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科利尼科夫《致斯大林的公开信》

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拉斯科利尼科夫(1892-1939),老布尔什维克,参加过十月革命,曾任伏尔加河-里海舰队司令、波罗的海舰队司令,两次授予红旗勋章。后担任过驻阿富汗、爱沙尼亚、丹麦和保加利亚全权代办。1938年4月察觉自己将被捕,出差柏林期间拒绝回国,侨居巴黎。1938年7月苏联最高法院缺席判决拉斯科利尼科夫死刑。1939年8月末他惊悉苏德签订互不侵犯条约,受刺激住进精神病医院,9月12日坠楼身亡(另有说法称死于肺炎或被苏联特务暗杀)。《致斯大林的公开信》10月1日发表在俄国移民刊物《新俄罗斯》

斯大林,您已宣布我为“法外之徒”。通过这一举动,您将我与您统治下过着非法生活的全体苏联公民在权利——更准确地说,在无权利方面——等同了起来。

我这边的回应完全相反:我把进入您建造的“社会主义王国”的门票退还给您,并与您的政权决裂。

您的“社会主义”——其建设者只能在牢房办庆功会——同真正的社会主义大相径庭,就像您的个人独裁同无产阶级专政毫无关系一样。

即便荣获勋章、受人尊敬的民意党革命家Н.А.莫罗佐夫承认他就是为了这种“社会主义”才在什利谢利堡要塞蹲了五十年地牢,也不会对您有任何帮助。

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中自发增长的不满情绪迫切要求采取断然政治手段,就像1921年列宁转向新经济政策一样。在苏联人民的压力下,您“赏赐”了一部民主宪法。全国人民以满腔热情接受之。

1936年民主宪法的民主原则体现了全体人民的希望和夙愿,诚实地执行这一原则标志着苏联民主发展的新阶段。

但在您的理解中,任何政治手段都是欺骗和蒙蔽的同义词。您推行的是不道德的政治、不诚信的权力和不关爱人类的社会主义。

斯大林,您对宪法做了什么?

您畏惧自由选举威胁到您的个人权力,说这样好比“跳入未知”,您践踏宪法如废纸,把选举变成只允许一个候选人的可悲闹剧,并且让最高苏维埃会议大唱您的赞歌。在会议间隙您悄无声息消灭了“耍滑头”的代表,嘲笑他们的豁免权,并提醒大家苏联大地的主人不是最高苏维埃,而是您。您竭尽全力诋毁苏联民主,就像您诋毁社会主义一样。您不按照宪法规定的方向前进,反而用暴力和恐怖手段镇压日益增长的不满。您逐渐将无产阶级专政偷换为您的个人独裁统治,从而开启了一个新阶段,这一阶段将在我们的革命史上被称作“恐怖时代”。

在苏联没人感到安全。没人知道自己入睡后能否避免夜间逮捕,谁都逃不脱。无论无辜者或有罪者、十月革命英雄或革命的敌人、老布尔什维克或党外人士、集体农庄农民或全权代办、人民委员或工人、知识分子或苏联元帅——人人都同等地受您鞭笞,人人都在这魔鬼般的血腥旋转木马上打转。

正如火山喷发时巨石伴随着爆裂声和轰鸣声坠入火山口,整个苏联社会的各个阶层也在崩塌并落入深渊。

您开始血腥屠杀前托洛茨基分子、季诺维也夫分子和布哈林分子,接着消灭老布尔什维克,然后消灭在内战中成长起来的、肩负着第一个五年计划建设重担的党员和非党员干部,并大肆残害共青团。

您打着“斗争托洛茨基-布哈林间谍”的旗号掩饰自己。但您并不是昨天刚刚掌权的。没有您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混进”重要岗位。

是谁把所谓的“人民公敌”安插在国家、党、军队和外交部门的最重要岗位上?

约瑟夫·斯大林

请读一读旧的政治局会议记录吧:上面写满了“托洛茨基-布哈林间谍”、“破坏分子”和“颠覆分子”的任命及调动。文末赫然落款:约瑟夫·斯大林。

您假装自己是个容易受骗的傻瓜,多年来一直被一些蒙面的狂欢节怪物牵着鼻子走。

您对您的亲信们低声说:“寻找并找到替罪羊”,然后将您自己的罪过都加在那些被抓来注定要被牺牲掉的受害者身上。

您用恐怖手段挟制全国,勇敢的人也不敢当面向您道出真相。

“客观公正”进行自我批评的浪潮却在您的宝座下恭顺止步。

您完美无瑕,您从不犯错!慈父啊!

但苏联人民非常清楚,万事都由您这位“全民幸福的缔造者”负责。

通过卑鄙的捏造,您策划了一场场审判,其指控之荒谬甚至超过您在神学院课本上学过的中世纪女巫审判。

您自己也知道,皮亚塔科夫没有飞往奥斯陆,高尔基先生是自然死亡,托洛茨基没让火车脱轨倾覆。
(译注:第1任乌克兰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书记格奥尔基·皮亚塔科夫1937年1月被枪决,曾指控其1935年飞往奥斯陆“密会托洛茨基”)

明知这一切都是谎言,您却鼓励手下的诽谤者:“造谣吧,造谣吧,说多了总会有点儿用的。”

众所周知,我从来不是托派分子。相反,我在意识形态上始终反对报刊上和大型会议上的一切反对派。即使今日我也不同意托洛茨基的政治立场,不同意他的纲领和手段。虽然从根本上不同意托洛茨基,但我认为他是一位诚实的革命者。我不相信也永远不会相信他勾结希特勒与赫斯。

您这位厨师烹饪的辣味菜肴,普通人的肠胃消受不了。

您在列宁墓前庄严宣誓将完成他的遗愿,并像珍视自己眼睛一样维护党内团结。背誓者,这一条您也违弃了。

您毁谤、羞辱并处决了跟随列宁多年的同志:加米涅夫、季诺维也夫、布哈林、李可夫等人,您心知肚明他们是无辜的。您还强迫他们在临死前承认未曾犯下的罪行,令他们身败名裂。

十月革命的英雄们今何在?布勃诺夫在哪儿?克雷连科在哪儿?安东诺夫-奥弗申科在哪儿?德边科在哪儿?

斯大林,您逮捕了他们。

老近卫军在哪儿?他们死了。

斯大林,您枪杀了他们。

您腐蚀、玷污了您战友的灵魂。您迫使追随您的人怀着痛苦和厌恶踏过昔日同志和朋友的血泊。

在您主持编写的虚假党史中,您窃取了已故的、被您杀害和羞辱之人的功劳与贡献,归到自己头上。

您摧毁了列宁的党,又在其骸骨上新建一个“列宁-斯大林”党,成功掩盖了您的独裁统治。

您建立这个党不像别的政党那样基于普遍的理论和策略,而是基于对您个人的爱和忠诚。党员不了解前一个党的纲领不要紧,对您斯大林的爱却是强制性的,并且每天都被报刊回炉加温。自夸热爱斯大林取代了认同党纲。

您是与昨日彻底决裂的叛徒,背弃了列宁的事业。您口口声声宣布提拔新干部,但这些年轻新干部有多少已经烂在您的地牢?斯大林,您杀了他们多少人?

您用虐待狂的残酷手段对待国家急需的干部。从您独裁者的角度看来,他们乃是对您的威胁。

战争前夕您摧毁了红军——这个国家的爱和骄傲,她力量的支柱。您斩首了红军和红海军,您杀害了以杰出的图哈切夫斯基元帅为代表的、在世界大战和国内战争火焰中淬炼出来的一批最有才华的将领。

您消灭了一批内战英雄,他们用最新军事技术改造红军,使其所向披靡。

在军事形势最危险的时刻,您却继续屠杀军队统帅、中层和基层指挥员。

布柳赫尔元帅在哪儿?叶戈洛夫元帅在哪儿?

你逮捕了他们,斯大林。

为了平息民心骚动,您欺骗全国,竟说什么被逮捕和处决削弱了的红军变得更强大了。

您知道,军事科学的规律要求从总司令到排长一概实行“一长制”,但您却重新引入军事委员制度。这项制度是红军和红海军组建之初出现的,那时我们还没有自己的指挥员,必须对旧军队的军事人才进行政治监督。

您不信任红军指挥员,使军中两权并立、破坏军纪。

在苏联人民的压力下,您虚伪地发掘历史上的俄罗斯英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和德米特里·顿斯科伊、苏沃洛夫和库图佐夫,指望古人在未来战争中可以比被处决的元帅和将军们更能帮助您。

盖世太保和日本情报机关的真间谍利用您的疑心病,在被您搅浑的水中成功摸鱼,给您投放了大量虚假文件,诋毁最优秀、最有才华和最诚实的人。

在您制造的怀疑、互不信任、普遍监视和内务人民委员部无所不能的腐臭氛围中,您将红军和整个国家交给他们肆意蹂躏。“截获”的任何文件都被相信(或假装相信)是无可争辩的铁证。

以福斯上尉为代表的俄罗斯全军联盟(译注:”РОВС”,弗兰格尔将军创建的白军组织)的“内线”通过向叶若夫的特务塞假文件,败坏了外交使团忠实工作人员的名誉,导致我们在保加利亚的代表机构——从驾驶员М.И.卡扎科夫到武官В.Т.苏霍卢科夫——土崩瓦解。
(译注:克劳狄乌斯·福斯,原弗兰格尔军炮兵团上尉,曾任РОВС办事处主任。二战期间积极从事反苏活动,获二级铁十字勋章,1991年11月死于慕尼黑)

您正在逐一摧毁十月革命的重要成果。以制止工人流动的名义,您取消了劳动自由,将苏联工人束缚在工厂和车间。您破坏了国家的经济结构,使工业和运输业陷入混乱,损害了经理、工程师和工长的权威,同时伴随着无休止的调动、任命、逮捕,以及对工程师、经理和工人的迫害,称他们为“隐藏的、尚未揭露的破坏分子”。

使正常工作无法进行之后,您又假借打击工人“旷工”和“迟到”的幌子,用残酷的、似鞭笞和蛇蝎般残忍的反无产阶级法令强迫他们劳动。

您惨无人道的镇压使苏联劳动者的生活水深火热,他们稍有小错就被解雇,拿到“狼票”(译注:表明持有者不可靠的限制性证件),甚至被赶出家门。

工人阶级以无私的英雄主义承受着紧张的劳动和饥饿、微薄的薪酬、拥挤的住房和匮乏的生活必需品。他们相信您正引导他们走向社会主义,但您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他们曾希望随着社会主义在我国取胜,人类优秀思想家的伟大兄弟情谊之梦想能够实现,人人过上快乐轻松的生活。

甚至连这份希望您也剥夺了:您宣称社会主义已经完全建成。工人们困惑地低声互相问道:“如果这就是社会主义,同志们,那我们当初为何而奋斗呢?”

您歪曲了列宁关于国家消亡的理论,就像您歪曲了整个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一样。您通过那些取代了布哈林、加米涅夫和卢那察尔斯基位置的、无知的蹩脚“理论家”之口,竟表示到了共产主义时期也要保留ГПУ(译注:国家政治保卫局)的权柄。

您打击集体农庄农民的劳动积极性。您假借反对“浪费集体农庄土地”的幌子毁坏自留地,强迫农民耕种集体土地。作为饥荒的创造者,您用粗暴的、残酷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手段(这是您的战术特点),使列宁的集体化思想在农民心中名誉扫地。

您伪善地宣称知识分子是“世间的盐”,却剥夺了作家、科学家、画家最起码的内心自由。您用老虎钳压制艺术,使其窒息、枯萎、灭亡。编辑们被您凶神恶煞的审查机构吓破了胆(因为他们用脑袋为一切负责),变得谨小慎微,导致苏联文学僵化、瘫痪。作家不能出版作品,剧作家不能在剧院上演剧本,批评家不能发表未获得官方首肯的个人意见。

您扼杀了苏联的艺术,要求它变成宫廷弄臣,但艺术宁愿沉默也不愿为您唱“和散那”(译注:基督教颂词,意为“求主拯救”)。您推行伪艺术,这种伪艺术以令人厌烦的陈词滥调不停颂扬您那臭名昭彰、令人作呕的“天才”。

那些平庸的马屁精们吹捧您是“日精月华所生”的半神,而您实则像个东方暴君,享受着粗俗奉承的香烟缭绕。

您无情扼杀了虽才华横溢却不得您欢心的俄罗斯作家。鲍里斯·皮尔尼亚克在哪?谢尔盖·特列季亚科夫在哪?亚历山大·阿罗谢夫在哪?米哈伊尔·科利佐夫在哪?塔拉索夫-罗季奥诺夫在哪?已被定罪的索科利尼科夫的妻子加琳娜·谢列布里亚科娃在哪?

斯大林,您逮捕了他们。

继希特勒之后,您再次复活了中世纪的焚书行为。

我亲眼见过发给苏联图书馆的要求立即无条件销毁的大批书目清单。1937年我在保加利亚做全权代办时,我在收到的注定要被焚毁的书目中发现了本人的历史回忆录《1917年的喀琅施塔得和彼得堡》。许多作者名字旁边都标注着:“销毁全部书籍、小册子、肖像”。

您剥夺了苏联科学家(尤其人文科学领域)最低限度的科学思想自由,而没有这种自由,科学家的创造性工作将无从谈起。

自命不凡的无学之徒通过阴谋、内讧和整人,令实验室、大学和研究所的工作陷于停顿。

您宣布享有国际声誉的杰出俄罗斯科学家:伊帕季耶夫和奇奇巴宾院士是“出国未归者”,天真地以为可以羞辱他们,结果却只让您自己蒙羞。您向全国和全世界人民揭示了一个令您的政权感到脸红的事实:最优秀的科学家正在逃离您的“天堂”,扔下您所谓的恩惠:公寓、汽车和人民委员会食堂饭票。

您正在消灭俄罗斯的天才科学家。

苏联最好的飞机设计师图波列夫在哪?您连他都不放过啊。斯大林,您逮捕了图波列夫!

没有任何领域、任何角落可以让人们安静从事自己喜爱的工作。剧院总监、优秀导演、著名艺术家弗谢沃洛德·梅耶荷德不参与政治,但您还是把他逮捕了,斯大林。

您明知我国人才匮乏,每一位有文化、有经验的外交官都弥足珍贵,却仍然把几乎全部的苏联全权代办骗回莫斯科一个个消灭掉。您彻底摧毁了整个外交人民委员部的机构。

您不遗余力无情破坏了我国的黄金储备——年轻干部,您把那些正值壮年的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外交官消灭了。

在战争威胁的严峻时刻,在法西斯主义矛头指向苏联的时刻,在争夺但泽和争夺中国只是为了准备将来干涉苏联的跳板的时刻,在德日侵略的主要目标是我们祖国的时刻,唯一防止战争的机会就是苏联公开加入国际民主国家集团,尽快与英国和法国缔结军事及政治联盟。然而您却在犹豫,观望,像钟摆一样在两个“轴心”之间摇摆不定。

在您一切的内政外交计算中,您不是基于对祖国的爱(因为您疏远祖国),而是基于对失去个人权力的非理性恐惧。您无原则的独裁就像一块腐朽的木墩子横亘在我们国家的道路上。“万民之父”,您背叛了战败的西班牙革命者,抛弃他们任由命运摆布,把他们留给其他国家操心。慷慨伸手挽救生命不是您的原则。悲哉,战败者!您不再需要他们了。

您冷漠对待逃离法西斯暴行的欧洲工人、知识分子和手艺人,砰的一声关闭国门,任凭他们灭亡。然而我国的辽阔土地能够热情容纳成千上万移民。

像所有苏联的爱国者一样,我多年埋头工作,闭着眼睛做了不少事。我沉默太久了。对我来说,难以割舍的不是与您这注定要失败的政权的联系,而是与我在其中度过了近30年的旧列宁主义党的残余的联系,短短三年您就把它毁了。失去祖国令我极度痛苦。

您走得越远,个人专制的利益就越是与工人、农民、知识分子的利益和整个国家的利益不断冲突,您像个暴君讥笑着,渴望独揽大权。

您的社会基础逐日缩小。您慌忙寻找支柱,虚伪地大声赞美“党外布尔什维克”,制造一个又一个特权群体,用恩惠和施舍笼络他们。但您不仅无法保证这些新兴“暴发户”长享荣华富贵,甚至连生存都岌岌可危。

您的胡作非为难以长久持续下去。您的罪孽罄竹难书。被您害死的人数不胜数。

迟早有一天,苏联人民会把您——社会主义和革命的叛徒、罪魁祸首、百姓的真正仇敌、饥荒和司法陷害的组织者——送上被告席。

1939年8月17日

彼得·布莱科致斯大林的告状信

1946-1952年人民致斯大林的信

一份“打倒斯大林及其党羽”檄文

斯大林时代抓人杀人的荒诞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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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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