三楼跑进防毒掩体(我们楼的防毒掩体也是防空洞)。但后来渐渐不再下去了,即使广播响起警报,也已经没劲儿下楼了。有时我们会挪到走廊,因为走廊的墙壁又厚又结实。

战争爆发和莫洛托夫的讲话对我们小孩并没产生多大影响。那天列宁格勒阳光明媚,我们跑来跑去,唱着符合当时社会氛围和大人们情绪的歌。歌词好像提到战争将很快结束,还提到希特勒。

如何幸存

早在九月份列宁格勒就开始被轰炸。巴达耶夫斯基仓库起火,冲天烈焰全城都能瞧见。此后人们就有了一种看法:火灾烧毁了大批粮食储备,导致饥荒,因此实施了食品票制度。许多年后我们才得知全部真相。一座拥有几百万人口的城市,根本不可能储备很长时间的粮食。其次,无人想到列宁格勒会这么快被包围。如今透过时间的棱镜回望过去,实在难以相信我们一家竟然挺过来了。我无数次问自己,这是怎样做到的……

从秋天开始人们在屋顶值守,防范燃烧弹临头。有一次空袭,敌机在我出生那条街:雷列耶夫街附近投下176枚燃烧弹——这个数字我至今记得,尽管不敢保证准确。那时候屋顶的值班人员会用专门的钳子夹住燃烧弹扔到街上,我和父亲也一起参加过夜间值守。城市每天都被轰炸,由于缺水,火灾蔓延,往往整栋楼被烧光。

城内停水,排水系统瘫痪,也没有电。我们要到涅瓦河的冰窟窿舀水,再用小雪橇拉回家。脏水只能拎出去泼在院子,有时甚至直接开窗往外倒。冬天这些污物冻成厚厚一层冰,开春季节城市将面临传染病威胁。政府命令所有成年市民必须完成规定小时数的清扫工作(好像是8小时)。人们在院子凿开混合了脏东西的冰块,把它们搬到街上,用卡车运走,倾倒进涅瓦河和市内运河。

各家各户用罐头瓶子自制小油灯照明。城市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窗户必须拉厚窗帘严密遮挡。房屋管理处派专人仔细检查,确保从外面看不见一丝亮光。违反灯火管制的行为会遭受严厉惩罚。

宵禁规定无通行证不得夜间外出,必须走夜路的人会在外衣翻领佩戴反光的圆形徽章,以免迎头撞着别人。还规定行人必须随身携带防毒面具,但虚弱不堪的人们把防毒面具拿出来放在家,用面具包携带杂物和食物。大家心知肚明,假装没看见。

我活到这个岁数,童年记忆所剩不多,但饥饿的感觉伴随终生。妈妈想尽一切办法,用纸片和木工胶煮汤。如前所述,那时的木工胶是砖块状的,非常珍贵。城内已经没有牲畜了,许多人甚至吃掉自己的猫狗。如果还有人家坚持养猫,带出去必须拴绳牵着。增加面包配额是最愉快的节日,第一次增加把每人每天的125克提高到150克。增加面包配额和恢复供应某些食品是“生命之路”的功劳——那是一条穿越拉多加湖的补给通道。

我家住在战神广场附近,从广场和夏花园路过的时候经常看见伪装好的高射炮阵地。我的学校在卡里亚耶夫街,已经停课。记忆犹新的是新年在涅克拉索夫街木偶剧院举办的一场新年庆祝会和一场音乐会,尤其珍贵的是发的新年礼物,让人想起遥远的和平年代。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一部分礼物带回家,因为太饿了,走在路上总想吃一口。

春天,大概四、五月份,学校复课。我们全体被集中到佩斯捷利亚街某学校,首先进行体检。我被查出一级或二级营养不良,学校每天给同学们喂一点加餐。

冰雪既消,凡能耕作的小块土地都被翻松、耕耘,栽种各种药草和蔬菜。人们非常高兴地看到荨麻和榆钱菠菜(Лебеда)长出来了。我记得冬天为了防治坏血病,有人运来松针建议大家泡水喝。是谁运来的我已记不清,能够打听的人也都不在了。

疏散

1942年7月,我们全家,也就是父亲、母亲和三个孩子被疏散后送。父亲因患肾病是残疾人,原本免服兵役,但在疏散期间总动员的时候被征召入伍,作为普通士兵一路打到柏林,后来又调防去了东方的满洲,1945年11月退役。战争加重了他的慢性肾病,后来死于这种病。

我们是通过“生命之路”疏散的。先坐火车到拉多加湖,又坐小汽艇横渡湖面。穿越湖泊过程中我们遭遇炮击,那是一片开阔水域,场面十分可怕。之后在拉多加湖对岸再次被炮击。接着把我们装进供暖货车厢,颠簸近一个月时间来到新西伯利亚。最后在鄂毕河坐轮船,抵达奥尔丁斯科耶村——整个卫国战争期间这儿就是我们的家园。

列宁格勒围城时期食物分配不均

НКВД官员的1942年围城日记

妮娜·康德拉坚科回忆战时岁月

一个基辅女人的战时日记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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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出兵阿富汗的决定是怎样做出的

▢ 格奥尔吉·博夫特
(政治学者,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国际关系硕士,曾任《消息报》主编)

1979年12月12日苏共中央政治局最终决定向阿富汗派遣军队。令人惊讶的是,虽然改革时期公开了关于决策过程的许多文件,这段历史仍然被种种刻板印象和无稽之谈包裹。尽管某些刻板印象后来证明是正确的,但仅仅是部分正确。

比如,当代人喜欢强调说出兵决定是集体合议做出的,经过激烈辩论且无视主要领导的反对意见——这种观点也对也不对。

1979年初,阿富汗人民民主党总书记努尔·穆罕默德·塔拉基第一次请求苏联出兵(之后又请求了若干次)。就在前一年,该党基于某种缘故推翻与苏联关系良好的达乌德国王,宣布将建设社会主义。莫斯科对这场“四月革命”事先不知情,但喜出望外:又一个国家踏上了社会主义道路。

党的意识形态理论家家(苏斯洛夫、波诺马廖夫)立刻意识到:阿富汗完全可以成为“我们的”社会主义国家,就像蒙古一样。苏联一直宣称蒙古“从封建主义一步跨入社会主义”。

于是塔拉基成功访问莫斯科,与勃列日涅夫相谈甚欢,签署了友好、睦邻及合作协议。但人民民主党显然无力对付伊斯兰主义旗帜下的反政府游击队。

莫斯科对于第一次和之后不知多少次请求苏联出兵的态度都是否定的。政治局一致批评该提议——我们怎么能反对阿富汗人民呢?温和的勃列日涅夫也不感兴趣。类似的请求不断传来,包括哈菲佐拉·阿明提出的,此人后来推翻塔拉基并以最典型的东方传统方式将其杀害,还顺手枪决了大约一万人,其中有不少克里姆林宫的熟面孔。这就让勃列日涅夫和整个克里姆林宫极为不满,他们从不喜欢这样做法。怎么搞的?杀人之前不打招呼吗?

当阿明还是塔拉基的盟友并向各位苏联代表请求派兵时,1979年夏天莫斯科已经准备向喀布尔派遣多达2000名空降兵。但阿明发动秋季政变后,形势变得相当严峻,他本人更加迫切地呼唤援助。有几个因素促使勃列日涅夫和同事们最终“拍板”,不仅仅是基于对阿明的个人反感——他杀了一年前勃列日涅夫的座上宾,更有传言称阿富汗新任统治者正准备勾结美国。传言是否有根据尚存疑问,但无异于公牛面前的一块红布。苏联的老头子领导层意识形态顽固,而且也担忧圣战的绿色旗帜可能会进入苏联的中亚共和国。

克格勃的报告很可能显著夸大了阿明与美国人勾结的程度,而这或许成为关键因素。在这方面苏联向来神经过敏。最终,意识形态教条战胜了理性权衡。勃列日涅夫、苏斯洛夫(意识形态头子)、安德罗波夫(克格勃主席,镇压过1956年匈牙利起义)、乌斯季诺夫(国防部长)和葛罗米柯(外交部长)组成的“小范围政治局”决定出兵阿富汗。唯一被邀请参加阿富汗问题会议的政治局候补委员是波诺马廖夫,因为他负责联络西方共产党、工党和第三世界国家左翼运动。出兵决策完全是政治性的:既要故意刁难当时与中国关系缓和的美国,又要“阻止圣战”延烧到苏联境内。

引人注目的是,包括总参谋长奥加尔科夫、第一副总参谋长阿赫罗梅耶夫、作战总局局长瓦连尼科夫、陆军总司令巴甫洛夫斯基在内的许多高级将领反对出兵。部长会议主席柯西金也不赞成。但纯粹的军事和经济考虑被无视了。当奥加尔科夫元帅大胆提出反对观点时,乌斯季诺夫元帅立即回应:“您想教训政治局吗?您只需要执行命令……”或者,如前驻美大使、苏共中央书记多勃雷宁回忆的那样:高级将领——奥加尔科夫、阿赫罗梅耶夫、瓦连尼科夫——向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提出异议,只听到了他恼怒的呵斥:“少废话,执行政治局决定。”

军方还表示,如果真要出兵就不能是政治局商议的8万人,必须立即派遣30万大军迅速镇压一切抵抗。但仍决定只出动“有限”兵力。根据1977年《宪法》,国防委员会本应参与制定此类决策,可无论是否出兵问题、或在阿富汗驻军问题都没有征询它的意见。1976-1990年期间国防委员会的会议未曾讨论关于苏军开赴及驻扎阿富汗的问题。

那么决定是怎样做出的?没有任何正式文件,只有一份1979年12月12日苏共中央关于阿富汗形势的决议,其中既无“向阿富汗派兵”的表述,也未提及阿富汗国家名称。只有一个词“措施”,被批准的“措施”。原文如下:
“1.批准Ю.В.安德罗波夫、Д.Ф.乌斯季诺夫、А.А.葛罗米柯同志提出的看法和措施。允许他们在执行这些措施的过程中进行非原则性调整。需由中央解决的问题,及时提交政治局。委托Ю.В.安德罗波夫、Д.Ф.乌斯季诺夫、А.А.葛罗米柯同志执行这些措施。
2.责成Ю.В.安德罗波夫、Д.Ф.乌斯季诺夫、А.А.葛罗米柯同志向中央政治局通报所批准措施的执行进度。
中央委员会书记 Л.И.勃列日涅夫”

因此从法律层面来看出兵决定根本不合法——既没有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命令(《宪法》所规定),也没有部长会议决议,甚至没有苏共中央的明确决议。须知苏共中央当时是极具代表性的合议机构,包含287名正式委员和139名候补委员,其中可能会有人提异议。但无人反对,一切都是口头说好的。

直到1979年12月24日乌斯季诺夫才签署命令,写道:“已作出决定,将驻扎在我国南方地区的部分部队派往阿富汗民主共和国,援助友好的阿富汗人民,并创造有利条件防止邻国可能采取的反阿富汗行动。”如此一来,倒像是乌斯季诺夫和军方“自行做出”派兵决定。

1980年6月苏共中央发布决议,明确称:“完全同意采取措施全面援助阿富汗抵御武装袭击和外部干涉,这些袭击和干涉的目的是扼杀阿富汗革命、在苏联南部边境建立一个亲帝国主义的军事侵略桥头堡。”

无人能够预料这场战争将持续十年,导致15000名苏联军人死亡。另外,勃列日涅夫在2月份已经要求于1980年底前就撤军问题做出决定,但这显然是办不到的。美国人迅速关闭“捕鼠笼”,千方百计确保苏军不是“驻扎”,而是在整个阿富汗苦战。当时谁也没想到(包括美国),此事竟会成为奥萨马·本·拉登“职业生涯”的起点。

人们常说阿富汗战争是苏联危机和解体的原因之一。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观点似乎有些夸大。苏联不仅能够在不过度吃力的情况下进行局部战争(虽然战况不利),甚至能够承受战败而不至于危及政权。“阿富汗因素”确实导致了社会焦虑,父母们想尽办法把儿子留在国内,但也仅限于此。新闻报道完全受限制,普通百姓看不见任何“多余信息”。部队伤亡确实惨重,但毕竟被“分摊”在十年时间里。

即便开始公开化和改革之后,反战运动就走上前台了吗?根本没有啊。人们热衷争论的是斯大林主义罪行、是揭露“历史的黑暗篇章”、是要试探言论开放的边界。他们在经济领域建造空中楼阁,大多停留在幻想层面。至于各民族共和国的人们更不在乎“阿富汗人民的悲惨命运”,遑论难民问题。他们认为“塔林”这个词的结尾究竟应该有一个”н”还是两个”н”更事关重大。诚然,改革年间确实有人讨论和抨击阿富汗战争,但它绝非最首要话题。

与这些年美国和欧盟对俄罗斯实施的制裁相比,施加到苏联头上的制裁简直不值一提。美国不卖给苏联粮食了?那就从其他国家进口。抵制莫斯科奥运会?结果除了社会主义国家和第三世界运动员,仍有许多西方选手飞来参赛。技术层面,苏联当时自给自足,不需要什么芯片。

苏联解体的根本原因是经济政策走入绝境,其中石油价格下跌和“禁酒令”的作用远大于阿富汗战争。此外,“民主自觉性兴起”也是解体的一大因素。仅仅一场局部战争,无论它当时多么冒险——也确实是冒险——苏联绝不至于承受不住。至于撤军,我认为无论戈尔巴乔夫上不上台,苏联领导人迟早会基于纯粹的军事政治逻辑做出决定,且不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

苏联公民对阿富汗战争的看法

红军战士口中的冬季战争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禁止全文转载,引用请注明

1941-1945苏联潜艇兵的伙食

▢ К.Б.斯特列比茨基

自1941年6月22日起,参战的苏联潜艇官兵根据以下标准领取口粮:

《潜艇艇员自主航行(3天以上)期间每日给养标准》
苏联劳动和国防委员会1937年3月4日№37сс号命令批准,自1937年3月1日起实行

1.改良压缩饼干:100克
2.“北极”压缩饼干:150克
3.黑麦面包干:75克
4.小麦面包干:50克
5.面包圈:25克
6.什锦饼干:50克
7.85%小麦粉:5克
8.75%小麦粉:40克
9.“焖肉”肉罐头:70克
10.“焖鸡”肉罐头:50克
11.“鸡胸”、“牛舌”肉罐头:20克
12.火腿、熏猪排、五花肉:30克
熏香肠:30克
13.鱼罐头:50克
醋渍鲱鱼:20克
油浸鲱鱼、沙丁鱼:20克
风干鳊鱼:10克
压实鱼子酱:10克
14.鸡蛋:1个(50克)
15.加糖炼乳:60克
16.奶粉:15克
17.瑞士奶酪:30克
18.咸黄油:40克
19.无水黄油:30克
20.植物油(葵花子油):5克
21.碎麦米:10克
22.稻米:30克
23.大麦米:5克
24.通心粉、面条:40克
25.浓缩食品
“荞麦粥”:25克
“鸡蛋面条”:25克
26.肉汤块:1个
27.土豆干:35克
28.胡萝卜干:5克
29.新鲜圆葱:30克
30.大蒜:2克
31.番茄糊:5克
32.腌黄瓜:50克
33.蔬菜罐头(辣椒、带馅西红柿、白菜肉卷):50克
34.绿豌豆罐头:40克
35.猪肉炖豆罐头:50克
36.干燥白蘑菇:1克
37.糖:90克
38.抗坏血病水果软糖:25克
39.果酱:10克
40.黑李子干:25克
41.浆果和水果提取物:6克
42.水果罐头:100克
43.巧克力:10克
44.茶叶:3克
45.天然咖啡粉:3.5克
46.可可粉:4克
47.干酵母:0.5克
48.辣椒粉:0.1克
49.即食芥末:3克
50.月桂叶:0.1克
51.盐:20克
52.餐桌酒:25克
53.小苏打粉:2克
54.“漂白”肥皂:15克

附注:
1.第3、第4、第5、第45和第50号产品不属于集中采购,而是按照规定预算价格发放现金。
2.为购买材料和制作用于产品包装的特殊容器,自主航行期间每人每天33戈比。

(俄罗斯国家海军档案馆,全宗441.目录2.卷848.页码21-23)

1942年2月1日苏联海军人民委员Н.库兹涅佐夫上将发布命令
《潜艇艇员自主航行期间每日给养标准》

1.黑麦面包干:300克
或新鲜面包:600克
包括用上等小麦粉制作的面包400克,黑麦和全麦粉制作的面包200克。
2.“北极”压缩饼干:100克
3.什锦饼干:75克
4.通心粉、面条:40克
5.混合谷物:25克
6.稻米:40克
7.新鲜土豆:350克
或土豆干:40克
8.腌黄瓜:70克
9.醋渍或新鲜卷心菜:50克
10.圆葱:15克
11.新鲜胡萝卜:15克
或胡萝卜干:3克
12.番茄糊:5克
13.罐头蔬菜:30克
14.糖:90克
15.巧克力:15克
16.咖啡或可可粉:5克
17.茶叶:2克
18.奶酪:30克
19.加糖炼乳:60克
或奶粉:30克
20.牛油:60克
21.植物油:5克
22.各种肉罐头:150克
23.各种熏肉:60克
24.各种鱼罐头:70克
25.盐腌或烟熏鲱鱼:30克
26.晒干或烟熏鳊鱼:40克
27.鸡蛋:1个
28.水果罐头:150克
或水果干:50克
29.浆果提取物:5克
30.胡椒粉:0.1克
31.月桂叶:0.1克
32.芥末粉:0.1克
33.食醋:3克
34.盐:20克
35.葡萄酒:50克
36:维生素C:1人份

附注:
盥洗用肥皂和烟草按照海军人员标准发放。
摘引《海军作战舰艇人员每日给养标准》:
25.盥洗用肥皂(每月):200克
26.列兵和下级军官的莫合烟:20克
27.列兵和下级军官的火柴(每月一盒):3支
28.列兵和下级军官的烟纸(每月一叠):7张
29.指挥员的一级烟卷:25支
30.指挥员的火柴(每月一盒):10支

摘自曾任黑海舰队潜艇厨师(兼鱼雷兵和炮手)的И.Р.米尔哥罗德斯基写给《汽笛报》副执行秘书Б.И.阿巴克辛的信(1973年9月-11月):

“我的岗位起初是鱼雷兵,后成为鱼雷班长。同时担任45毫米炮的炮长、炊事员和消毒处理队长,负责在敌人使用毒剂污染潜艇时洗消作业。之后负责在潜艇离靠码头时艇艏上层建筑的指挥。

我实话跟您讲,一切工作都要保持戒备——做饭时想着鱼雷武器,准备炮弹时关注食物烹饪。毕竟在波涛汹涌的海战环境中,及时为艇员提供美味午餐也是一项非常重要且不简单的任务。毕竟潜艇兵吃饱了心情就完全不同,他随时准备执行交给他的任何任务!

那么,回答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指派我而非别人担任潜艇炊事员?

当我完成潜艇训练队的科目时,主要学习的是鱼雷武器、潜艇结构和潜航作业。根本没人讲过炊事,也没人教过我们火炮知识。大型潜艇配备专门的炮手和炊事员,但‘婴儿级’潜艇既没有炊事员编制、也没有炮手。所以这些职责就落到我肩上,而且得同时掌握这两项额外技能。所以,鲍利斯·伊万诺维奇,我的烧饭本领是在潜艇上学来的。说实话,对我而言很困难。请试想,潜艇上既没有医生也没有专门管伙食的炊事员,需要我履行厨师之职。还要在基地领取食品并合理分配,使它们足够支撑整个战斗巡航任务。当然了,没有磅秤,一切全凭眼力估算,要达到珠宝交易的精确度。有时我们出航后很快击沉一艘运输船,返回基地就要把剩余给养交还,确保全部符合规定的配给标准。所有这些工作都由我这个毫无厨房经验的人完成。

不过多亏了资深同志们的扶持,尤其我的直接上级马卡连科准尉,他是鱼雷班的头儿,给了我很大帮助。另外艇长格雷希洛夫(译注:苏联英雄米哈伊尔·格雷希洛夫)也帮了不少忙,他一向关心我们领取的食品种类,还会建议次日的菜单。如果有需要,格雷希洛夫会亲自去找基地首长,坚持让潜艇兵拿到他们应得的给养。所以,我未曾受过任何正式烹饪培训,完全是自学的炊事员,说起来,做得还挺不错呢!

第二个问题。早餐、午餐和晚餐大概吃些什么?我已向您介绍过,格雷希洛夫非常关注人员的营养,无论天气如何,午餐总会按时备好,而且美味可口。

早餐:咖啡、可可或茶,黄油、奶酪、香肠或某种罐头食品。前几天吃面包,后面吃压缩饼干和普通饼干。早餐大概如此。

午餐:当然,总要有第一道菜,比如罗宋汤或别的汤。最初几天用新鲜的卷心菜、圆葱、胡萝卜,后面用干燥的圆葱、卷心菜和胡萝卜。前3-4天还能吃上新鲜肉和黄油,但之后就全靠罐头食品和无水黄油了。
至于第二道菜,我们会领取所有能领到的谷物和面食,比如通心粉、细面条等,拿来做类似‘海军通心粉’的菜肴——先把通心粉煮熟,再跟罐头肉混合。还有一种类似抓饭的,只是不用通常用的羊肉,罐头肉拌米饭即成。哦,还会煮细面条之类。
第三道菜是糖水煮水果。前几天用新鲜水果,后来用各种罐头水果,比如樱桃、李子、苹果、梨等。这道甜品的味道很好,因为水果的质量都不错。此外也吃罐头杏和桃。

晚餐:如果午餐吃抓饭,那么晚餐就吃通心粉或细面条。晚餐没有第一道热汤,饭后提供咖啡、可可或煮水果。当然会有冷盘,比如鲱鱼罐头和各种鱼罐头、奶酪等。每人还能领取规定份额的巧克力当糖果吃。再就是为了开胃,每人100克酒。配给的酒包括克里米亚葡萄酒,以及我国著名的‘莫斯科牌’。

从我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中,您可以看出我们的给养供应属于最高等级。确实,大多数情况下如此,但也有例外,如果基地缺少符合标准的食物,我们只好有什么拿什么。毕竟要出海,不能老等着啊,凑合着换换吧。有时候我们拿到的全是干货和罐头食品,比如黑面包干,或者用其他什么罐头替代鲱鱼罐头。我记得有一次在波季港(译注:格鲁吉亚)领了一批新鲜水牛肉,但特别瘦,甚至能用勺子在肋骨上敲出旋律,牛骨头简直就像某种乐器。但艇员们对此并无怨言,因为大家都知道国家处于存亡之秋,眼下和将来的困难无可避免。我们怀揣着战斗决心出海,随时随地寻找并击沉敌人,使我国尽快迎来胜利。在整场战争中,我们的艇长М.В.格雷希洛夫立下了卓越功勋。”

摘自前黑海舰队“梭鱼级”潜艇医士П.П.列维写给《汽笛报》副执行秘书Б.И.阿巴克辛的信(1974年4月9日):

“关于潜艇的食品储存。‘梭鱼级’潜艇的食品储藏室是按照41名艇员、自主航行作战10天的标准设计建造的。战争爆发后,‘梭鱼’无法返回基地,艇员不断减少,但仍需坚守阵位、击沉敌舰。潜艇的自主作战时间逐步延长至15天、20天,之后达到30天,甚至有一次在解放塞瓦斯托波尔时,我们执行黑海舰队司令部的命令在塞瓦斯托波尔附近阵位坚守37天——的确,动用了应急食品储备。显然,食品储藏室无法容纳战斗巡航所需的全部食物。还要考虑到,战斗巡航期间通常会有‘捷尔任卡’学校(当时的称呼)的2-3名实习学员随行,所以人数几乎总有43-45名。基于此,食品储藏室只存放最‘美味’的物资:包括战斗巡航配备的葡萄酒(波特酒,每人每天200克)、洗漱酒精(每人每天20克)、巧克力、饼干、炼乳、糖等。其他食品,如各种谷物、鱼罐头和肉罐头、果干、干燥马铃薯和卷心菜、压缩饼干、黑白面包干、风干鱼(不同品种)等,分散存放在各个舱室。

散装食品主要放在空气湿度最低的6号和7号舱。面包干和全部罐头都放在2号舱(居住舱)。食品包装是袋子和木箱。干鱼通常用细绳串起来,悬挂5号舱的整台柴油机上方。

怎样确保食品不变质呢?战争期间‘梭鱼’(及其他潜艇)当然没有冰箱,‘梭鱼’的储藏室是1号舱下方的一个小底舱,永远保持低温,所以比较适合存放食品。

战斗巡航期间我领取的都是不易腐坏的食品(前面已经讲过带了什么)。新鲜面包、新鲜水果和蔬菜(夏季),我们最多只带三日份量,再多就会发霉、腐烂,存不住。我不记得曾经发生因食物变质不得不抛入海中的情况。尽管战时条件艰苦,但潜艇官兵几乎总能领到规定的自主作战给养。所以说伙食是高热量、高品质、种类丰富的。没什么可抱怨。

需要补充的是,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注:格雷希洛夫,1942年11月24日起担任该潜艇艇长)在战斗巡航期间对艇员的伙食给予不懈关怀,定期检查(有时还会调整)本人制定并提交给他审批的菜单。”

再来看保存在莫斯科中央海军档案馆的相关报告,这些报告记录了1943年8月-1944年1月黑海舰队两艘“婴儿级”潜艇战斗巡航的伙食情况。这两艘潜艇在此期间共执行8次任务,海上累计航行89天,炊事员每天制定并签字的菜单都有存档。

苏联潜艇官兵在海上实行一日三餐。其中早餐是全天最简单的一餐,标配是加糖红茶和白面包抹黄油。不过实践中偶尔会变通,例如记录了3次用可可代替红茶、2次用肉酱代替黄油,还有一次甚至用煎蛋夹面包。更常见的情况是(14次)用压缩饼干代替新鲜面包。除了这些清淡食品,黑海舰队潜艇官兵在战斗巡航期间有时还能吃到一些额外补给,如“进口罐头”(包括蔬菜罐头,8次)、鸡蛋(3次)、奶酪(2次);腌制鲱鱼和果酱各出现1次。

午餐是全天最丰盛的。250克葡萄酒必不可少。例行的第一道菜是海军罗宋汤——用新鲜卷心菜或肉烹制(搭配“进口肉罐头”)。替代汤品包括四季豆汤(12次)、土豆汤(3次)或稻米汤(3次),同样搭配罐头肉;还有10次代之以浓缩汤的情况。第二道菜的核心部分依然是各种“进口肉罐头”,包括香肠、火腿(培根)、灌肠和咸猪肉。黑海舰队潜艇兵的主食通常是稻米,但也有6次改为荞麦粥、豆类或土豆酱/土豆泥。极少数情况下第二道菜也可能是加了炼乳的稻米粥(4次)或四季豆泥(3次)。偶尔只提供一种:黄油拌米饭(4次)、土豆酱(3次)或四季豆泥(2次)。第三道菜照例是海军煮水果,但4次代之以可可,另有1次是果子羹。

晚餐的花样也不少。例行喝可可,有时用煮水果(10次)或红茶配饼干(1次)代替。配菜基本是各种做法的土豆——土豆酱(13次)、土豆泥(10次)、煮土豆(7次)和炸土豆(4次)。代替它们的是“进口肉罐头”(30次)或鱼罐头(26次,主要是腌鲱鱼),米饭(14次)、荞麦(2次),四季豆和杂拌汤各1次。极少数的晚餐吃炼乳稻米粥(2次)、煎蛋(1次)或蔬菜罐头(1次)。

分析这些菜单可以看出一些规律,比如晚餐往往是午餐第二道菜的重复。此外,随着任务接近尾声,艇员通常会从新鲜白面包(储备有限)逐渐改为食用压缩饼干,而晚餐也变得更多样。最丰盛的晚餐通常是任务的最后一天,也就是返航前夜。这一天的晚餐菜单会出现一些“战斗日”不提供的菜肴,如“香肠配鱼罐头”、“煎蛋配鱼罐头”或“炸土豆配米饭和火腿”。

莫斯科中央海军档案馆保存着一份名为《1945年1月、2月、3月红旗波罗的海舰队潜艇战斗巡航医疗卫生保障报告》的文件(全宗18.卷40015.页码694-698),由红旗波罗的海舰队潜艇支队首席军医、РСФСР功勋医生、军医上校Т.库兹明1945年4月25日编写并签字。

在这份报告中,“营养”部分占据重要位置。其内容如下:

“自主作战口粮基本保持不变,但食品种类有所减少。由此导致菜单的多样性受限制。但只要炊事员技术娴熟,加上副艇长和医士对伙食问题给予足够关注,使用潜艇配备的有限食材也能烹制出多少有几种花样且美味可口的饭食。因此,每艘潜艇在战斗巡航返回后,艇员对伙食的反馈各不相同——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潜艇执行任务返回后,艇员的平均体重通常都会增加,胖了约1-2千克。轮机兵、舱底兵、电气员和操舵手等体力消耗更大的人员则出现体重下降。

通常情况下,战斗巡航期间每天都会烹制热食。在某些潜艇上,热食会在潜艇水面航行时一次性准备好全天份量,保持低温存放,食用前只需加热。这种做法完全是出于节约电力的考虑。也曾出现过连续两天或更长时间不烹制热食的情况,这是由战术形势决定的。

每日伙食的热量摄入在4100-4500千卡之间。维生素C通常每天发放,实践证明,最好的补充方式是将其添加到第三道菜中(煮水果或果子羹)。

菜单通常一次编制三天的,这样既能更好考虑团队的饮食需求,又能根据需要优先消耗易腐烂食品。”

库兹明上校在接下来的报告中列举了波罗的海舰队两艘潜艇战斗巡航期间的菜单示例:

近卫布雷潜艇Л-3于1945年1月23日执行其战时第七次战斗巡航,2月8日返回基地。三级艇长В.К.科诺瓦洛夫率领的艇员在航程最初四天的“战斗菜单”如下:
1945.01.23:白面包、香肠、蔬菜罐头、黄油、茶、糖、鲱鱼、伏特加、肉红菜汤、肉饼配米饭、糖渍水果、咸黄瓜肉汤、面条配肉、可可、饼干。
1945.01.24:白面包、鱼罐头、黄油、蛋白、茶、糖、酸菜肉汤、肉饼配荞麦粥、糖煮果干、酸菜、伏特加、农家汤、黄油煎饼、咖啡、饼干。
1945.01.25:白面包干、奶酪、黄油、茶、糖、肉红菜汤、香肠黄瓜配炸土豆、糖煮果干、奶汤面条、稻米抓饭、咖啡、百吉饼。
1945.01.26:白面包(新鲜)、煎蛋、茶、糖、果酱、酸菜肉汤、四季豆配肉、煮水果、红酒、肉米饭、饺子、可可、植物油炒酸菜。

1944年11月23日-12月16日,波罗的海舰队最新型巡洋潜艇К-53执行了首次战斗巡航任务。三级艇长Д.К.亚罗舍维奇指挥,出海前六天的“战斗菜单”如下:
1944.11.25:带汤饺子、什锦肉杂烩、煮水果、可可、奶酪、饼干、黄油、烤通心粉。
1944.11.26:新鲜菜汤、香肠煎蛋、煮水果、可可、奶酪、饼干、黄油、米饭配罐头食品。
1944.11.27:带汤通心粉、炸土豆、煮水果、茶、火腿、饼干、奶酪、葡萄、咖啡。
1944.11.28:土豆汤、罐头食品配荞麦粥、煮水果、咖啡、鱼罐头、饼干、白面包干、炒通心粉。
1944.11.29:红菜汤、牛奶稻米粥、煮水果、可可、奶酪、饼干、黄油、香肠煎蛋。
1944.11.30:稻米汤、荞麦粥、煮水果、茶、蔬菜罐头、饼干、甜面包干配通心粉。

库兹明上校在报告中对上述材料评论道:“菜单显示每日供应三餐。水面航行时,由于风暴天气导致人员食欲不佳,只提供第二道菜和煮水果。下潜后立即供应所谓热早餐,包括在水面航行时预先准备好的第一道菜、第二道菜和第三道菜。上浮前供应午后点心。因此开饭时间是:1.热早餐09:00,2.午后点心17:00,3.正餐23:00。由此可见大部分餐食是潜航时发放的,因为人员在水下吃得更安稳。”

库兹明上校还写道:“需要指出的是,食品种类,尤其是谷物非常有限,因此很快就‘吃腻了’。艇员们不太愿意食用鱼肝,也不喜欢带酿馅的蔬菜罐头——他们会把蔬菜吃掉,丢弃馅料。另外,美国的罐头香肠也很快让人厌烦。由于谷物种类少,分配起来颇有难度。艇员们普遍爱吃新鲜蔬菜烹制的汤,以及有配菜(咸黄瓜、腌酸菜、煮土豆)的腌鲱鱼。航行期间配发的烈酒官兵们不爱喝,他们一直请求用葡萄酒替代,但配发的葡萄酒数量很少。此外,从“北极星号”(浮动潜艇基地)领取的果酒品质较差,容易变酸,不得不抓紧时间消耗掉。”

报告的结尾部分,库兹明上校提到了苏联潜艇部队多年来的一个“老大难”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食品储存。潜艇的食品储藏室非常小,甚至装不下远航食品的八分之一。因此大部分食品不得不分散存放在各个舱室。但并非所有食品都适合存放在舱室,或者至少需要有良好包装。关于为潜艇制造专门容器的问题,大家谈了也写了不少,但至今未见实际成果。由于储存容器不合适,许多食品快速变质(面包干、酸菜、咸黄瓜、香肠制品等)。”

根据库兹明统计:“航行期间共有192千克食品因变质丢弃”,其中包括:170千克酸菜中的70千克(41%)、340千克咸黄瓜中的50千克(15%)、13.6千克新鲜甜菜中的12千克(88%)、17千克新鲜胡萝卜中的10千克(59%)、595千克新鲜土豆中的50千克(8%)。总之,被浪费的占艇载食品总重量的3%。

库兹明上校报告的附件是《喀琅施塔得潜艇基地仓库发给К-53潜艇的3400人/天给养第51号发货单副本》,以下全部数据的重量单位都是千克:
黑麦面包:68、小麦面包:136、75%小麦粉:170、各类饼干:204、各类面包干:612、香草面包干:340、百吉饼:34、“北极”压缩饼干:102、稻米:136、荞麦:51、大麦米:34、通心粉:102、肉罐头:510、鱼罐头:238、蔬菜罐头170、水果罐头:255、火腿:204、奶酪:102、黄油:204、植物油:17、鲱鱼:102、鳊鱼:136、新鲜土豆:595、土豆干:68、咸黄瓜:340、新鲜甜菜:13.6、新鲜胡萝卜:17、酸菜:170、80%酒精:50、96%酒精:28.7、餐桌酒:340、茶叶:6.8、天然咖啡:8.5、可可粉:8.5、加糖炼乳:208、糖:306、巧克力:51、果干:85、蔬菜干:24.48、圆葱干:8.5、番茄糊:34、鸡蛋干粉:40.8、食盐:68、芥末:3.4、胡椒:0.34、酵母:1.5、食醋:10.7、柠檬酸:17。合计约6433千克各类食品。外加3400人/天的维生素C片。
(译注:该潜艇载员67人,自持力50天)

战争最后一年,波罗的海舰队潜艇兵的战斗巡航伙食大致如此。

苏军地面部队每日伙食标准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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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巴甫洛夫回忆战斗岁月

1926年出生的伊万·斯捷潘诺维奇·巴甫洛夫回忆他的战斗岁月:

本人1926年生于沃罗涅日州奥斯特罗戈尔斯基地区克尔诺沃耶村。母亲拉扯我长大,我根本不记得父亲是谁。我妈是残疾人,集体农庄供养我们生活,给一口吃的。战争开始时我正在沃罗涅日一所工厂职校学习。1942年前线逐渐逼近沃罗涅日,人们四处逃散。我满街流浪,举目无亲,也没人能帮助我,找到什么就吃什么。1942年12月27日,我在塔洛瓦亚车站看见我们的部队正在卸载大炮——巨大的炮。我走近一名士兵,请求人家收留。他们商量一会儿,一位姓叶法诺夫的上尉可怜我,说:“好吧,你就做我们团的儿子吧。”

当时我十六岁半。他们发给我衣服和鞋,给了士兵该有的一切,安排了我的岗位。我们部队叫:荣膺红旗勋章的第27“亚索夫”榴弹炮旅,旅长是近卫军上校维克托·伊万诺维奇·古申。下辖两个团:193团和142团,都装备了牵引式152毫米火炮。这种火炮在行军状态下的重量为7.9吨,仅双轮前车就有600千克。炮弹重48千克,加上弹箱总重76千克。我的任务是在战斗前准备炮弹,包括:拆箱、擦拭、设置引爆模式。炮弹共有四种模式:“О”——破片,“Ф”——埋设,“З”——延时,“Б”——高爆。炮弹上装有铜制防护帽,我需要将其取下,使用专门工具选择相应的字母进行设定。火炮最初由苏联的ЧТЗ拖拉机牵引,后来换成美制ТД-10。每辆牵引车加满满两桶400升柴油。牵引速度每小时10千米。我是142团3营1连的列兵,连长叶法诺夫上尉。我们旅隶属最高统帅部预备队,被派往最重要、战斗最激烈的前线地区执行任务。

1943年夏天我们在库尔斯克突出部战斗,先后配属瓦图京大将的沃罗涅日方面军、科涅夫的草原方面军和其他方面军。战斗异常激烈,我们密集开炮,炮管烧得通红。有一次,一名军官跑来大喊,让我们立即向我军“喀秋莎”火箭炮连的位置开火。因为德军坦克正在逼近,可能会夺取我们的火箭武器。德国人对“喀秋莎”非常感兴趣,尤其它的火箭弹。我们不得不开火摧毁了自己的“喀秋莎”连,炸得粉碎。还有一次,我们被迫用直瞄方式射击突破防线的坦克。我们使用特制穿甲弹,命中后能掀翻坦克炮塔或引爆其弹药。那次战斗我们击退了德军进攻,消灭7辆坦克。不久之后我军开始反攻,收复别尔哥罗德市。整场战争我记得四次用直瞄方式消灭突破的德军。为了在紧急情况下开火,我们在炮架上永远放着四枚炮弹。我们部队参加了解放乌克兰、白俄罗斯、罗马尼亚和匈牙利的战斗,1945年5月在德国易北河结束战争。当时我们把黑面包送给美国兵,他们回赠口香糖。1944年我们还参与了收复莫吉廖夫的战斗。

1942年那会儿我们的伙食很差,只能吃面包和煮熟的干卷心菜。1943年开始好转,有了肉和美国肉罐头。解放乌克兰时我们的伙食也还不错,但最好的时候是跨越国境线之后,我们总能搞到猪油、肉和酒,都是从当地居民手里“征用”的。而且整场战争期间我们每天都有酒喝。

我们在巴拉顿湖附近陷入困境。德军在那里集结精锐坦克部队发起反扑,突破了前线。他们还用飞机撒传单,威胁要把我们扔进多瑙河淹死。我们勉强抵挡住他们,那时也不得不进行直瞄射击。

胜利后我继续在部队做炮兵侦察员。我们在距离火炮阵地3-4千米的位置建立观察哨,架设通信设备。观察哨上5个人:一个炮兵侦察组加一名军官——炮连连长。

后来我们部队从乌克兰调往文尼察州。当时我(已经是中士)担任一名特别处中校的副官,协助他盘问战士和军官。特别处会详细调查他们的个人背景:身份、籍贯、出身什么家庭,家族里面是否有“富农”。如果有,这个兵就不可信任,更不会送他去学校深造。我记得我们曾经把一个人的案子移交军事法庭,这人是个中士,站岗时擅自跑去村里找朋友。结果被判了7年刑,审判就在部队内部进行。那时候班杰拉分子活动猖獗,但我们部队没有遭遇他们,主要是НКВД的内卫部队跟他们作战。

之后我从文尼察炮兵学校毕业,到切尔诺夫策州的炮兵靶场做副主任。再后来我被调往卡缅涅茨-波多利斯基,又从那儿去了莫吉廖夫州的戈尔基,在戈尔基农业学院军事教研室工作。我在戈尔基结了婚,此前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成家。我和妻子一起养育两个儿子。我在教研室上班的工资是250卢布。戈尔巴乔夫时期许多高校的军事教研室被关闭,我们亦不例外。退休后拿200卢布养老金,当年算不错了。我还在储蓄银行做保安,每月额外挣70卢布。所以我能够帮助孩子、孙辈和重孙辈。虽然如今我85岁了,还能支援他们。

伊万·沙巴林少校的战地日记

略论伟大卫国战争期间的酗酒问题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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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前苏联和捷克斯洛伐克情报合作

▢ 瓦列里·科奇克

1930年代中期开始,苏联和捷克斯洛伐克的情报部门一直保持密切合作。一些研究者声称这种情报合作关系是苏联首先提议的,但事实果真如此吗?本世纪初俄罗斯国家军事档案馆解密的部分材料使我们发现了以前不为人知的某些细节。

布拉格倡议

1935年5月16日《苏捷互助条约》在布拉格签署,该协定对两国军队强化联络产生了积极影响。5月底苏联接待雅罗斯拉夫·法菲尔将军率领的捷克空军代表团,5月31日参观中央流体空气力学研究所。访问研究所之后第二天晚间,法菲尔与苏联同行交谈时说了如下一段话:“我国周围环绕着德国、波兰、法国等国家,我们十分了解这些国家发生的事情。关于德国的消息尤其灵通,因为一个讲德语的捷克人和一个土生土长的德国人几乎分不出来。如果贵国需要,我们可以与您分享这些德国情报。”

谈话报告呈交国防人民委员克利缅特·伏罗希洛夫,他用红笔把将军的话划掉了。也许这就是捷克人最早的提议,或者最早的提议之一。

同年基辅军区大演习期间(9月12-17日)和演习之后(9月24日),红军情报部长谢苗·乌利茨基多次会见捷克同行:捷克斯洛伐克总参谋长路德维克·克列奇将军和总参第二局局长西蒙·德尔佳奇上校,两人多次提出与苏联建立情报合作对付德国。

演习中德尔佳奇首先暗示“苏捷情报机关有必要更密切联络”,后直接表示:“总参谋长克列奇委托我向您正式提议交换德国的情报材料”,并进一步介绍他们的能力:“我们有许多捷克人在德国工作,德语熟练,不少德国军官跟捷克人友善——同乡、亲眷等各种关系,我们的人很容易适应德国生活。最后,我们可以广泛利用痛恨希特勒政权的德国移民……在我看来,我们拥有德国陆军和空军的优质情报来源,也有德国化学工业的情报,但没有海军的材料,对东普鲁士所知甚少”。

上校接着说:“以前我们的工作主要针对匈牙利,现在的重点是德国。我们同法国分享德国情报,同南斯拉夫和罗马尼亚分享匈牙利的情报。但把材料交给罗马尼亚人风险很高,因为他们吃里扒外的多”。

捷克情报机关希望尽快达成协议,开始实际交换材料并建立互助关系,于是率先释放善意。谈话过程中德尔佳奇提请苏方注意,他已经通过苏联驻布拉格大使馆武官叶梅利亚诺夫-苏立克转交了德国飞机的部分情报,以便“开个好头”,又宣布他愿意将掌握的全套飞机情报奉送,但条件是苏联要和他的第二局分享德国信息。话说到这儿,上校甚至直接挑明了德国航空部某个负责官员就是他的线人。

德尔佳奇还暗示可能帮助苏联在德国组建“破坏小组”,就像当时他们已经为法国做的那样:“如今局势向战争发展,我们发现法国人在德国境内完全没有破坏小组。应法方要求,我们正在替他们、或者说帮助他们在铁路和军工企业中潜伏人员”。话锋一转,又说:“……你们俄罗斯人,凭借自己的情报能力,处境并不比法国人更轻松。我们知道你们讲外语的人少,适应外国生活困难重重”。

德尔佳奇接着谈论德国共产党员,表示完全理解为什么苏联同行不利用那些人,因为“盖世太保在他们中间安插了许多奸细”。对此,乌利茨基“以最大的诚意”澄清,拒绝找德国共产党人合作另有原因:“我明确告诉您,倘若我们谁胆敢在工作中利用外国共产党员的话,我国政府不会饶恕他。但实际上,正如目前大家都知道的,尽管联共(布)中央明令禁止,此类工作仍在进行”。

德尔佳奇不忘提及苏联在捷克境内的活动:“我们知道,贵国早已停止针对我国的秘密情报活动,我们表示感谢,你们可能不了解我们多么珍视你们的忠诚。然而,你们的对德情报工作离不开捷克斯洛伐克,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起点或中间点。所以,你们既然不搞我们了,就该再向前迈一步:携起手来搞德国”。

捷克斯洛伐克总参谋部第二处开始与苏联合作后,多年拒绝配合波兰针对苏联。德尔佳奇举了一个例子:英国情报机关在布拉格的站点针对德国和苏联开展工作,“我的机构,包括第二局反间谍局,破获了这个站点。我召见领导布拉格秘密站点的英国上校,要求他把对德情报搜集公开化……因为他们对苏情报搜集是公开的,我指出了在我国境内这样做的种种不便”。乌利茨基试图追问英国人活动的具体性质,但没问出答案,“德尔佳奇直接说他不能详谈了”。

总参谋长克列奇补充道:苏联给予他热情接待,“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两国情报机关合作将不再有障碍——“这是两支军队正常的、最密切的接触。我认为,在反对共同敌人的斗争中,我们可以为你所用。德国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必须并肩作战。我国无法充分利用自己搜集的德国情报”。

总参谋长接着谈及可能交换情报的关键时间点,乌利茨基呈送伏罗希洛夫的报告着重强调了这段内容:“因此,为了让人民委员满意,或者我们每六个月交出自己掌握的德国情报,你们也交给我们。或者仿照我国与法国的合作模式,您和德尔佳奇每六个月轮流去莫斯科和布拉格出差,共同交换信息……我们还能够在其他方面协助你们,比如安排你们的人在德国公开活动。总之,我和德尔佳奇随时听候差遣”。

商谈合作期间,捷克斯洛伐克军方希望“彼此百分之百坦率”和高度保密,提出:“除了您本人、贵国总参谋长和人民委员之外,任何人不可知晓这项合作”。

1935年11月捷克斯洛伐克驻莫斯科武官弗兰季谢克·达斯蒂希上校访问情报部外联处,再次提出“相互交流军队情报”和“交换见习人员”的问题。当时他询问了一些红军的情况,宣称苏联武官叶梅利亚诺夫-苏立克“除了最高机密之外,能够看到、得到他想知晓的任何事”。此言非虚,因为国防人民委员批准答复捷克斯洛伐克总参谋部的一切提问。

1935年12月红军情报部副部长阿尔图尔·阿尔图佐夫访问布拉格,签署合作协议,于1936年新年正式生效。1936年2月14日苏联驻捷克斯洛伐克全权代办亚历山德罗夫斯基报告外交人民委员马克西姆·李维诺夫:“最近在布拉格会见了我军来此公干的阿尔图佐夫同志和休假路过的乌博列维奇同志。前者告诉我,他从捷克人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总体而言对本次出差十分满意”。

国破情报在

1939年3月希特勒发兵占领捷克斯洛伐克。苏捷情报合作的的一个重要站点设在伦敦,所以弗兰季谢克·莫拉维克带领的一批捷克情报人员及时撤往英国,在新地方同时开展各领域工作,恢复与苏联同行的联系。捷克斯洛伐克总参谋部情报部第二局埃米尔·施特兰克缪勒尔上校回忆:“早在3月16或17日,我们就在我国武官卡拉上校家中会见了苏联驻伦敦大使馆武官切尔内少将。在包括本人在内的整个特别军事小组在场的情况下,莫拉维克上校向切尔内将军通报了捷克斯洛伐克最新的事态发展,并介绍了我们的使命。他承诺,将以我们小组研究成果的形式向他提供第二局搜集的纳粹德国情报材料。我们收到英国情报机关哈罗德·吉布森少校从布拉格带出来的材料后,又在他家或卡拉家同这位苏联代表见过几次面”。

作为盟国(波兰、南斯拉夫、捷克斯洛伐克)流亡政府驻伦敦成员,武官兼大使斯基亚罗夫、武官兼参赞希佐夫少校和苏联对外情报机关驻伦敦代表伊万·奇恰耶夫促成了双方情报机关的进一步合作。施特兰克缪勒尔多年后透露:“我们把‘弗兰塔’(注:阿勃维尔人员保罗·图梅尔)的情报和自己搜集的其他材料交给定期见面的希佐夫少校。希佐夫或他的同事奇恰耶夫把我们的情报和他们掌握的情况交叉对比,从他们自己的角度进行评估,再把结论传递给我们的人。贝奈斯总统亲自将最要紧的材料交给苏联大使迈斯基”。

这里需要补充的是,一些研究者认为莫拉维克上校系苏联军事情报机关招募,代号“男爵”。此人的部门神通广大:耳目遍布捷克斯洛伐克被占领土和其他国家,甚至欧洲之外。许多重要情报都是从他那儿传到莫斯科的,1940-1941年苏联国防人民委员谢苗·铁木辛哥回忆:“我国驻伦敦武官的情报一到就立即报告我。捷克斯洛伐克情报机关也提供一些材料给我们。毫不夸张地讲,其中某些情况似乎难以置信,甚至有挑衅性。然而,我们对这些情况的核查以及时间证明了它们大部分是真实的,准确程度令人惊讶”。

莫拉维克的手下通常在当地工作,如瑞典、罗马尼亚、南斯拉夫、土耳其、瑞士和伊朗。此外,莫拉维克的伦敦情报站至少有一位苏联军情人员,名叫贝德里赫·比哈尔,是1939年红军第五局局长伊万·普洛斯库洛夫亲自派驻西方的。贝德里赫·比哈尔和妻子通过无线电与中心保持联络,战后(1966)被授予苏联一级卫国战争勋章。

苏联情报部门还与捷克斯洛伐克非共产主义抵抗运动的军事团体合作。苏联驻布拉格总领事馆人员莫霍弗(米哈伊洛夫)、雅科夫列夫、比尔(康拉德)或亲自、或通过中间人接触抵抗运动的个人和团体。所谓中间人之一是1937-1941年莫霍弗苏联情报小组成员:捷克斯洛伐克军情人员鲁道夫·叶德利奇克(又名约瑟夫·叶德利奇克,绰号“鲁迪”)。战争前夕大使给了他一部电台、密码表和发报时刻表(无线电呼号“马格达”),除自己的情报外,叶德利奇克还向中心传递其他间谍和抵抗组织的情报,包括与捷克流亡政府有关的组织,例如规模最大的”UVOD”(国内抵抗运动指挥中心)。

UVOD领导人1940年7月30日发给贝奈斯总统(伦敦)的电报称叶德利奇克是“我国少校,为他们服务的捷克人”。从1940年夏天开始UVOD和另一个军事组织PVVZ(“忠心耿耿”五人委员会)同苏联军事情报机关的联系更加密切,在此之前,抵抗运动的一位重要人物约瑟夫·巴拉班(“伯古什”)与代号“专员”的苏联情报人员(显然是苏联总领馆新闻专员库尔特·比尔)会晤,后者向巴拉班保证:苏联很愿意恢复捷克独立和保持两国友好关系。至于苏德冲突,已经迫在眉睫,有必要做好准备。“专员”提出了情报领域的合作方案,包括传递关于德国情报网络和反苏特务的信息、德国部队和机关在被保护国(被侵略国)的位置、斯柯达、ČKD、兹布罗约夫卡工厂军械制造(重点关注新型坦克下线)等信息,为苏联间谍铺设穿越苏台德地区进入德国的通道,与苏联建立可靠的信使和无线电联络,制定空投兵员和武器的计划,冲突状态下的敌后破坏行动以及苏捷两国间谍在德国境内的直接合作。

如此庞大的合作方案未必件件落实,在被保护国领土上最有效的做法是情报交换。UVOD传递给苏联同行的情报显示对苏战争将于1941年下半年开始,地面进攻前先实施强大的空中打击,此外还报告了德军向东部集结地移动的情况。此类文件中有相当准确的涉及被保护国领土上军械、燃料和其他物资运输的信息,关于纳粹准备在巴尔干发动攻势和在苏联活动的德国特务等信息也很有价值。1941年6月6日、14日,鲁道夫收到关于德国即将进攻苏联的新情报。根据4月27日的一份报告:纳粹禁止比尔森的斯柯达公司向苏联运送产品,给了它一个月时间办理苏联订单退款业务。

自1939年5月起,鲁道夫还从雅罗斯拉夫·帕普舍克(“博日卡”)手中获取关键情报。此人是历史学家兼政论家,也是非共产主义抵抗运动的一位重要成员,1936-1938年与苏联军情机关保持联系,他妻子纳杰日达全力协助丈夫的地下活动,包括担任联络员。战后(1948)贝奈斯写道:帕普舍克是了解德国对苏备战情况的最佳信息来源之一。

伟大卫国战争前夕

1941年1月12日,曾在波兰抗击德军,后被软禁在苏联的捷克斯洛伐克军团指挥官卢德维克·斯沃博达突然现身伊斯坦布尔,他向捷克驻土耳其武官(兼任捷克驻巴尔干地区军情负责人)格利奥多·皮克将军介绍说陪同他来的人是“莫斯科中心代表福金将军”,此行目的是商谈苏德战争前的情报合作。

克里姆林宫的使者究竟是谁?捷克斯洛伐克情报官员弗兰季谢克·吉克(“斯托伊”)后来回忆伊斯坦布尔事件表示:“当时我正在生病住院,入院没多久斯沃博达来探望,告知我苏联内务部情报局长福金将军已经抵达伊斯坦布尔”。1941年2月之前这个职务的准确名称叫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国家安全总局第五处(外国处)处长,正如我们今天所知,时任该职的是帕维尔·米哈伊洛维奇·菲京。此人后来荣获“解放捷克斯洛伐克”奖状,奖状写明“福金将军”,斯沃博达签名,证实了访问土耳其的就是他。

商谈从抵达次日开始,一直谈到1月23日。苏联方面出席的是菲京和驻伊斯坦布尔副领事维尔尚斯基(显然是列夫·彼得洛维奇·瓦西里耶夫斯基),捷克斯洛伐克方面出席的是格利奥多·皮克将军及副手普罗科普·库姆波希特。据捷克斯洛伐克情报部门之报告,“福金”提出的主要建议涉及选派捷克斯洛伐克军事情报代表团进入莫斯科,“在苏联总参谋部指导下组织捷克境内、巴尔干和德国的情报活动”,以及在苏联领土组建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的军队(“在国际形势允许的前提下”)。

苏联将军要求尽快答复,因为他说德国对苏联的侵略“可能在几个月内发生”,并表示坚信自己祖国能够战胜德国、解放“捷克人民”。伊斯坦布尔会谈终于有了结果,皮克将军率领的代表团1941年4月底已在莫斯科开始工作,但直到同年7月18日两国在伦敦签署《苏联和捷克斯洛伐克军事协定》后该代表团才正式宣布成立。捷克斯洛伐克军队(第1军团第1独立旅第1独立营)1942年底组建,1943年3月投入卫国战争前线战斗。1945年红军解放捷克斯洛伐克。

苏联1936-1946年抓获“间谍”人数概述

苏联情报员手册

达曼斯基岛冲突的情报交锋

▢ 安德烈·沙巴耶夫(法学博士)

在分析1969年3月争夺乌苏里江达曼斯基岛(中国称珍宝岛)的武装冲突时,苏中两国军事情报机关对抗的一些片段令人感兴趣。感兴趣的原因在于两国情报机关曾经友好,他们都记得约瑟夫·斯大林命令苏联情报和反情报人员协助社会主义中国建立同类业务的历史。

准备阶段

达曼斯基岛冲突大致分为五个阶段:

第一阶段:准备。
第二阶段:初次交火。1969年3月1日夜晚-2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分队秘密登陆达曼斯基岛,伏击消灭苏联边防军两个战斗小组;依曼斯基边防总队第1、第2边防哨所的有限兵力与中国一个步兵营争夺岛屿。
第三阶段:1968年3月3日-13日短暂停火。
第四阶段:1969年3月14日-15日苏军和边防军击败解放军夺回该岛,在中国领土集结的一个团和预备队被消灭。
第五阶段:1969年3月16日-9月11日的防御性战斗,主要是用火力压制敌军渗透达曼斯基岛的企图。

最初准备阶段,中国解放军总参谋部情报部和毗邻苏联的沈阳军区司令部情报部发挥了关键作用。1968年经中共中央政治局和中央军委原则批准,中国决定与苏联发生武装冲突。解放军有很多选择,因为苏中边境中亚段——即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一线长达3348千米,东段即外贝加尔和远东一线长4200千米。

同苏联接壤的各军区司令部拟定并向总参谋部提交了进攻苏联的具体计划,其中一个计划设想解放军从格洛德耶科沃(译注:波格拉尼奇内)方向攻入滨海边疆区,因为可以方便地使用直接通往边境的原中东铁路哈尔滨-绥芬河最后一段调动大量兵力——这被认为是在格洛德耶科沃区域实施进攻的一个重要优势。然而中国军事情报机关和总参谋部早先获取的情报再次证实:该作战方向存在一个强大的苏军集群,依托“格洛德耶科沃设防区”驻守,也称“105设防区”。

设防区从汗卡湖(兴凯湖)到索菲亚-阿列克谢夫斯科耶村绵延115千米,包括10个营级防区,每个防区设30个机枪永备火力点及半掩体、火炮半掩体、观察指挥所和炮兵观察所。显然,在防御严密、射击阵地隐蔽、全天不间断目视和技术侦察中国边境地区的情况下,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反击造成的损失将远超占据苏联领土的短期有利战果。

目标:达曼斯基

为了在模拟入侵行动中达到出其不意之效果,中国总参谋部和情报人员设定了以下要求:能实现加强部队直接在国境线上隐蔽梯次集结;先头部队有可能秘密渗入苏联领土上适合建立坚固防区的有限地点;能长期守住夺取的桥头堡;能在有利地形组织防御和伪装;苏军难以快速调动预备队和装备。

由于苏中东部接壤地区存在天然国界,所以选择夺取并占领额尔古纳河、阿穆尔河或乌苏里江上靠近中国一侧的某个苏联岛屿是非常合乎逻辑的。太平洋边防区部队司令В.Ф.洛巴诺夫中将关于1968年作战和勤务活动的报告指出:“1968年在乌苏里江岸国界制止了100余次挑衅事件,涉及2000多个中国人。事实上,这些事件全部发生在支队右翼的两个边防哨所辖区内”。

经过筹备,沈阳军区司令部制定的最终作战计划于1969年2月19日获得解放军总参谋部批准。如前所述,达曼斯基岛被选为目标绝非偶然。该岛宽约500米,南北长1400米,距离中国江岸80米、苏联江岸400米。只要进行合适的工程准备,这个相对不大的岛屿将变成坚固据点,岛上部队可以获得中国境内的炮火支援。而且由于地形特殊性,达曼斯基岛西侧高于乌苏里江岸,便于使用自动步枪、机枪等轻武器编织火网射击苏联边防军。

此外,中国也考虑到了依曼斯基边防总队第1、第2边防哨所位置远离远东军区第135摩托化步兵师,以及苏联边境地带公路网不发达等因素,这意味着局势恶化时后方部队难以快速增援。

行动日期定于1969年3月2日,原因是中国技术侦察部门截获苏联通信得知:计划在依曼斯基边防总队后方地带与远东军区部队进行联合演习,演习地点距离边境150千米,将抽调边防预备队参加。而且无论是否巧合,3月2日跟1941年6月22日(德军侵苏)一样都是星期天,值班人员难免放松警惕。

中国情报机关的巧计

《达曼斯基岛作战行动大事记》指出:1969年3月1日解放军一个步兵营利用天气条件(降雪),在两个迫击炮连和一个榴弹炮连掩护下秘密向中国江岸集结。3月1日夜晚-2日约300名穿迷彩服,装备卡宾枪、自动步枪、大口径机枪和榴弹发射器的士兵渡过乌苏里江面,在达曼斯基岛西岸构筑阵地,一条电话线铺设到公司边防站的观察指挥点。

第二阶段计划是利用反复研究过的苏联边防军和作战小组遏制侵犯国境线行为的战术模式,将苏联边防军主力诱入预设伏击圈,以最有效的轻武器火力实施打击。果然不出解放军所料:第2边防哨所指挥员И.И.斯特列利尼科夫上尉、特别分队侦查员Н.М.布伊涅维奇上尉等两队20名官兵落入陷阱,于3月2日当地时间11:10-11:20通过乌苏里江冰面时被伏击射杀。

第1边防哨所指挥员В.Д.布别宁上尉果断行动,使用BTR-60装甲运兵车突袭敌后方,一个半小时战斗消灭250名解放军步兵,摧毁其指挥所,幸存者撤出达曼斯基岛。

至此武装冲突第一、第二阶段结束,双方都宣布自己胜利,但中国军事情报机关更有理由这样认为。尽管兵员和装备受损失,行动目标毕竟达到了——能够对苏联发动突袭,能够夺取和占领一部分苏联领土:达曼斯基岛。中国人设法瞒过苏联各级情报机关,无论苏联武装力量总参谋部情报总局、苏联“克格勃”边防军情报局、远东军区情报局、太平洋边防区情报处和依曼斯基边防总队情报科都未收到即将遭遇进攻的情报。

而官兵们不得不为情报机关的失败付出生命代价。

根据当年苏联驻北京情报员Ю.И.德罗兹多夫的回忆录,他曾于1967年直接向克格勃第一总局报告关于边境可能发生武装挑衅的一般性情报,材料被立即转呈苏共中央。但来自北京的报告缺乏必要细节,没有具体内容,更未指出将发生冲突的时间和地点。除了让边防军领导层了解情况并增拨资源加强边境保卫工作(包括组建新部队)之外,很难就此做出明确决定。

苏联的报复

武装冲突第三阶段,也就是短暂停火阶段,双方各自花了很长时间反思发生的一切。

苏联边防军司令部试图说服自己相信这仅仅是一次孤立的武装挑衅,并非要全面开战。国防部和总参谋部、远东军区司令部和参谋部认为3月2日事件属于边境局部事件,可以由隶属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边防军解决,无须动用苏军全部毁灭性手段。

苏联党政领袖高度重视苏中边境事态。时任苏联边防军参谋长的В.А.马特洛索夫将军回忆:“……与勃列日涅夫有过一次印象深刻的谈话。他打电话到我家,张口就问:‘那边发生什么了?是战争吗?’我答即将飞过去了解情况再汇报。勃列日涅夫坚持追问:‘不,你说是要开战吗?总参谋部告诉我已经有各种征兆了。’我听明白了,他需要人打消他的疑虑。于是说:根据我们的情报,以及总参谋部的情报,边境附近未发现任何部队集群,第一梯队已经后撤很远了。所以,目前谈打仗为时过早。勃列日涅夫这才安心”。

然而,正全速运转的军事情报机关提供的新材料打消了边防军领导层的一切幻想。

1969年3月6日紧急发射入轨了一颗编号“宇宙-270”的照相侦察卫星;开始动用航空、无线电和炮兵侦察设备获取解放军部队在边境的部署情况;侦察兵越境进入对面,此时边境线已经变成战线。分析全部情报确定:达曼斯基岛边境地带直接部署的步兵团兵力约5000人,有榴弹炮、迫击炮和反坦克炮加强;距离边境10千米部署了十个炮兵连;弹药库和指挥所位于纵深20千米位置;敌人在依曼斯基边防总队对面的中国领土总共集中了一个步兵师的兵力。

冲突第四阶段,1969年3月14日、15日血战结束后,更新订正的解放军部队部署情报促使苏联决定停止派摩托化步兵、装甲运兵车和坦克一次次冲击配备自动步枪、机枪、火箭筒、迫击炮和无后坐力炮的解放军岛屿阵地,直接出动“战争之神”——炮兵,包括“冰雹”多管火箭炮压制早前侦察到的接壤地区目标。

第五阶段防御作战,全天候严密监视乌苏里江中国江岸的解放军人员行动,单兵或集体登上达曼斯基岛的企图被狙击手精准射击阻止,必要时机枪压制。1969年9月11日柯西金和周恩来谈判达成协议,实现停火。

总结

总结边防军情报部门在达曼斯基岛地区整个冲突期间的表现,苏联部长会议国家安全委员会领导层及主席尤里·安德罗波夫做出了适当的、无可争议的人事决定:1969年6月解除边防军总局情报局长Н.А.基任采夫中将职务,调往阿什哈巴德,改任中亚西亚边防区部队司令。

苏联情报机关扎实、细致吸取了与中国武装冲突的惨痛教训,苏联克格勃和军事情报人员下大力气防范达曼斯基岛事件重演,杜绝敌人入侵本国领土时可能利用的最微小、最出乎意料的因素,后来1969年8月在扎拉纳什科利湖地区成功消灭一支解放军分队就清楚证明了这一点。此后十年直到阿富汗战争开始,中国方向一直是边防部队情报工作重点,情报人员和情报设备、以及汉语知识的培训水平都提高了许多倍。

苏联1969年在达曼斯基岛取得的军事胜利毋庸置疑。然而正如实践所表明:确定秘密情报战方面的胜负要复杂得多,情报机关埋下的定时炸弹往往硝烟散去几十年才会起爆。因此,达曼斯基岛武装冲突结束之后半个世纪的今天,不可能断言1969年发生在两个红色帝国边境地带的致命情报交锋谁赢谁输。

中国传统智慧“三十六计”有一条“趁火打劫”,本着“趁火打劫”原则,中国政府在外交政策上韬光养晦,耐心等待时机,终于在1991年与四分五裂、焦头烂额的苏联政府达成协议,合法、正式、无偿地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达曼斯基岛。

苏中国境线的间谍和偷渡者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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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倡议组建红军女子步兵旅

1942年11月3日国防委员会决定组建“第1独立女子志愿步兵旅”。这支部队相比战争年代声名鹊起的女子航空团鲜为人知,其倡议者:共青团员、两枚勋章获得者、近卫军军需少校维拉·克雷洛娃命途多舛。

一封举报信

1941年6月21日,战争爆发前一天,联共(布)新西伯利亚州委通过了《共青团员В.П.克雷洛娃同志关于鞑靼斯基地区事态的声明》的决议,称:
“联共(布)中央监察委员会派驻新西伯利亚州全权代表格里申同志检查确认,共青团员В.П.克雷洛娃同志写给斯大林同志的信中叙述的情况完全属实”。

女教师维拉·克雷洛娃给领袖写的信不太遵守俄文文法,她要反映什么事呢?

“我是共青团员,今年20岁,在新西伯利亚州鞑靼斯克市第2保育院教育科当副科长。

我区党组织领导正在犯政治错误,需要立即纠正,使我们伟大的全党走上正确道路。我不知道我们地区的人为什么身为党员却装聋作哑。

我向您简单汇报一下我们这个不大的地区发生了什么。我区(鞑靼斯基)几千头牛死亡。牛的大量死亡是管理不善所致。以前和现在都有饲料,只不过潮湿霉烂了,而且这些属于集体农庄的饲料放在车站,急需立即运往集体农庄,但当每天死牛不是几十头而是近千头的时候,这时候人们才起来从市里找运输工具向集体农庄运饲料。不光一个村死牛,也不光一个集体农庄死牛,鞑靼斯基全区都在死牛。防止死牛是可以的也是完全可以的。从最小的村子克拉斯诺亚尔卡到鞑靼斯克市,主路上满是死牛,堵塞了集体农庄和村庄的通道。在可以避免的情况下路上死牛遍布。这些死牛本该掩埋,但不知为什么人人袖手旁观。为什么区党委默不作声不建议坏领导改正错误。41.5.14我和第1保育院院长、区团委书记视察鞑靼斯基地区揭露出(注:原文如此)这种丑恶现象。集体农庄和村民情绪很差。我们跟他们座谈。他们直接说有人在苏联这个狭窄的地方广泛进行反苏活动。

除了牛的问题,这里的机器也不适合播种。不仅种地的牛糟蹋了,机器维修也停了。各种农具如拖拉机、犁铧之类都在农机站检修,但他们的修法是,拖拉机手开着下田,又得返回重修一遍。队长们拿不到好拖拉机,但他们的上级强迫他们相信拖拉机维修率百分之百。可如果以布尔什维克的身份说话,就像国家要求我们的,拖拉机和别的机器并没修好,即使修过也是破坏分子修的,他们想阻挠播种,已经得逞。今天是41年5月26,但播种工作尚未结束,即使播种了也是用坏机器干的。播种被破坏了。此外面包房一片混乱,面包标准也是。”

谈完农业,克雷洛娃接着反映她工作的保育院的问题:

“除了党的领导干部的这些丑行,国家教养儿童也不理想。保育院院长库雷舍娃是党员。共青团区委书记滕辛同志收集了她的材料,材料是在保育院工作的共青团员们提供的。材料交给区党委第一书记古尔扎同志,可他不调查、不澄清,不按照布尔什维克的方式办事,反而掩盖事实,辞退揭露种种弊病的共青团员们。提交区党委的材料绝对真实,我个人敢以共青团员身份担保。以布尔什维克方式了解和确认情况的同志们都知道以下事实:偷窃保育院食品、瓦解劳动纪律、在孩子们中间进行煽动,和最关键的——非苏维埃教养儿童。库雷舍娃有党证,但没受过任何处分,实际上达尔楚克大尉证明她早就被开除党籍,她丈夫是上过法庭的人民公敌。我亲自找过古尔扎,请他以共产党员身份谈话,他竟然如此答复我向您汇报的所有这些反苏问题——‘出去!黄毛丫头乳臭未干,党的工作轮不到你管。’之后他口头指示开除我,没有任何书面文件。又禁止共青团区委书记检查儿童教养情况,不仅禁止他去保育院,甚至不准他打电话。区党委对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却因为某种缘故置若罔闻,维护反苏利益。我写这封信的动机是纯粹的、坦率的,我认为这不仅是共青团员的责任,也是每个苏联公民的责任。”

保育院黑幕

克雷洛娃举报信的风格、内容跟1937年党中央和НКВД收到的几千份举报信大同小异,不知为何引起斯大林重点关注,责成联共(布)中央监察委员会主席А.А.安德烈耶夫(他也是出身新西伯利亚州的РСФСР最高苏维埃代表)调查鞑靼斯基地区情况。新西伯利亚州党委根据中央监察委员会的调查结果做出决议:

“据不完全数据,鞑靼斯基地区1941年前五个月死亡:马匹——1988、牛只——4722、绵羊——8055、猪——351。牲畜死亡原因是饲料缺乏,多个集体农庄的饲料被挪用,收到的7200公担油粕仅投喂了3000公担。倒毙牲畜尸体出于挑衅目的被堆放在大路两旁直到最近。区农机站拖拉机维修工作恶劣,四个农机站有三个未完成春季拖拉机维修任务。春播工作受到干扰。”

第二保育院的可怕内幕也被揭开:

“现已查明,地区教育局副局长、联共(布)预备党员什洛莫夫道德败坏,伙同鞑靼斯基地区第二保育院院长、联共(布)党员、全文盲者库雷舍娃把保育院变成了儿童放荡之地和淫窟,地区负责干部和部队指挥员都来光顾。库雷舍娃还长期挪用喂养儿童的食品。”

早先克雷洛娃不仅向鞑靼斯基地区领导写信举报,还向新西伯利亚州党委反映情况,都没引起重视:

“克雷洛娃同志把该问题反映给当时在鞑靼斯基地区的联共(布)州委书记索科洛夫同志,但索科洛夫同志不仅未当场采取任何措施,过后亦未向州党委汇报。”

州委决定:

“1.建议州检察长鲁缅采夫同志紧急调查集体农庄公有牲畜灭失及鞑靼斯基第二保育院违法行为,并将肇事者绳之以法。

2.由于А.В.古尔扎同志默许本地区公有牲畜灭失、未采取措施制止在道路上抛撒死畜的挑衅行为,以及回应共青团员克雷洛娃同志声明时的不诚实表现,免除其联共(布)区委书记职务。

3.鞑靼斯基地区地政科副科长В.Г.柯尔帕希科娃同志放任集体农庄牲畜灭失,管理农业工作失败,免除其职务。

4.由于把鞑靼斯基第二保育院变成淫窟并组织保育院儿童发表挑衅性言论反对任命新院长,免除库雷舍娃的保育院院长职务,开除联共(布)党籍,送交法庭审判。

5.联共(布)州委书记Л.К.索科洛夫身在鞑靼斯基地区,明知克雷洛娃同志反映的丑恶行为,不但未采取任何措施,甚至不告知联共(布)州委书记,予以通报批评处分。

6.免除鞑靼斯基地区教育处副处长П.С.什洛莫夫的职务,撤销其联共(布)预备党员资格。

7.第二保育院免除克雷洛娃同志保育院教育科副科长职务的命令不正确,予以撤销。

责成州国民教育局副局长雅科夫列娃同志和联共(布)鞑靼斯基区委限期二十天内为克雷洛娃同志安排学校教师工作。”

岂料次日战争爆发,哪还顾得上执行州委决议?古尔扎从事党务工作前是国安人员,并未失去党籍,而且被认为仍然是个负责任的干部。

阵前杀敌

于是维拉·克雷洛娃奔赴前线,做了相当于中尉衔的助理军医,1941年8月调入步兵107师586团。九月份该师官兵在叶利尼亚攻势中表现英勇,被授予“近卫步兵第5师”荣誉称号。

1941年11月28日西方面军司令员格尔奥基·朱可夫命令授予军医维拉·克雷洛娃等立功军人“红旗”勋章。授勋申请写得磕磕绊绊不通顺:

“克雷洛娃同志八月份到团工作,在为指战员提供医疗帮助方面表现出自己是最佳医务工作者之一,她还积极参加战士和指挥员中间的党群工作。41.10.13我团在安德烈耶夫斯克-佩索奇纳亚地区作战,随即被围,许多指挥员因伤掉队,克雷洛娃同志率领失去联络的辎重队,携带104辆四轮马车、250匹马、586名战士和36名初级、中级指挥员,外加49名伤员,全副武装突出包围圈。”

1942年《共青团真理报》采访克雷洛娃,讲述了关于那次突围的更多细节:

“十月份维拉·彼得洛芙娜所在部队陷入包围。卫生连连长负伤,军医克雷洛娃接替他职务,率领连队随团向东边莫斯科转移,路途艰难,夜晚穿行林间小道和泥沼。部队在А.村附近遭遇德军伏击,机枪扫射。前一天维拉·彼得洛芙娜被流弹打中受轻伤,正乘坐辎重队马车前进。

枪声一响,政委快速跑到辎重队通知克雷洛娃:‘连长,拆掉马车、疏散人员。我们单兵作战自行突围。’

克雷洛娃问:‘移动药房也拆吗?’

不知为何她此时最惋惜的是不得不打碎药瓶。或许她记挂这些玻璃瓶的原因是她要补足团的药品配置。

但政委再也无法回答。他被冲锋枪打死,扑倒在地。

克雷洛娃跳下马车,拉紧缰绳。卫生员、伤员搬运工和驭手们都看着她,她是连长,要等她发令。一些胆小鬼跑向森林。维拉·彼得洛芙娜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骑上马的。

她朝着逃兵大喊:‘你们去哪?跟我来,打德国人!’勇敢之人紧随其后。那些原本怯懦的在姑娘面前感觉羞愧,纷纷跟着勇敢者走了。

这个艰苦的夜晚,维拉·克雷洛娃出现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几个绝望的战士围拢到她身边,既保护她又协助她。

德军经不住打击,开始撤离。

克雷洛娃说:然后我呼唤战士佩图宁,让他带头战斗,别让德军靠近道路。就在我转移辎重队的时候,德国人醒悟过来,又发起进攻。此时我们的炮兵到了,大炮和迫击炮迅速就位开火。而我们听见自己的炮响,都欢呼着冲向德军。有些骑马,有些步行,风卷残云势不可挡。打死他们多少人啊,太可怕了!我们好多还是伤员呢。”

文章还透露了维拉·克雷洛娃短暂被俘之经过:

“她骑马冲得太快,稀里糊涂误把德国人认作自己人。一个德国军官抓住缰绳,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德国兵拽下马。维拉·彼得洛芙娜脑袋挨了一枪托,失去知觉。好在舒尔巴诺夫离得不远,操起冲锋枪击毙军官、士兵。等克雷洛娃睁开眼,一切都结束了,舒尔巴诺夫搀着连长上车,进了森林。”

很难讲这篇战地采访有多少符合实际,又有多少是为了鼓舞前线、后方士气之虚构。反正文章描写的战斗比申请授勋报告写得多。《共青团真理报》称维拉·克雷洛娃带领自己部队两星期打三仗,冲破敌人包围,10月19日抵达谢尔普霍夫。又介绍她曾在阿列克辛市郊和尤赫诺夫市郊负伤,1942年1月在孔德罗沃攻防战中表现突出:

“进攻孔德罗沃期间她随一个滑雪营迂回德军后方,发动钳形攻势把他们挤到城外。那是一条穿越雪堆、白茫茫田野、冻河、沼泽的艰难行军路,但姑娘顽强跟上战士们的脚步。С.村一役,维拉·克雷洛娃痛失团长。她说:我刚从团部出来,见副官牵一匹空马飞跑。我问他团长呢?他说团长死了。我说:你撒谎!他说:是真的,刚刚被打死了,不可能把他拖下战场。”

克雷洛娃说她孤身跑进雪地寻找团长布雷宁少校,帮他包扎伤口拖回树林,遗憾没救活。

之后她再次负伤,治疗后归队。与《共青团真理报》记者谈话的时候,克雷洛娃胸前除了1941年11月的“红旗”勋章,还挂着一枚“劳动红旗”勋章,但不是因战功授予的。原来,1942年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命令授予身在前线的维拉·克雷洛娃“劳动红旗”勋章,表彰其鞑靼斯基地区共青团员女教师的工作。另外由于某种原因,她还获得了“农业杰出成绩”奖。

名声大噪

今日很少人记得,几乎每一位战争期间担任前线记者的苏联作家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有人主要写水兵,有人主要写飞行员和游击队员,还有人写自己熟悉的指挥员麾下部队。

女作家Л.Н.谢伊福琳娜1920年代声名鹊起,战争开始后她着力描写红军新组建的近卫部队和舍身杀敌的年轻英雄。所以,当她读到关于共青团员兼近卫军官维拉·克雷洛娃的报道,认为她很适合做新书女主角。谢伊福琳娜约见克雷洛娃详谈,1942年10月17日给写信斯大林:

“衷心敬爱的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

我怀着激动心情写信给您。毕竟直接向您发出个人呼吁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令我国任何公民心潮澎湃。我要提一个多少冒昧的请求,请允许我向您和斯大林时代的人民表达满腔热枕。但这封信不是为我自己而写。

1941年女共青团员维拉·彼得洛芙娜·克雷洛娃从西伯利亚给您写信。她发现了一些非法行为,甚至包括直接破坏。由于她勇敢的警觉,这位姑娘遭到坏同志的迫害。您命令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安德烈耶夫同志到新西伯利亚调查此案,克雷洛娃因而获平反,并被授予劳动红旗勋章(原文如此)。安德烈耶夫同志1941年6月20日抵达新西伯利亚,6月22日莫洛托夫同志在电台用激动的声音通报法西斯入侵的消息。于是克雷洛娃替自己争取了第二份荣誉——自愿奔赴前线。

这位姑娘在西伯利亚是区教育处视察员,但之前毕业于顿巴斯中等医科学校。她以助理军医身份走上战场,从战争之初就一直在战斗——何等残酷的战斗啊!姑娘刚满21岁,已是近卫军大尉,因最近一次负伤第三次获奖。数一数,她身负四处弹痕,战场上痊愈的不计在内。至今她精确击毙德军近千,被她救助的、拖下战场的我军战士大约不少于此数,许多人都听说过军医维拉·克雷洛娃。师长和政委牺牲后,她率领师残余人员突出包围圈。短短一封信说不尽斯大林世代的这位奇女子。我正在撰写关于她的书——分别给孩子和大人看。”

作家、宣传家添油加醋描述克雷洛娃的事迹本不足为奇。但为了让自己的书被出版社快速认可并大量印行,需要得到国内读者赞同,至少要赞同女主角。于是谢伊福琳娜请求领袖: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您曾在高尔基剧院当面称赞我写的《维里涅娅》,又在瓦赫坦戈夫剧院贵客登记簿留下您对这部剧的评语,令我的写作生涯终生受用。但对我而言,这位新涌现的女英雄、21岁近卫军大尉,比‘维里涅娅’更亲切。青年女英雄有个心愿:今生能够面见您一次。请满足她吧,斯大林同志。这是我大胆的请求。您在她个人命运中起过重要作用,因为您是她灵魂的工程师。受此殊荣,她将怀着您活生生的形象重返战场。我再次请求您原谅我就此事向您发出的个人呼吁。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有话直说最可靠。所以我斗胆直接向您提出热切请求,维拉·彼得洛芙娜目前住在莫斯科大都会宾馆332房间”。

组建部队

看来,克雷洛娃不仅请谢伊福琳娜写信转告心愿,还拜托高官朋友: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委员兼中央监察委员会主席А.А.安德烈耶夫促成她跟斯大林会面。克雷洛娃大尉求见最高统帅的理由很充分:提议组建女子步兵部队。1941年9月8日国防人民委员命令成立女子航空团,1942年3月开始征召女共青团员参加防空兵,4月安排女性逐步替换通信部队男兵,5月海军接收女性服役。克雷洛娃用自身经历证明了女步兵在战斗和指挥方面不比男性差。

不过这项提议并非首创。1917年玛丽亚·波奇卡列娃组建女子突击营,主要目的在于鼓舞二月革命后前线俄军的低落士气。虽然波奇卡列娃的试验昙花一现,但到了1942年红军损失惨重、斯大林格勒岌岌可危之际,建立女子步兵部队的想法被认为是及时且必要的。

1942年10月24日深夜斯大林接见安德烈耶夫和克雷洛娃,他们仨的部分谈话由莫洛托夫和贝利亚作陪。于是国防委员会和共青团中央奉命筹备组建女子步兵部队。

一周后,1942年10月31日别利亚科夫少将和共青团中央第一书记Н.А.米哈伊洛夫向斯大林提交了与А.А.安德烈耶夫共同商讨的国防委员会《关于组建独立女子步兵旅》草案,最高统帅审阅后仅修改拟组建部队名称。1942年11月3日决议通过。

不测风云

尽管女子步兵旅的选拔标准十分严格,教育程度、政治背景、家庭出身经过重重审视。但待遇很差,训练繁重,三餐单调,住房恶劣,甚至有扒火车去邻镇洗澡丧命轮下的。一些学员苦中作乐,把部队缩写ОЖЗСП解释为:“哦女人你何必来此”。

历史学家В.И.彼得拉科娃2013年博士论文指出,女性编入步兵旅后问题层出不穷:
“指挥员经常违反军纪,加之学员有时无法忍受道德和心理压力,导致从1942年12月起该旅逃兵现象频发”。

种种乱象之下这支部队实际无法遂行作战任务,但上级似乎认为加强训练就可以改正过来。与此同时,副旅长克雷洛娃少校继续沉浸荣光中。作家谢伊福琳娜写给孩子看的书已经由国家儿童文学出版社发行,写给大人看的正奋笔创作。采访克雷洛娃的记者无不钦佩她的英雄气概、漂亮大辫子、勋章和伤疤。报道越来越多,描述跟着走样。比如《共青团真理报》介绍克雷洛娃战前是十年制中学地理老师,而谢伊福琳娜则称克雷洛娃是区教育处视察员。新书描述孔德罗沃市战斗细节,卫生连连长克雷洛娃赫然成了空降营副营长,营长阵亡后她带领官兵发起冲锋,“同时肉搏三个德国兵”,圆满完成收复城市的任务!

另外,克雷洛娃短暂被俘受苦的经历也被扭曲,似乎引起个别人对“忠诚”的议论。克雷洛娃觉得自己和领袖的私交足以抵御任何飞来横祸,可惜她想错了。

此人1943年具体遭遇什么,如今只能一点点拼凑。但所有已知细节共同指向以下情况:库尔斯克会战前夕,上级准备调动女子步兵旅上前线,配发了新军服和口粮。克雷洛娃对这样做的合理性表示怀疑,说万一女战士被俘将使国家蒙羞,希特勒的宣传机构肯定大做文章诋毁红军太虚弱,竟派女人上前线。

众所周知告密比音速快,国安机关立刻掌握克雷洛娃言论。闹了半天,原来这女人故意欺骗上级,说服领袖建立根本无力作战的部队啊?如此一来,逮捕就是必然的了。此外战友还多次投诉她酗酒、财务欺诈、跟下属谈恋爱等,甚至怀疑她被俘投敌、暗通德国。1943年11月НКВД逮捕克雷洛娃,1944年4月НКВД特别会议判处她劳改营服刑三年。亲属透露克雷洛娃1951年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去世,享年31岁。另有说法称遭枪决。死后未平反。

克雷洛娃被捕也连累了作家谢伊福琳娜。她的书中止出版,自1920年代之后的首部重要作品永远停留在草稿阶段。谢伊福琳娜陷入严重创作危机,至死没缓过劲儿来。

1943年10月29日总参谋部副总参谋长陆军上将安东诺夫向莫斯科军区各部队首长传达命令:

“国防人民委员会命令:
1.驻扎在奥恰科沃的女子志愿步兵旅,限11月20日之前就地移交给НКВД部队。
报告执行情况”。

随后该旅调往斯摩棱斯克州并入后卫部队,女兵们继续在哨所执勤,执行查验证件、围剿匪帮和破坏者、缉拿逃兵、保护重要设施等任务,期间偶有战死和自杀者。1944年7月31日女子支援步兵旅解散,多数人回原籍,少数人编入其他部队。

一个基辅女人的战时日记

略论伟大卫国战争期间的酗酒问题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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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列宁格勒围城时期食物分配不均

东正教神甫、政论家、历史作家尼古拉·萨夫琴科毕业于彼得堡理工大学工程控制论系。他完全利用公开材料,借助数学方法证明,如果列宁格勒保卫战期间采取了不同的组织供应方式,饥馁死亡者将会减少很多。

尼古拉·萨夫琴科分析文献研究城市供应情况,估算1941年夏季的列宁格勒市和列宁格勒州未沦陷地区储存了多少食品。他试图厘清“致命大封锁”期间食物是怎样在不同人群间进行分配的,是否有可能挽救几十万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数字。

萨夫琴科:
我父母是大封锁幸存者,祖父母、外祖父母也是,只有一个叔伯参战负重伤,大封锁开始当天下葬。其他叔、舅和姨们几乎都熬过来了。我从小听亲戚们谈论围城岁月,所以这件事一直萦绕心头。我认为列宁格勒被围期间最严肃、最紧要的问题是食品供应问题。虽然许多数据仍待公开,但战后这么多年官方出版大量材料,各种数字被学界引用讨论,社会渐渐知道了当时居民的供应标准,工人、职员、被赡养者和儿童某些月份领取的配给票证数量,以及登记的死亡人数。然后开始出现每日食品消耗量的信息,这样就进入了可以用普遍数学规律把全部数据联系起来的阶段,从而呈现出更完整的画面。我相信我的文章已经达到这个目的,其中没有杜撰的数字,一切都基于已在学界流通的官方材料。此外,苏联时代已经出版过若干历史著作,解体后亦然——例如各个时期市内各种食品的存量,是极具价值的信息。

记者:
您认为最重要的是什么?

萨夫琴科:
我想首先应该谈谈围城的象征,也就是著名的“125克”。实际连这个数字也被大大美化过了,无法反映惨剧的真正样貌。对被围困者而言125克是衡量一切的尺度、饥饿的尺度,但事实并非如此。制作面包除了用面粉还要用水,标准面包含水率32%,但1941年12月的“围城面包”含水率提高到68%——超出规定两倍多。此外还掺入大量热值为零的纤维素,掺了纤维素的面包一望即知。各个时期的官定面包配方我都计算过,如果减去水、25%的纤维素、3克盐和约18%油粕,那么1941年12月的125克面包仅含50克面粉,约两小勺,仅此而已。

记:
您的文章详细强调了纤维素,写道:尽管经过清洗,仍有残留的硫和亚硫酸、白垩和亚硫酸盐,令面包食用者中毒,破坏了他们的肠道菌群……

萨:
同样十分重要的是,列宁格勒有很多手段养活市民,但教科书对此只字不提。围城之初列宁格勒方面军有六万余匹马,多数活到封锁结束。而人民纷纷倒毙,官方承认63.2万,但若算上疏散过程中死亡的和未统计到的,应该80多万人。其他数字我认为没有历史根据。所以,人死了几十万,马却吃油粕、麸皮幸存,这些东西如果发给市民,可以煮粥糊口,热量只比小麦或燕麦低三分之一。当时平均五个战士一匹马,甚至波罗的海舰队也有上千匹。我研究过兽医褒奖名单——凡获奖的都是成功防止军马死亡的。除油粕和麸皮外,饲喂军马的骨粉也可以做肉汤。而且市郊还有许多牛,官方统计1941年列宁格勒州包括马匹在内的私人牲畜总头数约120万。另一方面,相当于列宁格勒州三分之一面积的拉多加湖对岸地区未沦陷,那里的牲畜属于“列宁格勒饮食业管理总局”。可这些牲畜并未送进城里,反而往东疏散了。

目前已知面包、谷物和稻米之库存,但列宁格勒饮食业管理总局的供给能力问题暂未充分调查。传统观点认为:城市被封锁,跨拉多加湖物资运输能力有限,所以人民饿死。其实面包够吃,油粕和麸皮也够吃(后者通常较少被提及),外加蔬菜。曾有研究给出数字:1941年9月市内储存蔬菜约8万吨,包括卷心菜、甜菜、胡萝卜、饲料甜菜和土豆。如果把这些分发给遭围困的居民和战士,那么从九月份到1942年新年平均每人每天可吃200克,终究强于125克吧。可实际上蔬菜怎么分配的呢?4万吨供应部队,4万吨供应地方——但不是人人凭票领取,而是进入了企业和某些机关的食堂供少数“精英”食用。

总之,我的研究使我们得以详细了解列宁格勒大封锁期间的所谓特供食品数量。政府公布了每日食品开销的文件,不难算出每天凭票购买每种食物要花多少钱。结果发现,任何地方食品的实际购买价格一律比凭票供应的价格高20-45%。溢价如此之大,印证了被围困市民家喻户晓的秘密:市内一大批人享受特供。我们知道食物的总消耗量,也知道票证的发放量,计算结果甚至显示出特供比例的逐月变化。困守列宁格勒的约280万平民中有30万-50万特权者,就连1941年12月-1942年1月最艰难时期也有。他们包括党员和大企业、大机关职工,既领取微薄的食品票,又配发充足食物,无一人饿死。

我能理解市政当局选择优待部分人,但我要明确指出:市内拥有足够多食物,本可以不让任何人饿死。而且当局以这种方式分配食物,导致吃特供者获得的食物五倍于被赡养者、儿童和普通职员。

据统计,仅三分之一票证是250克面包的“工人票”,其余都是125克。硬性规定前线绝不允许短缺肉、油、糖和面包,列宁格勒方面军和波罗的海舰队兵员约66万,按照给养标准吃肉饼、肉汤。

我曾分析列宁格勒方面军军需部的表彰令和勋章,许多是发给保障有力的单位或个人。1942年1月遵照斯大林命令不仅提高部队给养,还组建了军需仓库。也就是说,城内饿殍遍地的时候仓库堆满了供方面军消耗20天的粮食、油和肉,从未减少,1月中旬更增加到30天……

记:
这是否意味着有可能养活所有人?

萨:
我要说的是,为了养活被围的战士和平民不让一个人饿死,每天需要1500吨食物。从1941年封锁开始到1942年1月1日,平均每天供应330吨,也就是五分之一。当时列宁格勒人靠五分之四的旧库存和五分之一的外来物资活着,某些品类十分之九是旧库存。易言之,“生命之路”几乎没起什么作用——这话很刺耳,但是事实。列宁格勒有各型汽车几万辆,往来冰面运输的约2000辆,仅十分之一或二十分之一,且利用效率不高。

记:
是不是汽油不够用?

萨:
够用。跨越拉多加湖的铁路罐车一天就能运输1500吨汽油,从奥西诺维茨基港到科博纳或日哈列沃,卡车慢速行驶一个来回需要三个小时、19升汽油。1500吨汽油足够保障这些(载重)一吨半卡车了。话虽如此,但很不幸,这就是我们的历史。就算有寒冷和汽油问题,急需赶过拉多加湖的马群却没赶过去。列宁格勒挨饿的时候,附近沃尔霍夫方面军马匹每天吃的燕麦相当于全市人吃的小麦。当然基层军官不能自作主张,所以要问司令部:为什么沃尔霍夫方面军需要7万匹马?这些马能不能送进城拯救人命?马吃的燕麦也该供给人吃。但这些燕麦装车拉到列宁格勒仓库喂马,运量多少、库存多少都有相关材料,一直在增加。

再者,当时列宁格勒州谷物种植面积广。1940年冬普降瑞雪,粮食收割量大且收割及时,源源不断补充国家物资储备。米高扬儿子回忆录有个著名片段:日丹诺夫说列宁格勒粮仓已满,别再运啦。令人惊讶的是,他不知道并不是莫斯科把粮食运进被封锁的列宁格勒,而是从夏末已经爆满的本州粮仓向外输送。粮食一去无回,因为有命令——不给敌人留一克面包。列宁格勒三分之一未被占领,这里不是指面积,是就农业地区人口而言,约17万吨粮食交付国家,数量庞大。

现代人阅读围城历史,会把列宁格勒想象成无力自保的城市,自己种不出粮食,莫斯科应该支援却不支援。但事实不是这样。和平年代列宁格勒州的口粮一半靠自产,1941年从沦陷区运出粮食,所以它不仅能保障本州和被封锁的列宁格勒市,还能交付国家。在市苏维埃执委会领导下,列宁格勒州的粮食被运往大后方。直到12月底仅仅经水路运入2.3万吨,封冻后又经“生命之路”运来1.2万吨。飞机不装面包,只空运高热量食物——专供特权阶层的五千吨熏制食品和浓缩食品。如果考虑到输出粮食的数量,其实是足以养活军民的。至于运输手段,一艘大型驳船加两艘中型驳船每日运力1.5万吨,可惜两天才发一次船。此外还有数量众多的各类小型船只和拉多加区舰队的军舰。但运输问题对于市政当局从来不是问题。我重复一遍:当局知道市内有8万吨蔬菜、几万匹马和家畜,以及国家储备。我们知道库存物品的总价值和品名,从而算出1941年9月约有500万瓶葵花籽油、1000万听半公斤装肉/鱼罐头和5000吨糖。

记:
那么如此可怕的饥荒究竟因何发生呢?

萨:
政府当时不注重养活平民,他们的任务毫无疑问是维持部队。顺便说个令人不快的事实:围攻列宁格勒的纳粹和芬兰士兵的人数,是城内吃军粮的战士和水手的一半。这听起来很刺耳,但事实如此。此外1941年10月红军战士的给养标准高于德国和芬兰兵,换句话说,城内平民忍饥挨饿的时候,部队每天消耗的食物两倍于围城敌军。

德米特里·巴甫洛夫负责围城期间物资供应,1942年1月担任红军食品供应局局长,他在书中明确而直率地指出红军给养标准高于纳粹军队和全世界其他任何军队。诚然1941年11月起标准被削减,列宁格勒方面军官兵吃得比纳粹少了,但次年2月份完全恢复到原本水平。

一些大封锁幸存者回忆部队曾进城分发食物,一些官兵也记得自己背包装着罐头和土豆,而周围的人陆续死掉。当然了,二线部队也有吃不饱的现象,我研究过列宁格勒方面军后方部队最低伙食单:早餐是加一勺葵花籽油的一小盘稀粥、两块面包、一杯加一勺糖的茶,午餐是半盆五花肉汤、少量通心粉、一小块肉饼、两块面包,晚餐跟早餐一样。最艰苦的时候儿童、被赡养者和职员领取125克面包,正如我之前讲的,面粉含量仅50克,但二线部队有肉饼、肉汤。

记:
那么如果政府在食物分配上公平一点,就不会发生大规模死亡了吗?

萨:
当然!毫无疑问。要知道城内有66万官兵,以及30-50万吃特供者,等于100万人饮食正常,250万人不正常。好好安排就不会饿死人了,但政府对此不感兴趣。他们的行为在其他城市亦然:敖德萨疏散的时候居民吃不饱,部队食物足够。也就是说,列宁格勒1941年冬-1942年的情况跟苏联疏散的每个前线城市几乎一样。

普遍的规则是:运走所有粮食,优先保障部队和特权阶层,面临沦陷威胁的其余人他们不关心。众所周知1941年10月斯大林认真考虑过交出列宁格勒,当然他不愿这样,但我们今天知道曾为此进行谈判,斯大林害怕列宁格勒方面军投降,重蹈基辅被围和勒热夫-维亚泽姆斯基被围之覆辙。他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实用主义的、冷酷无情的、习惯性的,我们不必大惊小怪。12月1日面包告罄,军事委员会甚至讨论要不要在列宁格勒停止分配面包——结果的确这样做了。而他们讨论的时候,市内仍有20天军需给养,有一万多吨油粕和麸皮勉强果腹,有足够的肉骨粉煮汤,还有蔬菜和土豆,但这些都是为前线和特供保留的,管供应的人领了勋章升了职。市内有军犬大队,整个封锁期间饲料够吃,大队长由于养狗立功被授予奖章。还有一间НКВД的训犬学校,也保障饲料。

记:
没有一个领导干部想到牺牲动物挽救大人、小孩?

萨:
高级干部采取实用主义态度,基层人员只能奉命行事,他们本身就是吃官饭的,也亲眼目睹了饿死大批人的惨象。负责列宁格勒供应工作的巴甫洛夫同志获提拔,管理整个红军的补给,他写的书首次披露官方数字,如实反映了列宁格勒被围期间的供应情况。这些数字虽不足以构成数学模型,但随着数字越来越多,最终有可能解开这庞大方程组。当然,我们仍需获取新数据、新材料,情况会愈发明朗,但目前总体情况已经显而易见。主要结论如下:列宁格勒市本有可能通过拉多加湖小部分湖面输入粮食、在冰面上驱赶牲畜,但没这样做,因为没有相应命令,上级也没有这种意图。罹难者被英雄化了——同样出于政府的利益。这项研究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贬低列宁格勒普通民众的壮举,相反,更彰显他们忠诚、不认命、孤立无助、承受牺牲的姿态。

尼古拉·萨夫琴科其他文章的结论更加严厉,指斥政府:“以牺牲大多数居民利益为代价,维持‘特权阶层’的高热量膳食标准。在绝不否认侵略者对列宁格勒平民死亡负责的大前提下,我们完全有理由说,А.А.日丹诺夫领导的市政当局再分配食物的方式导致被围困城市人口大量死亡”。

延伸阅读:

列宁格勒围城时期的“盛宴”

НКВД官员的1942年围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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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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