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帕维尔·科罗波夫采访1975—1982年担任党总书记勃列日涅夫主治医师的米哈伊尔·科萨廖夫,听他介绍当年如何为领袖的生命奋战。
— 您是如何成为勃列日涅夫的医生的?
— 1971年完成住院医师培训后,我在格拉诺夫斯基大街专用医院(译注:今俄联邦总统事务局“联合门诊医院”)找了一份工作。不久我当选为院共青团书记,从1973年到1975年我一直为外国人服务。1975年我被吸收入党,不到半年就应邀为列昂尼德·伊里奇当医生,因为他原本的主治医师尼古拉·罗季奥诺夫患了肺癌。
— 总书记的健康状况什么时候恶化的?
— 我接手时情况已经相当严重。列昂尼德·伊里奇患多种病症,而且他还滥用镇静药物。当卫生部第四总局局长叶夫根尼·恰佐夫安排我为勃列日涅夫工作时,我请求他尽量减少列昂尼德·伊里奇身边的各种专家,因为这些人实在太多了。我说,这样的话,我可以尝试让他康复。
— 都是些什么专家?
— 牙医、理疗师、运动康复师。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医疗人员,他们只会碍事。
— 您做了什么改善列昂尼德·伊里奇的健康?
— 在警卫员的帮助下,我们让他养成了每天早晨游泳的习惯。无论在扎维多沃或在克里米亚,他每一天都从游泳池开始。之后我们逐步排除那些给列昂尼德·伊里奇提供镇静剂的人。
— 您怎样让一位70岁老人去游泳池呢?
— 怎么做到的?通过劝说他这样对健康有益、务必要锻炼。他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多说什么。总体而言,他还是关心自己健康的。
— 谁给勃列日涅夫提供安眠药?
— 很多人,但主要的一位是照顾他的护士妮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她自认是各个医学领域的专家,身兼牙医、按摩师和理疗师。当我成为列昂尼德·伊里奇的医生后,有人向我抱怨,我们格拉诺夫斯基医院明明有优秀医疗团队,为什么让一个女护士包揽一切?
— 是她让勃列日涅夫习惯吃药的吗?
— 对,可能是的。我说实话,当时很惊讶。第四总局的规定如此严格,竟然任凭一个护士自由获取麻醉药物,这让我很恼火。如果医生开这种药,他必须写处方并记录在病历中。而这位护士却自己管着药,随时根据她的判断发给患者。
— 这位护士对总书记的影响大吗?
— 确实有影响,就是那种女人对老男人的影响。当然,她是个颇有魅力、相当气派的女人。
— 她是怎么赢取国家元首信任的呢?
— 列昂尼德·伊里奇在克里姆林宫的寓所有一间医务室,三名护士轮流值班。可能妮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最受他青睐,开始陪同他出国访问,还随他去狩猎场。当然,这种情况对于列昂尼德·伊里奇的妻子维多利亚·彼得罗芙娜挺不幸的。
— 她是勃列日涅夫的情妇吗?
— 什么是情妇?这很难讲。无论如何,她是接近勃列日涅夫的人。
— 她从这种亲近关系中得到了什么?
— 她为自己争取到了中央委员宿舍的一套住房,丈夫从少校变成将军。然后,或许她也很享受与国家元首待在一起,指挥他的感觉。
— 要摆脱这位护士难吗?
— 很难。和她相处本来就不容易。我对工作人员说:“同志们,拜托各位,除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给列昂尼德·伊里奇吃药。这会害死他的。”可他总是去找别人——契尔年科、葛罗米柯,还有助手们,问:“你在吃什么药?能不能给我试试?”很多人以为他讲话不清楚是因为假牙不好,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滥用安眠药引起的肌肉无力。
— 他们听您的吗?
— 听了。
— 女护士呢?
— 我们成功说服列昂尼德·伊里奇相信她让他的健康状况恶化,随即把她辞退了。
— 有人说,把他从别墅拉走的时候,她追着车子哭。
— 不对,这是瞎编的。纯属没意义的牵强附会。我们只是让他相信,她妨碍了他的治疗。
— 那么她走的时候一点动静没有吗?
— 她向列昂尼德·伊里奇施压,去找他哭诉。但我们又不会把她关监狱枪毙!后来她继续在克里姆林宫医务所工作。
— 要让勃列日涅夫停药难吗?
— 当然很难。他总想睡觉。我还记得和他第一次出国——1975年11月去参加波兰统一工人党代表大会。我们严密监控列昂尼德·伊里奇,防止他乱吃药,保持良好状态。人家居然用红铅笔给值班警卫员留话:“如果恰佐夫和科萨廖夫来叫醒我,你就开枪。”但第二天早上他还得去开大会呢。
— 勃列日涅夫药物成瘾了吗?
— 我想可以这样说。毕竟他离不开药物,我们只是设法大大减少了剂量。
— 他吃哪种安眠药?
— 劳拉西泮、硝西泮、尤诺丁、地西泮——各种组合。
— 听说他吃很多药。
— 不错,我们开的。但也有不少是“安慰剂”,若干维生素和通便药。
— 他白天吃安眠药吗?
— 有,他自己偷偷吃。
— 乱吃药之外,他还有其他不良习惯吗?
— 没有。我们帮他戒了烟。牙医告诉他,他的口腔黏膜不好,假牙也不好,因为他抽烟太多。列昂尼德·伊里奇听进去了。70多岁的人戒烟需要极大勇气和意志力。
— 勃列日涅夫什么时候开始衰老的?
— 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很衰老了。我们只能设法让他状况稍微好转些。但75岁的时候,列昂尼德·伊里奇彻底垮了。
— 您是如何保持总书记的状态,让他能够在大会上发言的?
— 没做什么。只是减少了引起肌肉无力和影响讲话的镇静药剂量。他与其说是病了,不如说是虚弱。当然,他确实有一些血管疾病,但总体来说他并不是政治局里病最重的人。
— 听说他在蒙古中风过。
— 他年轻时候在摩尔达维亚犯过心脏病。我没和他一起去蒙古,但我不记得他有类似病史。没有,他没中风过。
— 但他总有不胜任工作的时候吧?
— 他更多的是不善于生活,与生活脱节。至于工作方面,我认为列昂尼德·伊里奇头脑还是清楚的。我记得他曾经长时间抵制出兵阿富汗。当他在扎维多沃休假时,政治局的同志们多次跑来坚持派兵。不能说他当时不胜任。
— 但他确实痴呆了不是吗?
— 怎么叫痴呆呢?!他七十多岁,对生活的兴趣当然已经不大了。1981—82年他开始有些健忘,外事场合有时需要翻译苏霍德列夫替他发言。但那时已经无能为力了,动脉硬化的过程已经开始了。
— 您如何评价他的整体健康状况?
— 总体来说他的健康还算好。肾功能正常,心脏也相当不错。他喜欢治疗,值得肯定的是他从不抗拒治疗。不管是不是玩笑吧,有人告诉我,当列昂尼德·伊里奇开始掉头发时他非常担心。恰佐夫在格拉诺夫斯基医院召集专家会诊,列昂尼德·伊里奇走进办公室,见十个教授四个秃,转身对恰佐夫说:“热尼亚,他们自己都秃顶了,还能给我什么建议?”
— 勃列日涅夫讲过关于他的笑话吗?
— 我不知道。但维多利亚·彼得罗芙娜讲过,甚至还念过打油诗。我记得有一次他在刮胡子,维多利亚·彼得罗芙娜进来说:“我妹妹昨天从莫斯科捎了个笑话给我。”然后念道:“伏特加卖七、八块,我们畅饮真痛快。告诉伊里奇:十块照样扛得住。如果涨到二十五,再打冬宫不怕苦。”她大声念完,他说:“维嘉,你念什么哪?我听不懂。”于是她转身对我们解释:“每次都这样——他不想听的时候就听不懂。”
— 有办法延长勃列日涅夫的生命吗?
— 他必须辞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要知道,比如尼古拉·吉洪诺夫退休后又活了十二年(译注:1905—1997)。
— 所以是工作拖垮了他吗?
— 不,他并没有操劳过度。就是年龄大了,上帝把他带走了,而且是睡梦中离开的——也算喜丧了吧。如果他过普通人的生活,大概还能多活几年。他对工作并不感兴趣。如果他不违背自己的本性,寿命会更长。
— 果真为勃列日涅夫制定了特殊的工作日程吗?
— 是的。有人专门为他安排日程。但我认为这是应恰佐夫要求做的。
— 规定他工作多少小时?
— 谁能规定他?他自己决定时间。他可以从上午十点工作到晚上六点,但又怎样呢?关键在于工作效率而非时长。
— 维塔利·沃罗特尼科夫(译注: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第一书记)告诉我,1982年他跟勃列日涅夫通过几次电话。人家提醒他讲话要大声、言语要简短(不超过三分钟),不能问太复杂的问题,因为列昂尼德·伊里奇很疲惫。为什么这样提醒?
— 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听不明白话了。不过具体的事他可能还能勉强理解。所以工作人员提醒的对。
— 他是个难缠的病人吗?
— 更像是他心里有些委屈,有些糊涂。我记得他对我说:“我必须睡觉。”我指着天对他说:“我们都会在那儿睡的。到时候想睡多久睡多久。”列昂尼德·伊里奇喊老伴:“维嘉,维嘉!大夫咒我死!”我就解释:“我没咒您,我是说您需要多运动,多做些体力活动减减肥。”
— 他真那么懒吗?
— 懒啊。年纪大了,不想上班。我们不得不劝他:某些场合您得去发表讲话。
— 政治局同事们怎样看待他这种懒散状态?
— 他们完全明白。凡应该知情的人,恰佐夫都坦诚告知了,跟安德罗波夫、乌斯季诺夫都讲过。其他人虽然明白,但默不作声。基里连科能怎么想?他自己也那个样。他们离不开勃列日涅夫。
— 您是怎样得知勃列日涅夫去世的?
— 我正要去上班——去他那边。电话打到我车上:“米沙,快来啊。”我赶紧过去。警卫员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试图给他做人工呼吸和心脏按压。但一切都结束了,因为从维多利亚·彼得罗芙娜离开卧室到发现他不好,中间过了挺长时间。她通常早八点给他打胰岛素,而他们是九点喊他起床发现没反应的。就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显然是心脏骤停。
— 但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您应该参与了尸检。那么勃列日涅夫究竟因何去世的?
— 从解剖学上讲,叫“急性心力衰竭”。就是心脏一直工作,突然停止。他有冠状动脉和心肌功能不全,血管几乎都硬化了。
— 有没有考虑给他进行防腐处理?
— 我都没听过这种讨论。制作了遗容脸模(Посмертная маска),但为什么要防腐处理呢?
— 他去世后,您的命运如何?
— 1986年恰佐夫任命我做第四局第二门诊部主任医师。但在1990年,由于反特权的浪潮,该诊所被移交给市政府(注:今市立№220综合诊所)。1996年我被ОМОН撵出来,显然某些人对我不满。顺便说一下,我至今仍在为辞退我打官司。从去年(2001)九月起,我在俄联邦总统事务管理局中央临床医院担任医学统计科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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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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