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军特别处人员在阿富汗作战

▢ 安德烈·沙瓦耶夫

21世纪初各国媒体开始广泛使用一个新词:“跨境行动”,它的含义是在邻国领土实施一系列军事与侦察行动,保障本国边境安全。促使这个新概念被广泛公开使用的契机是,土耳其武装力量和特战部队在土伊边境地带(伊拉克的库尔德斯坦)针对库尔德工人党武装分子开展的联合行动。

说起来,早在1980-1989年期间,苏联边防军和国家安全机关就在阿富汗民主共和国境内实施了有战略意义的长期跨境行动,规模覆盖整个苏阿边境接壤地区:从伊朗、苏联和阿富汗三国交界的祖尔菲加尔峡谷到小阿富汗帕米尔,包括阿富汗九个省份:赫拉特、巴德吉斯、法里亚布、朱兹詹、巴尔赫、萨曼甘、昆都士、塔哈尔和巴达赫尚。

开展此项行动的必要性缘于武装团伙在上述地区的活跃侦察、破坏和恐怖袭击,以及阿富汗正规军、情报机关和边防部队无法控制阿富汗北部局势的现实情况。这些武装团伙的威胁在于,他们仿效圣战者的游击战术,向苏联境内居民点开火,越界实施盗匪袭扰,并在苏联边防巡逻路线沿途设伏,企图俘虏或杀害苏联边防军人。

苏联边防部队责任区内武装匪帮的人数在4000-16000之间波动,使得他们有能力控制阿富汗北部大片土地。例如,在苏阿边境塔吉克段相邻的达什提·卡拉县,二十七个村庄只有五个受阿富汗政府控制,其余均被反政府武装掌握。当地居民即使不公开协助匪徒,也被他们彻底吓服,按时向武装分子交税,并且因为害怕肉体惩罚或巨额罚款,坚决拒绝接触苏联边防军。

阿富汗武装团伙倚仗北约国家、巴基斯坦和几个亚洲国家情报机关的定期支援,除拥有常规轻武器外,还装备了大口径机枪、加农炮和迫击炮、火箭发射器、反坦克与爆破装置、喷火器、便携式低空导弹及现代化通信设备。在阿富汗民主共和国境内建立的部队与情报行动掩护体系沿着长达2000千米的苏阿边界延伸,纵深约100-150千米,覆盖了阿富汗与中国、巴基斯坦和伊朗的部分边境地带。由此,苏联边防军负责的区域面积超过二十万平方千米,涵盖邻国境内广大地区。

军事反情报的任务

战时苏联特别处工作人员主要致力于揭露敌方的计划和阴谋,挫败其针对边防部队官兵的刺探及恐怖破坏活动。至于和平时期的日常任务:发现军人中可能实施犯罪的个别人员,已非当务之急,因为边防军的选拔与综合训练水平极高,官兵道德品质、意志力、对祖国的忠诚几乎从未受过怀疑。

足以说明问题的是,苏联边防军的军事反情报机构未设侦缉单位,因为根本没有必要——苏联边防军在阿富汗驻扎九年,没有一名边防军人开小差、临阵逃脱、丢失武器、被俘、失踪,或被抛弃任由叛乱分子杀害。在长时间连续战斗的条件下,部队展现出如此独特而无与伦比的战斗准备与可靠性,不仅是部队指挥员和政工干部的巨大功劳,也离不开几十名边防部队军事反情报人员的贡献。在跨境行动期间,驻中亚地区的反情报工作由О.Н.舍甫琴科将军、В.Н.谢列达将军、А.Д.瓦辛将军、В.М.罗马申将军及С.Н.斯塔罗斯京上校直接领导;而在苏联国安委第三总局第八处层面,则是Ю.А.卡尔加诺夫、А.И.科尼克将军与А.Ф.列兹尼琴科、В.И.雅斯特列布科夫上校进行指挥。(译注:第三总局第八处专司边防部队反间谍,Ю.А.卡尔加诺夫曾任处长二年,升任第三总局局长)

在阿富汗作战期间,边防军特别处工作人员不仅从事国家安全机关特有的“纯粹”反间谍工作——揭露敌方特务、阻止其策反边防军官兵,还要渗入外国情报机关的间谍网络,开展假消息欺骗行动,及时挫败劝诱我方军人叛国投敌的阴谋。这些人不仅是在官兵身边活动,而且与官兵并肩战斗,在空降突击队和摩托机械化分队中、在战士、军士、准尉和干部队伍中展现勇敢与英雄气概,与他们共同经历胜利和失败、悲痛和荣耀、软弱和坚强,在作战行动中同样流血牺牲,同样失去战友。每当面对战争中不可避免的挫折,或在侦察中受阻时,这些人从未与边防军拉开距离,更不会抢夺功劳。

日常作战任务

特别处人员Ю.А.阿丰尼切夫在阿富汗服役期间参加了二十多次侦察、追击和歼灭武装团伙的行动,他作为空降突击队成员,在敌方顽强抵抗的条件下执行了十七次战斗着陆。阿丰尼切夫回忆:“1981年本人从苏联国安委高等学校毕业,分配到远东边防区特别处做侦查员。1986年5月根据国安委主席的命令,边防区组建了专门分队赴阿富汗参加战斗行动。按照要求,执行此项任务的人员必须具有不少于五年的反间谍工作经验,而我符合这一标准,因此被指派承担该分队的作战保障工作。自1986年6月至1988年9月,我与中亚边防区莫斯科边防支队的空降突击机动队全体人员共同参加了在阿富汗境内实施的全部作战与行动。
机动队的行动具有特殊性,全体人员仅在基地内集中,而在周边地区执行任务时则分散为若干小组完成共同目标。由于作战中经常要吸收阿富汗正规部队及签了合同的武装团伙,从而为接触阿富汗人创造了条件。期间也发现对方试图搜集我方干部与战士个人信息、贩运毒品、交换生活物品和武器,以及盗窃武器、特种装备和私人物品等行为。
必须指出的是,战斗行动持续全年,作战地点各不相同——既有“绿地”,也有山岭和山麓,身体与精神承受巨大压力。1987年10-11月,在消灭又一名武装团伙头目的行动中,我队十二或十五次飞赴新地点。具体来说就是傍晚飞抵一个位置,立即挖掩体过夜,天亮继续飞行。最终在喷赤支队管辖的边境接壤地区追上敌头目,包围了一百二十六人的武装团伙,歼敌一半,俘虏其余。缴获大量武器弹药和装有五百万阿富汗尼现金的保险箱,我方无人伤亡。
行动中所有单位——参谋部、侦察科、反间谍、政工干部、工程兵、通信兵都在为胜利付出努力。为了获取敌人情报,必须对俘虏进行过滤,识别活跃的匪徒、匪帮的完整编制、武器装备、活动路线、撤退通道及头目藏匿位置等。情报对所有人:指挥员、炮兵、工兵、飞行员都很重要,尤其在行动初期。俘虏通常不肯招供,能对他们施加的手段又很有限,审讯时不得不求助同我们合作的阿富汗人。他们深谙此道,运用自己的特殊技术审讯,但最好不要亲眼目睹。某个省的国安部首长随身携带这样一位专家,逼供大师,但眼神令人心里发毛。
至于恐惧……只有蠢人不知道害怕,但必须克服恐惧。最重要的是不能在战友面前表现慌乱、犹豫,特别处人员的言行对于战士和军官而言,始终是判断战场形势的指标。
为了掌握一切动态,我不得不与指挥所待在一起,或在各据点之间穿梭。构筑驻扎地点的安全体系是单独话题了。例如,厕所必须设在防线之内、壕沟后方,严禁任何人越界外出。严禁战士们拿信件擦屁股(译注:防止敌人捡拾)。转移之前要亲自检查壕沟,命令填埋厕所。行动往往持续多日,人们在有限空间停留很长时间,会逐渐适应环境,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警惕性下降。由此产生了冒险冲动,比如有人想去最近的村庄——声称那边“有枪声”。任何脱队外出的企图必须被严厉制止。
关于武器和存放。有一次收到一批手榴弹,在投弹训练中发现爆炸时间不一致,延迟2-7秒不等,约10%的产品根本不爆炸。调查发现是引信有缺陷,这批手榴弹不得不退回。在战斗中这样的细微问题可能导致多个战士丧生。另一个例子:我们经常使用一种带云爆弹头的火箭筒,将其置于待发射状态的动作是扳动手柄。正准备起飞转移阵地之际,一个兵跑来告诉我,火箭筒射手扳动了手柄,又想扳回原位,这意味着筒内的弹头可能窜出来爆炸。只好推迟起飞,用炸药销毁火箭筒。
激烈的战斗结束后经常会缴获一些稀有贵重物品,包括火器与刀枪、弹药、宗教物品、食品和毒品。这些东西务必严加看管,因为将其私自带入苏联境内构成犯罪,需要采取包括人身搜查和物品检查在内的各种措施。为防范此类事故,定期邀请指挥部和政治部派员参与开展综合性预防工作。总之,在日常工作中已建立起一整套保障安全、确保任务顺利完成的制度性措施。
负责登记报废在战斗中损失装备的小组必须有特别处人员参加。当由于某些原因无法出示实物,就需要专门核查。例如,1986年9月检查一架烧毁的直升机,我们不得不手工拆解残骸,直到寻回一支AK-74步枪,即便在场的一位高级军官对此表示不满。另一项特殊程序是向阿富汗人移交物资、武器、弹药和粮食,同样要求特别处人员予以确认。”

我承担指挥

另举几个特别处人员被迫临时承担指挥角色的事例,再次引用Ю.А.阿丰尼切夫的回忆:“1988年4月,根据指挥部计划,一支车队被派往境外目标,空中突击机动队提前在沿途可能遭遇武装分子袭击的位置占据阵地。实施机降时队长负致命伤牺牲,随后机动队指挥员被地雷炸成重伤,政治副长断了一条腿。撤离死者和伤员后,我成了现场军衔最高的人,只得接手指挥。我立即下令停止阵地上的一切行动,组织工兵在周边排雷、设防和警戒。工兵挖出十余枚地雷,其中一枚就在一个紧挨地雷坐着的中士膝盖下。第二天,工兵自己也踩地雷了。天气恶化,阴云笼罩,直升机无法飞行。伤员需要特殊救助——某个战士的眼睛和耳朵被泥土堵塞,脑震荡。我派人到云层下方寻找医疗直升机降落场地,最终成功找到。伤员和脑震荡顺利撤离,挽救了他们的视力和健康。
1988年2月空中突击机动队被派去支援一支陷入激战的车队。直升机在着陆场降落时被地面火力射击,严重受损。随即爆发战斗,武装分子占据制高点,用榴弹发射器和机枪猛打。我掩护着行动指挥员,把他拖出枪林弹雨。”

另一次战斗事迹涉及特勤处高级代表谢尔盖·弗拉基米罗维奇·格里戈利耶夫上尉的英勇举动。谢尔盖·格里戈利耶夫1975年毕业于“伏罗希洛夫”边防军事政治高等学校,三年后读完高级军事反间谍课程。虽然年龄不大,却已成为中亚边防区最优秀的反间谍人员之一,1980年成功阻止一起特别严重的政治犯罪,荣获勋章。边防军进入阿富汗境内之初他就在当地服役。

1981年10月25日,谢尔盖·格里戈利耶夫所在的作战分队在库法布峡谷遇伏击,不慎进入敌人预先设置的杀伤区,顶着猛烈火力与数量占优的对手展开力量悬殊的战斗。分队长阵亡后,特别处人员格里戈利耶夫接管指挥,组织部队有序撤退。在战斗关键时刻,他顶替牺牲的机枪手,用精确射击掩护部队后撤,阻止圣战者再次进攻。敌狙击手先后击中格里戈利耶夫头部和胸部,但身负重伤的谢尔盖·弗拉基米罗维奇继续操作机枪射击,直至失去意识。

因在战斗中表现出的英勇无畏精神及掩护部队撤离、拯救官兵生命的功绩,上级追授谢尔盖·格里戈利耶夫红旗勋章,葬于车里雅宾斯克州米阿斯市。他携带的沾染鲜血的军事反间谍人员工作笔记长期珍藏在苏联国安委中亚边防区特别处办公室。

与突击队同生死

接下来我想单独讲讲苏联国安委莫斯科边防支队特别处高级代表格里戈利·彼得罗维奇·索洛维约夫少校的事迹。1986年4月16日,少校随机动部队进入阿富汗境内,因装甲运兵车被炸牺牲。军事反间谍老兵В.И.亚斯特列布科夫上校回忆:“我第一次遇见格里戈利·彼得罗维奇·索洛维约夫是在1976年春天,当时他在布拉戈维申斯克边防支队特别处工作。他比我早一年从苏联国安委高等学校毕业调来。他很快就熟悉了各哨所情况及周边环境,成功预防了多起边境突发事件,擅长及时发现隐患。指挥部高度评价这位年轻业务人员的成绩。各哨所军官尊重他的专业态度,感谢他在解决工作问题上提供的切实帮助。基于优异表现,仅一年后他就被任命为保障独立航空中队安全的高级代表。他在部门同事中间从不自吹自擂,与大家保持平等关系,战友遇到困难总会伸出援手。”

1986年格里戈利·彼得罗维奇被调往塔吉克共和国库利亚布州“莫斯科”村,隶属太平洋边防区机动队。当时在该队负责的边境地段对面阿富汗境内活跃着一股顽固反政府武装,头目是阿富汗伊斯兰党领袖、后来成为阿富汗总理的古勒卜丁·希克马蒂亚尔——此人1994年率军攻打喀布尔,导致数千平民死亡,人送外号“喀布尔屠夫”。1980年代美国中央情报局通过巴基斯坦军事情报机关支持希克马蒂亚尔的反叛运动,为其提供武器、弹药、通信设备、食品和军装。

还有一支号称“工程师巴希尔”的武装匪帮同样令边防部队十分头疼。此人的武装分子经常在路边设伏,袭击我方车队、小股军人和哨站,在公路和通往村庄的土路埋雷,多次尝试以恐怖袭击小组的形式突破国界,还跨境运送大宗毒品。边防支队指挥部被迫在距离国界数十千米外的前沿地区开展行动,提前制止敌人袭击。基于这一考虑,机动队被重新部署到距边境约六十千米靠近图提村的防御阵地,此处在战术与行动上具有重要意义,因为通往法伊扎巴德、塔卢坎和昆都士的道路都经过图提村。格里戈利·索洛维约夫少校巧妙组织了反间谍与安全工作,保障任务顺利完成,并多次随机动队参加实战。

1986年春天格里戈利·彼得罗维奇像往常一样随车队出发,向图提村据点输送物资。车队接近村庄时,道路从平原蜿蜒上升至山区,圣战分子在此秘密埋设了一颗大威力地雷。第一辆装甲运兵车平安驶过,第二辆也驶过,但第三辆触发了地雷。爆炸冲击波和车内弹药的连环殉爆将坐在车身外面的索洛维约夫少校掀飞几十米远,身受致命伤当场牺牲。

格里戈利·彼得罗维奇·索洛维约夫少校履行军人职责,表现英勇无畏,追授红星勋章,葬于弗拉基米尔州佩图什基市公墓,亲属至今居住在那里。

在作战中果敢坚定

再介绍一位特别处高级侦查员根纳季·阿纳托利耶维奇·塔塔乌罗夫少校。军事反情报老兵、法学博士、教授В.Н.谢列达回忆:“在克尔津边防支队特别处高级侦查员根纳季·阿纳托利耶维奇·塔塔乌罗夫的战斗鉴定中有这样一句话:‘参加过十六次作战行动,被推荐授予国家奖章……’战争把根纳季·阿纳托利耶维奇抛向了无数战场:兴都库什的山麓、赫拉特的荒漠,巴尔赫河谷、昆都士河谷……无论身处何地,他都展现出卓越的组织才能,作为一名军官,能在复杂环境中迅速判断形势、在作战中果敢坚定,表现出明智的积极性。”

以下是他履行业务的一个事例。我方通过情报渠道获悉敌对武装正准备使用火箭弹袭击苏联境内目标,经过周密侦察与拟定计划,塔塔乌罗夫少校随空降分队出发,摧毁敌高海拔基地。作为军衔最高的军官,他在战斗中亲自指挥作战,表现出超凡的勇气与冷静。他在关键时刻不顾个人安危,冲上前援救负重伤的战士А.帕拉申茨。他亲手击毙四名武装分子,又在随后对俘虏的审讯中获取了敌БМ-12火箭炮阵地的确切位置,并立即报告指挥部。部队根据新情报仔细搜寻,在村庄边缘发现装填完毕但没来得及发射的火箭炮。

1988年部队反间谍部门首长曾提议授予根纳季·阿纳托利耶维奇·塔塔乌罗夫“苏联英雄”称号。然而,正如早已司空见惯的不公现象,上级认为不必授予最高荣誉,最终决定颁发红旗勋章和国安机关内部最高奖项:“国家安全荣誉工作人员”徽章以表彰塔塔乌罗夫的功绩。

老练的反间谍人员

在执行多层次作战任务时,反间谍工作能否取得预期成果,关键在于直接驻扎边境的部队反间谍部门的组织与管理水平。在这方面,边防支队特勤处处长发挥了最重要的、决定性的作用。

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采普科夫中校曾任塔赫塔-巴扎尔边防支队(中亚边防区,负责阿富汗赫拉特省、巴德吉斯省北部)苏联国安委特别处处长,是一位老练的反间谍人员,调往中亚之前曾在苏中边境的外贝加尔服役,能够坚定掌握行动态势,准确评估情况并作出正确结论。他交办任务的风格简明扼要,在督促执行命令的同时给予下属实际帮助,定期亲自巡视本部门业务保障对象(数量众多),包括:三个边防指挥所、十五个边防哨所、“库什卡”检查站、迫击炮营、三个后勤保障连,以及最重要的——阿富汗境内的六个机动队:“卡雷齐-伊利亚斯”、“查卡夫”、“卡拉巴格”、“卡莱伊-瑙”、“凯萨尔”和“巴拉穆尔加布”。

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采普科夫也是一位尽职的独立部队首长,把自己领导的特勤处管理得井然有序——无论是办公楼与车辆的维护,还是机密文件、武器与弹药的登记与保管。他性格冷静,即便在最危急、看似绝望的局面中也能保持雕塑般的镇定与克制,堪称坚韧与沉着典范。分配给他负责的地段是整个中亚边防区最复杂最危险的地段之一:1982-1986年间苏联边防哨所受到二十六次破坏袭击,其中十八次发生在塔赫塔-巴扎尔边防支队辖区。

除阿富汗武装团伙外,伊朗情报机关也在塔赫塔-巴扎尔边防支队辖区积极活动,它们为此在伊朗境内设立十三个训练营,专门培训阿富汗武装分子。特勤处1986年在“卡雷齐-伊利亚斯”境外据点周边破获了伊朗情报机关的谍报小组,成员包括伊斯兰革命卫队的现役军官与特工,又逮捕了六名阿富汗武装分子。

在维克托·采普科夫领导下,特勤处开始系统性侦察一个针对苏联边防部队活动的外国情报中心,成功渗透其间谍网络,截获了策反苏联边防军人的诡计,查明并切断了从阿富汗边境走私毒品进入土库曼的渠道。

总之,跨境行动的最主要成果在于:苏军有限部队驻扎阿富汗整十年间,苏联南部边境的安全得到了有力保障。敌方企图将战火蔓延到苏联领土的阴谋彻底破产。尽管武装团伙及其赞助者竭尽全力,除少数边境挑衅和对苏联境内目标的零星炮击之外,他们始终未能更进一步。

1989年苏军第40集团军撤出阿富汗的阶段,苏联国安委边防军的摩托化机动分队是最后一批撤出的部队,掩护第40集团军后方。边防军的身后没有留下一个苏联战士。

苏联公民对阿富汗战争的看法

观点:出兵阿富汗的决定是怎样做出的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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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专家不宜出席切尔诺贝利事故国际会议

苏联卫生部长С.П.布连科夫提交苏共中央的报告:
苏联专家不宜出席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问题国际会议

1986.07.04

秘密

1986年7月3日苏联卫生部收到美国“西方石油”公司董事会主席А.哈默和加利福尼亚大学教授Р.盖尔的提议,邀请3-4名苏联专家出席在洛杉矶(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举行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果研讨会。

会议定于1986年7月8日举行,来自美国、日本、瑞典、奥地利、荷兰、英国和阿根廷的放射医学界专家组将出席。会上拟探讨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对居民健康的影响,并制定可提交苏联政府审议的建议。

苏联卫生部审查了这一提议,认为苏联专家不宜出席该会议。苏联专家掌握了关于事故医学后果的大量资料,这些资料目前正在汇总整理,现阶段将之外传并不合适。

此事给人一种印象:有人企图打着人道主义幌子向世界展示事故后果不仅影响苏联人民的健康,也广泛波及外国居民。同时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让苏联专家出席研讨会,可以显示苏联无力独立解决与切尔诺贝利事故相关的问题。

已与苏联外交部(А.А.别斯梅尔特内赫同志)沟通协调
(译注:时任苏联外交部副部长)

敬请研究。

部长 С.П.布连科夫

(当代文献保存中心,全宗89.目录11.卷51.页码2-3 原件之复印件)

关于切尔诺贝利事故后逗留基辅的外国人

在车站忽悠外国人的克格勃

关于消除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的统一方案

全苏“В.И.列宁”农业科学院院士В.С.谢韦卢哈呈报科学院院长А.А.尼科诺夫
关于苏联最高苏维埃生态委员会和卫生委员会联合会议的总结:
消除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果的统一方案

1990.04.14
内部掌握

1990年4月12-13日,在莫斯科市加里宁大街27号楼大礼堂举行了苏联最高苏维埃两个委员会:生态委员会和卫生委员会的联合会议。会议讨论了“关于消除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果的统一方案以及与该事故相关的形势”的问题。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В.Х.多古日耶夫同志代表国家政府在会上就该议题作了主旨报告。会议听取了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部长会议副主席米西卡同志、俄罗斯部长会议副主席塔别耶夫同志和白俄罗斯部长会议副主席基奇卡伊洛同志,以及各部委负责人:苏联国家水文气象委员会的伊兹拉埃利同志、苏联国家自然保护委员会的沃龙佐夫同志、苏联地质部的戈夫利连科同志、苏联外交部的彼得罗夫斯基、苏联医学科学院的伊林所做的关于各共和国消除事故后果方案的联合报告。

著名科学家和党的、苏维埃的、经济部门的工作人员也参与了讨论。

讨论是在极其尖锐、批判性的氛围中进行的,对当前形势及苏联部长会议和各加盟共和国部长会议所提出的措施进行了深入分析。

委员会会议认为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及其后果是当代最严重的灾难,是全民的不幸,影响了生活在广阔地域上的数百万民众的命运。切尔诺贝利灾难带来的全球的、全人类的后果,迫使国家必须解决涉及社会生活、科学、生产、道德和伦理等所有领域的极其复杂且影响深远的新问题。

在乌克兰、白俄罗斯和俄罗斯内,被放射性铯-137污染的区域面积达10万平方千米,其中分布着8.5万个居民点。

各委员会一致确认:

— 在切尔诺贝利事故发生四年之后,遭受放射性污染地区的形势不仅没有改善,反而在许多方面更加恶化。由于安排居民向国内未受污染地区迁移的工作进展缓慢,一些科研机构对居民安全居住问题的建议有误,以及中央国家机关在消除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和向居民提供必要援助方面的行动严重不足,社会政治局势尤其尖锐;

— 尽管形势已极端严峻,苏联部长会议迄今未制定并批准消除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果的全联盟统一方案,也未采取充分措施帮助各加盟共和国解决这一沉重全国性问题中的紧急和长期任务。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В.Х.多古日耶夫同志的报告纯属信息通报性质,未包含根本措施。会议责成多古日耶夫同志根据委员会的讨论情况对报告进行本质修改,以形成符合问题紧迫性的政府报告,并由苏联部长会议主席Н.И.雷日科夫同志1990年4月25日在苏联最高苏维埃会议上宣读。

乌克兰、俄罗斯和白俄罗斯关于消除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的共和国方案客观反映了既成事实,包含了在不同程度放射性污染地区向居民提供援助、创造安全居住条件及开展经济活动等问题的基本解决措施。这些方案的总成本:白俄罗斯175亿卢布、俄罗斯80亿卢布、乌克兰165亿卢布,合计420亿卢布。然而全国过去四年用于消除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的实际支出仅92亿卢布。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及其他若干中央部门试图仅承担各共和国的部分开支,即所谓“解决当务之急”的做法,被会议否决,认为这种做法缺乏依据且存在风险。委员会总体上支持并批准了各共和国的方案,责成苏联部长会议将其整合为统一的全联盟方案,并补充必要的全国性措施。

查明放射性污染微区域依然是最尖锐的问题。由于整个受灾地区放射性尘埃沉降极不均匀,呈“斑块状”分布,加之对所有大区域和微区域的调查不完整,在提供居民安居、人口迁移、新建村镇及种植无放射性污染作物等方面的建议时出现了严重错误。苏联国家水文气象委员会和苏联地质部编制的乌克兰、俄罗斯和白俄罗斯部分地区的放射性污染地图需要补充和修正。这些错误引发了一些居民对地方和中央政府、对科学家和专家的不信任。为此委员会要求苏联国家水文气象委员会、苏联科学院、苏联国家自然保护委员会及其他负责获取放射性污染信息的部门立即组织开展工作,对所有被放射性污染的地区进行全面调查。

委员会驳回了苏联医学科学院(副院长伊林)提出的关于放射性污染区人类安全居住的“35雷姆”说法,认为没有依据。此说法基于粗糙的计算来确定人体可承受的最大辐射剂量(每年0.5雷姆×70年寿命=35雷姆)。计划和指令机关曾试图据此安排人口迁移、为他们创造安居条件和开展经济活动。“35雷姆”的概念未考虑辐射对人体的诸多影响因素如年龄、辐射强度、个体差异等,因此无法接受。委员会成员认为这一概念在道德和伦理上同样是有缺陷的。建议苏联科学院、医学科学院、全苏农业科学院及其他科研机构会同苏联国家水文气象委员会等相关部门,加急制定放射性污染地区居民安居的科学合理方案。方案可以参考会议上提出的关于食品污染水平、总体辐射水平等建议。

各项紧急措施中的核心问题是尽快将居民迁出危险居住区。亟须额外迁移的人数:白俄罗斯八万人、俄罗斯<…>人,乌克兰<…>千人(档案此处阙文)。当前的居民迁移速度完全不符合问题紧迫程度。必须大幅加快安全地区的住房和居民点建设,根据查明的实际需求组织居民迁移,优先考虑放射性污染水平达到或超过每平方千米40居里的地区。

苏联科学院、苏联医学科学院和全苏农业科学院在制定放射性污染地区洗消措施和获取清洁食品方面的科研工作不能令人满意。掩埋土壤和化学改良的措施几乎无实效,白白消耗国家10亿卢布。在评估和利用放射性污染地区粮食产品方面也出现了严重错误。就全国总体而言,苏联科学院和全苏农业科学院未能在消除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方面提供规划评估、研究协调及成果落实,尤其是在确保安全开展经济活动、获取清洁食品、保障居民安居,以及消除近期和远期可能出现的不利遗传后果等方面。

上述工作分别由苏联部长会议系统内、国家食品和采购委员会、全苏农业科学院下属全俄农业放射生物学科研所(戈梅利和基辅分所)及其他科研院所的个别实验室承担。但这些科研机构的规模和覆盖面不足以解决国家当前面临的重大尖锐问题。

因此建议尽快制定在全苏农业科学院系统及苏联部长会议国家食品和采购委员会系统内实施的针对性研究计划,解决其专项经费问题,确保添置必要的仪器设备,聘请高水平的放射生物学家、遗传学家、细胞学家等专业人才。

该计划及实施措施应当在全苏农业科学院主席团会议上讨论、批准,并建议苏联部长会议将其纳入消除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后果的全联盟统一方案之中。

委员会建议苏联最高苏维埃设立国家级的消除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果加盟共和国委员会,赋予其处理问题的全部权限;研究和批准苏联《切尔诺贝利灾难法》草案、《原子能利用与核安全法》草案,建立“切尔诺贝利的孩子们”专项计划,呼吁世界各国议会及国际社会就切尔诺贝利灾难的各个方面向苏联提供紧急援助。

谨此报告供知悉并解决委员会会议交付全苏农业科学院的问题。

全苏农业科学院 В.谢韦卢哈院士

批示:<…>(字迹不清),谢韦卢哈。同意,请加急安排执行。1990年4月17日,А.尼科诺夫。

(俄罗斯国家经济档案馆,全宗785.目录1.卷157.页码1-6,原件)

(注:苏联《关于向切尔诺贝利灾难受害公民提供社会保障法》1991年5月12日生效,俄联邦《原子能利用法》1995年11月21日生效。根据苏联最高苏维埃1990年4月25日《消除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果及相关情况的统一方案》,苏联政府批准了1991-1995年度《保护儿童免受切尔诺贝利灾难影响的联盟/共和国方案》)

关于切尔诺贝利事故后逗留基辅的外国人

苏联人民对核战争的恐惧

空气炸锅烤奶酪西葫芦

用空气炸锅烤制的奶酪西葫芦是一道非常美味的开胃菜或低脂晚餐。你可以按照我们的食谱来做,也可以尝试变化。比如在给西葫芦撒上奶酪碎屑之前添加培根薄片,能够提高饱腹感和烟熏风味。香料也不妨改成你喜欢的。最后,搭配烤西葫芦的酱汁也不必局限于普通的酸奶,放一点新鲜的黄瓜末好不好呢?或者干脆用酸奶油?

所需食材:
西葫芦:500 克
橄榄油:1.5勺
蒜粉:1勺
甜椒粉:1勺
意大利香草:1勺
脱脂硬奶酪:80 克
柠檬汁:1勺
盐、黑胡椒粉:酌量
以及酱汁用的:
酸奶:200克
大蒜:2瓣
欧芹:15克
橄榄油:1勺
盐、黑胡椒粉:酌量

步骤:

西葫芦彻底清洗、纸巾擦干,切去两端,切成厚约1.5-2㎝的长条。如果是嫩西葫芦可以不去皮,保留外皮口感更佳。

用一个大碗混合橄榄油、蒜粉、甜椒粉、意大利香草、盐和胡椒粉,加入西葫芦轻轻翻拌均匀,静置腌制10分钟。

将西葫芦条单层摆放在空气炸锅的网篮,200°C烤8-10分钟,直到变软并略微焦黄。具体时间取决于不同设备的功率,可用叉子戳一戳。如果你想吃更酥脆口感,烤之前裹一层薄薄的面包糠;如果要更软嫩,可以裹蛋黄酱。

烘烤西葫芦的同时用细刨子擦碎奶酪,如果手边有干燥的牛至,稍微加一点滋味更丰富。

取出网篮,将奶酪碎屑均匀撒在西葫芦顶部,放回空气炸锅180°C再烤3-5分钟,直到奶酪融化并形成外壳。

在碗中混合酸奶、压碎的大蒜、切碎的香草、盐、胡椒粉和橄榄油,可加入半勺柠檬汁或芥末提味。

烤好的西葫芦装盘,淋上酸奶酱食用或单独蘸酱使用。推荐搭配面包块。

如果厨房没有空气炸锅,烤箱也行:200℃,15-20分钟,撒奶酪碎屑后使用烤架/炙烤模式。

微笑着回忆

▢ 佚名

我祖父有兄弟姐妹七个,我父亲有五个,我只有两个兄弟。曾祖父的所有孩子都生在乌克兰,祖父的孩子们生在滨海边疆区,战前一直住列芬卡村——现在改名叫戈尔巴特卡村。后来各家各户逐渐迁到乌苏里斯克,再后来散居全国各地甚至更远的地方。亲戚们偶尔聚会,但必定是重要事件:婚礼、添丁、葬礼。拉多尼察节基本全员到齐,几乎没什么正当理由缺席这一哀伤的活动。扫墓结束后大家到某位亲戚家长时间谈话,回忆每一位亲人。
(译注:拉多尼察节是东斯拉夫人民在复活节后缅怀逝者的日子)

漫长的宴席上都聊什么呢?先交换各种消息:谁结婚了、谁离婚了、谁亡故了、最近去哪儿旅游了……接着开始重复各种趣事和糗事,有些我大概听过四十遍了。

“瓦西里老爹在田间收麦。平地刮起龙卷风,卷起麦捆上九霄。老爹东奔西跑试图用身体压住,累得精疲力尽。他脱下裤子,撅屁股对着天空喊:冲我来呀!”

“瓦莉娅奶奶曾经饱受丈夫酗酒之苦,他一喝伏特加就发疯,折腾全家不得安宁。女人的耐心终于耗尽,有一天她听到丈夫踉踉跄跄脚步声,拎着斧头躲在门后……猛地砍在他头顶!削掉一片颅骨,大脑未受损,医生给装了钢板。从此夫妻之间的爱情生根发芽了!两个人简直形影不离,出门都要一起走!”

“伊万爷爷曾在‘契卡’的某个单位上班,退休后总穿一件长款皮大衣在村里晃来晃去。他酗酒严重,把老婆也传染成了酒鬼。有一次两人走入猪圈,发现猪躺着不动了。于是去挖坑准备掩埋,等返回猪圈,猪全部复活了!原来两人在家酿私酒,剩下的酒糟倒给猪吃。猪吃不惯,醉倒了。
还有一次,爷爷回家看见锅里没饭,老婆玛尔法躺床上。他对她说:玛尔法,你是个懒婆娘,我判你枪毙!玛尔法二话不说穿衣服往谷仓走。爷爷果真用猎枪打了一枪,也不知道是故意打偏呢还是喝多了没准头。但玛尔法的表现就像游击队员,绝不哭喊求饶!说来也怪,他们的儿子后来竟然在银行工作,成为莫斯科某银行的管理层。如今孙子也投身这个行业。”

“维拉姨妈的鼻尖很滑稽。她年轻时可漂亮了,嫁给驻扎在她们村的航空兵指挥员。虽然丈夫很宠她,但比她年长二十二岁。后来维拉爱上一位年轻中尉,偷偷溜出去约会,可维拉始终不肯抛弃丈夫。任凭中尉百般劝说,就是下不了决心。有一回告别之际,他竟然咬掉她的鼻尖!送医院确实缝上了,但那个年代整形技术不发达,仅仅是‘缝上’而已。维拉姨妈和这个中尉生了三个孩子,后来他在莫斯科总部退休时已经做了上校。两夫妻合葬在昆采沃公墓,墓碑的照片经过修饰,终于让她的鼻子变好看了。”

“瓦夏叔叔经历整场战争,到过柏林——这是他自己的说法,因为他们是在友军部队攻克柏林之后才进入的。他受过伤,右手没了两根手指。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几个人在战壕打牌,叔叔亮出王牌,一时兴奋胳膊抬得太高。紧接着他惊讶地问:伙计们,我手指头呢?战后瓦夏叔叔做了几年记者,后来成为本地报社的编辑。他擅长用普通铅笔画画——就是那只缺两根手指的右手。他儿子在阿穆尔河共青城航空厂做总设计师,女儿在陶里亚蒂市做医生。”

我之所以重提这段家族旧话,是因为缅怀亡人的日子又快到了。上面那张合照,如今在世的仅剩三位。堂兄托利亚只比我大三个月,所以父母把我们都交给奶奶抚养,自己去上班。那些年的产假只有五十六天。托利亚旁边的是他妈妈,即我父亲的姐姐。瓦莉娅姑姑九十六了,住在儿子家,儿子特别孝敬她,去年出钱为瓦莉娅姑姑做了心脏瓣膜置换手术。系蝴蝶结的小女孩是妹妹列娜,曾在克格勃工作,后来在联邦安全局,她的丈夫甩掉她重组家庭,又因为袭击自己年轻妻子的旧情人入狱服刑。列娜不愿再婚,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如今全力照顾孙辈。

为什么这些趣事记忆犹新?我不知道,但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暖暖的。

唉,当年的妇女节礼物啊

悭吝的科利亚叔叔

我的祖辈是契卡

安德烈耶夫湾基地核泄漏事故

▢ 格里戈利·帕斯科

1982年发生在摩尔曼斯克州乏核燃料贮存基地的事故后果至今未彻底消除。记忆淡薄了,清理人员相继离世。这个核大国到现在也没处理妥当相当于五十列火车的放射性“垃圾”。

缩写词”БТБ”对于非军人而言毫无意义,但军人都知道一旦被派去“БТБ”(海岸技术基地)服役,无异于守坟场。并非因为这些设施原本就建在荒无人烟之境,而是因为这些地方不干净:自1960年代初以来此类基地一直储存核潜艇的鲜燃料和乏燃料,同时也堆放液体(ЖРО)和固体(ТРО)放射性废物。

БТБ-569

安德烈耶夫湾(译注:纪念“巴坎号”帆船医生尼古拉·帕夫洛维奇·安德烈耶夫)距离保密城镇扎奥泽尔斯克约五千米。即使潜艇官兵去那边也只能乘坐基地的快艇,或者走一条设有多个检查哨的军用道路。安德烈耶夫湾БТБ-569基地一直名声不佳,潜艇兵称之为“酒鬼窝子”,因为专门“流放”那些不靠谱的人:酗酒被开除的、“政治上”立场不稳的或跟上级闹翻的……这个地方不仅被上帝遗忘,也被各级首长抛在脑后。

所以1980年代中期БТБ-569的生活有自己的规则和习俗,曾在基地服役的人对我透露了一些。某位立陶宛水兵被“载入史册”,因为他自酿私酒供应整个舰队(据说从无一人中毒);另一位能工巧匠拆卸德国反坦克地雷(战后遗留许多)熔化,把炸药卖给摩尔曼斯克的匪帮;还有一位“专家”是老囚犯的后代,竟在锅炉房开设地下牙科诊所,用锌铜合金薄板(“茨冈金”)制作假牙,顾客络绎不绝。

本人虽未踏足安德烈耶夫湾的海岸技术基地,但对那边的基地和昔日住户有清晰印象。因为我多次去过太平洋舰队同类基地,就是滨海边疆区西索耶夫湾和堪察加克拉申尼尼科夫湾的那些。我还记得随身携带辐射计的水兵和军官,记得设施的凄惨状况,以及“不祥之地”特有的麻烦。死亡统计是从来没有的:辐射剂量卡片上的数字被刻意低估,而且绝不会发到官兵手里。

如果只看部门专家的官方报告(外人进不去),这些基地的状况一直处于可控状态。偶尔会流出个别“不愉快”的传闻。至于1980年代中期发生的严重事故,那是绝口不提的,尤其苏联媒体不可能报道。知道这次事故的人至今仍然寥寥无几,而且随着时间推移知情者只会越来越少,因为事实被淡忘,清理人员相继离世。

БТБ-569当然还在那儿,怀着所有那些可怕的内容物,遗憾的是,也怀着几十年的无解积弊。

我在奥布宁斯克见到的预备役大尉阿纳托利·萨福诺夫曾是1982年安德烈耶夫湾基地事故善后工作负责人之一,他1983-1990年在那边服役,任作业小组长,恰逢主要清理阶段。

“锐利的海军之眼”

萨福诺夫介绍:“5号贮存库,1962年投入使用。它设计采用湿式贮存(在水池中)存放550个装有乏核燃料的容器。但很快发现这样容量远远不够,于是1973年又在主建筑旁加盖了附属库房,可再容纳2000个容器。基建工程营干的活。”

当萨福诺夫第一次看见附属仓库时惊呆了。那是一栋巨大的无窗黑色建筑,电气设备状况危急,屋顶破破烂烂。多个位置的β粒子污染水平极高。由于萨福诺夫负责从该贮存库接收、保存乏核燃料并发送给“玛雅克”化工联合厂做最终处理,他对建筑进行了彻底研究,发现二十年运行期间发生过种种不可思议的疏忽大意。燃料容器曾多次脱落坠入池底,究竟掉下去多少谁也说不清,书面记录纯属敷衍。偶尔才会把这些容器打捞出来送往“玛雅克”。高放射性物质容器被随意堆叠,极易引起严重事故,甚至可能导致自发链式反应:“小型”核爆炸。

顺便提一句,我到过的堪察加克拉申尼尼科夫湾和滨海边疆区西索耶夫湾的海岸技术基地,建设时间与安德烈耶夫湾基地差不多,“工艺”也是一样的。我感觉原子能项目的执行者脑子里根本没想过把事情串成完整链条:“苏共中央秘密会议——科学家设计图——核潜艇组装——贮存库建设——潜艇官兵及基础设施人员宿舍建设——核潜艇和放射性废物处理”,链条到这儿就断了。接下来,按照俄罗斯风格,能啥样就啥样吧。

核潜艇是我国最顶尖科学家和工程师设计、组装的。贮存库则是文化水平很低甚至没上几年学的基建工程兵垒砌的。潜艇设计者在这个复杂系统(核潜艇)中考虑了每一个细节。而在贮存库中,起重机、挂钩、吊具、锁扣等其他许多装置都是粗制滥造的。

1982年2月附属水池水位开始下降,居然是偶然发现的:外墙结冰。高放射性液体流入巴伦支海,究竟泄漏多少无人确切知道,因为根本没有测量水位的仪器。为此派了一个兵,让他每隔两小时拎一根长棍进入危险区域测量水池水位。与此同时,该处伽马辐射强度高达每小时15-20伦琴(译注:约等于150-200毫西弗)。

发现漏水后,起初往水池里撒了……面粉!海岸技术基地参谋长想起海军封堵裂缝的古老办法。接着他又提议派潜水员进入水池,当时水池内辐射水平已达17000伦琴,有人明智地劝阻了他。显然,袋装面粉毫无效果。决定暂时观察情况,大概估算——或者用海军的话说,“凭锐利的海军之眼”——认为到1982年4月总漏水量约每天150升。辐射测量计更精确:外墙伽马背景值每小时1.5伦琴,贮存库地下室伽马背景值也是每小时1.5伦琴,土壤放射活性约2×10居里/升。

9月份漏水量达到每天30-40吨(依旧凭“海军眼”目测)。放热组件上部有暴露在外的真实风险。原本起隔离作用的水漏掉了,导致伽马辐射急剧增高,切实威胁工作人员。于是在水池顶安装了铁-铅-混凝土顶盖。虽然辐射仍然很强,但勉强可以工作。每班次作业官兵受辐射剂量200毫雷姆—即五分之一雷姆,年上限是5雷姆。

广岛死亡单元

1982年秋天决定将左侧水池乏核燃料紧急拆除,因为也开始渗漏了(放弃右侧水池——水已经完全流光)。从锅炉房拉来消防水管补充水,也就是囚犯儿子制作假牙的锅炉房。同时,装乏核燃料的容器用列车火速运往车里雅宾斯克的“玛雅克”化工联合厂。又开始加快建设临时干式贮存设施:干式贮存单元,海军戏称“广岛式死亡单元”。为此他们改造了废弃未使用的液体放射性废物储罐。为什么未使用?因为液体废物早已用油轮排放到新地岛附近海域了。

乏核燃料被装入金属管,置于储罐内,管与管之间填充混凝土。经过计算:3a号储罐可放置900个容器,2a号和2b号各放置1200个。准备了240个储物格埋藏被沾染的衣物、抹布及工具。原计划是让乏核燃料在这种状态下存放3-4年,直到建成正规的贮存设施。然而,这些装劣化乏核燃料的容器至今仍在原位。

另外,渗漏事故的真正原因始终不能确定。流传的推测包括:水池外壳焊缝品质差;岩石地基移动导致焊缝开裂;水温变化引起焊缝产生温度应力;最后还有一种假设,认为左侧水池渗漏原因是右侧水池上方安装的大型生物防护罩造成结构倾斜,继而影响了左侧水池。有一种专家观点称水温变化导致事故的可能性最大——最初的设计师认为乏核燃料会释放热量加热水体,因此未配备独立的加温系统,但北极冬季严寒令水面结冰20厘米。于是违反安全规定,在冰面打洞置入管道并引来锅炉房的蒸汽,却因此令放射性气溶胶弥漫整个建筑。

1993年4月,鲍利斯·叶利钦总统的生态顾问阿列克谢·雅布罗科夫主持的政府委员发布了关于放射性废物海洋倾倒问题的报告,首次正式通报此次事故。我曾写过关于海军舰艇火灾的报道,那种情况下损管小组反应极快,分秒必争(例如存在弹药爆炸的可能性时),人们面对的是“可见的”危险。但辐射却是无形的,仅看见漏水而已,只有专家才能真正评估危险严重程度。

萨福诺夫回忆,当时的局面令海岸技术基地和北方舰队的整个领导层非常忧虑,害怕发生核爆炸。于是请来一位核安全领域最顶尖专家,此人详细研究现场后表示:“我几乎可以肯定,清理这堆核危害废物的过程中不会发生核爆炸。但我不排除作业期间出现自发链式反应的可能性。”后来萨福诺夫确实多次看到蓝色闪光伴有声响,就是微弱核爆。“在场的水兵们也目睹了这一现象。当然,我们并未提交任何书面报告,因为海军的规矩是出了事能瞒就瞒,免得自己背黑锅。”

左侧水池拆除工作全部由海岸技术基地内部人员完成,1987年9月结束。清理人员取出超过1114个容器(也就是至少7800个乏核燃料组件),相当一部分是从池底打捞起来的。为什么耗时如此之久?萨福诺夫解释说,因为陈旧的起重设备故障频发,电气系统破败不堪,老化的电缆需要不停更换,水位也大幅下降(规定6米,有时降至4米)。这些因素不可避免地导致作业区伽马辐射水平上升,使清理人员承受了不合理的过量辐射。

萨福诺夫推测,流入巴伦支海的高放射性水绝非日后官方宣布的三千吨,而是高达七十万吨。

奥布宁斯克市,我坐在阿纳托利·萨福诺夫的斗室,他给我看他与一级舰长亚历山大·尼基京合著的关于那场事故的书,印数极少。他给我展示照片,不时浏览前潜艇兵伊万·哈拉莫夫创建的事故专题网站,看看有没有战友的新消息。通过这些消息,他得知又有一名水兵或军官死于辐射病。

萨福诺夫说:“直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我的起重机驾驶员是怎样在有时相距40多米,而且自己还坐在20米高的驾驶舱,看懂并准确执行指挥员手势指令的。有一次电视上播出吊车技能比赛,选手们要在15米距离上把火柴盒的小抽屉推回去。而我的战友:亚历山大·普罗宁和康斯坦丁·克雷洛夫却能在强烈辐射和极差能见度下一次就把直径24.2厘米、装有乏核燃料的容器盒准确放入直径25厘米的孔眼,相距43米。这简直是奇迹啊,足够写进《吉尼斯纪录》了。”

这位克雷洛夫曾参与处理连续发生的一系列放射性事故,退役仅仅两个月就去世了。萨福诺夫是从他朋友瓦西里·科列斯尼琴科的电子邮件中得知噩耗的。

萨福诺夫继续说道:“没有对人员健康进行像样的医学监控,专用防护服严重短缺。清理人员的装备和囚犯没什么区别:棉袄、帆布靴或硬邦邦的毡靴。为了防止腰部受凉,用绳子紧紧扎着。伙食特别差,十四个年轻力壮水兵在危险区域作业完毕,凌晨3点能吞下一桶土豆和几罐番茄沙丁鱼罐头。他们戴着橡胶手套吃饭、睡觉,身体无法进行洗消。又额外调拨两个连的基建工程兵到安德烈耶夫湾,他们日夜不停干活,伙食比我们还糟。额外口粮竟然是我们餐桌的剩饭,这些原本是给附属农场喂猪的……”

萨福诺夫回忆,有时用起重机吊起乏核燃料容器,燃料组件撒漏掉落在水泥地面。这些“废物”每小时发出高达17000伦琴辐射,水兵们用铁锹和扫帚清理。作业现场没有国防部核安全局代表,也没有任何监督。毫无疑问,这是人类与死亡玩的恐怖游戏。

辐射浴

阿纳托利·萨福诺夫在一次值班中足足承受了相当于2雷姆的辐射剂量,和平时期允许的剂量上限是一年5雷姆。第二天他瞧见人员个人监测日志中自己名字后面标注的数字是0.1雷姆,深感震惊。他指出,如果连干部的记录都被篡改成这个样,那么士官和水兵们实际承受的辐射剂量就可想而知了……

“在五号建筑作业时,一级军士叶夫根尼·塔布诺夫掉落装核燃料容器的水池,腿被挤住不能脱身。二级军士谢苗诺夫非常清楚那是什么水,却毅然跳下去搭救几乎溺死的战友。简而言之,他做了一件英雄壮举。但咱们国家的英雄主义,从电影上看似乎无处不在,唯独不会出现在海岸技术基地这种枯燥的地方。”

跳入放射性深渊带来的后果只能用“简便手段”处理:两名水兵被彻底剃光全身毛发,吃饭和睡觉都戴橡胶手套、垫着油布,与其他人员隔离,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伽马射线源。由于随身剂量计沉入池底,无人知晓他们与乏燃料容器近距离接触究竟承受了多少。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把身上的放射性物质清理干净。脚跟和部分手部皮肤不得不用刀片刮出血,因为这些部位无法洗消去污。塔布诺夫和谢苗诺夫大概成了全世界惟二曾在高放射性水池“游泳”的人,被每小时释放几万伦琴射线的乏燃料容器环绕……

萨福诺夫总结:事故处理期间90299部队及临时调来的人员中,有1500多名水兵和军官受到遭受严重辐射。被派往基地的一级舰长康斯坦丁·布雷金告诉他,“上面”决定了,可以调动整个北方舰队的军人消除事故后果,不惜任何代价,不怕人员伤亡。也就是说,工艺技术改进的问题不在考虑之列。毕竟俄罗斯何曾珍视过人命呢?

然而我们国家向来不愿为这种事情颁发奖章,尤其对那些最值得嘉奖的人。部分参加清理的水兵只获得短期休假。安德烈耶夫湾事故清理工作接近尾声时,上级部门的军官开始频繁造访,他们身穿崭新防护服,与清理人员一同进入严格管制区拍照合影。后来发现这些照片成了他们申领奖章的凭据。

领导整个清理工作的舰队辐射事故专家弗拉基米尔·布雷金荣获“苏联英雄”金星奖章。萨福诺夫中尉服役期间获得红星勋章和勇气勋章,但“够不上”苏联英雄的标准,因为他对授予勃列日涅夫总书记“胜利勋章”公开表达不满,被开除了党籍。萨福诺夫给我看一份他亲手编写的名单,列着他认为应当受嘉奖和褒扬的军官与民间专家,包括63名军官、112名水兵,许多名字用括号标注“已故”。他仍然希望国家能够铭记这些英雄,表彰这些当年“上级顾不上”的人,而且不只是生活在俄罗斯境内的人。

50列火车的乏核燃料

2008年本人偶然过目一份题为《西北放射性废物管理中心第一分部(安德烈耶夫湾)地方放射性废物处理中心》的公文。文件引用了“尼古拉· 多列扎利”能源科学研究与设计院专家意见,称:“目前无法对固体放射性废物进行检查……;尚未开展地下室勘察……;在一些问题上无定论……”末尾的结论是:“目前无法勘察的固体放射性废物对设计方案的选择无实质影响”。

如今在安德烈耶夫湾贮存设施中存放着不少于90个反应堆的堆芯。第一代核潜艇反应堆堆芯(每个)含有约50千克铀-235,第二代70千克,第三代115千克,而且第二代和第三代堆芯的铀总量约为300-350千克。

1998年俄联邦政府发布了《关于加快退役海军核潜艇和核动力水面舰艇的拆解,以及对海军辐射危险设施进行生态修复的措施》的决议。此后所有海岸技术基地(包括安德烈耶夫湾基地)一律移交原子能部(今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管辖。俄罗斯被迫在声名狼藉的保密制度上稍作让步,允许外国专家进入这些问题严重的地区开展工作。

1999-2005年,安德烈耶夫湾地区共实施了十四项与挪威合作的国际合同,总金额约1亿挪威克朗(约合1500万美元)。截至2010年挪威在该地区的相关工作上共投资约1.4亿克朗。

据环保组织“贝罗纳”专家亚历山大·尼基丁介绍,直到2007年该地区所采取的一切措施仅间接涉及核心问题,即从干式储存区移出乏核燃料。此地目前存放着2.3万个燃料组件(相当于50个乏核燃料列车编组)、逾1万吨固体放射性废物、约6000立方米液体放射性废物。

与阿纳托利·萨福诺夫告别时,看着那份英雄名单,我想起另一些人的命运和遭遇,回忆起恰日马湾船厂核潜艇事故(1985年)的清理人员讲述的种种艰辛。他们当中许多人至今未获得“特殊风险部队退役军人”证书。为了依法享受规定的福利,他们不仅要亲自前往兵役局说明自己是放射性事故的清理者,还需按冗长清单集齐所有证明文件,邮寄给圣彼得堡的特殊风险部队退役军人委员会,再耐心等待。这一过程往往耗时数年,对文件的苛刻要求导致许多人半途放弃。哪怕告上法庭亦难免失望,战胜官僚主义仅仅获得微薄补助。但买药的时候,几戈比也不嫌少。

阿纳托利·萨福诺夫的牙齿问题很严重,辐射后果纠缠着他。国家每年支付给这位“非英雄”1500卢布(!)健康补偿金,相当于补一颗牙的费用。

(儿按:本文发表于2010年。2017年媒体报道:技术基地2a号和2b号储罐的拆除工作将持续到2023年,之后才是3a号——由于该储罐风险最高,必须研制机器人。三个储罐内放射性核素总量等于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四号机组残骸。安德烈耶夫湾距离挪威55千米,故挪威积极参与清理,瑞典、芬兰、比利时、法国、加拿大、德国、荷兰、挪威、意大利和英国也有资助)

克拉马托尔斯克居民楼辐射事故

关于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安全运行的秘密报告

克格勃关于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建设违反标准的报告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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