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的终结》(雅鲁泽尔斯基的回信)

注:沃伊切赫·维托尔德·雅鲁泽尔斯基曾任波兰统一工人党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1981—1989)、波兰总统(1989—1990)。本文是雅鲁泽尔斯基致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的回信,答复后者邀请他参加2006年3月的七十五岁生日庆祝活动及同期举办的关于“冷战”最后阶段的会议。经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同意,公开此函。

“冷战的终结”

由于种种原因,我无法参加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七十五周岁生日庆祝活动,以及与此相关的《从富尔顿到马耳他:冷战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会议。我也无法亲自在会上宣读我命名为《冷战的终结》的讲话。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简单表达几点想法。同时,由于我难以查阅许多文件和资料,我的发言将更多是概括性的。

在过去二百年间,欧洲和世界经历了四场重大战争。三场“热战”分别在1815年、1918年和1945年结束,还有一场“冷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开始。然而它的终结无法归结到某个具体日期。这不是历史事件,而是历史阶段。对其评价自然存在差异——具有相对性和主观性。对我而言,这个阶段的开端是1985-1986年,终点是1989-1990年。但局势在更早之前就已酝酿成熟。军备竞赛带来的经济和社会后果(尤其在苏联)变得愈发明显。尽管如此,这种状况本可以维持下去。苏联社会是很能够忍耐的。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对当时致命威胁的记忆强化了“国防能力是神圣事业”的信念。我记得自己在西伯利亚的岁月,随处可见一句标语:“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军队,一切为了卫国”。这些观念深深根植于人们心底。军事威胁被视为一种永久状态,而且在屡次国际危机期间被强化。与此同时,人们逐渐认识到不能永远这样继续下去。1985年4月与我与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进行的第一次(五个小时)会谈中清晰感受到了这一点。身为政治家,我完全赞同遏制军备螺旋式升级的必要性。但同时作为军人,我看到了北约军队武器装备技术的加速发展,也包括联邦国防军的潜力。再补充一点:西部边界问题对我们波兰而言始终是核心问题,因为彼时的联邦德国尚未作出最终确认。

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苏联将帅们难以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即便拥有庞大的坦克和火炮库存,也无法抗衡北约尤其美国出现的超现代化技术发展。也许我把话说的太简单了,但我感觉仿佛存在两种“学派”。一派长期占据主导地位:不允许被对方超越,甚至要保持一定优势以维持和平。另一派则认为,必须通过双边限制军备去寻找更低成本实现安全的解决方案。我很难评价北约军事代表的想法,但看起来他们那边也有类似这两种“学派”。

华沙条约组织确有自身缺陷,包括限制集团内国家的主权。但它也常被妖魔化,尤其被描绘为潜在侵略者,准备攻打并征服西欧。已经解密了各种文件和地图,上面可以看到向西延伸很远的箭头、数百次热核爆炸之类——总之是很吓人的。但这是片面观感。惟有同步解密北约集团同一时期(如今已属于历史时期)的同类文件,才能呈现当年局势的完整客观图景。为什么需要这样做?请看德国联邦国防军监察长、自1995年2月14日起(译注:实为1996年)担任北约军事委员会主席的克劳斯·瑙曼将军接受的一次采访,刊登在波兰著名杂志《直接》上。我引用他的话:“在‘冷战’时期,指挥部始终摩拳擦掌应对全欧洲范围的大规模进攻。我认为减少指挥部数量并调整行动范围,将会被莫斯科视为建立互信的举措。”这正是双方长期陷入相互猜疑“陷阱”的例证。其结果就是军备竞赛、“展示肌肉”,在靶场、在阅兵式、在地图上炫耀武力。当然,大家很清楚在保有热核武器的条件下,谁如果发动大战,既灭了别人也毁了自己。但这并不意味着战争危险已消除。在国际紧张局势、局部冲突、各种意外事件和挑衅背景下,预警系统的一次偶发故障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使“冷战”变为“热战”。这是真实存在的危险。特别危险的是军备竞赛陷入死循环,这对于东方阵营更可怕。因此,任何人想喊“停”都不容易,需要有逆流而上的决心,对抗本国各种官僚势力尤其军事和工业游说集团。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采纳了这样的路线、承担了这样的重负。我虽然没有华沙条约组织内部以及外部、跨集团之间众多谈判、见面和会议的档案与文件,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是一场逐步克服疑虑与障碍、朝着建立信任和原则性限制军备迈进的运动。

1987年5月华沙条约组织成员国政治协商委员会在柏林开会,通过了《关于华沙条约组织成员国军事学说》的决议,我引用结尾部分:“华沙条约组织成员国建议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成员国举行磋商,比较两个组织的军事学说,分析其性质,共同探讨未来演变方向,以便消除多年积累的猜疑和不信任,增进对彼此意图的理解,确保军事集团及成员国的概念和学说基于防卫原则。磋商议题还可包括特定武器种类和武装力量不平衡、不对称的问题,并按照限制取得单方面优势的原则寻找消除问题的途径,同时认识到这种限制将导致更低水平的军备。华沙条约组织成员国建议在权威军事专家层面举行此类磋商,双方专家都可以出席。他们准备好在1987开始磋商。”这是一项大胆的、意义深远且本质上具有革命性的倡议。在此请允许我指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在《生活与改革》一书中特别写道:“在我们与雅鲁泽尔斯基讨论的迫切问题中,包括了裁军议题。波兰领导人在国防和政治关键问题上的思维方式与我接近。当时我正忙于筹备同西方就裁军问题进行原则性谈判。”确实,我记得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以充分的决心推动这一进程。维也纳谈判随之展开——这是双方史无前例地“亮牌”,是在建设互信道路上跨出的一大步。结果出台了具体办法和实际措施,军备竞赛的螺旋上升变为下落。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进程就此启动了,可以说这是“冷战”壕沟不可逆转的突破。

前面我已概述当时局势发展的总体机制,主要是从军备与裁军角度。但“冷战”几十年对抗在人们头脑和意识中形成的“障碍”,并不亚于具体表现为导弹、坦克和飞机的那些障碍。要实现转折就必须有新思维,需要决定性的道德和心理推动力。我想提醒大家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的一句话:“必须从敌对的哲学转向互相依存的哲学。”起点应当是互信,戈尔巴乔夫正是在构建这种互信。他的法律教育背景和逻辑思维能力、人文素养与开放态度,尤其是理解对方的意愿和能力——在经历多年保守且迟钝的苏联领导人统治之后,这一切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改革”(перестройка)一词成为苏联变革的象征。但它的真实内涵远不止于此。新的政治氛围随之出现,我亲身体会到了,其他政治家亦然,波兰的人们普遍感受到一种新的、奔向伙伴关系的精神。改革还意味着苏联脱离代价高昂的各种非欧洲事务。这是强化和拓展各种国际联系与合作的过程,是公开性进一步扩大、揭示“白斑和黑斑”的过程。总之,形成了一种局面,使“冷战”逐渐失去立足之地——可以说,各种增强互信的事实的量变转化为了缓和与国际合作的新质变。

1989年12月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与乔治·(老)布什在马耳他举行的会晤,是进程中极为重要、甚至关键性的事件。不久之后华沙条约组织政治协商委员会在莫斯科开会,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介绍了谈判成果。细节我记不清了,它们肯定保存在相关文件中。但我记得当时的总体印象是:谈判诚恳、务实、有建设性,为接下来在建立信任、加强和深化军备控制与裁军进程方面迈出重要一步创造了机会。

此处请允许我做一点个人补充。1980年代后期是波兰与西方国家、尤其对美国关系逐步“解冻”的时期。1987年9月时任美国副总统的乔治·(老)布什访问波兰,随后在1989年7月以总统身份再次来访,是这一进程中的重要节点。我对我们的长时间交谈怀有温暖回忆。这些交谈伴随着进一步民主改革,营造了互信氛围,符合广义上理解的东西方关系发展。我之所以特别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戈尔巴乔夫创造的局面使得东欧集团各国(罗马尼亚除外)免受剧烈震荡,通过不流血的、渐进的方式实现深入改革。

许多政治家、历史学家和政论家纷纷发表意见评述这些变革的性质及推动力。依据不同政治倾向,有人被歌颂、有人被贬低——甚至出现了按百分比论功的尝试。这种斤斤计较没有意义。我确信,随着时间推移,人心摆脱了急切的政治情绪左右,将有可能作出更审慎、更客观的评价。历史的变迁,随之而来的“冷战”的终结——是进程的结果。在这个进程中,正如我前面讲的,客观因素之外,主观因素也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人民、政府、社会运动,尤其是领袖——政治领袖和精神领袖。罗纳德·里根和乔治·(老)布什,以及在一定程度上的其他一些西方政治家,当局推行的改革(尤其是波兰、部分在匈牙利),当然还有“团结工会”和莱赫·瓦文萨。再者,各国的异议人士群体。各宗教教会的努力也不可忽视,其中罗马教宗若望·保禄二世发挥了特殊作用,他对波兰局势的发展,以及间接对其他某些国家的影响都很关键。

总结:存在许多推动力和潮流,形象地说,它们汇成一条越来越宽的期待与追求之河,朝着全面民主化及以此为基础的国际关系方向奔涌。然而这条河被坚固障碍阻挡——那是保守的传统与习惯、尤其是维护旧秩序的各方势力的利益构成的堤坝。我曾多次引用一句俄罗斯古老谚语:“石不移水不流”。必须抬起这块石头,突破这道障碍。这正是戈尔巴乔夫的英勇壮举,得到了来自苏联民间和军界的具有现代视野和开阔思维人士的支持。我可以欣然地说,他的倡议和行动在波兰获得了广泛同情与支持。

在向多年来为自由与民主、为主权、为克服东西方对抗分裂而奋斗的东西方各界人士和力量致敬的同时,也必须强调:1980年代后半期在此进程中起关键作用的人是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他的作用十分宝贵且有转折意义。如果不是他抬起这块“石头”,历史的走向或许完全不同:要么陷入整体倒退并伴随各种不可预见的反应,对国际现实产生许多年消极、不稳定影响;要么来一次爆炸,成为引发欧洲甚至全球灾难的导火索。幸而事情并未如此发展。虽然不是一切尽善尽美,但最重要的是,欧洲和世界的诅咒——“冷战”,已经隐入历史。

1981年采购肉类支援波兰

波兰大使馆关于1991年8月19-25日莫斯科局势的密电

克格勃报告:模范矿工报假案

绝密
业务报告

莫斯科,苏联国家安全部副部长
П.Н.米罗年科中将同志

今年4月11日23时,斯大林州戈尔洛夫卡市警察局接到市党委通报称:在戈尔洛夫卡市赫鲁晓夫大街上,不明犯罪分子企图抢劫,袭击了社会主义劳动英雄、斯大林州劳动者代表苏维埃代表亚历山大·叶菲莫维奇·丘连科夫(1910年出生,联共(布)党员,“加里宁”矿井掘进工),用刀刺伤他的手臂和大腿。

经查明,4月11日晚丘连科夫在戈尔洛夫卡“矿工”剧院的餐厅饮酒,随后在严重醉酒状态下,因嫉妒餐厅女服务员塔季扬娜·伊万诺芙娜·帕尔希娜(1924年出生)而滋事吵闹,砸碎玻璃并割伤自己的手。

担心流氓行为被党内讨论,丘连科夫又在自己身上制造轻微刀伤,声称遭遇犯罪分子袭击。

调查进行中。

УССР国家安全部
中将
(签名)Н.科瓦尔丘克

1952年4月16日
基辅市

《现役军人、预备役军人、退役人员及其家属优待条例》

《现役军人、预备役军人、退役人员及其家属优待条例》

第一章.总则

1.本条例为苏联武装力量现役军人、预备役军人、退出现役人员及其家庭成员规定优惠待遇。
现役军人包括在苏联陆军、海军、边防部队和内务部队服现役的战士、水兵、军士、大士、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及军官;预备役军人是指编入苏联武装力量预备役的公民。

2.国家依据现行法律法规承担现役军人、预备役军人、退役人员及其家庭成员的薪金待遇、物质保障和养老金保障。

3.现役军人、预备役军人或退役人员死亡后,其家属在六个月内仍享受原待遇,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4.现役军人、预备役军人及退役人员凡被法院判处监禁、流放或驱逐的,服刑期间丧失享受优待的权利。同一时期,其家庭成员亦丧失作为上述人员家属应享受的优待。
被判处送往惩戒营的军人及其家庭成员不丧失享受优待的权利。

5.现役军人、预备役军人及退役人员的家庭成员,凡被法院判处监禁、流放或驱逐的,服刑期间丧失其享受特定优待的权利。

6.在任何情况下,当依据本条例规定享受优待人员之权利或合法利益受损害时,国家机关和公职人员应当主动或根据有关公民和组织的请求,采取必要措施恢复其受损权利并保护其合法利益。

7.依照本规定享受优待权利的人员,可应其本人申请领取国防部签发的规定格式证件。
证件由部队、地方军事管理机关及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签发。
地区、市、市辖区、镇和农村的人民代表苏维埃执行委员如具备签发此类证件的必要材料,亦可签发证件。
国家公证处及未设国家公证处的居民点的市、镇和农村人民代表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免费证明上述证件副本的真实性。
在能够根据现有材料提供优待的情况下,即使未出示上述证件,也应当给予相应优待。

8.现役军人、预备役军人、退役人员及家庭成员除享受本规定所列优待之外,同时享受其他法律法规给予的优待,并可在一般条件下享受为相应公民提供的一切优待,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9.本规定实施细则由国防部及相关部委和主管部门与国防部协商后制定发布。

第二章.税收优待

10.服义务现役的战士、水兵、军士和大士,以及应征参加集训的预备役军人,在部队、机关、军事院校和国防部、边防部队、内务部队所属之企业与组织中因担任编制职务或在教学、考核集训期间领取的薪金,免征所得税。

11.服现役的战士、水兵、军士、大士、陆军准尉和海军准尉与妻子,免征苏联单身、独身和少子女公民税。
在国外服现役的军官与妻子同样免征该税。
军人与妻子所享受的单身、独身和少子女公民税的免征优待,在军人住院治疗和病假期间继续有效,若因病退出现役,则自退役之日起一年内继续有效。

12.集体农庄庄员或非集体农户,若其家庭成员中有人正在服现役,且家中除军人妻子或母亲(育有八岁以下子女) 之外无其他有劳动能力者,该家庭免征农业税。

13.服现役的战士、水兵、军士、大士、陆军准尉和海军准尉及家庭成员,免征建筑物持有者税。(译注:相当于物业税)

14.服现役的战士、水兵、军士、大士、陆军准尉和海军准尉及家庭成员,免征土地税。

15.服义务现役的军人,以及被国防部选派到汽车运输和ДОСААФ(译注:陆海空军志愿后援协会)组织、职业技术学校、公交系统附属学校接受培训的预备役军人,免缴交通规则考试和机动车驾驶技能考试费,并免缴机动车驾驶证的发证费。

第三章.住房优待

16.超期服役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军官正在服现役的,有权为本人和共同居住的家庭成员从地方人民代表苏维埃的住房基金中获得与其他公民同等的住房面积。

17.服义务现役的军人,其入伍前占用的住房面积予以保留,不得将其从住房分配排队名单中剔除。服役满三个月后至其退伍返家前,该住房面积可依照各加盟共和国法律规定的方式使用。
义务兵役军人返家后有权重新入住其入伍前占用的住房面积。该军人服现役期间居住在该房屋的人员须在两个星期内腾退。
上述优待可在该军人退出现役之日起六个月内行使。

18.从预备役中征召服现役二至三年的军官及家庭,为其在整个服现役期间保留入伍前占用的住房面积,并且不得将其从住房分配排队名单中剔除。
上述军官退出现役后,比照其他公民相同条件提供住房。
对于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超期服役军人,在其以陆军准尉、海军准尉或超期服役军人身份服现役的最初五年内,保留其入伍前占用的住房面积。

19.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军官因健康状况、年龄或编制裁减原因被转入预备役或退役者,由地方人民代表苏维埃执行委员会优先提供住房(无论住房属于哪个部门,但苏联国防部、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和内务部队的住房除外),不得迟于其抵达所选定居住地之日起三个月,其选择的居住地应符合现行户籍登记制度。
同时,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和海军准尉依照上述程序获得住房的条件是,服现役时间不少于二十个日历年。

20.若军人(义务役除外)被派往专修班、学习中心、训练营、长期出差或实习,所占用的住房面积在其临时离岗期间予以保留。
本条款不适用于在此期间不保留其原编制职务的军人。

21.正在服现役军人的家庭,以及在保卫苏联或履行其他军事职责时死亡或失踪军人的家庭,不得在尚未提供另外住房的情况下通过司法程序将其从现居住的住房中迁出。

22.对于被派往国外、远北地区和相当于远北地区服现役的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军官及家庭,其原居住地的住房面积在他们驻扎在上述地区期间予以封存(保留)。
苏联及各加盟共和国的立法可以规定保留住房面积的其他情形。

23.高级和最高级军官服役满二十五年及以上并退出现役的,有权继续占有其本人和家庭居住的住房面积。
高级或最高级军官死亡后,家庭成员保留其在常住地占用的住房面积。
(译注:“高级军官”指少校至上校,“最高级军官”指少将至上将/元帅)

24.已废除(俄罗斯联邦政府1996年7月12日第790号决议修订)

25.服义务现役军人的家庭,如果家庭成员中无人有独立收入,按现行法律规定的最低住房租金标准缴纳其占用居住面积的费用。

26.已废除(俄罗斯联邦政府1996年7月12日第790号决议修订)

27.具有上校军衔、相当于上校军衔或更高军衔的军官,无论服现役、已转入预备役或退役,以及各独立建制部队指挥员和军事院校中教授专门军事和军事政治课程的教师,有权根据现行法律规定获得额外房间或额外居住面积。

28.服役不少于二十五个日历年的高级和最高级军官,以及服役不少于二十五年并因健康状况、年龄或编制裁减原因转入预备役或退役的军官,可依照各加盟共和国法定程序获得建设个人住房的土地。
对因健康状况、年龄或编制裁减原因转入预备役或退役的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军官,依照现行法律规定领取建设个人住房现金贷款。
地方人民代表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应协助上述军人领取划拨的土地、使用军人自有资金建设个人住宅,并按国家价格供应建筑材料。

29.在国外、远北地区或相当于远北地区,以及在大型居民点之外的独立军事城镇服现役的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军官,有权在其自行选择的城市和居民点参加住房建设合作社。
地方人民代表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应优先保障已达到《苏联普遍兵役法》规定的现役年龄上限,或距离该上限不超过三年的军人参加住房建设合作社。
军人参加住房建设合作社所需的文件,由国防部依照规定程序向其发放。
为解决军人参加住房建设合作社的问题,不要求其在合作社所在地办理户籍登记,也不要求其亲自前往合作社所在地。对于莫斯科市和莫斯科州、列宁格勒市、基辅市、明斯克市以及疗养区,上述军人可以按相同条件参加住房建设合作社,但须依照现行法律办理户籍登记。

第四章.卫生保健优待

30.现役军人和被征召参加集训的预备役军人,在军队医疗机构中享有包括药品供应在内的各类医疗服务。
若当地没有相应的军队医疗机构,或此类机构缺乏相应科室或专用设备,现役军人和被征召参加集训的预备役军人可以在民间医疗机构获得包括药品供应在内的各类医疗服务(包括隶属于苏联卫生部、各加盟共和国及自治共和国卫生部、其他部门和机关或地方人民代表苏维埃执行委员会的医疗机构),就医条件与其他公民等同。

31.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军官在国防部所属疗养院(军队医院疗养科)和休养所接受疗养治疗,个人支付费用的25%。
对在医院治疗后转入疗养院或休养所继续康复的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军官,免费提供疗养券。
义务役和超期服役的战士、水兵、军士和大士,免费入住疗养院和休养所。
病员的医学遴选和转送疗养治疗的程序由国防部规定。
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军官在国防部所属旅游基地休养,支付费用的25%。

32.军人(正在服义务现役的除外)未能在国防部所属疗养院和休养所获得疗养治疗的情况下,有权自费在民间疗养机构接受同类治疗,费用按本规定第31条确定的优惠比例支付。

33.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军官的家庭成员在国防部所属疗养院(军队医院疗养科)和休养所接受疗养治疗时,个人支付费用的50%。对上述军人家庭成员的疗养治疗在分配的名额范围内予以保障。

34.因年龄或疾病转入预备役或退役,且服役满二十五年及以上(按优待计算)的高级军官,保留其本人及家庭成员在军队医疗机构接受医疗服务的权利,其中确有需要者还保留在国防部所属疗养院和休养所接受疗养治疗的权利。此项权利同样适用于因编制裁减或健康状况转入预备役的、军衔为上校或相当于上校、服役满二十五年(按优待计算)且转入预备役当日已满四十五周岁的军官及家庭成员。
因年龄、疾病、编制裁减或健康状况转入预备役或退役的最高级军官,无论服役年限和年龄,均保留其本人及家庭成员在军队医疗机构接受医疗服务的权利,其中确有需要者还保留在国防部所属疗养院和休养所接受疗养治疗的权利。
上述转入预备役或退役的高级和最高级军官,在国防部所属旅游基地休养,本人支付费用的25%,家庭成员支付50%。

35.军人家庭成员(服义务现役军人家庭除外)无法在民间医疗卫生机构获得医疗服务的情况下,可在相应的军队医疗机构获得与军人同等条件的各类医疗服务。

36.军人家庭成员(服义务现役军人家庭除外)有权自费在民间疗养机构接受疗养治疗,费用比照为工人和职员家庭成员规定的最优待标准执行。

37.退休军人及家庭成员在民间医疗卫生机构和各加盟共和国社会保障部门所属机构,比照工人和职员退休者及家庭成员相同的程序和条件,享受包括医疗和假肢在内的各类服务。

第五章.教育优待

38.在教学机构学习期间被征召服现役的人员,转入预备役时有权返回原学校就读入伍前所在年级,并自恢复学业之日起至下一次考试结束前领取助学金。

39.退出现役军人根据现行法律在报考高等院校时享有优先权。

40.因健康状况、年龄或编制裁减原因退出现役的军官,免试录取进入高等院校和中等专业学校:
具有未完成或已完成的高等军事教育者,可进入高等院校一年级或更高年级;
已完成普通中学教育者,可进入高等院校预科班学习,并发给助学金;
完成中等军事教育者,可进入中等专业学校一年级或更高年级;
受教育程度不低于八年级者,可进入中等专业学校一年级。
上述人员的录取名额不计入对应高等院校或中等专业学校既定招生计划,全年随时录取。
全日制高等院校和中等专业学校的学生及高等院校预科班学员,若录取的是无权领取养老金的退役军官,凡成绩合格者可领取助学金。

41.退出现役且具有完整中等教育学历的军人,可持部队指挥机关的介绍信,或工业企业、建设单位、交通和通信组织、国营农场和集体农庄负责人的介绍信,或党、共青团和工会组织的介绍信,进入高等院校预科班学习。

42.工业企业、建设单位、国营农场和集体农庄可从其职工中选拔人员保送高等院校、中等专业学校或高等院校预科班学习,并由上述单位支付助学金,其服义务役的时间计入实际工龄。

43.退出现役的军人报考职业技术学校和参加相应职业培训课程时,享受优先录取。
上述人员在学习期间根据现行法律领取助学金。

44.已转入预备役或退役的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军官的子女,有权在其居住地不受限制进入初级学校、八年制和普通中学就读。

45.因驻地调动从国外或从苏联偏远地区迁入的军人子女,如在学年第四季度迁至新居住地的,有权在8月20日至9月1日期间于普通教育学校参加转学或毕业考试。

46.丈夫被征召服现役的,地方人民代表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应在军人妻子提出申请之日起一个月内安排其子女进入现有托儿所、幼儿园,无论这些学前机构隶属哪个部门。

47.现役军人子女失去母亲的,以及这些军人的未成年弟妹失去父母照料的,应优先安置进入儿童之家、孤儿院、寄宿学校之类相应机构。

第六章.交通优待

48.依照本条例第六章规定的且由国防部拨款支付费用的铁路、水运、公路和航空运输,应依据军事运输之规定进行。

49.已废除(俄罗斯联邦政府1994年7月6日第806号决议修订)

50.被征召服现役,被编入超期服役或以陆军准尉、海军准尉身份服现役,或被指定在军官岗位服现役的人员,以及被征召参加集训、指定进行预防性、门诊或临床观察的预备役军人,国防部承担其下列行程的交通费用:
自居住地前往征兵委员会所在地并返回居住地(如未被录取服现役或未被征召参加集训);
被录取服现役后,为办理个人事务获准休假时,自征兵委员会所在地返回居住地并再次返回征兵委员会所在地;
根据地方军事管理部门的指示,前往医疗机构进行复查、治疗和预防性、门诊或临床观察及返回;
前往服役地或集训地;
服现役或集训结束后返回居住地。

51.被组织报考军事院校的人员,由国防部负担其自居住地前往军事院校所在地,或前往招生委员会或军事体检(飞行体检)委员会所在地的交通费用。
若上述人员未被军事院校录取,国防部同样负担其返程交通费用。

52.已废除(俄罗斯联邦政府1994年7月6日第806号决议修订)

53.服义务现役的军人休假(离队)期间,有权免费乘坐市内公共交通工具(有轨电车、公共汽车、无轨电车、地铁、水上航运),但有组织的集体出行(以分队、班组形式)除外。

54.军事院校的学员、苏沃洛夫陆军学校学员和纳希莫夫海军学校学员,单次事假(每学年不超过一次)、因病休假及返程之交通费用由国防部承担。

55.已废除(俄罗斯联邦政府1994年7月6日第806号决议修订)

56.已废除(俄罗斯联邦政府1994年7月6日第806号决议修订)

57.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军官因任命、调任、调动或因公出差超过六个月需要搬家,或者因部队驻地变更而与其共同居住的家庭成员前往新的服役地点、长期出差地点或部队新驻地时,国防部承担其交通费用。
上述军人的家庭成员如原先与其分开居住,在上述情况下为了共同生活而从原居住地前往军人服役地或期限超过六个月的出差地点时,国防部同样承担交通费用。
服义务役和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预备役军官,在被确定为超期服役、以陆军准尉或海军准尉身份服现役、继续超期服役、预备役军官被征召或自愿服现役,其家庭成员需前往服役地共同居住时,国防部同样承担交通费用。
此项优待仅限前往每个特定服役地点或出差地点时使用一次。

58.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军官的家庭成员前往医疗机构治疗,或凭军队医疗机构签发的疗养券前往疗养院和休养所时,国防部承担往返交通费用。
上述军人家庭成员中的一人,每年凭国防部所属旅游基地发放的休假凭证(支付50%费用)往返一次,以及当年与军人同行(或单独)往返自愿休假地,也可享受同等优待,前提是该军人上一年度未使用军用运输凭证(或相应经费)进行年度休假。(1985年12月9日苏联部长会议第1213号决议修订)

59.如军事医疗委员会认定军人或家庭成员因病休假、前往医疗机构或疗养机构时需要人员陪同,国防部承担该陪同人员的往返交通费用。

60.军人(义务现役除外)患重病,家庭成员中的一人自其居住地前往患者所在地并返回,国防部承担交通费用。
此项优待仅限该军人患病期间使用一次。

61.已失效(俄罗斯联邦政府1992年6月29日第444号决议修订)

62.已废除(俄罗斯联邦政府1994年7月6日第806号决议修订)

63.军人死亡,家庭成员(不超过三人)往返安葬地点及迁往择定的新居住地点(自军人死亡之日起六个月内),国防部承担交通费用。
已故(牺牲)军人由国防部出资安葬在其最后服役地点。在特殊情况下,和平时期因履行军人(公民)职责时牺牲,或因普通疾病死亡的军人,其遗体运往其他安葬地点(包括迁葬)的事项可由军区(部队集群、舰队)司令或内务部队司令决定。

64.已失效(俄罗斯联邦政府1992年6月29日第444号决议修订)

65.中校和相当于中校的,以及更高军衔的军官,在本章所规定的情况下有权乘坐快速列车和普通客运列车之软卧车厢。上述军人的家庭成员,在这些军人因任命、调任和调动、执行超过六个月的公务出差、转入预备役或退役与其共同出行时,享受同等权利。
其他军人、家庭成员和陪同病人的人员,仅在前往医疗机构治疗或疗养机构康复时,且经军事医学委员会认定无法乘坐硬卧车厢的情况下,方可乘坐快速列车和普通客运列车之软卧车厢。
对其他所有由国防部经费负担乘坐铁路、海运、水运、公路或航空交通的人员,其是否享有在相应舒适条件下乘车(乘船、乘机)的权利,由国防部长或第一副部长决定。

66.军人及家庭成员在本章未规定的其他情况下,根据国防部长、第一副部长或苏联武装力量总参谋长的指示,也可由国防部承担交通费用。

第七章.邮政优待

67.部队免费寄出义务现役战士、水兵、军士和大士的信件。寄往义务现役战士、水兵、军士和大士服役地点的信件同样免费投递。

68.被征召服现役的公民,其自有衣物由部队通过免费邮政包裹寄送至指定地址。

69.寄给义务现役战士、水兵、军士和大士的邮政包裹,转寄和退回不收费。

第八章.货币补助

70.对于因履行公务导致重病、外伤、内伤、残疾或严重疲劳过度的军人,可以由国防部拨付用于治疗和恢复健康的货币补助。
补助的数额及发放办法由国防部规定。

71.在家庭主要成员服现役期间,战士、水兵、军士和大士的子女依照现行法律规定的程序和标准享受并领取补助。
此项补助同样适用于被征召参加集训的预备役战士、水兵、军士、大士、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及预备役军官的、在其父母参加集训时暂无工作的子女。

第九章.劳动和社会保障优待

72.被征召服现役、被编入超期服役、以陆军准尉和海军准尉身份服现役,或者被录取进入军事院校,或被编入现役并担任军官职务的工人、职员、集体农庄庄员,以及领取助学金的高等院校大学生和中等专业学校、职业学校学生,依照现行法律规定的程序领取离职补助。
获准参加军事院校入学考试的人员,在前往考试、参加考试及往返旅途期间享受带薪休假,保留原岗位和平均工资。

73.被征召参加集训或参加指挥员培训的工人、职员和集体农庄庄员,在集训(指挥员培训)期间包括往返部队旅途期间,保留原本职务(岗位),由其工作单位支付平均工资。
自收到征召集训通知之日起至集训(指挥员培训)结束返回之前,上述人员不得被解雇,但企业、机关或组织完全解散撤销的除外。
若预备役人员所在的企业、机关或组织被完全解散撤销,应由被撤销企业、机关、组织或其继承单位,或者由其撤销前隶属的部门、国家委员会或主管机关支付该人员在集训(指挥员培训)期间应得的工资及其他物质保障。
如预备役人员在集训(指挥员培训)期间患病,且在集训(指挥员培训)结束后仍未康复,按规定保留其工作岗位和职务,自集训(指挥员培训)结束之日起,依据现行法律规定,按照临时丧失工作能力津贴标准支付此期间工资。
由军事委员会安排接受预防性、门诊或临床观察的预备役人员,在其停留医疗机构的整个期间,保留岗位、学籍、所任职务及平均工资(助学金)。

74.被征召(录用、确定)服现役,但随后转入预备役或退役的工人、职员(临时工和季节工除外)及集体农庄庄员,若自其被征召(录用、确定)服现役之日起不超过三个月(不包括往返居住地所需的旅行时间),有权返回原工作单位(原职务)。
再次被征召时,离职补助按一般规定发放。
被征召服现役人员返回原单位的情况下,企业、机关或组织的行政部门有权解除与代替该人员而聘用的工人或职员的劳动合同,并向后者支付相当于两周平均工资的离职补助。

75.被征召服现役且在最后一次领取工资之日已有权享受生育补助金的工人和职员,子女在该日之后九个月内出生的,服现役期间仍保留该项权利。
被征召服现役的工人或职员死亡,或其家庭成员死亡的,如自其最后一次领取工资之日起不超过一个月,发放丧葬补助。
上述补助的核定和发放,依照规定程序由工人或职员被征召服现役之前的工作单位负责办理。

76.公民在苏联武装力量服现役的时间,依照现行法律规定计入总工龄、连续工龄及专业工龄。
具有高等教育和中等专业教育学历的青年专业人员,应征加入苏联武装力量的,其服役时间也计入毕业后的强制工作年限。

77.地方人民代表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应当在收到申请之日起不超过一个月内为丈夫被征召服现役的妇女安排工作。

78.地方人民代表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及企业、机关、组织、集体农庄和教育机构的负责人,应当在收到申请之日起不超过一个月内,考虑其专业技能,为已转入预备役或退役的现役和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和军官安排工作。
在被征召服现役前曾在企业、机关或组织工作的人员,保留在上述条件下返回原企业、机关或组织工作的权利。其中,从预备役被征召服现役二至三年的军官,应获得不低于其入伍前所任职务的岗位。

79.当裁减人员编制或工作人员数量时,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转入预备役或退役的超期服役军人、陆军准尉、海军准尉及军官工人和职员,享有优先留任的权利。
曾为上述军人的工人和职员仅可在其退出现役后首次就职的固定岗位上享受此项优待。

80.已退出现役并与企业、建筑工地、组织和集体农庄签订劳动合同,或者通过有组织招工方式及迁居时被安置工作的军人,依照现行法律规定享受额外优待。

81.已退出现役并在远北地区和相当于远北地区就业的军人,可依据现行法律享受在该区域工作的相关优待。

决议批准
苏联部长会议
1981.02.17 №193

(译注:俄罗斯联邦政府2012年1月31日宣布本《条例》失效)

退役潜艇医官谈苏军薪饷

苏军地面部队每日伙食标准

《苏联民族语言法》

从“永恒的友谊”到“永恒的敌意”

(儿按:本文一万七千余字,阅读时间二小时。译自克里斯托弗·安德鲁、瓦西里·米特罗欣合著《米特罗欣档案II:克格勃在全世界》,原作者列出的参考和引用书目一律从略)

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永恒的友谊”到“永恒的敌意”

苏联情报机关与中国共产党的合作可追溯至1920年代。1927年警察突袭北京的苏联大使馆(译注:张作霖所为),查获大量关于苏联在华间谍活动的文件,其中涉及中共的参与情况和来自莫斯科的指示,要求他们在挑唆西方人和当地民众冲突时“不择手段,包括抢劫和屠杀”。1931年共产国际驻上海代表雅科夫·鲁德尼克(化名“伊莱尔·努朗”)(译注:在中国化名“牛兰”)被捕,导致大量关于苏联情报行动和地下共产党的文件被英国掌握。英国情报部门的一份报告指出,这些档案“提供了从内部视角观察高度发达的非法共产党组织运作的独特机会,且有无可辩驳的文件证据佐证”。其中引起特别关注的是来自“臭名昭著的安南共产党人阮爱国”的许多信件——此人后来以“胡志明”之名为世人熟知。但英国情报部门认为“最引人注目”的文件是中共处决被指为叛徒的共产党员顾顺章家属的行动报告,该行动由毛泽东未来的总理周恩来指挥执行。1933年,毛的安全主管康生以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副团长的身份抵达莫斯科,用四年时间学习正处于极度疑惧时期的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的经验。康生证明了自己是个出色的学生,“大恐怖”时期他成立肃反办公室,投入高度热情清洗中国共产党流亡群体,所指控的罪名大多是虚构的。1937年末康生坐苏联飞机返回毛泽东在长征后建立的延安根据地,继续他在莫斯科开始的迫害运动,并着手建立中国的“古拉格”系统——劳改(“劳动改造”的缩写)。对下属而言,他是“康老”;对外人而言,他是“中国的贝利亚”。康生精通鉴赏中国传统艺术,能双手运笔,是一位技艺高超的书法家,但在个人堕落程度上甚至远超贝利亚——他以亲自监督拷打所谓的“反革命”为乐。除了帮毛润色诗文外,康生还为毛的私人情色收藏添砖加瓦。

尼古拉·列昂诺夫(译注:曾任苏联国安委第一总局副局长)后来声称1930-1940年代苏联情报机关已在中国境内建立起“非常庞大且结构完善的情报网络”。然而1949年夏天,即毛泽东领导的军队即将战胜蒋介石的国民党、夺取全国政权之前,中共中央的一个高级代表团在莫斯科抱怨说(可能夸大其词),这张情报网络中很大一部分已被蒋介石及美国人渗透。斯大林至少部分出于对阴谋论的痴迷,采取十分重视的态度。他表示:“形势要求我们统一各情报机构的力量,我们准备立即着手……结成统一战线行动”。根据斯大林的指示,苏联将其在华情报网络成员的名单全部交给中共领导层。与此同时,中共也要求所有曾为苏联情报机关工作过的中国人主动向党申报。

苏共中央国际部著名中国问题专家尤里·塔夫罗夫斯基后来将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一代人的中苏关系概括为两个截然相反阶段:最初十年是“永恒友谊”时期——世界上两个最大社会主义国家的蜜月期,自从1960年代初则进入了“永恒敌意”时期。在“永恒友谊”的十年间,苏中两国情报机关保持着密切合作。根据赫鲁晓夫的指示,克格勃继续向中国盟友提供其在华情报网络的详细情况。直到1957年,一批具有中国、蒙古、突厥和朝鲜民族背景的克格勃“地下情报员”(即无外交掩护身份的特务)在中国境内获得假身份后(很可能获得公安部协助),被派往国外执行首次任务。然而,1958年赫鲁晓夫访问北京,“永恒友谊”出现了明显寒意。虽然毛泽东在一定程度上愿意尊重斯大林,但不敬畏赫鲁晓夫,认为后者的革命资历不及自己。正如中国东道主所料,赫鲁晓夫不会游泳,所以在毛的泳池“摆拍”时显得十分尴尬。更重要的是,赫鲁晓夫提出的两项建议:组建由苏联海军上将指挥的中苏联合舰队,以及在中国领土设置苏联监听站,都遭到了毛的愤怒拒绝。未来的克格勃主席尤里·安德罗波夫当时负责协调与外国共产党的关系,后来抱怨说:中国在赫鲁晓夫访华期间并未提前告知他们准备在贵宾离京后不久炮击台湾海峡内仍由蒋介石控制的两个离岛。

到了1950年代后期,曾在1950年代初期似乎因精神疾病而暂时失势的康生再次登上舞台,重新成为毛泽东的亲密顾问(同时也替毛物色少女)。1958年开始的“大跃进”期间对所谓“右倾分子”的清洗,重演了二十年前康生在莫斯科热衷参与的“大恐怖”的骇人场景。毛泽东的医生回忆说:“康生的任务就是打倒并消灭他的同志们,他在1960年代初持续进行的‘调查’为后来的文化大革命整人奠定了基础”。据估计,1958-1962年间多达一千万名真实的或可疑的“思想反动分子”被投入劳改营,数百万中国民众死于饥荒。

康生是第一个将中苏争端公开化的人。1960年2月在一次华沙条约组织会议上,他发表讲话攻击苏联的政策,同赫鲁晓夫激烈争吵。赫鲁晓夫怒吼:“你没资格和我辩论!我是苏联共产党总书记!”康生则用语法错乱的俄语反驳:“你的资格比我浅得多!”据一位苏联与会者回忆:“康生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大家都怕他。我们苏联人把他比作贝利亚,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极其阴险、冷酷的家伙”。康生的发言虽未在莫斯科发表,却在北京全文刊登(译注:《在华沙条约缔约国政治协商委员会会议上康生同志谈目前国际形势》,1960年2月6日《人民日报》)。同年4月《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为纪念列宁诞辰九十周年发表的一系列文章,实质上指责莫斯科“篡改、阉割、背叛了列宁学说”。赫鲁晓夫则在6月公开反击,称毛泽东是“极左分子、极端教条主义者和左倾修正主义者”。

一个月后苏联撤回援华的全部专家。接下来几年,克格勃与苏联外交部的许多中国问题专家都试图调往其他岗位,以免汉学家的身份阻碍仕途发展。不过莫斯科仍希望避免与北京的争吵演变成分裂整个共产主义阵营的重大裂痕。1960年代初苏联与中国通常只限于隔空攻击:莫斯科谴责阿尔巴尼亚的强硬派,北京批判南斯拉夫的修正主义者。苏联最后一次试图弥合中苏分歧是1963年7月提议召开高级党代表团会议,然而由未来中国领导人邓小平率领的中共代表团对任何和解都不感兴趣。康生再次对苏共中央领导层发动最猛烈抨击,他慷慨激昂地捍卫斯大林,控诉赫鲁晓夫用“咒骂与污蔑”玷污斯大林的名声:
“难道苏联共产党——这个曾长期受到全世界革命人民爱戴和尊敬的政党——竟让一个‘强盗’担任了几十年的伟大领袖?照你的说法,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年复一年发展壮大,竟是由某个‘混蛋’领导的”。
接着,康生说出了或许自1956年赫鲁晓夫发表“秘密报告”以来,在莫斯科共产党高级会议上无人敢公开讲的话。他讥讽赫鲁晓夫,引用他以前多次吹捧斯大林是“伟大天才、导师、人类伟大领袖”的赞词,并提及赫鲁晓夫当年(与康生)曾热情参加“大恐怖”,企图“将托派/右派的腐肉从地球上彻底扫除”。康生这番惊人演讲令苏方代表深感震惊,更惊讶是他全程以咬牙切齿的语气讲完。

1963年夏天的莫斯科会谈不欢而散,标志着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最尖锐论战的开始。1964年4月一名苏联高级官员甚至指责北京搞种族主义阴谋,挑唆黄种人和黑人“对抗白人”——他声称这样的政策“与纳粹主义无异”。中国也被指控为资助“大跃进”贩卖毒品。苏联的猛烈抨击反映出莫斯科对苏中分裂的深切愤慨。自布尔什维克革命以来近半个世纪,苏联一直可以依靠世界各国共产党对它的无条件忠诚,如今却被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共产主义国家的统治者指控为异端。北京在第三世界展开的魅力攻势进一步加剧了莫斯科的警觉。中国在亚洲与巴基斯坦、缅甸和印尼建立了密切关系。1964年北京又与十四个非洲国家建立外交关系,这些国家全部终止承认台湾国民党政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声称对台湾拥有主权。情报中心获悉一些国家公开展示的苏联阵营领导人肖像被巨幅毛泽东像取代或掩盖,感到十分恼火。中心命令记录每一幅毛画像出现的时间与地点。德国国家安全部侦察总局(HVA)长期负责人马库斯·沃尔夫抱怨说,应克格勃的要求他被迫在机构驻扎的每个非洲国家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工作”,也就是统计公开展示的“伟大舵手”画像的数量。1964年10月中国成功试爆第一颗原子弹,不仅显著提升了中国在第三世界的国际声望,也急剧增加了对苏联的战略威胁。

当“永恒的友谊”让位于“永恒的敌意”,苏联驻世界各地情报站都接到指示将“К组”(К代表’Китай’,即“中国”)列为仅次于“主要对手”(译注:”ГП组”,指美国)及其主要盟友的优先行动事项。但在中国境内,斯大林早年决定向中共领导层公开苏联情报网络全部人员身份的举动,严重削弱了克格勃在华情报搜集能力。此后直到苏联解体,情报中心始终存在着尼古拉·列昂诺夫所言的“我们中国情报来源方面无法弥合的鸿沟”。姓名被移交给中国公安部的原苏联特工大多或被处决或被扔进劳改营等死。由于公安部掌握了在1950年代获得中国假身份的“秘密情报员”的真实姓名,这些人已无法再被用于针对中国开展行动,所以K组的行动多数在中国境外实施。但中国驻外官员被严格要求必须两人或多人结伴外出,某退休西方情报官员回忆说:“你永远不可能单独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因此K组花了许多精力尝试招募能够接触中国官员的非中国籍人士。1960年代一个重要的K组情报来源是芬兰商人哈利·伊尔马利·哈特维格(代号“UNTO”),他是芬中友好协会理事会成员,经常会晤中国大使或其他驻芬外交官。友协理事会与中国外交官的面谈多在哈特维格办公室进行,而他办公室的餐具柜被克格勃偷偷装了窃听器。至少有一次涉及中国大使、讨论中苏关系及中国对斯堪的纳维亚和南斯拉夫政策的谈话记录节选被直接呈送苏共中央政治局。尽管通过哈特维格获取的情报不包含任何机密信息,仍被高度重视,这就进一步证明了克格勃对华情报收集能力的普遍薄弱。

1966年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正式名称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使中国成为克格勃在全世界活动最困难、最危险的地方。毛试图以乌托邦革命模式重塑整个中国社会,释放出全面的恐怖。数百万狂热青年红卫兵被鼓动起来清除一切“修正主义”和“资产阶级思想”的痕迹——这些似乎无处不在。资深的共产党干部与知识分子被戴上高帽游街、虐待、监禁,一些人被逼自杀。苏联领导人则被斥为“历史上最大的叛徒和变节者”。正如三十年前斯大林“大恐怖”时期一样,被红卫兵揭发、迫害的“人民公敌”大多没有真实罪行。并且与斯大林时代的苏联相似,这场血腥运动也伴随着令人作呕的个人崇拜。毛泽东被颂扬为“伟大的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每天都以跳“忠字舞”开始——“你先把手放到头上,再放到心口,然后你上下跳跃,表示你全身心充满对毛主席的无限热爱”。各派系组织迫害伟大舵手的假想敌时竞相残酷,谁都宣称自己比别人更拥毛。

正如克格勃主席谢米恰斯内后来承认的,文化大革命期间在中国境内发展情报人员“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在北京,“我们的人,无论外交官或驾驶员,都像白乌鸦一样显眼”。1967年9月苏联国安委第一总局局长亚历山大·萨哈罗夫斯基在命令中指出,北京情报站正被迫在“围困状态”下运行。苏联与中国官员的接触极少且受到严密监视。红卫兵的反间谍狂热和极端排外情绪,令外交官们在北京街头行走都困难重重。凡家中收藏外文书籍者,被迫跪着爬过街道受辱;被发现收听外国广播者直接投入监狱。正如日后中国政府报告所承认的那样:“会讲外语或曾经出国都成了充当‘敌特’的‘证据’”。通往苏联驻华使馆的街道改名叫“反修路”(译注:原名“东扬威街”)。1967年苏联外交官与克格勃人员家属离开北京机场返回莫斯科时,遭到粗暴对待。

文化大革命年间从北京传回情报中心的最有价值的第一手报告来自几名有蒙古或中亚血统的克格勃官员,他们能假扮中国公民,藏在外交车辆的后备箱,趁着夜色掩护溜出苏联大使馆。一旦有机会脱身,他们便混进在贴满标语的街头游荡的人群,悄悄阅读当天的“大字报”(禁止外国人接近),参加政治集会,购买刊登全国消息的“小报”。1967年末他们首次看见批判国家主席刘少奇的大字报,指控他是“走资本主义路线的头号当权派”。次年刘少奇被捕,随即有22000多人因为涉嫌同情他也被捕。甚至一位曾在劳动模范大会上接受刘少奇祝贺的掏粪工(译注:时传祥),因为留下合影照,也被挂牌游斗折磨得精神失常。红卫兵奉行“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信条,将刘少奇的一个孩子推到铁轨上碾死(译注:长子刘允斌,1967年11月卧轨自杀)。刘少奇本人在狱中受残酷虐待,患肺炎与糖尿病不给治疗(译注:实际有治疗),1969年裸体死于囚室地板。

(儿按:1972年8月中共中央召开全国警卫工作座谈会,公安部长李震发言:“北边主要是苏修搞我们,现已捉到十五名特务,还有没捉到的,主要是来搞情报的。他们不仅对老关系进行勾连,还对这些人的家属进行收买。苏修使馆工作人员也公开出来向群众套情报。苏修使馆工作人员将汽车开到钓鱼台外面进行电话窃听。载波电话很不保密。”)

“走资本主义路线的第二号当权派”邓小平,中央书记处总书记,被免职并下放劳动——但很可能受益于毛泽东的个人指示,保住性命。红卫兵将仇恨发泄在他的长子身上,把这位物理系学生从北京大学二楼窗户扔下去(译注:邓朴方跳楼逃避殴打摔伤)。没有一个同学敢搭救,也没有医生愿意为他做手术,最终下半身瘫痪。情报中心不断收到关于混乱与暴行的报告,将文化大革命解读为具有中国特色的一次东方野蛮堕落,而非一党制国家内部的动乱。不过,尽管文化大革命受迫害者可能多达三千万,罹难人数(约一百万)仍少于斯大林“大恐怖”的死者。

1966年4月克格勃主席谢米恰斯内批准了第一总局关于1966-1967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与香港开展情报行动的计划,完全未涉及在中国大陆大部分地区招募线人的几乎毫无希望的任务。计划转而着重利用潜入人员及特工渗透中国与苏联接壤的北部边境,或受苏联控制的蒙古人民共和国的边境。计划还包括在香港建立秘密情报站,安排人员短期访问中国(其中一些与蒙古情报机关合作),但承认在中国建立克格勃情报站的计划仅能停留在初步阶段。1966-1967年计划中最有野心的部分,是筹备与边境地区克格勃单位及蒙古安全部门协作开展跨境行动。

对克格勃而言,中国最容易被渗透的地区是位于西北部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这是一片广袤的山地和沙漠,毗邻哈萨克、吉尔吉斯两个共和国与蒙古的边境,与这些国家在民族、文化和宗教上的联系比与中国内地更密切。尽管新疆约占中国国土六分之一,面积相当于西欧,但居民仅占全国总人口的1.4%(12亿人口中的1700万)。时至今日,其中超过一半是非汉族的穆斯林族群,占比最大的是维吾尔族穆斯林。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这一比例曾远高于今天。1944年新疆北部由维吾尔人领导的运动曾建立东突厥斯坦共和国,虽然这个独立政权1950年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武力吞并消失,但北京在本世纪余下的时间里始终担忧自治区分离主义的威胁。北京推动的、维吾尔人强烈抵制的汉族移民使新疆汉族人口比例从1949年的6%上升至三十年后的40%。自治区各级中共干部占主导地位的都是汉族。文化大革命的恐怖对于新疆、内蒙古和西藏的少数民族可以说比对占中国人口94%的汉族更加惨烈,前者的整个生活方式都受威胁。新疆最虔诚的穆斯林城市之一喀什的宗教事务副主任后来承认: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我亲眼目睹喀什大清真寺前堆积如山的《古兰经》和其他书籍被焚烧。有人命令穆斯林自己动手烧经书……我还看到人们试图推倒清真寺旁的宣礼塔。民众非常愤怒,但他们无能为力。”
自治区大部分地区的清真寺被关闭,有些被改作猪肉仓库,维吾尔人家庭被迫养猪。西藏佛教徒承受的苦难比新疆穆斯林更严重,但西藏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克格勃难以开展有效行动(尽管中心曾研究过渗透流亡的达赖喇嘛随从圈子的可能性)。相比之下,新疆与哈萨克斯坦接壤的边界线长达1000英里,与蒙古的边界线长达600英里。

1968年哈萨克斯坦克格勃奉命在自治区首府乌鲁木齐建立秘密情报站,并在包括罗布泊核试验场在内的若干地区组建特工小组。政治局还授权克格勃在哈萨克斯坦境内为反对中国统治的新疆地下抵抗组织提供武器与训练,该组织政治上正确的俄语名称叫“军事—劳动人民革命党”(VTNRP),代号“爱国者”。哈萨克斯坦克格勃奉命用维吾尔语、哈萨克语、柯尔克孜语、东干语及新疆其他少数民族语言印制反中国宣传报纸,印出来走私入境。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拉木图出版的《东突厥斯坦之声》呼吁维吾尔人“团结起来,反对中国沙文主义,宣布建立一个基于自决原则和《联合国宪章》的‘独立自由国家’”。阿拉木图电台和塔什干电台的广播则试图说服自治区维吾尔族听众:苏联维吾尔人的生活条件远比他们优越。

1968年4月政治局还批准进一步加强苏联与中国长达4000英里边界线的军事部署——这是当时世界上最长的武装边界。最终大约三分之一的苏联兵力被用于抗衡中国。莫斯科担心毛泽东意图收复十九世纪根据“不平等条约”割让给俄帝国的大片领土。1969年边境上爆发了一系列武装冲突,第一次冲突发生在距离符拉迪沃斯托克约250英里的乌苏里江偏远河段,似乎不是北京或莫斯科预谋导致。事端起因据说是:中国士兵被对岸一名苏联中尉的“挑衅举动”激怒,于是背过身脱裤子,“露臀羞辱”苏联边防军。几天后,苏联士兵在另一次遭遇“露臀羞辱”时举起毛泽东画像,致使中方士兵无意间严重冒犯了伟大舵手的宝像。此类事件最终导致1969年3月2日中国军队在乌苏里江一处有争议小岛——达曼斯基岛伏击苏联巡逻队,击毙二十三人。莫斯科与北京随即互相强烈抗议,这也是双方首次公开边境地区的武装冲突。3月7日,据报道有十万名莫斯科市民冲击中国驻苏大使馆并砸碎窗户。为了不示弱,北京电台则宣称全国有四亿人(总人口的一半)参加抗议示威。

1969年4月中旬,距离珍宝岛冲突地点以西约2500英里的哈萨克斯坦与新疆边境地区又爆发战斗,接下来的四个月持续零星交火。新上任的美国总统尼克松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亨利·基辛格起初倾向相信苏联的说法,即这些冲突是中国挑起的。但他认真查看边境地区详细地图后,态度大逆转。这些冲突地点距离苏联铁路终点非常近,距离中国最近的铁路数百英里之遥,于是基辛格得出结论:“中国领导人不可能选择如此不利的地点发动攻击”。克格勃档案的证据进一步印证了基辛格认为苏联才是挑衅方的判断。6月4日,代号“纳利曼”和“塔兰”的两名克格勃VTNRP特工从哈萨克斯坦出发秘密越境进入新疆,准备接触地下党领导层。7月9日返回后他们报告称VTNRP在新疆拥有七万党员(这个数字显然太夸张了),主席团成员四十一人(其中十人是无表决权的“候补委员”)。然而本次任务不算完全成功:特工抵达新疆几天后,两人携带的自动武器和无线电设备被“塔兰”的亲属偷走,他俩又解释说因为游牧民活动,未能在约定地点设置“秘信投递点”。“纳利曼”和“塔兰”还汇报,VTNRP主席团的多名前成员正在蹲监狱。蒙古国家安全机关据此认为VTNRP尚未具备开展“积极行动”的条件,应专注于强化地下组织建设。尽管米特罗欣的笔记没有记录莫斯科中心对此的评估,但其结论想必与此一致。

1969年8月、9月间,莫斯科开始试探华盛顿及欧洲各国共产党对于苏联在中国核设施尚未对苏联构成威胁之前发动抢先打击的可能性的态度。一位被克格勃收买合作的西方记者维克多·路易斯(本名维塔利·叶夫根耶维奇·路易)在西方媒体发表系列文章,提及苏联可能空袭新疆罗布泊核试验场的传闻。路易斯声称中国境内(很可能指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某个秘密电台披露存在反毛势力,这些人可能会请求其他社会主义国家提供“兄弟般的援助”。即便是专职散布此类传言的克格勃官员,自己也拿不准他们究竟是在执行旨在威慑中国的积极措施,还是在警告西方——暗示苏联总参谋部当真考虑动武。但从日后情况看,这一切更像是威慑性的积极措施。尽管苏联国防部长、陆军元帅安德烈·格列奇科似乎曾提出“一劳永逸解决中国威胁”的计划,但大多数政治局委员不愿承担这种风险。

由于苏联在北京缺乏任何高层情报来源,莫斯科似乎并未察觉在边境冲突之后面对苏联恐吓时,毛泽东作出了戏剧性的秘密回应。毛成立了由四位元帅组成的“研究小组”,要求他们全面评估中国与苏联及美国的关系。陈毅与叶剑英两位元帅提出前所未有的建议:中国应对苏联威胁时可以“打美国牌”。对苏联先发制人打击的恐惧似乎正是促使中国与美国展开秘密接触的关键原因之一,最终实现了尼克松1972年访华,以及几年前尚被视为不可想象的中美关系缓和。尼克松访华期间,基辛格向叶剑英元帅通报了苏军在两国边境军事部署的情况,他告诉叶,这些材料密级极高,连许多美国高级情报官员都无权查阅。

1970年代初克格勃机关内部曾经长期争论中国是否已符合“主要对手”的资格——这一称号此前仅用于美国。最终克格勃在官方术语中将中国降格为“重要对手”,美国仍是唯一的“主要对手”。但对中国而言,苏联显然已经成为头号敌人。随着接班人林彪搞阴谋的报告传到毛泽东耳中,他对莫斯科的疑虑越来越深。据毛的医生李志绥回忆,到1970年夏天,“毛的偏执完全爆发”。李甚至不敢告诉毛他患了肺炎,因为担心被指控参与林彪“阴谋”。毛对李说:“林彪想让我的肺烂掉”。1971年8月毛听说林彪儿子在空军内部建立“秘密特务组织”准备发动政变。9月12日晚,毛得知林彪已从山海关机场坐飞机逃亡。李志绥回忆:“听到这消息,毛面色骤变”。林彪的飞机仓促起飞:油料不足、没有领航员、无线电操作员与副驾驶。飞机滑行时碰撞一辆加油车,部分起落架损坏,着陆将非常困难(译注:实际机翼受损)。中国雷达追踪林彪的飞机最初向西飞越内蒙古,突然转向北方越过蒙古国边界,飞往苏联方向。第二天毛接到消息:抵达苏联边境前飞机坠毁,全体遇难。若这架飞机真的降落在苏联,北京与莫斯科之间的公开争执无疑将更加歇斯底里。即便坠机事件之后,北京仍指责苏联参与了林彪的背叛。毛从未承认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灾难性错误,但据李志绥回忆,“林彪的背叛使他相信必须改变策略”。于是他委任周恩来平反那些被打倒的干部。

在苏联时代余下的岁月里,克格勃试图通过两种策略弥补无法渗透北京政府的缺陷,但成效不彰:一是跨境潜入,尤其从哈萨克斯坦进入新疆;二是渗透境外的中国组织。1969年哈萨克斯坦克格勃增加五十五名行动人员,翌年又增加八十一名。为给这些潜入人员准备合适的服装,甚至从逃入哈萨克斯坦的中国难民身上搜罗衣裤。1970年哈萨克斯坦克格勃与中心的“特别行动”官员合作,发起代号”ALGA”行动,目标是在新疆建立颠覆基地,并设置武器与爆炸物埋藏点。然而,两名特工进行的初步跨境试探遭遇困难,该行动被认为时机不成熟而暂停。原计划派遣7-8名难民武装渗透回新疆的方案也被取消。

接下来几年克格勃又进行了一系列同样失败的渗透。其中之一是一位代号“米托乌”的中国难民,他本是中国某个工学院的中文系主任,在文化大革命最激烈的1968年逃往苏联,因为高等教育早已停办了。“米托乌”被克格勃吸收为特工,接受了关于密信放置点、无线电通讯、密码和摄影的培训。1971年8月他穿过蒙古边境潜入新疆,确实拿取了密信放置点的现金与粮票,从此杳无音讯。档案的结论是:“米托乌”可能因恐惧而不敢继续执行任务。另一名代号“利文佐夫”的中国特工也通过蒙古潜入新疆,1972年他被派去执行“箭头”行动,目视侦察核设施与国防工业工厂。此人接受的培训包括:辨认工厂排放的烟气与废水种类、采集土壤与水样并详细记录观察结果。与“米托乌”命运相同,“利文佐夫”的部署彻底失败。

很可能由于渗透入境的失败率太高,克格勃设计了一种在实战条件下测试其可靠性的特殊方法。代号“泽尼特”行动:受试人员被告知他们将越过乌苏里江附近中苏边界,首先在指定位置找到密信放置点,将其中损坏的无线电设备更换为可用的新设备,随后抵达预定地点与在中国境内活动的特工会合并传递指令。然而这些受试人员不知道他们执行任务的区域实际仍在苏联境内,且全程被配备夜视设备和录音机的监视哨严密观察。“泽尼特”是进行此类测试的五个边境考核区之一,1974年共有六十六人通过考验,1975年增至一百零七人。除徒步穿越中国北部偏远边境外,克格勃还研究了另两种渗透方式:一种是用登陆后可隐藏的充气橡皮艇从海上进入,另一种更巧妙——将人员藏在穿越中苏边境的邮政列车车厢通风管道内。后一种方法被认为仅在夏季可行,因为冬季可能会冻死。至于这两种渗透方式是否实际采用过,米特罗欣所见的档案并未说明。

中国境内的行动条件极其严苛,任何路线的跨境渗透几乎都不可能取得实质成功。正如张戎后来在《鸿:三代中国女人的故事》所描述的:“那时候中国就像一座大监狱,每个家庭、每条街道都被人民自己监视着,在这么一块大地上,没有地方可以藏身”。陌生人或异常行为立即会引起怀疑。一名离开中国十年后从苏联远东地区偷越阿穆尔河回国的中国特工,发现自己携带的香烟竟成了只能在外汇商店购买的硬通货。更糟的是,香烟抽完后,他按照苏联习俗向陌生人讨烟,立刻引起侧目。此人已经习惯了公制单位,面对中国传统度量单位频频出错,谈话时经常因为心算而磕磕巴巴。就连问路都有困难,他在苏联早已习惯用“左”“右”指示方向,中国人喜欢说“东南西北”。某次别人告诉他饭馆入口在南门,他问南门在哪儿?答:北门对面啊。

大约1973年末,中心向全球各情报站下发了题为《1974-1978年期间加强在第三国对中国工作的措施》的指令,要求各驻外情报站:发展海外中国公民、海外华侨、台湾公民和在中国有联系的外国人。指令还要求渗透毛主义团体及中国研究中心,对重点培养对象安装“行动装置”(窃听器),识别行动渠道,上报可派往中国执行任务的特工人选。克格勃驻布拉格情报站1975年报告称,他们正动用三十名特工渗透中国驻捷克斯洛伐克大使馆,同年10月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日,七十二名捷克斯洛伐克公民出席了中国使馆招待会——其中二十三名实际是克格勃或捷克国家安全局特工。米特罗欣提到的档案中并无证据表明此类渗透行动取得过任何实质成果。绝大多数中国驻外使馆似乎都和中国本身一样是难啃的硬骨头。

毫不意外,米特罗欣查阅的档案中没见过任何驻北京的克格勃特工曾接触中国机密文件。不过,北京情报站确实从一位愤懑的朝鲜高级外交官(代号“费尼克斯”)处获取了某些材料,此人私下批评对毛的个人崇拜(无疑也对朝鲜境内更荒诞的金日成崇拜多有微词)。克格勃驻北京的公开人员A.A.热姆丘戈夫借外交身份掩护,开始在外事招待会和日常接触中接近“费尼克斯”。热姆丘戈夫多次安排他俩在自己住所会面。驻北京情报站报告称,“费尼克斯”十分擅长掩饰与热姆丘戈夫接触的真实目的,保持着谨慎提防,谈话中始终表现沉着与自信,会面逐渐变得频繁。由于1970年代中期北京与平壤关系友善,朝鲜驻华使馆能够获得一系列中共中央机密文件副本,其中一部分被“费尼克斯”转交克格勃。他提供的材料还包括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姚文元的信函——毛泽东逝世后此人被宣布为“四人帮”成员,变得臭名昭著。虽然克格勃呈交政治局的多份报告都引用了“费尼克斯”分享的文件,但他明确告诉热姆丘戈夫希望保持行动自由,不愿成为克格勃特工。尽管如此,鉴于他提供机密材料的意愿,并且自1976年起与情报员保持秘密联络,“费尼克斯”被列为“秘密联系人”。从1976年11月开始,“费尼克斯”改为在北京一家百货公司通过擦肩偶遇的方式向热姆丘戈夫传递材料。

1976年夏天,当准确判断毛泽东即将逝世后,苏共政治局成立了一个高级别委员会评估苏中关系的未来走向。该委员会由党的首席意识形态家米哈伊尔·苏斯洛夫(当时被视为勃列日涅夫最可能的继任者)主持,还包括外交部长葛罗米科、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国安委主席安德罗波夫,以及掌管苏共中央总务部的康斯坦丁·切尔年科——虽然该部门名称看似无害,实则保管党的秘密材料。9月9日毛泽东逝世后,苏联媒体暂停抨击中国,等待其继任者的政策明朗化。世界各地的克格勃情报站奉命汇报中国官员对苏态度的任何变化迹象,各情报站还收到一份篇幅较长的文件,题为:《关于中国人某些民族心理特征及其在情报工作中的评估》,旨在改善当时糟糕的线人招募工作。文件提到:
“经验表明,在针对中国籍人员开展业务工作时,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情报员是否充分了解中国人民族心理特征。深刻理解中国人民族心理特征,对于发掘有潜在价值的情报来源、推进满意的招募工作和人员管理都至关重要”。
尽管强调“基于对个人及中国文化的尊重,与中国人建立稳固友好关系”的重要性,文件也不加掩饰地表明了情报中心对中国公民的厌恶。文件称:中国人深受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观影响;当自尊受挫时会变得“失控”;“脾气暴躁、情绪易激动,且倾向于从一个极端突然转向另一个极端”;天生擅长伪装,堪称“演员之国”;多数人“天生具备背信弃义、残忍暴怒等恶劣特质”;“以怀恨记仇著称”;对他人苦难漠不关心。然而,正因为特别害怕“丢面子”,“利用黑材料便成为迫使中国人合作的有力杠杆”。据说在情报中心的谈话中,上述看法还伴随着俄语特有的花样咒骂。克格勃对中国的态度背后既存在掩饰不住的种族憎恶,也暗含意识形态与战略上的竞争。

毛泽东去世不满一个月,遗孀江青及其最主要的激进同伙(所谓“四人帮”)被逮捕,指控他们是效忠国民党的叛徒(译注:公诉“四人帮”并无间谍或通敌罪名)。克格勃官员们私下里不免想起贝利亚被逮捕、枪决后,莫斯科同样荒唐地宣布他是“英国间谍”那一套。之后几年,随着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四人帮成了背负毛政权所有可公开承认罪行的方便但未必可信的替罪羊。正如BBC记者菲利普·肖特指出:
“每个中国官员都清楚“四人帮”曾是毛的亲信;但每个官员都无一例外把他们描绘成毛最凶恶的敌人……每场官方谈话都以‘由于四人帮的干扰和破坏……’开场,紧接着就是他们被指控罪行的冗长清单”。

A处(译注:指苏联国安委第一总局”А”处,1966年10月组建,负责编造、散播假消息)试图伪造毛泽东留给江青的遗嘱——要求江青“继续我开创的事业”——目的是中国境外的毛派政党中制造混乱。这份假遗嘱以“四人帮”支持者的名义传播,号召全世界马列主义者谴责现政权背叛毛的遗志。

尽管莫斯科欢迎“四人帮”垮台,但对与毛泽东继任者和解的前景仍持悲观态度。中心在1977年的情报需求清单中总结:“中国统治集团依旧如前,具有民族主义、霸权主义和反苏倾向”,并承认中国依然是一个“谜团”。第一总局希望了解党的领导层与解放军内部权力斗争的内幕、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清洗但幸存的最高级别领导人邓小平的前景,以及毛去世后中国政策的变化。虽然莫斯科认为苏中关系不会出现显著改善,但希望中国“逐步改造毛主义,在一定程度上摒弃其最令人厌恶的方面”,从而在对苏关系上采取“更清醒的态度”。

1977年7月,长六十英尺、黑字高两英尺的红纸大字报贴在一栋政府大楼上,宣布中共中央已恢复邓小平的职务。官方广播确认他复出的消息后,北京城内鞭炮齐鸣,天安门广场欢呼雀跃的游行人群挥舞彩旗、敲锣打鼓。虽然这些活动是组织安排的,但人们的喜悦是真实的。对于游行群众而言,在世界主要领袖行列中身材最矮的邓小平象征着摆脱过去恐怖岁月、走向更好生活的愿景。邓小平的复出及随后成为中国核心领导人的事实令克格勃中心情绪复杂。虽然他被视为务实主义者而非意识形态狂热分子,但其过往经历显示他也是坚定的反苏派。第一总局得出结论,邓小平的对外政策有两个主要目标:第一,争取美国让步;第二,摆出改善对苏关系的姿态,将两国关系缺乏实质进展的责任归咎莫斯科。邓的经济现代化方案,初期高度依赖西方技术、资金和专业知识,进一步加深了莫斯科的不信任。

1978年1月克格勃驻外情报站接到中心通报,称邓小平政权“与苏联走向对抗”,中国借助西方力量实现军队现代化构成了“特殊威胁”。然而,对中国的情报行动却因“北京方面不断强化的反间谍措施”而遭受严重阻碍。因此亟需通过加强针对海外中国目标的行动来弥补中国境内情报搜集的薄弱环节。尽管据称某些“第三国站点”已取得“积极成果”,但“缺少必要的线人网络”仍是严重障碍。情报站人员因K组工作缺乏进取性被训诫,命令他们加倍努力。

“中心”特别强调要加强针对香港境内中国目标的行动。1978年4月驻外情报站收到了详细目标清单:
“过去几年中国派驻香港的官方机构数量显著增加,同时北京控制的各类地方组织与企业也不断增多。目前中国控制着四十多家香港银行、大量贸易与工业公司和若干地方报纸。中国对香港工会的影响力也很强”。
补充目标还包括:驻港外国使团、英美情报站点,以及被视为“X组”潜在招募对象的科研院所学生。尽管部分目标的选择颇为精明,但某些明显遗漏却暴露了克格勃情报体系关于香港的重大缺口。例如清单罗列的“最了解中国事务的香港报纸”,竟不包括《明报》,而一些西方汉学家认为《明报》恰恰是消息最灵通的报馆。

针对中国的情报搜集和积极措施比针对西方国家困难得多。克格勃未能招募到有办法提供中国外交部、国防部和公安部真实文件的线人,使得第一总局A处无法像伪造美国中央情报局、国务院和五角大楼文件那样编写出足以乱真的中国政府假文件。1978年1月中心抱怨说:“缺乏关键线人网络严重制约了未来针对中国的行动措施水平与效率提升”。然而,“费尼克斯”(可能还有其他人)分享的中共中央文件使A处能够模仿邓小平等中国领导人在党内闭门会议讲话的格式。在代号”AUT”行动中,A处将伪造的邓小平和外交部副部长1977年9月29日在北京向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海外侨领发表的讲话记录——强调他们作为“世界革命的纽带”在瓦解东南亚“反动政权”中的作用——寄送驻新加坡的印尼、泰国和马来西亚大使馆。为了弥补缺乏可用作伪造模板的中国政府文件的不足,A处还经常伪造外国情报机关和外交部的反中国敌对报告,因为有此类机构公文的存档。例如1978年8月,一份伪造的马来西亚情报材料——详细记载了北京派往马来西亚和泰国的特工从事颠覆活动——交给驻吉隆坡的泰国大使。一个月后,更多虚假信息被提供给叙利亚总统阿萨德(看起来是一份伊朗与中国代表团的谈话记录),据称揭露了中国外长黄骅与以色列总理梅纳赫姆·贝京特使之间的秘密会晤。据事后反馈,阿萨德完全上当,他对苏联的线人说:“我一向对中国人有疑虑,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这样”。

中心还采取积极措施试图破坏中国与苏联阵营之外共产主义政权的关系。1967年克格勃策划了一项行动,向罗马尼亚领导人尼古拉·齐奥塞斯库传递一份伪造的周恩来私下谈话记录,内容是他前一年访问布加勒斯特后发表的言论。这份伪造文件声称:周恩来称赞罗马尼亚总理扬·格奥尔基·毛雷尔是“党和政府的真正领袖”,说副总理埃米尔·博德纳拉什“憎恨齐奥塞斯库”,还顺便表扬了罗共中央主席团其他几位成员。接着,文件伪称周恩来贬低齐奥塞斯库是“没文化的暴发户”,说虽然他极度虚荣,但在主席团的影响力仅排第五而已。中心断定这样的人身侮辱必然惹恼齐奥塞斯库,导致罗马尼亚与中国关系出现“剧烈变化”。

A处也设法在中国与朝鲜之间制造隔阂。1978年齐亚·哈克将军(译注:巴基斯坦总统)访问北京期间,驻伊斯兰堡的朝鲜大使馆收到一份A处伪造的巴基斯坦公文。假公文称齐亚·哈克访华时听说,中国领导人已通知美国国务卿赛勒斯·万斯,中方接受美军驻扎韩国的必要性。正如中心所期望的,中朝关系在1970年代末迅速降温,但真正原因与克格勃的积极措施关系不大,更多源于朝鲜对中美缓和的猜忌。1979年1月1日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同年2月中国军队攻打苏联盟友越南,之后的一个月爆发了世界上第一场“社会主义国家之间战争”。1973年一度中断的苏联对朝鲜军援在1979年恢复。1980年2月红军节庆祝活动,平壤重新强调苏联与朝鲜军队的“战斗友谊”。

1970年代后期克格勃在西方针对中国进行积极措施,最具影响力的代理人可能是让·帕斯夸里尼,又名鲍若望。他父亲是科西嘉法国人,母亲是中国人,1957年因所谓“反革命活动”被捕,指控他“帝国主义的特务、美国人的忠实走狗”,蹲了七年劳改营(译注:1964年中法建交,特赦释放)。鲍若望1970年代初撰写回忆录《毛的囚徒》,引起了克格勃巴黎情报站的注意。这本书是他与一位美国记者合著,讲述他在劳改营的惨痛经历。鲍若望写道:“多年来,毛的警察已将审讯技巧磨炼得炉火纯青,我敢说无论中国人或外国人都无法承受他们的手段”。尽管后来他摆脱洗脑,但在被判刑时感觉自己“真心热爱毛、热爱他的警察与人民法庭”。克格勃无疑对这一点印象深刻——尽管他曾被当作“奴工”使用,出来后却并未成为反共分子。虽然他敌视毛政权,仍称赞“大多数共产党干部的诚实与奉献”,坚持认为自己的书“不是为了给CIA提供口实”。《毛的囚徒》1973年首先在美国出版,1975年在英国发行,随后译为中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等多种文字,至今仍是反劳改制度活动家必读的经典著作。1972年克格勃巴黎情报站首次接触鲍若望,1975年他正式成为克格勃线人,代号”CHAN”,每月酬劳1500法郎。除了在巴黎东方语言学院任教,1978年他还受邀到牛津大学举办关于中国侵犯人权的系列讲座。鲍若望在牛津的讲座不仅讲述亲身亲历,更主动补充克格勃提供的虚假信息——据其档案记载其中包含A处捏造的许多内容。1977年6月-1978年12月期间他与联络员共会面四十八次,后者深信其“老实可靠”。然而,1979年克格勃察觉鲍若望正在被法国领土监护局(DST)跟踪,这一疏失可能源于巴黎情报站内部。同年6月情报站最重要的影响力代理人皮埃尔-夏尔·帕泰与联络员会面时被DST跟踪并抓捕(译注:或称7月份被捕,1981年被密特朗总统赦免)。米特罗欣笔记中关于鲍若望档案的记录止于1979年,尚不清楚他后来是否恢复了与克格勃的联系。

对中国人民而言,毛泽东去世后邓小平在权力斗争中胜出所开启的新时代,最戏剧性的大事莫过于两件:一是1980年2月文化大革命的最著名受害者刘少奇获得平反;二是同年11月“四人帮”公审正式开庭,历时两个月。刘少奇被宣布为“我党历史上最大冤案”的受害者,举行了迟来的国葬。为了尽可能维护毛泽东的光辉形象,审判过程中“四人帮”被认定为文化大革命十年间一切暴行的主要责任人。苏联情报界对这场政治剧变掌握的信息之匮乏,体现在一件事上:1980年10月法国总统吉斯卡尔·德斯坦访问中国,克格勃在巴黎的线人”SEN”提供的法国外交部报告被转呈苏共中央政治局,被视为特别重要的文件。

时任第一总局局长弗拉基米尔·克留奇科夫在1984年初的一份关于克格勃过去两年行动的报告中指出:“北京阻碍中苏关系正常化……北京企图在西方与社会主义国家之间耍花招谋取政治利益,并试图以改善与苏联关系的前景要挟西方”。

总之,克留奇科夫对К组的工作表现不满意:
“过去两年,(第一总局)在对中国工作方面取得了一些有用成果,但这些成功总体而言只是零散案例。许多驻外情报站在落实(线人)招募的具体任务上行动迟缓。对于海外的有潜力中国公民群体例如专家、大学生和实习人员仍未给予足够重视。几乎没有投入精力去挑选能够在中国大陆、香港或台湾长期活动的线人。驻外情报站必须加大力度以求在招募中国公民方面取得实质成果,应当将训练最精良的官员和最有经验的线人投入此项任务。我们绝不能错失因中国国家机关人事更替、毛主义意识形态被削弱和党内清洗而带来的有利时机。在对中国工作中,我们比在任何其他方向上都更需要谨慎、耐心、毅力,以及对中国人特性的准确把握”。

第一总局1984年的工作计划命令采取主动措施“反制中国与美国及其他帝国主义国家在反苏基础上的军事与政治接近”,其中包括破坏涉及香港前途问题的中英关系。1984年12月签署的《中英联合声明》:英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同意,香港将在1997年英国租约期满后完全回到中国主权之下,但之后五十年香港仍将维持资本主义制度,即所谓“一国两制”。克格勃试图通过媒体散布一种“论调”,宣称软弱无能的英国政府被中国人狠狠羞辱,但收效甚微。

戈尔巴乔夫时代初期,克格勃仍然认为是中国最难渗透的主要目标国。1985年4月第一总局最能干的部门之一“T处”(科学与技术情报)审查针对中国的行动,揭示出长期存在的严重“短板”。各驻外情报站收集的科学技术情报仅1%与中国有关,而且被评为“低级”。5月份驻外情报站接到通报,严厉批评他们存在“诸多疏忽”——其中最严重的是缺乏中国线人,被描述为“令人担忧极度的根源”。这种担忧蔓延至对中国目标情报搜集的各个方面。正如尼古拉·列奥诺夫在苏联解体后承认的:“我们在中国情报来源方面有无法弥合的鸿沟”。

不过仍有一个未解谜团。米特罗欣无权查阅苏联国安委第八局和第十六局的无线电监听档案,其中包含破译的外交通信。米特罗欣记录的文件几乎未提供任何关于克格勃拦截和破译中国通信能力的线索。与其他大国首都一样,驻北京的克格勃情报站也建有一座代号“螃蟹”的无线电监听站,其1979年预算仅为驻美情报站预算的一小部分,也显著低于驻欧洲主要国家首都情报站的水平——按克格勃标准衡量,意味着活动强度不高。大约1970年代初期至中期,“阿尔法行动”成功地“技术渗透了驻乌兰巴托的中国大使馆与其他中国机构”,但米特罗欣的笔记未提及由此带来的情报成果。1980年-1986年任职于第十六局的克格勃官员维克多·马卡罗夫认为,中国无线电情报的重要性在1980年代初开始下降。自1981年起他被允许进入此前严格禁入的中国密码破译员办公室,他据此推断(可能正确)该办公室当前的破译成功率已不值得维持原先那种异常严格的保密级别。尽管克格勃与格鲁乌庞大的无线监听网络中的其他部门也曾拦截中国通信,但现有证据表明密码破译似乎无法弥补线人招募方面的相对失败。

克格勃关于中国情报活动的报告

苏中国境线的间谍和偷渡者

达曼斯基岛冲突的情报交锋

苏联公民对于可能同中国开战的想法

苏联专家不宜出席切尔诺贝利事故国际会议

苏联卫生部长С.П.布连科夫提交苏共中央的报告:
苏联专家不宜出席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问题国际会议

1986.07.04

秘密

1986年7月3日苏联卫生部收到美国“西方石油”公司董事会主席А.哈默和加利福尼亚大学教授Р.盖尔的提议,邀请3-4名苏联专家出席在洛杉矶(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举行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果研讨会。

会议定于1986年7月8日举行,来自美国、日本、瑞典、奥地利、荷兰、英国和阿根廷的放射医学界专家组将出席。会上拟探讨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对居民健康的影响,并制定可提交苏联政府审议的建议。

苏联卫生部审查了这一提议,认为苏联专家不宜出席该会议。苏联专家掌握了关于事故医学后果的大量资料,这些资料目前正在汇总整理,现阶段将之外传并不合适。

此事给人一种印象:有人企图打着人道主义幌子向世界展示事故后果不仅影响苏联人民的健康,也广泛波及外国居民。同时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让苏联专家出席研讨会,可以显示苏联无力独立解决与切尔诺贝利事故相关的问题。

已与苏联外交部(А.А.别斯梅尔特内赫同志)沟通协调
(译注:时任苏联外交部副部长)

敬请研究。

部长 С.П.布连科夫

(当代文献保存中心,全宗89.目录11.卷51.页码2-3 原件之复印件)

关于切尔诺贝利事故后逗留基辅的外国人

在车站忽悠外国人的克格勃

关于消除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的统一方案

全苏“В.И.列宁”农业科学院院士В.С.谢韦卢哈呈报科学院院长А.А.尼科诺夫
关于苏联最高苏维埃生态委员会和卫生委员会联合会议的总结:
消除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果的统一方案

1990.04.14
内部掌握

1990年4月12-13日,在莫斯科市加里宁大街27号楼大礼堂举行了苏联最高苏维埃两个委员会:生态委员会和卫生委员会的联合会议。会议讨论了“关于消除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果的统一方案以及与该事故相关的形势”的问题。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В.Х.多古日耶夫同志代表国家政府在会上就该议题作了主旨报告。会议听取了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部长会议副主席米西卡同志、俄罗斯部长会议副主席塔别耶夫同志和白俄罗斯部长会议副主席基奇卡伊洛同志,以及各部委负责人:苏联国家水文气象委员会的伊兹拉埃利同志、苏联国家自然保护委员会的沃龙佐夫同志、苏联地质部的戈夫利连科同志、苏联外交部的彼得罗夫斯基、苏联医学科学院的伊林所做的关于各共和国消除事故后果方案的联合报告。

著名科学家和党的、苏维埃的、经济部门的工作人员也参与了讨论。

讨论是在极其尖锐、批判性的氛围中进行的,对当前形势及苏联部长会议和各加盟共和国部长会议所提出的措施进行了深入分析。

委员会会议认为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及其后果是当代最严重的灾难,是全民的不幸,影响了生活在广阔地域上的数百万民众的命运。切尔诺贝利灾难带来的全球的、全人类的后果,迫使国家必须解决涉及社会生活、科学、生产、道德和伦理等所有领域的极其复杂且影响深远的新问题。

在乌克兰、白俄罗斯和俄罗斯内,被放射性铯-137污染的区域面积达10万平方千米,其中分布着8.5万个居民点。

各委员会一致确认:

— 在切尔诺贝利事故发生四年之后,遭受放射性污染地区的形势不仅没有改善,反而在许多方面更加恶化。由于安排居民向国内未受污染地区迁移的工作进展缓慢,一些科研机构对居民安全居住问题的建议有误,以及中央国家机关在消除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和向居民提供必要援助方面的行动严重不足,社会政治局势尤其尖锐;

— 尽管形势已极端严峻,苏联部长会议迄今未制定并批准消除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果的全联盟统一方案,也未采取充分措施帮助各加盟共和国解决这一沉重全国性问题中的紧急和长期任务。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В.Х.多古日耶夫同志的报告纯属信息通报性质,未包含根本措施。会议责成多古日耶夫同志根据委员会的讨论情况对报告进行本质修改,以形成符合问题紧迫性的政府报告,并由苏联部长会议主席Н.И.雷日科夫同志1990年4月25日在苏联最高苏维埃会议上宣读。

乌克兰、俄罗斯和白俄罗斯关于消除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的共和国方案客观反映了既成事实,包含了在不同程度放射性污染地区向居民提供援助、创造安全居住条件及开展经济活动等问题的基本解决措施。这些方案的总成本:白俄罗斯175亿卢布、俄罗斯80亿卢布、乌克兰165亿卢布,合计420亿卢布。然而全国过去四年用于消除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的实际支出仅92亿卢布。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及其他若干中央部门试图仅承担各共和国的部分开支,即所谓“解决当务之急”的做法,被会议否决,认为这种做法缺乏依据且存在风险。委员会总体上支持并批准了各共和国的方案,责成苏联部长会议将其整合为统一的全联盟方案,并补充必要的全国性措施。

查明放射性污染微区域依然是最尖锐的问题。由于整个受灾地区放射性尘埃沉降极不均匀,呈“斑块状”分布,加之对所有大区域和微区域的调查不完整,在提供居民安居、人口迁移、新建村镇及种植无放射性污染作物等方面的建议时出现了严重错误。苏联国家水文气象委员会和苏联地质部编制的乌克兰、俄罗斯和白俄罗斯部分地区的放射性污染地图需要补充和修正。这些错误引发了一些居民对地方和中央政府、对科学家和专家的不信任。为此委员会要求苏联国家水文气象委员会、苏联科学院、苏联国家自然保护委员会及其他负责获取放射性污染信息的部门立即组织开展工作,对所有被放射性污染的地区进行全面调查。

委员会驳回了苏联医学科学院(副院长伊林)提出的关于放射性污染区人类安全居住的“35雷姆”说法,认为没有依据。此说法基于粗糙的计算来确定人体可承受的最大辐射剂量(每年0.5雷姆×70年寿命=35雷姆)。计划和指令机关曾试图据此安排人口迁移、为他们创造安居条件和开展经济活动。“35雷姆”的概念未考虑辐射对人体的诸多影响因素如年龄、辐射强度、个体差异等,因此无法接受。委员会成员认为这一概念在道德和伦理上同样是有缺陷的。建议苏联科学院、医学科学院、全苏农业科学院及其他科研机构会同苏联国家水文气象委员会等相关部门,加急制定放射性污染地区居民安居的科学合理方案。方案可以参考会议上提出的关于食品污染水平、总体辐射水平等建议。

各项紧急措施中的核心问题是尽快将居民迁出危险居住区。亟须额外迁移的人数:白俄罗斯八万人、俄罗斯<…>人,乌克兰<…>千人(档案此处阙文)。当前的居民迁移速度完全不符合问题紧迫程度。必须大幅加快安全地区的住房和居民点建设,根据查明的实际需求组织居民迁移,优先考虑放射性污染水平达到或超过每平方千米40居里的地区。

苏联科学院、苏联医学科学院和全苏农业科学院在制定放射性污染地区洗消措施和获取清洁食品方面的科研工作不能令人满意。掩埋土壤和化学改良的措施几乎无实效,白白消耗国家10亿卢布。在评估和利用放射性污染地区粮食产品方面也出现了严重错误。就全国总体而言,苏联科学院和全苏农业科学院未能在消除切尔诺贝利事故后果方面提供规划评估、研究协调及成果落实,尤其是在确保安全开展经济活动、获取清洁食品、保障居民安居,以及消除近期和远期可能出现的不利遗传后果等方面。

上述工作分别由苏联部长会议系统内、国家食品和采购委员会、全苏农业科学院下属全俄农业放射生物学科研所(戈梅利和基辅分所)及其他科研院所的个别实验室承担。但这些科研机构的规模和覆盖面不足以解决国家当前面临的重大尖锐问题。

因此建议尽快制定在全苏农业科学院系统及苏联部长会议国家食品和采购委员会系统内实施的针对性研究计划,解决其专项经费问题,确保添置必要的仪器设备,聘请高水平的放射生物学家、遗传学家、细胞学家等专业人才。

该计划及实施措施应当在全苏农业科学院主席团会议上讨论、批准,并建议苏联部长会议将其纳入消除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后果的全联盟统一方案之中。

委员会建议苏联最高苏维埃设立国家级的消除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果加盟共和国委员会,赋予其处理问题的全部权限;研究和批准苏联《切尔诺贝利灾难法》草案、《原子能利用与核安全法》草案,建立“切尔诺贝利的孩子们”专项计划,呼吁世界各国议会及国际社会就切尔诺贝利灾难的各个方面向苏联提供紧急援助。

谨此报告供知悉并解决委员会会议交付全苏农业科学院的问题。

全苏农业科学院 В.谢韦卢哈院士

批示:<…>(字迹不清),谢韦卢哈。同意,请加急安排执行。1990年4月17日,А.尼科诺夫。

(俄罗斯国家经济档案馆,全宗785.目录1.卷157.页码1-6,原件)

(注:苏联《关于向切尔诺贝利灾难受害公民提供社会保障法》1991年5月12日生效,俄联邦《原子能利用法》1995年11月21日生效。根据苏联最高苏维埃1990年4月25日《消除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果及相关情况的统一方案》,苏联政府批准了1991-1995年度《保护儿童免受切尔诺贝利灾难影响的联盟/共和国方案》)

关于切尔诺贝利事故后逗留基辅的外国人

苏联人民对核战争的恐惧

瓦列利·维利奇科谈苏联国安委第九局警卫工作

(本文一万余字,阅读时间一小时)

原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第九局参谋长瓦列利·维利奇科少将2011年接受记者采访,披露了国家元首警卫工作的秘密和今天联邦警卫局面对的困难,讲述了谁曾在莫斯科试图刺杀美国总统里根,以及元首与民众见面的活动怎样进行筹备。

问:最近网民目睹了ФСО(联邦警卫局)工作人员处置突发情况的表现。我指的是那起轰动一时的事件:俄罗斯总统开吉普车“忘踩刹车”。您怎样评价同行们的举动?

答:我认为他们的举动很专业。因为贴身警卫员的职责除了保护一号首长人身安全和健康之外,也要维护他的威望。试想,如果梅德韦杰夫的车冲入人群,比如说压死一个小孩,会怎么样?我估计梅德韦杰夫同志再也不能参加任何选举了。

问:众所周知,对国家元首的保护是多层的。作为行家,您能不能通过电视画面判断出总统走上街头时,狙击手蹲在哪栋楼顶?

答:狙击手的行为其实很容易预测。任何一个狙击手都能告诉你从哪个位置射击最合适,所以我也能轻松预测。至于多层防护,德国人早就研究过了,证明保护国家元首的关键确实是整套措施,而非警卫员本身,警卫员只是体系中的一个环节。至于贴身卫士,用他们的话说就是“纯粹的心理因素”——意思是让人知道如果胆敢乱动,当场就有后果。

重要的是要明白,凡涉及政治人物安保,永远都有严密的业务情报工作围绕被保护对象展开。几乎每场活动都有所谓威胁信号。在我们那个年代,这些具体由第九局的专业反情报部门负责。打个比方,假设普京准备访问以色列,而我们的情报部门获悉某个著名恐怖分子——比如阿布·吉哈德——在访问前夕突然从情报部门视野中消失了。为什么?他去哪儿了?对警卫部门而言这就是值得深思的问题。接下来逐级部署:边防部队、警察,总之是一套庞大的综合体系,最后才是ФСО的人员,或者是我们那个时代国安委第九局的人员。

阿布·吉哈德、本·拉登之类恐怖分子,肯定会引起任何国家警卫部门的关注。而那些仅仅与国家元首间接相关的信号,当年和现在又会被调查到什么程度呢?

苏联国安委内部曾有一条命令——我相信今天的联邦安全局和联邦警卫局也有类似规定——任何国安工作人员只要获悉涉及国家元首的信息,必须立即向上汇报。比如我们调查匿名信,其中包含对首长的威胁。匿名信数以吨计,其中有哪怕有一点涉及领导人的内容,就一定要送交第九局反情报部门,由他们自行核查或会同其他部门核查。有一位国安委将军叫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坎道罗夫,后来做过霍多尔科夫斯基的助手。他调进第九局之前曾在第五局追查匿名信作者,在岗位上非常高效。简而言之,国安委的侦查人员能够揭露90%的匿名信作者身份。

多年来积累了一套成熟工作方法。首先,凡是引起国安委注意的匿名信作者,其笔迹会在全国范围内布控。每个邮局都有专人将该匿名信笔迹与经过本邮局的全部信件逐一比对。苏联时期确实存在通信检查,今天这不算什么秘密了吧。其次,苏联的任何一个信封都可以查出具体购买地点,因为信封上有暗记。所有打字机都有特殊登记,研究打印件可以锁定具体的打字机,就像拿子弹头进行弹道鉴定一样,顺藤摸瓜找出匿名信作者。

考虑到针对最高领导人生命健康的威胁信号有时多达一年三百次,那么这些预防措施效果究竟怎样?

我举个例子回答这个问题。今天很少有人知道列宁墓实际是个规模庞大的技术综合体。除追悼大厅之外,不仅安置了各种技术设施,也有供执勤人员休息的心理放松室。放松室播放舒缓音乐,挂着森林、飞鸟等精美画作,还有飞机椅,可以坐下轻松一会儿。列宁墓的警卫控制室有一个小型陈列馆,收藏了参观者企图偷偷带进来的各种违禁品:枪支、小刀、钉锤,五花八门……而且您当然明白,人们夹带这些东西不会没有目的。没收这些违禁品就体现了第九局工作人员对威胁信号的反应成效。

当然,企图伤害国家元首的人一直很多。例如我们为戈尔巴乔夫访问华盛顿做准备时,美国特勤局向我们通报仅华盛顿及郊区就有四万个登记在册的、具有攻击性倾向的精神失常人员。美国人本来就有点神经质,不过我想今天我们这儿的数字大概也差不多吧。

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卫士常常因为他们的首长临时起意与民众接触而感觉紧张。您能否通过观察正在走向人群的普京或梅德韦杰夫,判断这是即兴之举还是预先安排好的?

当然能分辨……

……通过警卫员的表情吗?

— 是的,但更关键在于其他方面——安保人员的数量。梅德韦杰夫的标准访问总是有多层安保,首先是随身警卫员,通过他们的眼神、动作就能看出是在执行任务。第二层是地方安全部门的人员,临时调来参加安保工作,这些人也可以从外表和行为上辨认。贴身警卫员早已习惯各种情况,正常状态下举止从容,但地方人员往往很紧绷。再往外一层就是普通警员。如果缺少其中任何一层,行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 普京曾做过国安委军官,深知纪律的重要性,ФСО保护他是否要比保护他的前任更轻松?

— 我想,一方面来说与普京共同工作确实更轻松。普京做过国安人员,确实理解纪律性,这对于警卫工作很有利。但另一方面,普京很活跃,毕竟年轻嘛,需求不同于前任。回想一下:海上开小船、狩猎、踏入湍急河流。在这些场合保证全面周密的警卫显然要困难许多。

戈尔巴乔夫的即兴举动是不是让您特别头疼?

举个活生生的例子,我曾负责他访问哈巴罗夫斯克期间的安全。我坐警车行驶在整个车队最前方,手边有五个无线电台,分别在不同频段哇啦哇啦响。忽然,坐在后面那辆车的第九局局长普列汉诺夫将军通过主频道下达命令:“必须找一家面包店!”我当时刚在哈巴罗夫斯克待了两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面包店?做什么?”答:“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想看。紧急!”我问当地驾驶员,他建议去某个糕点店。

车队开过去,那条街道相对比较空旷。戈尔巴乔夫和赖莎·马克西莫芙娜从容步入商店,短短几分钟后出来一看,外面已经围了几千人,有挂在树上的、站在房顶的。我们违反规定,用几吨重的“吉尔”车把人群隔开——原则上这样不允许,因为随时可能有人往车底塞地雷。但我们别无选择,地雷未必真有,可人群如果涌过来,戈尔巴乔夫帽子、大衣上的所有纽扣肯定会被扯光光拿回家当纪念品。

但随即发生了意外。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刚开口:“日子怎么样啊……”一个被挤到“吉尔”旁边的穿棉袄的庄稼汉叫嚷:“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我们这儿……”戈尔巴乔夫说:“我知道我知道……”那人恼了:“你他妈知道还来啊?!”戈尔巴乔夫愣住了,无可奈何,只好默默离开。后来人们知道戈尔巴乔夫有这习惯,故意逗引他走向群众。大家在特定地点聚集,预先买好鲜花,大声呼叫鼓掌。

第九局是不是筛选过“偶遇”总书记的人?

党组织制定有计划亲民的名单,我们只需要甄别党组织名单上的某个人接触国家元首是否安全,比如他是不是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之类。不过这项工作实际也不是我们做的,反情报部门负责,他们会提前进行审查。我想这套制度今天仍然延续。

可以向你透露一个小秘密,有一张著名照片:里根在红场抱着一个小孩,周围是一群面带微笑的“普通”路人。事实上里根在红场参观的那段时间现场没有任何无关人员。前一天苏联国安委党委要求每个局分别派出15-20人,带老婆孩子,等里根参观红场时冒出来“散步”。所以那个“偶然”被里根抱抱的小孩其实是国安人员的后代,甚至可能是未来的国安人员,因为当时根本没有其他民众。

当年苏联“第一夫人”的脾气也早已不是秘密了。赖莎·马克西莫芙娜有没有让您多长几根白头发?

确实。我还记得华盛顿,那是戈尔巴乔夫夫妇最早的几次访问之一,我参加了筹备工作。世界各地二十多万犹太人专程赶赴华盛顿希望与苏联领导人交流,聚集在市中心的国家广场。因此我们多次请求赖莎·马克西莫芙娜取消原定的市区游览计划,但她固执又任性。最后中央介入,同意在警察护送的情况下乘坐防弹车游览。我方规划路线,美国保障安全,本人在现场负责。

因为了解赖莎·马克西莫芙娜的性格,我告诉美国人:“伙计们,至少预备两个她可以下车的地点。”他们说:“这不在计划之内啊?”我劝说:“相信我,肯定会有插曲,最好提前安排。”他们提出了两个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地点:林肯纪念堂和爱因斯坦纪念碑。还没开到地方,对讲机传来消息:“‘海鸥’(戈尔巴乔娃的代号)要求停车。”我说:“伙计们,再坚持三百米。”几秒钟又来一句:“必须停车!”我们车里那位美国人双眼圆睁……

好不容易捱过这三百米,发现纪念堂已有约五十名外国记者架起摄像机守候。赖莎·马克西莫芙娜下车后惊讶地问助手维塔利·古先科夫:“他们在这儿做什么?”随口说了个难听的词。媒体记者大部分懂俄语,立刻用他们掌握的俄语粗口回应赖莎·马克西莫芙娜。戈尔巴乔娃心情大坏,原定在爱因斯坦纪念碑的第二次停车因此取消了。

勃列日涅夫和戈尔巴乔夫的警卫员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将军在他的书中,以及科尔扎科夫,都曾抱怨说这些显赫的首长常常把他们当作普通随从使唤,从而造成了不合乎警卫标准的情况。这种说法对吗?

对的。想想戈尔巴乔夫和里根在白宫那一次著名新闻发布会:戈尔巴乔夫走上讲台,把帽子和公文夹交给麦德韦杰夫将军。但警卫员的双手必须保持空闲,以便随时掏枪或拦截人。让他拿东西等于剥夺他履行职责的能力。

我记得我们曾在匈牙利参加华沙条约组织常设委员会会议,所有社会主义国家的领导人都出席。赖莎·马克西莫芙娜差点挤进了会议主席台。懂俄语的捷克人和波兰人反复说:“同志们,这不合适啊!政治形象丢光啦!”我就去劝尤里·谢尔盖耶维奇(注:普列汉诺夫):“必须向戈尔巴乔夫解释这样不合适。”普列哈诺夫顿时硬着头皮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满脸涨红回来,说:“维利奇科,你总让我冒险!我刚才告诉他:‘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没必要夫妻俩都站第一排吧?’人家瞬间翻脸:‘将军!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您说这种话!如果您还珍惜自己职位……’”

下一个问题或许不太合适,但还是想问……服务哪国领导人更轻松:我国的还是西方的?

不同领导人当然个性不一样。但可以这样讲,美国领导人与我国领导人相比,这方面的法律约束更为严格。他们总是遵守硬性规定,不会随心所欲走向人群或者叫人替他们遛狗。而戈尔巴乔夫,您也知道,毫不在乎警卫员的看法。

您在国安委第九局的前同事安德烈·卢戈沃伊做过盖达尔和科济列夫(注:1990年代初俄罗斯外交部长)的“保镖”,他说苏联解体后国家元首的警卫任务变得复杂化。您能否谈谈与“九局”时代相比,今天ФСО工作的主要难点在哪儿?

ФСО现在的工作难度比我们当年大几十倍,这是毋庸置疑的!民众守法意识极低。过去人人知道如果在警卫对象附近做出任何可疑动作,后果将极其严重。今天没人害怕了,反过来了。想想辛克利吧,为了出名刺杀里根。如今的俄罗斯辛克利多得很。

苏联流散民间的枪支数量屈指可数。而且每年11月7日和5月1日前夕,国安委要联合其他执法部门开展行动,收缴民间非法武器。每次也就查获一二十件吧,多数是卫国战争时期遗留的:比如“帕拉贝鲁姆”手枪、“施迈瑟”冲锋枪等,人们在树林挖出来的。我们那时候的人根本搞不到火箭筒、炸弹,更不可能有这么多自动武器。这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苏联还有一套严格的爆炸物和剧毒物管控体系,恐怖分子可能利用这些东西。所有理论上能够获取此类物品的地点都布置了我们的眼线。任何人试图了解此类物品——比如说氰化钾吧,最终会让这个好奇者被国安机关盯上,很快就会有穿制服的人登门问话:“你要一千克氰化钾做什么?”而今天恐怖分子获取此类武器的机会更多了。

消灭大人物的手段花样翻新,这给ФСО带来了额外的困难。您确切知道哪些暗杀最高领导人的最离奇方式呢?

筹备戈尔巴乔夫首次访问古巴时,我先去这个国家打前站,因为我对这次访问负全责。抵达后听古巴同行介绍,曾挫败了约六十次针对菲德尔·卡斯特罗的暗杀企图。我当时心里暗笑,这不是“自卖自夸”吗?但我返回莫斯科之后,查阅对外情报部门的档案材料,得知了约四十起有根有据的、针对古巴革命领袖的暗杀行动。统统是您说的“离奇”方式。

比如,有人知道菲德尔是潜水爱好者,喜欢背着氧气瓶下水,于是在海底放置一枚特别漂亮的贝壳炸弹,希望卡斯特罗会被它吸引。这算不算“离奇”啊?还有一次,菲德尔要在古巴电视台直播讲话,他的警卫员在电视演播室发现了装LSD的气罐,准备在直播期间喷洒。也就是说,卡斯特罗的敌人希望他在全国人民面前“疯癫”,考虑到菲德尔向来情绪化,这种情况很可能发生。

在警卫勤务的历史上此类案例比比皆是。想想银行家基韦利季遇害案吧,他是被一种罕见的神经毒剂杀害的。以前当然没这种手段。杀人的本领不断发展,相应地所有警卫部门也要跟上脚步才行。
(译注:格鲁吉亚裔银行家伊万·基韦利季1995年8月在莫斯科中毒遇害,真相疑云重重。据说毒剂被涂抹在电话听筒,但基韦利季的律师不同意此说,甚至暗示安德烈·卢戈沃伊涉案)

对像第九局/联邦警卫局这样特殊的机构进行改革是否合适?您记忆中是否有人尝试重组国家最高领导人的警卫体系?

当然有。尤其赖莎·马克西莫芙娜在这方面格外积极。我记得我们访美返回之后,赖莎·马克西莫芙娜在华盛顿看见了里根的彪悍黑人卫士,印象深刻,对丈夫说:“米沙,你看看保护我们的是什么人!一群小毛孩!”可她不知道,这些“小毛孩”——拿卢戈沃伊举例吧——不仅可以把那个黑人轻松“撕碎”,还能凭借自己的医学知识把他“拼装”回去。但赖萨·马克西莫芙娜不罢休:“米沙,我们也找几个更壮实的年轻人吧!”他照例表示同意。

于是找来了国安委特种部队的小伙子,这些人胳膊比我两条腿粗。但很快把他们辞退了,原因只有一个。老两口在林荫路散步,“特种兵”出身的警卫非但没有知趣地站远些,反而紧随他们身后。老两口扭头瞅他一眼,意思是你不明白我们在谈重要话题吗?又瞅他第二次。而他确实不懂这些微妙之处,没人教过他嘛。于是我们又回到了传统的警卫模式。警卫就是警卫,专业的卫士知道什么时候往后站站,什么时候寸步不退。这是多年积累的经验啊。

当年选拔政府警卫人员的制度非常可靠。比如第九局的很多人曾在克里姆林宫警卫团服役,经过三年持续考察,反复研究每个人的性格特点,体能训练更没得说。而且他们熟知各个重要机关的位置,比如最高苏维埃在哪儿、苏共中央在哪儿。这些年轻人先放在“戈尔基9号”、巴尔维哈之类郊外设施的警卫处工作,表现最优秀者调入克里姆林宫,逐步提升为最高领导人的卫士。我认为这套做法一直延续至今。
(译注:“戈尔基9号”现在是俄联邦总统“四大官邸”之一,距离莫斯科十五千米)

会不会考虑随身警卫员和首长之间的心理契合度?

当然会考虑,而且不仅是心理方面。为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挑选卫士,除了最高专业素养之外,还有三项具体要求:第一,能喝酒但喝不醉,这是很严肃的,不是开玩笑;第二,必须会打排球(现在可能还得会滑雪?);第三,个头不能比叶利钦矮。您看,科尔扎科夫少校完全符合这三个要求。最开始准备了几名候选者,先让叶利钦的助手过目,这些人深谙老板的喜好,最后请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本人决定。

被保护对象的个人兴趣同样要加以考虑。我刚才说过叶利钦喜欢排球,乌尔霍·凯科宁(注:芬兰总统)喜欢骑自行车,他来我国访问,要骑自行车活动。如果警卫员不会骑自行车,肯定没法保护他啦。第九局的人是否会聊天也很重要。比如苏斯洛夫寡言少语,如果他的卫士没话找话逗乐子,那肯定做不长。甚至社会背景也很重要:出身知识分子家庭的警卫员与出身农民的政治家未必有共同话题。

随身警卫往往会在无意间接触国家机密,或者亲眼目睹被保护对象的私生活细节。是否有泄露此类信息的责任追究制度?

当然有。我认为大部分信息应该被警卫员烂在肚子里。透露被保护对象的任何私生活细节,倒霉的首先是警卫员自己。今天民众最感兴趣的恰恰是党政高官生活中的那些“花边新闻”。以前有人多次打听赖莎·马克西莫芙娜在福罗斯游泳穿什么样的泳衣……

打听人家的泳衣有点猎奇了,但更重要的是,戈尔巴乔夫会不会把国家机密告诉妻子?

我认为会的。对于她没什么秘密可言,所以赖莎·马克西莫芙娜知晓重大国家机密。回到您刚才的问题,我可以说,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所有贴身卫士当然都要签署保密承诺,保证不透露国家秘密和公务信息。在这一点上他们与国家安全机关的其他工作人员没什么不同。难道负责苏联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反间谍的国安委人员,会比第九局或ФСО人员知道的秘密更少吗?此外,需要理解的是,警卫员听到的通常是只言片语,他不太可能分析这些谈话掌握任何机密信息。

俄罗斯领导人进行国事访问的时候,为什么不惜高昂费用将政府专车运到国外?

为了保密。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赫鲁晓夫开启了我国领导人定期访问外国的先例,他这人有个习惯,从谈判会场出来之后会在轿车内继续评论刚刚结束的话题。东道国借给苏联代表团的轿车当然安装了各种窃听器,我们的情报部门渐渐得知:美国人对车内谈话了如指掌。

显然,从调来车辆供赫鲁晓夫乘坐,到他抬屁股上车,短短时间我们无法彻底清除所有窃听器。但我重申,我们确实知道这些设备存在,也报告了赫鲁晓夫。但他不重视警告,仍然在车内叱责下属,甚至讨论第二天的谈判方案。于是政治局决定:出访时把我国车辆运过去。至今仍然如此。

那么在此之后窃听外国最高领导人的实际可能性还剩多少?

照样窃听。他们窃听我们,我们也窃听他们。难道我们只盯着美国总统吗?总统多了,有的人能窃听到,有的人不能,纯粹是技术问题。谁的技术更优谁就能听到。

您救过世界上哪些权势人物的命?

如果不仅限苏联领导人,也包括外国领导人的话,某段时间我曾担任一位非洲国家元首的安全顾问,此人十分著名。多年来他一直是以色列和美国的头号目标,但安然无恙,直到今天还活着,虽然我为他服务是三十多年前了。我认为这其中有我的专业贡献,因为我重组了他的警卫体系。

我理解,说的是卡扎菲?

(停顿)……在政府尚未公开宣布当时曾向该国提供相关援助之前,我无权说名字。

但更广泛地回答您的问题,可以说我国几乎每一位政治领袖在某种程度上都要感谢苏联国安委第九局救过他们性命,当然我也忝列其中。举个例子,还记得戈尔巴乔夫遇刺吗?当时戈尔巴乔夫站在列宁墓,一个叫什莫诺夫的家伙向他开枪。当时我已经是第九局参谋长,职责是规划最高领导人安全保障的所有措施,众所周知安保水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规划。

那天什莫诺夫多次企图混入走过列宁墓的游行队伍,都没有成功,因为警卫指挥部事先规划了严格的通行制度和检查制度。最终他只能走到古姆百货大楼附近,距离陵墓一百五十米,用猎枪瞄准打人太远了。如果他真的混进队伍,戈尔巴乔夫结局将难以预料。类似案例我知道大概十几件,恐怖分子事先观察现场,研究通行制度,但我重申,严格的规划让他们无机可乘。希望我们当年在第九局打下的基础今天仍然被ФСО沿用。

您的职责也包括外国领导人访苏期间的警卫,比如里根、密特朗、撒切尔、布什、阿拉法特等……果真如传言所说,您曾救过卡扎菲死敌之一:罗纳德·里根的性命吗?

是的,我们救过。按照惯例,外国领导人的安全由东道国负责。我们或美国人出访都会携带自己的卫士,但这只是最基础的。无论带多少人,二百也好三百也罢,他们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别国境内的安全问题。只有熟悉本国情况、掌握各种细节和民众心理的本国人员能够真正提供最高级别的保护。正因如此,外国领导人访问苏联时的整体警卫由苏联国安委第九局承担,在地方层面则由加盟共和国、边疆区和州的国安分局负责。

在一次访问期间我们成功挫败了针对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的刺杀阴谋。刺客是白宫记者团的一名正式记者,原先是恐怖组织“红色旅”成员,拿了一笔可观酬劳。我只能以推测的方式谈论这件事,因为他未能实施任何犯罪行为,也就没有当场逮捕他。

从种种迹象来看,存在两种可能性。第一,里根当时已经不是“鹰派”了,收起了爪子,苏联对他而言不再是邪恶帝国。他与戈尔巴乔夫建立友谊,开始谈论裁军问题,所以美国右翼觉得他没有价值了,决定以这种方式替总统的人生画上圆满句号。第二个可能性,直到那时为止——但愿上帝保佑永远如此——我国境内从未发生过外国政治家遇刺事件,美国国内某些势力非常盼望美国总统死在苏联,这将是绝佳的反苏宣传。

你们从哪儿得知这条信息的?

里根到访前一天,情报部门通知的。而且内容很有限:只知道杀总统的恐怖分子身高约一米九,以及他是白宫记者团成员之一,在各项活动开始前约四十分钟抵达。所以我们几乎没时间准备。当时成立了我本人负责的特别小组,全力阻止这次恐怖行动。我们拥有了可以想象和无法想象的各种权限。

我们首先做的是:在里根出席的每一场活动前,随机重新安排全部六千名持证记者的座位,换句话说,《纽约时报》的记者不能像以往那样理所当然坐前排了——除非抽签正好抽到。这样就排除了同一批人员多次挨近里根的可能性。接下来是常规的设备和人员安检,出动警犬、气体分析仪等手段。同时在记者团住所周边开展大规模反情报工作,密切监视每个人。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事后发现那名疑似恐怖分子在最后一天竟然距离里根总统仅仅一米半。

至今没搞清楚他究竟打算怎样行刺。不久我们又收到业务情报,称此人放弃了原本计划,改在正式活动时引爆烟花弹。您试想后果会怎样?双方警卫员都神经紧绷,万一有人反应过度乱开枪,很可能枪战导致伤亡。感谢上帝,我们避免了这种情况发生。

自叶利钦时代起,媒体经常出现对国家元首出行交通的批评。有人认为总统车队经过时完全封路会造成严重拥堵,也让民众心烦。但从安全角度看,这种做法或许是合理的?

您知道吗?在苏联最后几年,戈尔巴乔夫出行是不封路的。总统车队在社会车流中行驶,为了维持原本的警卫力度,我们做了大量工作。不仅是第九局,也调动了若干科研院所。我们通过数学模型计算了各类交通事故的发生概率,包括十字路口、包括红灯排队车辆的数量之类。当然,车队经过路口时肯定提前亮绿灯放行,但我要强调的是民间车辆始终与他的座车并行。另外还有备用车队,不相干的人根本不知道戈尔巴乔夫究竟在哪辆车。

其中一辆警卫车坐着摄像师,负责拍摄行进途中遇到的所有人,每天如此。之后这些录像带被送去仔细核对,看人群中是否重复出现同样面孔。最终我们得出结论:为一号首长封路并不会让他在途中变得更安全。而且,被耽误时间的驾驶员们产生的负面情绪,会损害被保护对象的威信。到了叶利钦时期又恢复旧做法。为什么?想必因为科尔扎科夫掌管警卫大权之前只是第九局的普通职员,刚才讲的新做法恰恰是他到叶利钦身边之后才实行的。很多细节他根本不知道。

在场所内部执行警卫任务更简单还是更困难?

对场所进行技术检查是难度最大的工作之一。例如,只要在克里姆林宫大礼堂或类似场所的空调系统内放一小瓶氰化钾,就足以让现场所有人丧命。当然,国家元首经常出入的地方,警卫措施早已十分完善。卢日尼基体育场、莫斯科大剧院和其他许多场所都有一些全天受控区域,一直有专人把守,未经许可谁也进不去。

比如莫斯科大剧院有专用通道,只允许被保护对象使用——单独的门、单独的楼梯、单独的包厢。我认为从斯大林时代起这些区域从未出现过任何无关人员。假如区域内发生设备故障,警卫员会打报告,来维修的可不是一般技工,必须有出入权限才行。所以在受控区域内放炸弹的可能性被完全排除了。更何况国家元首每次到访之前,这些区域还会按照常规程序再次检查。

有多少人负责保护我国元首?

现在具体多少人我不能说。戈尔巴乔夫的卫队,麦德韦杰夫将军直接指挥大概二三十人,但这只是随身警卫。此外还有国安委第九局第一处第十八科,也就是护送分队、“外勤警卫”,人数二百左右。第六处负责国家元首饮食安全,他们采购食品,由专门实验室检测端上餐桌的所有食物。再向外延伸,根据具体情况,参加保护国家元首的人数可以多到数不清,公路上每个交警实际都是警卫力量的一分子。顺便一提,ФСО至今仍然根据法律规定保护戈尔巴乔夫。

现在的ФСО还有您第九局的老同事吗?

当然有,克里姆林宫卫戍司令谢尔盖·德米特里耶维奇·赫列布尼科夫就是。曾经做过总部参谋长的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索布金,当年是副处长。还有亚历山大·阿列克谢耶维奇·伦金,我记得他以前是克里姆林宫警卫团的排长,前不久晋升上将,担任穆罗夫(注:联邦警卫局局长)的技术和经济事务副职。我想说,如果撇开红星星或三色旗代表的意识形态差异,以及机构名称的变化,我认为今天ФСО的工作形式、方法、传统和心理氛围与我们辉煌的第九局大同小异。“九局”终究还是“九局”。

瓦列里·尼古拉耶维奇,有人指责过您吗?退役之后您这位国安委将军竟然去保护资产阶级?

首先,人总得谋生吧。所以我创建了俄罗斯最早的私人安保公司之一。有一次什么地方描写我:“维利奇科——共产党员资本家”。某种程度上这个说法有点道理。但我长期以来让那些失业的老同事和预备役军官有工作可做、能养家糊口,我深感自豪。

第二,谁说我保护资产阶级?比如,我们长期为列奥·伯克利亚(译注:著名心外科专家)领导的心血管医学中心提供安保服务,这也算资产阶级吗?我们还保护过钢铁合金学院、保护过《莫斯科真理报》在“迪纳摩”体育场的年度庆典。我们保护过格拉济耶夫(译注:曾任俄联邦对外经济关系部长),他卸任部长之后想找他算账的人一下子冒出来不少。维克托·伊万诺维奇·伊柳欣组织弹劾叶利钦的时候,我给了他专业支持,我当时说:“维克托·伊万诺维奇,我不能公然在你身边做卫士,否则第二天我就要失去执照和武器了。但我保证给你提供反情报保障——交通出行的反跟踪。一旦发现任何威胁提前通知你。”有段时间我也帮过罗赫林将军,但不是警卫,他的死亡与我无关。所以您看,在被保护对象和人员的选择上我始终是有取舍的。

可不可以说,再高水平的私人安保也无法与哪怕最低限度的元首警卫相提并论?

毫无疑问。被保护对象遇刺的可能性取决于恐怖分子愿意花多少钱和安保方面愿意花多少钱。若两者相当,那么出人命的概率会相当高。显然,没有任何私人机构可以像国家一样投入巨资组建警卫体系。简而言之,私人安保主要是防范流氓无赖。奥塔利·克万特拉什维利(译注:古典摔跤健将、企业家、第比利斯黑帮头目,1994年4月被杀)身边的护卫也不少,可他如今在哪儿呢?况且,鲜有商人真正明白怎样组织安保和请谁来负责安保。早年国安人员从事人身保护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做这一行的多是退役特种兵、前警察。他们可能虎背熊腰,可能上过战场……恕我直言,但安保首先依赖的是智力和预判力。这是几个世纪积累形成的学问,需要投入一生并不断学习。

我知道您正在写一本关于我国元首警卫历史的书。您认为俄罗斯谁的警卫工作做得最好?

这个问题不太准确,因为不同时代的警卫方式完全不同。您是否知道,如果尼古拉二世准备视察俄罗斯某个尚未完成身份登记的地区,政府会事先派人到当地进行户籍登记。您看看这个水平!皇帝还有专门的铁道营,皇室列车行驶全程几乎每千米都要设置多个岗哨。

我到第九局担任局长助理之后,为了弄清楚早年怎样保护国家元首,查阅了大量有趣的档案材料。例如我“挖”到过一份皇帝在莫斯科参加罗曼诺夫王朝三百周年庆典的警卫方案。仅从尼古拉耶夫——也就是列宁格勒——火车站到尼科利斯基门这一段路线的技术检查就持续了十九天!期间发现一条未标注在任何图纸上的、叶卡捷琳娜二世时期的供水管道。具体来讲,皇帝车队途经的每个下水道井盖都站着一名全副武装士兵,为了不让他们直接脚踩污物,特意做了木箱子。所以这是浩大复杂的工程。至于冬宫、塔夫利宫的警卫,或者斯大林时代的警卫,则是另一个话题了。坦率说,与那个时代相比,今天的许多做法反而有所简化。

您是否在暗示民主社会的办事原则与警卫工作方法之间有些抵触?

是的。在我们的民主环境下许多事情根本做不了。以前我们仅在国外遇到这种问题,举个例子:戈尔巴乔夫与韩国总统卢泰愚的会谈定在济州岛举行,普列汉诺夫吩咐我:“你去那个岛看看情况。会谈在宾馆举行,一个半小时,期间随行人员参加文化活动。你的任务是在这段时间内把宾馆准备好,谈完了戈尔巴乔夫立即回国。”我飞到济州岛,就在戈尔巴乔夫抵达前夜通知我,说他要在宾馆住一宿。这样他的整个团队——大约九十人——都得住进来,但根本没有这么多空房间。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莫斯科市,比如在“莫斯科”宾馆,打一个电话就能解决:“全体请走!”但济州岛这家宾馆是全球亿万富豪子女蜜月度假的地方,把他们赶走?甚至进行安全检查?显然是办不到的。今天的俄罗斯也如此,和美国一样许多事情都做不了。

不过客观地说,美国人建立了法律基础,大大扩展了美国特勤局的权限。比如明文规定示威者不得接近白宫两百米以内,否则执勤人员可以动用一切警卫手段。

遗憾的是,我国至今仍未制定保护国家元首和重要设施的正式法律文件。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一名ФСО工作人员怀疑存在犯罪意图,他可不可以先开枪?我个人确信在第一声枪响之前ФСО的人是不会开枪的。我们的心理素质与美国人不一样,他们先开枪后查证件。当然这是电影情节啦。应当对最具争议的法律问题做详细研究,消除一线人员顾虑。

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事件实际上宣告了第九局的终结,准确地说是当时已经改名的国安委警卫局的终结。不少人认为根源在于国安委第九局领导层的立场,他们事实上支持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您当时的行为合法吗?1991年8月第九局究竟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我谈谈自己的态度。如果当时需要逮捕戈尔巴乔夫,我会问心无愧地逮捕他。如果要采取其他措施,请相信我的手也不会发抖。戈尔巴乔夫的随身警卫里面确实可能有些普通工作人员愿意保护他,因为他给过他们各种优待和照顾,但第九局领导层是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同路人。所以,隔离戈尔巴乔夫的决定对我来说并不意外。

我工作的地方的不是戈尔巴乔夫总统安全局,是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第九局。我宣誓效忠苏维埃国家,不效忠戈尔巴乔夫个人。当国家元首开始对国家造成现实危害,我无疑要首先忠于苏联。那时候戈尔巴乔夫成了我的敌人,有这样想法的不光是我。1991年8月事件期间,国安委第九局队伍几千人,只有一个职员倒向所谓“民主派”,跑到了白宫(Белый дом)。只有一个!

国安委解散,想来不利于国家和领导人的安全吧?

当然了。曾经负责解决共同任务的统一机构:国家安全委员会被解散,这本身就是犯罪,后果影响至今。美国特勤局局长辛普森先生与多库恰耶夫将军谈话的时候,当着我的面说:“伙计们,我们来你们这儿可轻松!你们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记得有一次我陪同谢瓦尔德纳泽访问美国,他夫人需要跨越三个州找医生看病。我问特勤局的同行:“伙计们,我需要提前多久通报行程,好让你们做安全保障?”他们回答:“一星期。”但我们美国在总共停留三天,所以最终没能去咨询医生。

您离开国家元首警卫部门、从国安委退役时才四十六岁。是按照服役年限“正常退休”的吗?

不,我是在距离领取全额退休金只差两个月的时候,按照叶利钦的个人指示被解职的。1991年8月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失败后,警卫局局长列德科博罗迪将军找到我,让我飞去纳戈尔诺—卡拉巴赫,负责安排穆塔利博夫(注:时任阿塞拜疆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和叶利钦会晤期间的警卫工作。我和列德科博罗迪关系不错,第九局被解散之后,他其实是想借此把我留在内部,至少服满年限。可结果恰恰相反,这次出差彻底断送了我的职业生涯。

我提前两星期抵达卡拉巴赫,完成了各项准备工作。会晤当天我们在霍贾雷机场迎接叶利钦,科尔扎科夫的副手鲍利斯·康斯坦丁诺维奇·拉特尼科夫低声提醒我:“千万别露头,千万别让叶利钦发现你。”但叶利钦刚走下舷梯立刻看见我了,机场就像足球场那么大。他直接指着我很不满的问:“这个人怎么还在啊?”结果我还没回莫斯科呢,辞退我的文件已经准备好了。

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为什么如此讨厌您啊?

我想,主要原因在于他与戈尔巴乔夫对立的那段时期,我担任克里姆林宫大礼堂的主任,曾多次禁止已经成为俄罗斯总统的叶利钦入内参加活动,我记得有苏联人民代表大会、苏共中央代表大会等。他来克里姆林宫既没有邀请函也没有通行证,警卫员按规定喊我处理。我出来对他说:“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您不是代表……”他说:“我是俄罗斯总统,我的身份有权进去。”那么我就请示克留奇科夫:“叶利钦来了克里姆林宫,怎么办啊弗拉基米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克留奇科夫答:“叫他滚蛋!”

我还多次根据上级指示解除科尔扎科夫的佩枪。他和叶利钦参加代表大会,金属探测器响了,他被迫在幸灾乐祸的人群面前把枪交给执勤军官。这自然让科尔扎科夫和叶利钦丢脸了,罪魁祸首肯定是我啦。所以叶利钦把我记得很清楚,一有机会就开除我。就这样,我多年负责国家元首警卫工作的职业生涯戛然而止。

阿列尼科夫谈克格勃第九局首长警卫往事

警卫戈尔巴乔夫轶事

被推举为总书记之后,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首先更换了自1978年以来一直保护他的警卫员。这位新总书记对随身卫士的要求之一是“背景清白”,也就是未在前任领导人身边工作过。但国安委第九局局长尤里·普列汉诺夫决定任命第十八科科长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担任卫队长,麦德韦杰夫曾做过勃列日涅夫的警卫员,积累了丰富经验。麦德韦杰夫不仅掌管总书记本人的警卫事务,也负责“第一夫人”赖莎·马克西莫芙娜的安全,因为戈尔巴乔夫视察和访问必带老婆。

戈尔巴乔夫的母亲玛丽亚·潘捷列耶芙娜同样配备了警卫员,她长期住在总书记的故乡: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普里沃尔诺耶村。自从戈尔巴乔夫成为苏联最高领导人,公众对这位老太太的关注度骤然攀升。

戈尔巴乔夫的随身卫士共四个小组,每组六人。他们或者轮换值班,或者每周休息一天。从职能上讲,总书记卫队分两个部分:外勤组负责他出行时的安全,内勤组负责他在柯西金街住宅及政府别墅期间的安全。除了工资之外有一笔专项津贴,戈尔巴乔夫的警卫员再不享受什么特权待遇。

外勤组最忙碌紧张的时刻莫过于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赴国内外视察访问。二十名经验丰富、体格健壮的军官在此期间负责戈尔巴乔夫的安全,他们不仅精通徒手格斗,智力水平也极高。不久后,传奇的“阿尔法”特种部队战士加入他们的行列。戈尔巴乔夫坐车移动时,根据路线不同,由乘坐黑色“吉尔”(后来改用梅赛德斯-奔驰)的警卫员护送,这些人的上司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与戈尔巴乔夫坐同一辆车。

“传出孩子们的哭喊”

每当戈尔巴乔夫外出视察,都要为他的车队进行交通管制,这种做法直到他执政最后几年才逐渐废除。同时还沿用了前任总书记时代的做法,继续使用“诱饵车队”,以免潜在恐怖分子识别出戈尔巴乔夫的座车。再者,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乘车移动期间,按规定必须有专人对周边环境全程录像。第九局参谋长瓦列利·维利奇科少将回忆:“其中一辆警卫车坐着摄像师,负责拍摄行进途中遇到的所有人,每天如此。之后这些录像带被送去仔细核对,看人群中是否重复出现同样面孔。”

1985年6月在列宁格勒,新组建的卫队经受了第一次考验。戈尔巴乔夫计划去会见党内积极分子,活动的安保已经做到了最高标准,仍出现意外,因为总书记临时决定与现场聚集的群众近距离谈话。涌向戈尔巴乔夫的人群被驻守在纪念碑附近的二百个警察和国安人员勉强挡住了,之后总书记在某地铁站试图“贴近群众”时,险些酿成悲剧。瞧见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和夫人走下汽车,几百人冲向车队。警卫员全力阻拦,无济于事。第九局副局长米哈伊尔·多库恰耶夫回忆:“人们开始翻越停放的车辆,妇女和儿童被挤到车身上。现场传出尖叫声和孩子们的哭喊,而戈尔巴乔夫仍在继续谈论改革和反酗酒运动。我们看场面不对头,护送着戈尔巴乔夫及随行人员退回车内,我们自己使出吃奶的劲儿才从人群脱身。结果我们的衣服撕破了,扣子也扯掉了。”

1989年又发生了一起令人紧张的意外事件。视察基辅期间戈尔巴乔夫临时要求停车与民众交流,警卫员及时将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护在中心,忽然有人扔过来一只公文包。安德烈·别利科夫反应机敏,直接在空中抓住公文包,抱着它跑向远离戈尔巴乔夫的地方。由于这个卫士的动作疾如闪电,戈尔巴乔夫甚至没察觉发生了什么。万幸,公文包装的不是炸弹,而是另一位请愿者的信件。国安委领导层赞赏别利科夫的正确处置,给予他表彰和一份厚礼。

顺便提一句,总书记突如其来的停车要求多半是夫人赖莎·马克西莫芙娜的意思,而戈尔巴乔夫通常会听她的话。据警卫员回忆,总书记夫人每次都会说:“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应该到群众中去。”他就会命令停车。戈尔巴乔夫夫妇出国访问也保持这种习惯。例如1985年在法国,老两口决定在人山人海的巴士底广场停留。卫士们勉强把他俩从包围中护送出来,安顿在车内继续行程,总书记居然再次命令停车,“走进群众”。于是情况重演,警卫员不得不再次面对喧闹人群。

而且不仅第九局工作人员,他们的外国同行也对总书记这种冒险举动感觉头疼。1987年戈尔巴乔夫访问美国,美国财政部指派一名联络官随行,因为当时美国负责保护总统安全的特勤局属于该部门。当然,总书记不肯错过任何与美国普通百姓交流的机会,毫无心理准备的联络官奋力阻止人们去拉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的手。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回忆:“当我们返回官邸,他(那位美国人)给我看他全身湿透,通过翻译表示:‘这个把戏太幼稚了’。”

特战队员保护总书记

访美归来,戈尔巴乔夫曾试图撤换随身卫队的核心成员,倡议者依旧是赖莎·马克西莫芙娜——她对罗纳德·里根的一名魁梧卫士印象深刻。在苏联第一夫人坚持下,总书记夫妇的卫士改由特战队员担任。瓦列利·维利奇科少将回忆:“找来了国安委特种部队的小伙子,这些人胳膊比我两条腿粗。”可是这些新卫士根本不懂保护首长夫妇的微妙之处,比如两口子散步时,他们会紧贴二人走路,完全无视赖莎·马克西莫芙娜对私人空间受冒犯的愤怒。而且她显然不打算容忍这样的冒犯。瓦列里·维利奇科说“于是我们又回到了传统的警卫模式。警卫就是警卫,专业的卫士知道什么时候往后站站,什么时候寸步不退。这是多年积累的经验啊。”

所有企图劝说戈尔巴乔夫、请他放弃自发“贴近群众”的努力都遭到严厉回绝,戈尔巴乔夫(就像多年前的赫鲁晓夫一样)轻视警卫员,不听他们的意见。据卫士回忆,每当他们试着向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说明情况,都被诸如“警卫员要指导总书记吗?这不可能,不可能!”之类的话打断。赖莎·马克西莫芙娜态度也是如此。1988年访问奥地利,警卫员根据实际情况封堵了夫妇下榻房间的窗户并禁止进入阳台,这些措施是为了防范对面房屋墙上的摄像头。但大家忽略了一点:赖莎·马克西莫芙娜的性格。总书记夫人的卫士长维亚切斯拉夫·谢姆金回忆:“赖莎·马克西莫芙娜抵达后,我带她看房间,她提出去阳台。我说:那边不能去。果然听到了这样的答复:‘谁不能去?!我哪儿都能去!’”

坏人的阴谋

戈尔巴乔夫执政期间,警卫部门确实曾消除针对他生命的迫切威胁。例如1987年收到线索:对政策不满的一伙“律贼”正计划除掉总书记,据说是因为“改革运动”触及了他们的利益。具体而言,这些犯罪头目对建立经济核算制团体深感愤恨,因为由员工统计苏联企业的资源,等于压缩了头目们侵吞和盗窃的空间。侦察发现阴谋的组织者是格鲁吉亚境内“库塔伊西帮”律贼,他们指派手下泰穆拉兹·阿拜泽当刺客,计划于1985年五一游行时开枪打死戈尔巴乔夫。阿拜泽迅速被抓捕,他后来的命运不得而知,据某些材料显示死在监狱医院,可能是中毒。

1990年,列宁格勒的三十八岁钳工亚历山大·什莫诺夫竟然成功实施刺杀行动。在此之前半年,什莫诺夫开始向苏共中央政治局寄递恐吓信,要求举行全民普选、允许私有制存在,并建立多党制国家权力结构。什莫诺夫自称“社会民主主义者”,警告当局如果无视他的要求,他将采取果断行动。而且此人对戈尔巴乔夫恨之入骨,他把1989年第比利斯集会中丧生的民众,以及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冲突期间在巴库市遇难的134名民众的死统统归咎于总书记个人。

1990年秋天什莫诺夫意识到没人搭理他,遂着手准备暗杀。这个钳工领取了狩猎证,凭证合法购买一支德国猎枪,锯短枪管以便携带。11月7日什莫诺夫用绷带把枪缠在身上,如果执法人员产生怀疑,他就谎称自己刚做过手术。准备停当,什莫诺夫试图混入莫斯科市鲍曼区居民组成的游行队伍,警觉的群众不认识他,两次把他轰走。最后他成功混入了第八支游行队伍。

大约11点10分,什莫诺夫与众人走到列宁墓150米处,戈尔巴乔夫与其他党政领导人正站在墓顶观礼台上。什莫诺夫从游行队伍中后退三米,举枪对准总书记,因为他相信戈尔巴乔夫身穿防弹衣,所以瞄准头部。随同该方队步行的莫斯科市执委会巡逻岗哨第1团中士安德烈·梅利尼科夫及时发觉,他后来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把这个持枪的人撞倒,他可能胡乱开枪造成无法预料的伤亡。当时唯一的主意是扑向他,双手死死抓住枪管。”

梅利尼科夫扑向刺客,抓住枪管向上台,瞬间枪响了,戈尔巴乔夫身边的麦德韦杰夫立即挺身掩护。什莫诺夫与梅利尼科夫纠缠扭打,搏斗过程中又开第二枪,子弹击中“古姆”百货大楼外墙。莫斯科高级警察学校的学员们冲上去协助中士,合力制服刺客并拖进大楼内。这个钳工后来的命运与刺杀勃列日涅夫的维克多·伊利一样:送精神病院关押三年半。

国外访问期间危险也如影随形。例如1991年4月戈尔巴乔夫在日本,警卫部门与日本方面达成默契协议,只允许携带三支手枪,所以主要凭着警惕性完成任务。当戈尔巴乔夫照例在东京街头进行突发式亲民时,警卫员紧贴着总书记,时刻防备可能发生的袭击。事实证明这种警惕完全有必要,当天日本警察拘捕了约四十名携带冷兵器的当地人,审讯证实所有被捕人员确实都打算对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发动某种攻击。

同年夏天,戈尔巴乔夫到瑞典出席诺贝尔和平奖颁奖仪式,发生了一起神秘事件。总书记演讲中途,会场内一名手捧鲜花的阿富汗裔女性忽然跑向讲台,成功穿越瑞典警察的防线,最后关头被苏联警卫员阻拦。她要求上台献花,警卫员断然拒绝。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回忆:“这位女士明白自己无法接近讲台,开始污言秽语叫骂戈尔巴乔夫,会场另一头也有一个男人大声附和……直到这时瑞典警察才如梦方醒,将一男一女带离会场。”被捕者身上未发现武器,但不排除花束可能被投毒。关于这起事件的调查结果从未公开。

别墅危机

八月政变发生时戈尔巴乔夫住在克里米亚福罗斯的第11号国家别墅(代号“曙光”)。这处设施与总书记其他郊外别墅的警卫力度都属于最高级别。以莫斯科郊外“巴尔维哈-4”别墅为例,设施周边安装了电子报警系统,布设多个哨位,当戈尔巴乔夫夫妇入住时,哨位会向外移动扩大警戒范围。厨房受到特别关注,为了防止戈尔巴乔夫夫妇中毒,烹饪和上菜的全过程有专人严格监控。克里米亚的“曙光”别墅同样有这些措施。顺便指出,建造这栋别墅耗资1500万卢布,负责安全的共约五百人。

“曙光”别墅设三道防线、十一个哨位,除第九局人员也有“阿尔法”特种部队的战士。别墅外围则是克里米亚边防分队福罗斯边防站的三十四个执勤小组(二百名军官和水兵)值守。附近海域由边防军舰艇、超灵敏水下报警系统持续监视,岸边浅水区有战斗潜水员。如果戈尔巴乔夫一家乘船出海,空中会有一架“米-8”直升机伴随。如果总书记徒步遛弯,整条路线让军犬预先嗅探,卫士们藏身灌木丛避免被看见。当地交警部门和内务局还要派遣七十人协助警卫工作。

1991年苏联国安委第九局机构改革(译注:或称1990年2月),业务技术部门被分离出去,从此第九局专心警卫事务。戈尔巴乔夫卫队的一些人员主张进行更彻底改革,即让第九局脱离国安委,直接交由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本人领导。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回忆:“关于将苏联总统卫队从国安委系统独立出去的讨论由来已久……所有文明国家的警卫力量都属于总统。我们这些卫士,包括我本人普遍持赞成态度。但普列汉诺夫(第九局局长)反对。”

戈尔巴乔夫本人不支持这个想法,随后发生的情况证明他判断失误。8月18日戈尔巴乔夫实际上从国家元首沦为囚徒——尤里·普列汉诺夫陪同一个代表团从莫斯科抵达福罗斯,要求在全国实施紧急状态。普列汉诺夫把卫队长麦德韦杰夫撵回莫斯科,安排尤里·克利莫夫接替其职位。总书记身边只剩约三十名随身警卫员,上级忽然离去使他们感觉茫然。其中一位回忆:“我们被孤立了,怎么办呢?大家碰头商议,建立了环形警戒圈。普列汉诺夫试图进入,以开枪相威胁把他吓退。就这样,我们在房屋和区域周边坚守了三天。”

尽管如此,卫士们仍被勒令“禁止总统走出别墅”。所有对外联络均切断,意味着戈尔巴乔夫已被软禁。莫斯科代表团带来十五个武装人员,他们占据了出入口岗哨、值班室和车库。国家安全少将列夫·托尔斯泰说:“命令是严禁任何人出入。我试图确认,但对方明确告诉我这也包括戈尔巴乔夫本人。我们继续维持着之前的技术和警卫模式,只是加强了岗哨。除此之外我们未曾偏离职责。我个人的任务则是——绝不允许枪响。”

戈尔巴乔夫相对平静地等待自己的命运,卫士们回忆他只请求对方保障与莫斯科的联络,并且找一位医生来别墅治疗他的慢性腰痛。可是医生听说自己必须无限期滞留“曙光”,干脆拒绝出诊。

“九局”的终结

政变快速失败,戈尔巴乔夫返回莫斯科,立即着手改革自己的警卫部门。撤销苏联国安委第九局,改组为苏联总统办公厅警卫局。这个新部门起初由总统信任的瓦季姆·巴卡京领导,随后由弗拉基米尔·列德科博罗德上校接任。警卫局直接听令于戈尔巴乔夫,原本属于国安委的“阿尔法”特种部队也被划归该局。

尤里·普列汉诺夫解职、逮捕,成为“ГКЧП案”的被告之一。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随之倒霉——戈尔巴乔夫认为他离开福罗斯是背叛,不肯原谅。一名警卫员说:“我记得在莫斯科,麦德韦杰夫也来迎接我们。他仍然想坐进戈尔巴乔夫的车,遭拒绝。”瓦列里·佩斯托夫少校接替麦德韦杰夫成为戈尔巴乔夫的卫队长。但所有这些旨在加强警卫的措施都无法帮助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保住权力,他的威望和影响力因八月事件一落千丈。

在国家领导权彻底移交给俄罗斯第一任总统鲍利斯·叶利钦后,他将戈尔巴乔夫的卫队缩减至区区二十人,主要是当时在福罗斯共患难的心腹。戈尔巴乔夫的其他的警卫员都离职了,其中一位感慨道:“在别洛韦日森林会议之后的某个时刻,有人把我们召集起来,大概意思是:‘伙计们,你们自由了。想去哪儿去哪儿吧。’当然,心里难免有些委屈,倒不是因为工作丢了,毕竟很多地方抢着要我们。只是遗憾大家就这样散伙啦。”

警卫列宁轶事

警卫斯大林轶事

警卫赫鲁晓夫轶事

警卫勃列日涅夫轶事

警卫勃列日涅夫轶事

在克里姆林宫闭门决定尼基塔·赫鲁晓夫去留的那些天,不仅这位已经失势的苏联领袖被小心保护,密谋推翻他的人——五十八岁的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也是重点警卫对象。当时在未来总书记的住所门外,卫队长亚历山大·利亚边科手持自动武器寸步不离。勃列日涅夫早在1938年就认识此人,那时候利亚边科是列昂尼德·伊里奇担任第聂伯罗捷尔任斯克市执委会副主席期间的驾驶员。战后勃列日涅夫怀念这位忠诚下属,任命他掌管自己的警卫部门。

有一件事足以显示利亚边科对职责的态度——1956年他没穿防护服跟随勃列日涅夫进入铀矿井视察(防护装备不够用),因此承受了大量辐射,健康受损,但他从未因此后悔。1960年又遇上类似情况,他陪同勃列日涅夫进入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的事故现场,防护服又不够穿,吸入有毒的联氨蒸气。而且利亚边科不仅忠心耿耿,也是一位业务能力出众的警卫干部。

可是在最初那几年,勃列日涅夫的卫队长不得不在人手短缺的条件下工作,因为赫鲁晓夫执政末期大幅削减了苏联国安委第九局的编制,不仅敦促解雇那些临近退休年龄的老职工,更年轻的同事亦未能幸免。到组建勃列日涅夫的卫队之时,一些出身“警卫世家”的人被招收进来,他们的父辈曾负责苏联前任领导人的安全。例如列昂尼德·伊里奇的警卫员之一:弗拉基米尔·佩谢尔斯基的父亲曾在斯大林卫队长尼古拉·弗拉西克手下工作。另外,与前任不同,勃列日涅夫对自己的随身警卫员态度比较和蔼。

“列昂尼德·伊里奇没有官架子”

总书记最满意的警卫员之一叫瓦列里·朱科夫,勃列日涅夫亲切称呼他“万卡”。朱科夫天生魁梧,素以力大无穷著称。勃列日涅夫访问捷克斯洛伐克期间,朱科夫按照工作规定冲上前去搬开挡住总书记行走路线的石砌花坛。过了一段时间,当地特勤部门的几个人试图将花坛推回原位,无论如何不能挪动。1982年3月在塔什干“契卡洛夫”航空制造厂,朱科夫的体能优势再次发挥作用。由于勃列日涅夫临时决定视察这家企业,警卫部门没有足够时间采取一切必要的安全措施。后果很快显现——参观工厂生产区时,施工脚手架承受不住蜂拥而来目睹勃列日涅夫真容的工人们的冲击,倒塌了。第九局人员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回忆:“列昂尼德·伊里奇马上就要走出飞机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吱嘎响声。支撑架承受不住压力,巨大的木制平台(与飞机等长、宽约四米)因人员移动造成的重量不均轰然坍塌!人群顺着倾斜面向我们滚落,脚手架压住许多人。我回头寻找,没看见勃列日涅夫,他和随行人员一起被坍塌的平台掩埋了。”

人群陷入恐慌,利亚边科对空鸣枪制止了混乱。总书记随身警卫员立刻跑过去挖掘,朱科夫的神力再次派上用场。后来查明,事故发生瞬间站在勃列日涅夫身旁的一名卫士及时用身体掩护他,结果列昂尼德·伊里奇锁骨骨折、脑震荡。

顺便一提,瓦列里·朱科夫在整个职业生涯中曾两次被停职,但每一次勃列日涅夫都会怒气冲冲地亲自找利亚边科,于是“万卡”就又调回来了。总书记还曾替自己的某个驾驶员说情,此人酗酒闹事,甚至企图在街上抓捕一名不存在的“特务”。亚历山大·利亚边科回忆:“列昂尼德·伊里奇吩咐说:‘把鲍利亚叫回来。’我说:‘但他仍有可能喝醉,毕竟是给您开车的啊……’‘不要紧,跟他们说把他叫回来。’此后鲍利亚简直把他奉若神明:多么稀奇啊,居然替我说情!我算老几?一个普通驾驶员罢了……列昂尼德·伊里奇从来没有官架子。”

勃列日涅夫的卫队里头还有一位赫鲁晓夫时代的传奇警卫员米哈伊尔·索尔达托夫。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退休之后,此人先是被调去卫戍司令部,又被调回原单位但降级了。应该说索尔达托夫与利亚边科的相遇改变了前者的待遇,利亚边科安排这位经验丰富的国安人员做勃列日涅夫的卫士。1973年访问印度之后,总书记给予这个新面孔高度评价。米哈伊尔·索尔达托夫儿子回忆:“东道国最初的安排是,由一支手拿战斧、全副武装的仪仗队迎接勃列日涅夫。但这些战斧让父亲感觉不安,他随即与印度商量,把武装仪仗队改为身穿民族服装、手拿花环的少女。勃列日涅夫对此十分满意,行程结束后亲自约见父亲,当面感谢他出色安排,授予他中校衔。”

1977年萨达姆·侯赛因友好访问苏联,索尔达托夫又一次“排除隐患”。这位伊拉克政治家随身携带一支战斗手枪,看样子在与勃列日涅夫会面时也不例外。总书记的警卫员对此坚决反对,但又不敢与萨达姆发生正面冲突。于是通知了机智的索尔达托夫,因为他负责萨达姆在莫斯科期间的安全。索尔达托夫成功与萨达姆建立信任关系,把自己的手枪交给总书记接待室值班员,请伊拉克贵宾也照此办理,萨达姆表示同意并配合。

不过,勃列日涅夫的卫士们并非仅在工作时刻解决非常规问题,总书记休息的时候也不能松懈。有一次列昂尼德·伊里奇在克里米亚休假,一名陌生女子忽然出现在封闭海滩,迈着坚定步伐径直朝总书记走去。卫士们十分困惑,周边区域早已严密警戒,按理说没人能闯进来不被发现。原来,此女在水中“潜伏”数小时,一直等着勃列日涅夫。她立即被控制,查明其目的是想请求列昂尼德·伊里奇帮她分房子。总书记得知情况,满足了请愿者的要求,未能及时发现她的警卫员仅受内部批评。

“你在那儿做什么呢,鲍利斯?”

总书记住别墅休养期间,警卫员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经常帮助带小孙子安德烈(译注:尤里·勃列日涅夫的次子)。有一次小男孩折断树枝,麦德韦杰夫出于管教孩子的用意拍他一巴掌,安德烈威胁说要找爷爷告状。弗拉基米尔回忆:“如果孙子去告状,说有人打他,会发生什么?我只是个普通卫士而已,列昂尼德·伊里奇稍有不满,我就会被解雇。但我似乎已经洞悉这个人的性格,他不仅把孙子视如掌上明珠,更对他保持严格要求。”

的确,勃列日涅夫并未因这件琐事惩罚麦德韦杰夫,甚至在不久之后晋升了麦德韦杰夫,让他接替鲍利斯·达维多夫担任利亚边科的副职。而达维多夫成了少数几个失去勃列日涅夫信任的卫士之一,因被怀疑散布关于苏联最高领导人私生活的流言被勃列日涅夫亲自开除。达维多夫是个有功之人,但功劳簿保不住工作。勃列日涅夫有一次狩猎野猪,以为猎物已死,凑近查看。岂料受伤的野猪猛然跳起,在林中横冲直撞,把警卫员一个接一个撞翻,达维多夫也是“目标”之一。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回忆:“警卫副主任鲍利斯·达维多夫后退时脚被土堆绊倒,跌入沼泽,野猪从他身上跃过,逃进森林。列昂尼德·伊里奇站在旁边纹丝不动,鲍利斯握着毛瑟枪从沼泽爬起来,满脸泥水,满身乱草。勃列日涅夫问他:‘你在那儿做什么呢,鲍利斯?’——‘保护您啊。’”

勃列日涅夫热爱游泳,也给大家造成不少麻烦。总书记到夏季别墅休假,最长能在海中漂浮四个钟头。有一次意外被卷入强劲海流,警卫员发现情况后游过去施救,但勃列日涅夫坚决拒绝任何援手。结果筋疲力尽的卫士和他们保护的首长被海流带离岸边数千米,所幸全部生还。1967年12月澳大利亚总理哈罗德·霍尔特游泳失踪,苏联国安委第九局第一处十八科组建了潜水员分队(“潜鸭队”),每当总书记例行下海畅游,这些人就乘坐快艇在附近守候。他们尽量避免被勃列日涅夫发现,因此当他意外遇到一个“潜鸭”时,着实吃了一惊。事情发生在1978年,当时在码头值班的总书记医生不慎将眼镜掉入水中,潜水员迅速帮他寻回。这个“潜鸭”拿着眼镜浮出水面,竟把总书记误认成了医生。身边突然出现陌生人,勃列日涅夫有些慌乱,转头问旁边的麦德韦杰夫:“这谁啊?”警卫员安抚他:“自己人,列昂尼德·伊里奇。”

苏联领导人的飞行安全依然由民航第235独立特种航空队保障。勃列日涅夫专机的飞行员是业务熟练的鲍利斯·布加耶夫,1961年他发挥高超技艺避免了机毁人亡悲剧。在飞往几内亚途中,勃列日涅夫乘坐的伊尔—18型飞机在地中海上空突遭战斗机袭击,布加耶夫回忆:“我们用英语和法语紧急呼叫:一架军用战斗机正在我方苏联民航总局‘伊留申—18’75708号周围盘旋,请求召回战斗机。”但射击并未停止,布加耶夫被迫三次机动躲闪,摆脱了战斗机纠缠,直到袭击者放弃追踪。勃列日涅夫对飞行员的表现给予高度评价,使其仕途通畅——1970年布加耶夫出任苏联民航部长。

飙车总书记

勃列日涅夫乘车出行时,道路沿线设置多个岗哨,数量取决于路程长短。鉴于总书记晚年健康不佳,警卫部门在规划路线时需要确保途径医疗机构,这些医疗机构必须具备随时接诊高级别患者的能力。出国访问期间同样如此。另一方面,勃列日涅夫喜欢开快车,让警卫部门很困扰。他几乎每次都执意亲自驾驶,因而两次遇险:一次他的车在高速行驶中突然爆胎,但他努力将车控制在道路上。之后不久,勃列日涅夫开车险些坠入克里米亚的悬崖——他在山路加速时冲过弯道,最后一刻及时刹住,捡回老命。

这两件事之后,利亚边科坚持要求在列昂尼德·伊里奇身旁配备一名经验丰富的驾驶员。这个安排十分必要:勃列日涅夫因服用过量安眠药,开往扎维多沃途中忽然陷入睡眠,所幸副座的驾驶员及时把车停住。警卫员们以“被辞退”相威胁,再也不让勃列日涅夫自己开车。但总书记对高速行驶的热情未曾消减,频繁要求驾驶员油门踩到底。

至于差点闹出人命的安眠药,勃列日涅夫是在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危机之后开始吃的。由于神经长期高度紧张且入睡困难,医生开了镇静剂,但他往往擅自超量服用,甚至在与捷克斯洛伐克代表团谈话时昏迷。紧张的警卫员怀疑勃列日涅夫被投毒,立即呼叫医生。得知昏迷的真实原因后,利亚边科把安眠药藏起来不让列昂尼德·伊里奇接触,但勃列日涅夫岂肯轻易放弃,开始向党内同事索要。于是利亚边科哄骗总书记吃安慰剂,还巧妙解雇了勃列日涅夫最喜欢的女护士妮娜·科罗维亚科娃——这个精明的女人赢得了列昂尼德·伊里奇的信任,随意喂他安眠药,以此为代价帮助丈夫官运亨通。再者,1975年医生严格禁止勃列日涅夫吸烟,所以他改为“被动吸烟”,强迫利亚边科与其他卫士在车内不停抽烟。

“无法自控”

1969年1月22日红场原计划举行隆重仪式,欢迎实现了轨道对接的“联盟-4号”和“联盟-5号”飞船宇航员。人群在列宁大街沿线向乘车驶来的宇航员欢呼致意,突然响起枪声,子弹击中车队第二辆吉尔-111轿车的前挡风玻璃,按照惯例勃列日涅夫应该坐这辆车。开枪者是21岁的少尉维克托·伊林,服役于列宁格勒州洛莫诺索夫市第61测绘分队。此人后来表示:“早在学生时代我就对政府持否定态度。我意识到这个体制不适合我。”

事实证明他当兵入伍纯粹为了偷枪,而且成功了,1月21日凌晨值夜班的伊林携带两支马卡罗夫手枪逃离部队,直奔莫斯科。他早就听说即将举行隆重活动,“头号目标”勃列日涅夫将会出席。伊林的行刺计划十分周密,先住进自己叔叔家,叔叔曾在执法部门工作,所以借了一套有中士肩章的警服出门。凭着这身警服,伊林未引起警卫人员怀疑,将两支手枪藏在袖子,待“总书记座车”驶过面前,立即双枪开火。伊林被捕后声称:“整个过程只用了五到七秒,你能想象我是什么状态吗?!我无法控制自己。”

所幸这一次总书记座车行驶在车队最末尾。另有说法称,利亚边科获悉有中尉持枪逃跑,按照警卫规定让驾驶员临时改变路线,不再经过博罗维茨基门,载着勃列日涅夫走斯帕斯基门。所以伊林击中的不是总书记的车,而是宇航员的车,后排坐着瓦莲京娜·捷列什科娃、阿列克谢·列昂诺夫和安德里扬·尼古拉耶夫。驾驶员伊利亚·扎罗夫不幸中弹,抢救无效死亡。副驾驶座的宇航员格奥尔基·别列戈沃伊被碎玻璃划伤,出血不多。(译注:这四位宇航员没有执行“联盟-4号”和“联盟-5号”对接任务)

另有一种猜测认为,别列戈沃伊脸型很像勃列日涅夫,可能误导了伊林。宇航员安德里扬·尼古拉耶夫也受轻伤,捷列什科娃和列昂诺夫毫发无损。伊林快速射击,把两支手枪的16发子弹全部打光之后才被控制。据当日值勤的第九局人员回忆,他在被捕前已经昏迷。例如第九局的伊戈尔·博科夫说:“他双手同时开火,我离他大概仅六米远,子弹甚至飞进我的岗亭。米沙·亚戈德金猛扑过去,一拳把他击倒。”

委员会审查认为伊林中尉精神失常,送进喀山精神病院关押二十年。未遂暗杀发生后第二天,火速为勃列日涅夫配备了专职外勤卫队,全天保持战备状态。随总书记移动的医疗小组也额外增加了复苏设备与急救车辆。

猎杀勃列日涅夫

1970年代还有另外两次针对列昂尼德·伊里奇的预谋暗杀,都发生在他外访期间。1977年勃列日涅夫访问法国,第九局通过自己的情报网络获悉凯旋门附近将有一名狙击手等候总书记现身。刺杀定于6月21日,即向无名烈士墓敬献花圈的仪式上。苏联警卫部门与法国同事密切合作,法国警察控制了枪手可能藏身的全部制高点,并对刺客可能进入广场的路线进行仔细排查。活动当天,通往凯旋门的各条街道部署了约1.2万名警察和6000名消防员,献花期间随身警卫用深色雨伞严密遮挡总书记。但意外还是发生了,活动中途勃列日涅夫忽然决定与民众谈话,径直朝人群走去。警卫员别无选择,只能拦住他,礼貌却坚决地护送回车内。

一年之后总书记的警卫部门又获悉,1978年5月访问德国期间将有人实施刺杀。计划是在勃列日涅夫与德国总理赫尔穆特·施密特会晤结束,步出奥古斯都堡之际开枪。于是决定在会晤后严密保护勃列日涅夫走备用出口离开,快速进入防弹车。

1980年勃列日涅夫再次访问印度期间,情报显示有人策划暗杀。这次的情况之所以特别复杂,是因为印度规定总书记座车在开往会晤地点的最后1.5千米路段必须以最低速行驶。第九局人员决定采取步行跟随的方式保护车辆,随时准备应对恐怖袭击。同时,勃列日涅夫的座车车窗紧闭,因为之前欧洲某国外长访问新德里期间,有人向其车内投掷了一条眼镜蛇。

1982年11月勃列日涅夫去世,他的随身警卫小组被调回苏联国安委第九局第一处十八科,继任总书记尤里·安德罗波夫的警卫工作由另一批国安人员承担。忠诚的万卡·朱科夫只比勃列日涅夫多活一年,于1983年亡故。利亚边科到管理政府储备别墅的第十一处做副处长,一直在那里工作到退休。勃列日涅夫去世当天值班的警卫员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前程更加光明:1984年康斯坦丁·契尔年科执政期间他担任第十八科科长,一年后成为苏共中央最后一位总书记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的卫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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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格勃截获的致肖洛霍夫的信

传播匿名信

捷尔诺波尔州

1975年7月3日,国家安全局在检查通信过程中发现了寄给作家М.肖洛霍夫的带有敌意诽谤内容的匿名信(文本见附件一)。此信件已拍照并按原址投递。

情况已通报罗斯托夫州国家安全局。

寄给作家М.肖洛霍夫的匿名信文本

“肖洛霍夫!现在轮到你来听听最真实的判决了。你这个当‘作家’的、人道主义者,为什么不写真相,为什么粉饰一切,无耻撒谎。你看没看见我们国家正在发生什么?你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死去,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了所谓‘共产主义’这个可笑的词丧命吗。你明明知道,大家都在嘲笑这个共产主义,你明明知道,没有人再相信这个共产主义。还能嘲弄俄罗斯人民多久,还能继续毁灭俄罗斯人民和其他民族多久。你明明知道集体化期间毁掉多少人……现在这些集体农庄,快六十年了,毫无意义,你这个获奖者、人道主义者为什么不写这些,你在捍卫什么……没有任何信任,没有任何信仰。不信上帝,嘲笑共产党,毫无信任,党和党员们都糟糕。太可怕了。
你往哪儿看,为什么沉默……醒悟吧坏蛋。为什么我们只能一党制。如果再有一个党你们的党会立刻垮掉……为什么其他国家不怕,他们甚至也有共产党。人民的愤怒极大。本地领导无法无天,为所欲为,甚至自己开妓院,每天玩新女人……他们给自己创造条件,用机关把自己围起来……难道可以这样生活下去什么都不信吗。我去过民主德国,那边有教堂,人们能去。为什么他们活得比我们好?而我们自己每月才拿60-70卢布。我们要靠60-70卢布过日子养孩子……你个坏蛋看不见这些,你害怕发出自己的声音,害怕支持索尔仁尼琴……总有一天轮到你这个撒谎的无赖……人人都在咒骂这个‘共产主义’。”

(拼写和行文保持原样)

校对:УССР部长会议国安委工作人员
(签名 塞梅连科)

米哈伊尔·肖洛霍夫的危险情人

一份“打倒斯大林及其党羽”檄文

肖斯塔科维奇收到的群众来信

翻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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