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体前夕白俄罗斯社会一瞥

1991年8月25日白俄罗斯在法律上成为一个独立国家,不久将更改国名,宣布“柏康理亚”(Погоня)国徽和白红白国旗(译注:1995年6月改用红绿国旗)。独立最初几年的日子虽然艰难,但充满了对主权与光明未来的期望。

白俄罗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БССР)曾是经济和社会状况较好的一个加盟共和国,但同样酝酿着危机:成千上万人走上街头示威抗议,民众开始不信任共产党,转为认可主张民族复兴的反对派。本文从几个切入点讲述1991年8月白俄罗斯的社会情况。

空荡荡的“苏联装配车间”与切尔诺贝利遗毒

濒临崩溃的苏联体制冲击每个共和国,加之切尔诺贝利核灾难,给白俄罗斯经济造成了深刻影响。

曾经的БССР被视为“苏联的装配车间”:国内拥有多个大型工业企业,既吸纳公民就业又为全联盟供货。明斯克摩托车和自行车厂、汽车和拖拉机厂、新波洛茨克炼油厂、日洛宾冶金厂、索利戈尔斯克钾肥联合厂、若季诺市白俄罗斯汽车制造厂(“别拉斯”)的产品不仅内销,亦出口国外。例如“明斯克牌”摩托车在全球四十五个国家有售,1980年代末“别拉斯”是世界最大的重型采矿设备制造商。1980年代БССР还生产了相当一部分电子计算机设备,钾肥产量占全联盟总产量50%以上,化纤产量占24%以上。

可是到了1980年代末,苏联各加盟共和国经济状况一落千丈,白俄罗斯生产的大量拖拉机、计算机和电视机滞销。而且经过几十年运营,这些巨型企业本身及其设备早已严重老化、技术落后。苏联无力承担更新费用,БССР自己更掏不出这笔钱。到1990年代初,失业的大型企业员工多达几千人。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切尔诺贝利灾难阴影下,白俄罗斯已经与事故后果斗争了五年。这个共和国受影响的程度远高于乌克兰和俄罗斯,白俄罗斯紧急情况部数据显示,国内约四分之一的森林(1.73万平方千米)被放射性核素污染。“沾染区”内3678个居民点生活居住着220万人,这些土地已不能产生经济效益(1988年建立了波列斯基国家放射生态保护区),479个居民点被废弃。政府协助疏散13.77万人离开切尔诺贝利灾难影响地区,主要是戈梅利州居民,另有约20万人自行迁出。

政府为离乡者建造新住房,提供医疗救治并发补助金。但仍有数十万白俄罗斯人继续生活在污染程度低于首批疏散区的地方,这些被划为“后续迁移区”、“有权迁移区”以及定期进行辐射监测的区域需要特殊的保障和监测——换句话说都要钱。

1990年7月БССР最高苏维埃宣布共和国全境为生态灾难区。白俄罗斯在这段时期实际被迫独力应对切尔诺贝利灾难的后果。据白俄罗斯国家科学院经济研究所数据,在为期三十年的治理过程中,切尔诺贝利灾难给该国造成的损失约2350亿美元,相当于1985年БССР年度预算的三十二倍,这个数据载入白俄罗斯紧急情况部撰写的报告《切尔诺贝利事故三十年:克服后果的总结与展望》。

白俄罗斯陷入了严重经济危机。也正是这些年里,共和国的民族自觉性开始迅速生长。

库拉帕蒂——首次集会和首次驱散

1988年7月《文学与艺术报》刊登齐亚农·波兹尼亚克与工程师叶夫根尼·什梅加廖夫的文章《库拉帕蒂——死亡之路》,全世界因此得知白俄罗斯境内最大的集体枪决与被镇压者埋葬地(译注:库拉帕蒂森林在明斯克市东北郊)。根据不同估计,НКВД人员在库拉帕蒂杀害的人数从三万(БССР总检察院数字)到二十五万(波兰教授兹季斯瓦夫·维尼茨基)不等。

白俄罗斯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考古系高级研究员齐亚农·波兹尼亚克早在1970年代已知晓库拉帕蒂,一直潜心收集材料,直到改革开始才决定撰文发表。当局被迫挖掘调查,最终承认是НКВД人员实施的处决。波兹尼亚克认为关于库拉帕蒂的这篇报道号召了国内积极且富有责任感的人们联合起来。他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我意识到我们的社会在精神上充满活力。这也使得争取独立成为可能”。

同年10月30日,白俄罗斯传统节日“祖灵节”这一天,明斯克发生了第一次大规模游行。活动由青年团体“塔拉卡”和“图泰什亚”的积极分子组织,但未获得政府许可——拒绝理由是“1988年10月29日-30日将举行共青团成立七十周年庆祝活动”。但民众(据不同估计约1.5万-2万人)仍然在首都东部公墓集合,步行前往市郊的库拉帕蒂(地铁最后两站临时关闭)。

如此规模的民众集会,政府大吃一惊,调动警察和内务部队驱散,使用了催泪瓦斯和警棍,逮捕七十二人。社会舆论顿时沸腾,人们在家、在工作场所或在商店热议此次游行及被镇压的经过。人权活动家、“图泰什亚”青年文学家协会当时的负责人及活动组织者阿列西·别利亚茨基回忆,这是几十年来人们第一次在白红白旗帜下走上街头,并引用齐亚农·波兹尼亚克的话:“去祖灵节的是一群人,回来已经成为俄罗斯民族”。这既是民间第一次自发集合这么多人,也是警方第一次动用强硬手段驱散和平集会参与者。

莫斯科也感觉惊讶。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曾询问作家瓦西里·贝科夫:“白俄罗斯人怎么会上街反对苏维埃政权?他们是温和、守纪律的民族啊”。记者兼政治活动家谢尔盖·瑙姆奇克回忆,贝科夫耸耸肩没答话。

次年,民众再次前往库拉帕蒂并竖立七米高十字架,纪念“大恐怖”受害者。2007年这座十字架被恶意毁坏。

1988年政府组建的专门委员会发布БССР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决议,指责集会组织者试图将游行用于“丝毫无关追悼怀念之目的”,要追究行政责任。如前所述,阿列西·别利亚茨基是活动组织者之一,如今是“春天”人权中心的人权卫士。接受“自由欧洲”电台白俄罗斯语部采访时别利亚茨基指出,正是从1988年“祖灵节”游行被驱散开始,一股强大的民主运动逐渐形成。“这对苏维埃政权是非常沉重的打击。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动摇了那个让白俄罗斯人无法呼吸的、钢筋混凝土般的苏联体制”。

在随后若干年间,参加库拉帕蒂游行的人数不断增加,直到卢卡申科总统的政府千方百计施加阻挠。尽管如此,每年“祖灵节”期间明斯克市仍然举行纪念政治迫害罹难者的集会。

白俄罗斯人民阵线与文化复兴

库拉帕蒂游行之后,白俄罗斯的民主运动开始蓬勃发展。当时已成立了“复兴”白俄罗斯人民阵线筹备委员会——这是一个旨在推动社会民主改革和白俄罗斯民族复兴的社会政治运动,领导人是齐亚农·波兹尼亚克。1989年2月人民阵线组织了首次反对派大会,并征得政府批准。约四万人齐聚明斯克“迪纳摩”体育场,挥舞白红白旗帜,要求废除宪法规定的共产党领导地位。

1990年2月,最高苏维埃选举前夕,白俄罗斯人民阵线举行了另一次大规模集会。齐亚农·波兹尼亚克带领约十万民众在明斯克市中心列宁广场抗议选举过程不民主。集会者最终转移到国家电视广播委员会大楼前,要求为人民阵线领导人提供电视播出时段——这个要求被接受了。据谢尔盖·瑙姆奇克回忆,人民阵线代表发言之后,电视播放长达四十分钟的音乐静态画面,接着播出БССР最高苏维埃主席尼古拉·杰缅捷伊的讲话。

而且就在“八月政变”之前几天,即1991年8月16日,明斯克举行了一次反对同俄罗斯签署新联盟条约的集会。

1990年3月第十二届最高苏维埃选举,白俄罗斯人民阵线的三十七名代表当选,议会中首次出现反对派。随后这个党派又取得诸多成果,例如倡议将白俄罗斯语确立为唯一官方语言,并通过《白俄罗斯主权宣言》。莫斯科政变之后,反对派议员还推动白俄罗斯共产党暂时停止活动。白俄罗斯人民阵线是当时国内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力量之一。

差不多同时,明斯克市开办了“雅库布·科拉斯”白俄罗斯人文中学。这所学校拥有独特的师资力量、先进的教学大纲,使用白俄罗斯语授课(2003年被政府取缔,此后一直以非正式形式办学)。

白俄罗斯文学家扬卡·库帕拉的经典剧作《本地人》长期禁演,如今重返国内最重要剧院的舞台(2020年8月“库帕拉剧院”演员集体辞职,抗议暴力与违法行为,不久后他们发布了该剧的在线视频版本)。白俄罗斯历史最悠久的报纸《我们的田野》也得以复刊(2021年7月8日该报编辑部遭搜查,主编及数名员工被逮捕)。

明斯克大罢工与封锁铁路

1991年春季白俄罗斯爆发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罢工。4月3日-4日明斯克市内数十万工人拒绝上班,很快演变为全国行动。整个四月各地抗议不断,格罗德诺、索利戈尔斯克、利达、奥尔沙等地企业纷纷响应。政治家、2006年总统候选人亚历山大·米林凯维奇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抗议起初是针对经济形势的。戈尔巴乔夫政府推动市场改革不利,人们不完全明白国家将走向何方,于是上街要求涨工资、降物价。很快,经济要求附加了政治要求。党的权威减弱。人民主张生产管理去政治化,呼吁政府辞职。这是对当局威望的一记重击。地方官员辩称:‘不是我们的错啊,是莫斯科考虑不周’。但大家都领悟、都明白——再也不能不重视工人了,不能不把他们当作‘人’来看待了”。

4月3日,明斯克市“科兹洛夫”电气技术厂、自动生产线厂、齿轮厂、拖拉机和汽车厂工人开始罢工。仅一天后,约十万人的有序队伍出现在市中心政府大楼前。周边城市的工人也专程赶赴首都参加集会,媒体报道称索利戈尔斯克的矿工甚至步行前往明斯克。

此期间的一个标志性事件是4月24日-26日封锁奥尔沙铁路枢纽。奥尔沙市的抗议活动早在4月初已开始,工人们成立了罢工委员会,甚至印刷自己的报纸《工人意志报》(共出版四期)。奥尔沙是白俄罗斯最大的铁路枢纽,其铁轨网可接纳来自六个方向的列车并发往任一车站。4月24日在奥尔沙市中心广场的大规模集会上抗议者决定封锁铁路,他们向明斯克政府发电报,提出自己的要求:降低物价,撤销企业党委,党的财产收归国有,取消党内高干特权,将国家行政机构规模缩减三分之一。

第二天工人们继续阻挡列车,罢工委员会代表去明斯克谈判,结果无功而返。时任警察局局长亚历山大·德卢加什在纪录片《奥尔沙1991》中透露:政府派出特战小队驻守火车站,防止抗议者闯入调度室。所以奥尔沙铁路的封锁持续两天,4月26日复通。广播电台报道,罢工参与者有组织地进入一间修道院,举行宗教仪式纪念切尔诺贝利事故五周年。

1991年春季的罢工活动至今仍是白俄罗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工人抗议。当局作出让步,同意重新调整劳动条件和工资。同时国内也出现了最早的独立工会。

主权宣言与(未)投票的卢卡申科议员

一方面是严峻经济危机、切尔诺贝利事故的重负,以及不明朗的前景,另一方面则是复兴的新风、自由与希望——白俄罗斯在“伟大的苏维埃帝国”解体前夕就处于这种状态,同时也终于迎来独立。

1991年8月19日早晨,莫斯科宣布成立所谓“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ГКЧП),РСФСР总统斥其为叛乱分子,指控这伙人企图夺取联盟政权。白俄罗斯人民阵线的反对派议员立即谴责政变,要求火速召开最高苏维埃特别会议。但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却声明ГКЧП的活动具有“宪法合法性”,拒绝通过谴责ГКЧП的声明。当天晚间在政府大楼前举行了集会。

8月24日БССР最高苏维埃主席尼古拉·杰缅捷伊辞职,斯坦尼斯拉夫·舒什凯维奇成为独立白俄罗斯的首位领导人。数万群众响应白俄罗斯人民阵线号召在明斯克市列宁广场集会,有人举着白红白旗进入最高苏维埃会议大厅。

1991年8月25日白俄罗斯正式宣布成为独立国家,《国家主权宣言》被赋予宪法法律地位。1991年9月最高苏维埃通过了《白俄罗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名称法》,正式更改国名为“白俄罗斯共和国”,简称“白俄罗斯”。确定“柏康理亚”国徽和白红白旗是白俄罗斯共和国的国家象征。独立日最初定为7月27日,因为1990年的这一天通过了《国家主权宣言》,但该宣言当时仅属于倡议性质。1996年卢卡申科发起全民公投,独立日改为7月3日,即1944年明斯克解放日。

8月25日投票表决独立文件的时候,登记到场的265名议员中有253人投赞成票,未投赞成票者包括“共产党员争取民主派”议员亚历山大·卢卡申科。在谢尔盖·瑙姆奇克展示的会议记录上,此议员姓名旁标注“缺席”。政治家阿纳托利·列别季科也证实投票时卢卡申科没露面,他曾接受采访称后者躲藏厕所内。

1990年,三十五岁的“戈罗杰茨”国营农场经理亚历山大·卢卡申科成功当选什克洛夫选区人民代表,尽管当时他因动手打人被立案侦查。至于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政治学家瓦列利·卡尔巴列维奇在文章《卢卡申科上台之路》中写道:“卢卡申科扮演了保护普通民众、对抗蛮横官僚的捍卫者角色,要求建立真正的人民政权。例如他提议召开地区劳动集体代表大会,向地区领导提出具体要求。选举前一天,卢卡申科在地区报纸上表示:‘我不指望掌权者的支持。对他们而言我是最不合适的候选人。我倚靠工人、农民、知识分子,以及一切无权者的支持’。”卡尔巴列维奇评价当年的卢卡申科,认为他可以被称作天生的民主主义者,政治观点在很大程度上与白俄罗斯人民阵线的反对派纲领相契合。

兼任“戈罗杰茨”国营农经理和议员的同时,卢卡申科也在最高苏维埃发起了“白俄罗斯共产党员争取民主派”。“八月政变”前几个月,这位议员在最高苏维埃机关报《人民报》上发表文章《独裁:白俄罗斯版本?》,批评政府和总理提出的方案是“经济和政治独裁”,“扼杀近些年艰难取得的一切最好成果”。瓦列利·卡尔巴列维奇评价他:“自从开始议员生涯,卢卡申科就把自己塑造为正直、真诚和公道的政治家,扮演人民的捍卫者。他经常批评议会多数派与反对派纠缠‘原则问题’展开政治斗争,呼吁为实际利益折衷妥协。”卡尔巴列维奇还写道,当时卢卡申科频繁与选民会面,每次谈三、四个小时,倾听群众申诉,替遭受不公的人主持正义。

但这一切很快就变了。1991年11月卢卡申科投票反对白俄罗斯建立自己的武装力量和货币体系。批准标志着苏联不复存在的《别洛韦日协议》时,他是唯一未参加投票的议员。再后来,卢卡申科多次将苏联解体称为“二十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

失去了怎样的国

苏联科学院和国家计委眼中的1983和2005年社会

龙死了之后……

▢ 佚名

曾经,有一头龙每年飞进村子吞吃一名处女,喷火烧光田地的庄稼。村民们当然愤慨,但那毕竟是龙啊——你找它论理试试?终于,龙死了,大家长舒一口气。似乎尘埃已落定,没什么可争论的。然而,龙死去七十多年之后,人们仍在叽叽喳喳:

— 我算过了,龙只吃掉一百个处女,大概仅占总人口2%。被吃掉的处女属于绝对少数!

— 明明是一百万处女,都被龙大口吞噬了。

— 我朋友的叔叔老是念叨,说龙吃了他姐姐。可后来询问他家另一个兄弟,才知道那姐姐其实是个邋遢的懒婆娘,有一次居然把水桶掉进井底。

— 不错,龙确实烧过庄稼,但当时没有别的办法提高土壤肥力。再说了,邻村也有饥荒,不比咱们轻。

— 某一年龙又吃掉一个处女,叫人给它推来一桶啤酒。你们知道它为谁干杯吗?为咱们村干杯!对,它就是这么说的!

— 龙出现之前,村长每年要糟蹋三到五个处女。龙出现之后,挨糟蹋的人数反而显著减少。

— 龙死后,人们在它的洞穴没有找到任何宝藏,只有一些啃干净的骨头、一件旧上衣和一双旧皮靴

— 甭管怎么说吧,有龙的时候人人怀着敬畏之心。那时候秩序可好了!

迷恋斯大林的人就像……

斯大林主义者十项特征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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