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贝利亚相片引发的一场风波

1953年6月26日这一天,全能的苏联国家领导人拉夫连季·贝利亚在权力斗争中落败,被逮捕并解除一切职务。当局宣布:多年来政府高层藏着一只“披羊皮的狼”,他是个强盗、阴谋家!但苏联老百姓不可能人人紧跟党的路线变化,随时关注应该歌颂谁、咒骂谁。

今天谈的这件事听起来像历史趣闻或讽刺剧,却是发生在贝利亚倒台之后几个月的真实案件,记载于一份解密的克格勃文件。

革命周年纪念日是苏联最重要的节日,无论城市乡村都要举行群众游行活动,各界劳动者从凌晨时分就开始列队准备。1953年11月7日乌克兰西南部斯塔尼斯拉夫州(伊万-弗兰科夫州)小镇格维兹捷齐同样不例外。

附近霍姆亚科夫卡村低年级学生在女校长、老师和村苏维埃主席带领下首先进入主广场。按照当年规矩,孩子们手里拿着写口号的横幅和苏联领袖肖像。举谁不举谁当然大有讲究:已故但仍受尊敬的约瑟夫·斯大林、政府首脑格奥尔基·马林科夫、苏共中央第一书记尼基塔·赫鲁晓夫,以及永垂不朽的弗拉基米尔·列宁。

学校代表团无聊地等候典礼正式开始。忽然,铁路职工代表团的一位妇女快步跑到女校长亚历山德拉·斯科琴科面前,压低声音质问:
— 你们拿他来干什么?您没看见吗?这是贝利亚!

斯科琴科顺着铁路女工手指的方向一瞧,顿时脸色大变。其中一位同学确实擎着“人民公敌”、“英国间谍”拉夫连季·贝利亚!校长急速冲过去,一把夺下相片撕碎。孩子肯定吓懵了,其他老师是否进行了安抚、解释,我们不得而知。

但可想而知的是,斯科琴科与同事们的心情肯定糟透了。她把碎片带回村烧掉,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岂料天不遂人愿。

1953年3月斯大林咽气后,贝利亚的权柄似乎有增无减,很快成为苏联最强力头目之一。然而胜利是短暂的。到了六月份,他已经在秘密权斗中输给尼基塔·赫鲁晓夫及其支持者,身陷囹圄、失去一切职务,自己的随从也遭遇同样命运,被苏联媒体称为“贝利亚匪帮”。

根据官方说法:贝利亚在拘押中度过11月7日,12月宣判后立即枪决。但民间猜测他刚被捕就宰了,“审判”只是做戏。倒台的同时,报纸和广播大肆宣传,连篇累牍报道“揭露了犯罪图谋”。工厂企业举行集会,呼吁严惩“卑鄙的资产阶级腐化分子”。

全国各地紧急行动起来消灭“人民公敌”相关痕迹。冠名“贝利亚”的村子、地区、学校和集体农庄一律改名。建筑和房间悬挂的贝利亚照片,包括有他的集体照都被取下。“大扫除”甚至在官方通报之前就秘密开始了,穿制服的人进入政府办公室要求摘照片,但不说明理由。

贝利亚表妹玛尔塔害怕被捕,自己烧掉哥哥照片,灰烬溶进水里,半夜悄悄到树林挖个坑埋掉相框玻璃——这些是她家邻居后来讲的。

内务部的一份特别通知要求:“布面油画及幻灯片在修改前不得展示”。俄罗斯现代史博物馆收藏一套斯大林格勒战役纪念茶具,杯身绘有苏联军队指挥员和国家领导人,其中的“贝利亚杯”虽没销毁,但脸孔抹掉了。

《苏联大百科全书》购买者1954年收到信件,请他们自行用剪子或刀片裁下两年前出版的本书第五卷某某页——尽管未明言,其实就是有贝利亚条目和照片的那一页。作为补偿,请将随信寄赠的“白令海”照片贴上。

贝利亚身为“国际帝国主义特务”,潜伏在苏联高层几十年历任要职,除了他“擅长伪装”、“阴险狡猾”还能作何解释?这套说辞听起来当然很不靠谱,实际一直是如此宣传的。比如贝利亚的前任尼古拉·叶若夫,和叶若夫的前任雅戈达。

然而人民群众没那么好糊弄。基辅著名数学家尤里·索科洛夫教授表示怀疑:“贝利亚的消息是中央给自己抹黑,因为没人相信几十年来一直担任党内高官的贝利亚突然变成人民公敌。大家都看明白了,现在党内存在一场权力斗争”。
扎波罗热卫生站医士卢涅娃表示,她相信被捕的前部长将无罪获释,“他的情况跟克里姆林宫医生案一样”。
乌克兰建筑学院基本建设系主任普罗热克托尔科认为,贝利亚案是“外国情报部门炮制的挑衅行动”,目的是在国内挑拨离间。
来到敖德萨的格鲁吉亚人叶夫季赫·阿科比亚说:“宣布贝利亚是人民公敌,等于宣布斯大林是人民公敌”。他补充道:“我们将要求政府提供拿下贝利亚的具体细节”。
基辅的银行检查员莫伊谢·库尔冈斯基担心“1937-1938年乱象”,也就是新一轮大镇压可能卷土重来。跟很多人一样他也不信“狡猾伪装”之说:“同贝利亚并肩工作几十年的党和国家领导人都去哪儿啦?”
还有些居民多次提出,贝利亚被捕可能会在格鲁吉亚引发大骚乱。

扯远了,我们说回格维兹捷齐吧。斯塔尼斯拉夫州内务局受命调查11月7日游行事件的幕后黑手,万一这是贝利亚同伙秘密安排的有组织行动呢?

调查显示,口号标语和领袖照片是五一节前在学校里准备的,换句话说是在贝利亚权斗失败之前。这些道具自从春天就一直存放阁楼没人碰过,直到校长吩咐17岁女教师玛丽亚·涅斯托拉克取出来发给同学们。这位年轻姑娘显然没注意党的人事变动,格维兹捷齐节日游行的其他参加者包括村苏维埃主席也没注意。总之,两位教育工作者要为自己的政治迟钝付出代价。

业务人员报告:“今年11月10日根据格维兹捷齐地区公共教育部门负责人的指示,А.Ф.斯科琴科已被解除校长职务,在原学校当教师。女教师М.И.涅斯托拉克已解雇”。

乌克兰共和国内务部领导命令斯塔尼斯拉夫州内务局再次彻查所有人,务必查明“将贝利亚相片混入节日游行队伍是否是蓄意的敌对行动”。进一步调查一无所获,此事告终。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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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人写在法官选票上的“题词”

1960年12月19日苏联共产党斯维尔德洛夫斯基区委会呈交苏联共产党莫斯科市委会的通报:
(译注:莫斯科市斯维尔德洛夫斯基区1936年成立,已撤销,部分位于今北部行政区内)

秘密

情况通报

莫斯科市斯维尔德洛夫斯基区投票站在统计选举本区人民法官的意见期间,在票箱内发现了针对区执委会和人民法院的呼吁、建议和批评意见,包括要求改善住房条件、重审某些案件、在商业组织和一些公寓楼建立秩序等。

区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将对这些请求和信息进行审查并采取行动。

部分选票上写有爱国主义题词:“苏维埃祖国万岁”、“向捍卫社会主义法律的劳动者表达谢意”等,祝愿审判员工作顺利,诚实公平进行审判,在劳动者尤其青年人中间开展解释和教育工作。

“公正审判”。

“流氓必受无情审判”。

“公平必胜”。

“铲除受贿。自由世界的国家万岁,凭良心公正审判”。

“祝愿全体同志廉洁履行光荣职务”。

“我想提请人民法院注意:要客观公正……严刑峻法不是教育青年人的手段”。

针对克罗欣:“最好的法官”、“十分同意”、“感谢克罗欣”、“为众人投票”、“完全赞同”、“我很高兴投给舒欣”、“祝愿舒欣同志在生活中幸福进步”。

针对沃罗比约娃:“出色的法官,愿她永葆本色”等。

选票上还有这样的题词:票面被角对角斜线整个勾掉,写着:“胡说八道”。

针对科热夫尼科夫:“不公平。除了他谁都行。干了不少走后门的事”、“为什么投票,难道可以不选他们吗”。

“法官应该懂法律。这个法官纯属文盲”。

“我投票反对科热夫尼科夫,他不诚实”。

针对克罗欣:“贪污分子,偏心法官”。

“他们不配,都应该踢出去”。

“不要像阿里斯托夫法官那么无耻。祝你们成功”。

“我再也不选这些人和其他玩意儿了”。

“为贪污分子投票可耻”。

“法院没有科热夫尼科夫这种人的位置,别选他”。

“正确判决,不可受贿。我们是苏联人。我们应该感觉羞愧”。

“愿法院的冷酷无情烂尽烂透”。

针对舒欣:“他不配当选人民法官的崇高荣誉。此人不客观,没规矩,审理案件时粗暴。我是退休老人,没打过官司,我这番话绝不是基于任何个人不公正遭遇而发的”。

“舒欣该到点退休了”。

“阿纳托利·费多罗维奇·舒欣是个可疑的人”。

“维克多·伊万诺维奇·克罗欣不合格”。

“舒欣粗暴又冷漠。看来当法官厌烦了”。

“希望用捷尔任斯基的方式工作”。

“尊敬的法官!杀人者应判死刑。一命抵一命!小偷惯犯应严厉惩处,不允许在大城市生活”。

此外,我们认为必须报告部分选票上出现了下列题词:

“谁需要这种无耻的把戏”。

“可笑啊!!!你们已经见过人民怎样生活了”。

“虽然我投了票,但不是心甘情愿的,一派谎言、舞弊、欺骗,太过分。这叫上梁不正”。

“我发现你们的名单不具有代表性,为什么我们要相信这些大多数人一无所知的人”。

“不想投票的话,就别想好过!”

“正规的选举,候选人数必须多于应选人数。所以这不是选举”。(全部划掉)

“如果你们自称民主国家,那么至少要多放进几个候选人才像话”。(全部划掉)

“共产党员处处统治。苏联共产党就是独裁党。不信任党外之人。搞选举就是嘲讽民主”。

“没有自由的选举,也没有候选人”。

苏联共产党区委秘书(无签名)

(紫色墨水签名:索科洛夫)

(资料来源:莫斯科中央国家档案馆)

翻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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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情者谈为克格勃工作的“失足妇女”

▢ 格兰特·阿普列西扬

《新观点报》 1993

出于可理解的原因,这名男士要求匿名接受媒体采访。以前他是国家安全部门高级官员,后因病辞职。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时候,该人曾做过失足妇女监护者,她们在克格勃“保护伞”底下跟外交官、外商和贸易代表团成员进行性交易。
我国至今绝对禁止报道卢比扬卡国安人员活动,所以我请受访者详细谈一谈。

(译注:从访谈内容判断,此人可能曾在负责外勤跟踪监视的克格勃第7局)

受访者介绍:据他所知,此类业务活动是在一位副局长:萨维诺夫将军(已去世)的积极倡导下开始讨论的。将军是个精力充沛之人,特殊的工作风格近乎冒险。也许这就是他挑起这副担子的原因吧。克格勃第2总局——最高反间谍机关——基于各种原因已经从此类业务中抽身,称之为与风险类型的代理人合作。为什么说有“风险”?因为她的任何错误举动都可能给我们招来非常不好的意外后果,可能使我们同警察、同大使馆身后的外国公民发生冲突。失足妇女说不定哪天就会“出卖”你,变成“双面间谍”,为谁效劳都搞不清楚了。毕竟她们就是靠着满足人类本能讨生活,陪酒、陪睡,拿钱拿好处。这已经离人格堕落不远了。故只有少数新手愿意找这类代理人合作。
尽管如此,萨维诺夫的局仍决定组建相关队伍,既要控制、利用可能的代理人,又要从外国人里面寻找潜在的易招募者。

— 这是专属贵局的特权吗?
— 是的。除了跟踪监视,本单位还要保卫大使馆和外国人公寓,包括把卖淫女带过去。否则她们自己很难进去。有些女人常年足不出户,唯恐走在街上被巡逻的抓住。
我们成立了七人小分队,队长是我们副处长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罗曼诺夫,他也去世了,是个优秀的人,真正的国安人员。
工作开始。技术装备十分简陋,主要凭着失效的安全保卫系统在干活。我们同内务部建立了区域性联络,因为抓人之后得请女士走一趟警察局。另外还有别的办法来处理“妓女问题”。有时候采取行动的形式。
卖淫女年龄在15-40岁之间。命都不怎么好:父母酗酒、或没爹或没妈、自己早早沾染酒瘾、缺吃少穿…… 一些女人到莫斯科考学或找工作,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流落街头,无固定住所,大街小巷游荡,偶然认识外国人,给一条连裤袜或一双亮面高筒皮靴就跟着走了。
那时候莫斯科的皮条客们已经划分了地盘,他们保护、照顾接外国客的妓女。我们有这些妓女的档案,任务是对正在发生的事情进行客观描述。要掌控这个过程。类别分为陪侍外交官的、陪侍商人的、陪侍其他外国公民的,他们为了办各自的业务进入莫斯科。
当然,我们也有自己的办法检查卖淫女,维护跟她们的关系。顺便说一句,我对她们多数人的印象非常好,她们是有公民良心的。总之挺有用。
有的外国人跟一名女子同居数年,就像养个妾。还有的人同时跟五、六个甚至十多个女子交往。

— 您最开始怎样跟她们联系的?是否要求她们签保证书?
— 从预防性谈话开始。假设一个卖淫女和外国人过夜,第二天走出旅馆,我们请她去警察局谈谈。对她说:已经知道您跟某某人长期同居…… 接着告诉她将有何种后果。当然了,她们不会承认犯法,我们进行的是不出示证据的公民逮捕。查明身份信息,由于这些人基本不带国内护照,所以要去问住址查询处。这时候人的反应就表现出来了。找各种借口逃避。有的尖叫不配合,有的大言不惭说:“这样吧,领导,你拿钥匙锁上门,我现在就陪你睡,咱俩和平解决。给钱也行,我今天挣了不少。就没必要写材料了吧”。第三种人直接讲:“记我电话,随时效劳。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你又不是第一个……”

— 您亮明国安身份吗?
— 不用,警察先上。我们跟大使馆所在区域的警方有合作关系,必要的时候专门找个房间便于我们跟她们谈话。

— 您本人亲自谈过吗?
— 谈过八百次了,什么样的都见过。应该说她们的品行程度各不相同。曾经见过一个女皮条客,相当稀有,从她口中得知许多有价值信息。您现在常见的小广告:二十四小时亲密服务,电话号码多少多少…… 当年她就已经是行家里手了。她养着一批接送妓女的司机,有专职妇科大夫、公寓和外国客户群,她可以这样跟后者说话:“你个傻逼,我送女孩子给你,你只付她一戈比。剩下的钱明天赶紧派人送来,老娘不找警察也能收拾你!”她用自己方式照顾她们:给予住所和精神支持,监护保障她们身体健康。
有的卖淫女凭借语言能力、交际技巧和艺妓礼仪大把挣外汇。也有的农村妞一路走过大杂院、停车场、火车站,最后靠青春拯救自己。这就说来话长了。

罗蒙诺索夫斯基大街38号外国外交官公寓,门卫注意到近一年来有个貌似未成年的少女频频出入某非洲国家大使馆参赞房间。按照我国法律,对这种事向来睁只眼闭只眼,虽然住户拥有外交豁免权,但我们也可以就此施加压力找他谈谈。而且这位先生已经结婚,家人住在莫斯科。我们决定先访一访少女。
有一天参赞让她下车之后,我走过去请她进警察局。查明果然十五岁。既然未成年,我就遵守预防性谈话的一切规定和她交流,讲明是非,问她为什么去非洲人房间等问题。她回答的很含糊,满脸通红,不明白要她做什么。
我又去找她妈谈话。她母亲是党员,在研究所上班。我直截了当问:“您知道您女儿放学去哪儿吗?”她说:“是的,我知道,跟非洲人在一块儿。”
我试图摆出各种道理说服她,她心平气和都给我顶了回来。我就提议:“您最好能写一份声明。然后我们去用另一种方式找那位先生谈话。您想想看,在我们国家跟未成年同居…… 何况他有家庭有孩子”。这就是苏联人惯用的说辞,凡事总扯高尚道德。
她妈说:“你们政府以前在哪儿啊?怎么不来谈道德呢?丈夫领我到莫斯科,把我和小孩扔在街头不管。没地方吃没地方住。这么些年我俩面包蘸水勉强过活,从没见什么官方机构来帮我,多亏善良人伸援手”。
她轻松熟练把我摆平了。我提醒她党员身份,她回答:“您想让我立刻退党吗?您说的是早就锈烂锈穿的杠杆,只给官老爷服务,不问凡人死活。没错,我是故意迈出这一步的,我绝不会伤害这个人。为什么?因为他给她吃给她喝,给她买衣服。还帮她雇了英语老师。他是个非常正派的人。感谢命运让她认识他。我们关系很好。所以我什么东西也不签。理解理解我这个做母亲的吧。实际上她到二十岁就会结婚,凭她的教育、礼貌和打扮,我对此毫不怀疑。而且她会很幸福”。
我只剩惊讶。这事儿可不寻常,她缴了我们的枪,拒绝继续交流。我们悲惨地失败了。

我们有一位女联系人与一家奥地利航空厂的总经理保持着密切关系,此人在圈内声望卓著。而且,这位女士当过时装模特,是个非常美丽、优雅的人。

— 她为你们工作吗?
— 什么叫“为我们工作”?她同意跟我们合作,保护国家利益、国家安全。我们需要她探听他泄漏的任何信息、可能对苏联造成的任何损害,以及有可能出现的商业贪腐。

— 可她为什么同意呢?仅仅因为她拥有高尚的无产阶级情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 她爸爸是苏联有头有脸的人,富于创造力,在市委工作,能给女儿优质教育。那些年苏联公民寻求涉外婚姻是很扎眼的行为,但她不这样认为。他对她感情很深,而且这个女人头脑机灵,模样也漂亮。
再者,我们必须知道某个人的一言一行,掌握他对苏联的看法和意愿。我们没必要招募他,通过日常生活调查了解就行了。这些她都不在话下。
这样的女代理人我们有许多。但之所以把她单独拿出来讲,是因为我俩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情。就像传闻描述的,我也会去她家里,不经常去,大约一个月一次,持续三年。

— 她只和您联系吗?
— 只和我联系。然后有一天她说:“给您个惊喜”。我紧张起来:“什么惊喜?”她说:“不,不,别害怕,不用叫警察,您不会有麻烦的。就是他送我一辆车,我决定转送给您。钥匙和文件都在这儿,您自己办手续吧”。
这种事情当然不允许。这样的礼物怎么能收呢?!最新款绿色“大众”啊。无论如何我都有义务汇报上级。跟罗曼诺夫讲了,他听完建议:“何不把这辆车用作掩护车呢?反正你也留不下”。
他对自己的主意很热情,给韦尼阿明·阿列克谢耶维奇·科兹洛夫将军(译注:时任克格勃7局副局长)打电话,他不反对。接着汇报更上层,他们说:“你干什么呢?什么掩护车,万一藏着窃听器怎么办?”按下葫芦浮起瓢,我开始接二连三写报告,因为上头警觉了,怀疑我是不是叛变了。
再一次跟女士见面,她说:“我没驾驶证,不能开车,你快把车弄走”。
我只好推脱,三推两推入了冬,车顶盖满一层雪,新车变成顽童的冰滑梯。好好一辆车就因为我们的人过度警惕给毁了。如果检查、测试一番,这车是能用的。但我们铁的指示丝毫不可违背。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女主人,她决定:“让它见鬼去吧,只要您别有麻烦就行”。

— 你们手下这么多特工女郎,有没有谁带来过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 问题在于反间谍部门认为我们玩的是小把戏,尤其我们的地位不允许我们自主行动——这是最高反间谍机构垄断的特权。我们把材料准备好交给交上去,他们往往不屑一顾。
可是有一天开会,上级领导突然问:“你们的大专家某某是哪位?” 罗曼诺夫叫我:“报告你掌握的情况”。
我有一位十分聪明的女护士,她跟一个伊拉克人同居。根据我们的情报,此人与间谍机关有联系。伊拉克人非常信任女护士,甚至允许她动他的保险柜。她发现里面放着一大堆苏联证件、护照及各种证明材料。我让她统统拍下来。
每当伊拉克人开车出门工作的时候,总让女护士帮他望风,比如后面有车尾随的话就记下牌号。这情况很可疑,足以证明他属于某个间谍机关。那么证件和护照是替谁准备的?他的祖国伊拉克还是第三国?要么是美国人在背后操纵他?可以有各种说法,但我重复一遍,最初信息是非常重要的。这些就是我报告领导的内容。然后总局对此采取了一些措施。

— 您的同事果真去监视伊拉克人了?
— 真去监视了。把女护士讲的情况跟我们查到的一对照,很多地方相符。他也注意到我们了。
我还有几个“联系人”跟阿拉伯人交往,这些家伙往往是潜在的投机商或外汇贩子。只要和他们谈起钻石,立刻两眼放光、呼吸急促。这次行动涉及法鲁克两兄弟,案值巨大。为了阻止他们,必须出动多个部门的力量。

我的一位被保护人塔季扬娜虽然五官不好看,但性格很有吸引力。她有个笔记本,写满了她所谓的“我的外国朋友”。
她的工作方向是探听联邦德国来的商人,这些商人同我国部级官员有官方联系。我的职责不包括直接接触德国人,虽然塔季扬娜好心建议我这样做。但如果我们要求她对这家公司或那家公司的老板施加压力,我认为她能够胜任。
然而最厉害的是,塔季扬娜和一个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公使衔参赞关系密切。有时候他会在下班时间、没有官方活动和来宾的情况下带她进大使馆。塔季扬娜熟悉门卫,门卫也很熟悉她,而且她的英语、德语非常流利。
塔季扬娜的一大壮举,是六九或七零年《共青团真理报》的一篇文章,详细介绍莫斯科外国使馆工作人员不光彩的生活方式,其中信息都是塔季扬娜提供的。

— 那么文章是按要求定制的?
— 这是一次行动。记者撰稿,文末有署名。
姑娘们提供了关于我国官员和外国商人交往的大量情况。我们知道他们找谁买东西、怎么买的,平日可以视而不见,除非发现某些部长、副部长,更不用说部门负责人直接叛国。曾发生过为了晶体管出卖经济秘密的案子,或者以对外国人最有利、对我国最不利的条件签署合同。
可惜这些事实得不到重视。毕竟调查就得深挖,可某些人不能深挖,人家官儿大。我可以举很多例子,求见高级官员处处碰壁,反倒被责骂说:“抓你们的间谍去,别乱来啊”。
姑娘们为促成签署有利合同做了力所能及的贡献。其中一位与奥地利某航空公司业务代表走得很近,成功卖出几架客机。她说:“我就对我的小傻瓜明讲:你到底买不买?买了!”
在这些被保护者之中,我遇见过有趣的,有时甚至是杰出的人物。她们语言流利,掌握某种文艺——或者擅长写诗、或者会唱歌、或者厨艺高超,还有的兼具以上特长。
从我们的角度来讲,总是尽量帮助手下姑娘们。

— 物质上?精神上?
— 嗯,物质帮助比较有限。但我们努力做到最好,比如保护她们免遭来自内务部门和社会组织的可能麻烦。我经常半夜出门救“女友”,她们在宾馆、饭店被突击搜查堵住,让警察给我打电话,我就直奔警局。有时候到醒酒所捞人。

— 这些女人的经济状况比您好吗?
— 那当然。我们的收入跟她们比简直可笑。
塔季扬娜有一次跟我说:“我坐的士出台,你坐无轨电车。我给你钱吧,你就可以打车来找我。这点钱对我不算什么,你能用上”。她讲这番话绝没有别的意思。
所以她们都挺慷慨。

— 有没有哪位女士嫁给外国人、出国生活之后继续为您服务的?
— 这倒没有。曾经有个男的居留期满,俩人戏剧性分手,但女的怀孕了,生下小孩。于是他继续跟她保持联系,我们尽可能利用这种联系。

— 这些女人后来命运怎样?
— 在国内结婚成家的不少,嫁给苏联丈夫就不能再陪老外了。但我们记得她们的贡献,给我们带来过一定好处,所以会帮她们安排工作,比如难进的大使馆。在这种地方上班,当驾驶员、女清洁工、女佣,可不是随便谁都行。但我们找到漏洞,能够渗透进去,也算办件好事吧。如果将来需要探听什么信息,总归有人可用。

— 您个人怎么评价您的女联系人?
— 某些人值得钦佩。尽管她们扮演的角色一言难尽,仍然保留了做人的尊严和自豪感。我们尤其赞赏那些办过不少好事的人——既是充满爱国精神的普通人,又是对自己人生定位有清晰认知的明白人,同时也是尽到公民义务的热心人。
但大部分人确实婊子,和她们相处一段时间就像传染病似的缠着你。轻信某些女人很危险,求着你跟她在某些问题上达成协议,一旦她翻脸,我们就不好看了。将会演变成丑闻的口实,对某个特定的人施加压力。

— 发生过这种事吗?
— 屡屡发生。有时候您认为一切正常,其实她已经拿走想要的信息了,您却毫无察觉——这种情况下您如何自保?我们采取了可靠的措施,通过技术手段检查、面对面监督和“外勤”。

— 您喜欢这工作吗?
— 很有意思的工作。能让人在你面前坦言许多不为公众所知的事情。当年这种行为属于道德败坏,国家想法设法拯救失足女——出席大会的模范女共青团员陪老外睡觉,那不跟噩梦一样嘛。但我们心里明白没必要采取思想专政的法子斗争青年人。姑娘们向我们寻求支持和保护,知道我们某种程度上代表国家。她们信任我们,我们帮助她们。

后记:我当然不了解那些曾经扮演秘密角色、在床上取悦法国人、德国人、意大利人的女性对国家安全做出过多大贡献,估计只有极少数当官的对此心知肚明。无论怎样,本文揭开了曾经全能的克格勃的又一秘密篇章,没准档案馆里就藏着60、70、80年代女共青团员执行危险勤务的惊奇故事。那些虽未参加修造贝阿铁路、卡马河汽车厂的人儿,为祖国立下的功劳也许并不少于建设者们?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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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枪就杀!

▢ 佚名

1969年滨海边疆区和中国接壤地区发生一次边境战争,即众所周知的“达曼斯基岛冲突”。其实自从进入1960年代,乌苏里江沿岸频繁发生大小斗争,要么拳打脚踢、要么暗放冷枪。边防军人数量不足,而且也不可能在漫长的针叶林遍布哨所…… 于是,苏联共产党边疆区委员会的某次会议上有人提议:“向边境地区全体居民发放武器”。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整个滨海边疆区各城市、村庄。

那年头的人们大都不爱在狭小家中久坐,楼院活动热火朝天。男的玩多米诺、打扑克,“臭知识分子”下棋,孩子们进行各种游戏:跳绳、跳房子、踢球、你追我赶…… 或者就围成一个圈坐着分享秘密。那么我们从何得知秘密呢?当然是躲藏凉亭外面偷听大人谈话啦。某一天我们又听说一条秘密,几个大人在谈论自动武器:

— 要是有了自动步枪,我第一个打死领导,谁让他扣我奖金。然后再去杀中国人。
— 我啊,我先把丈母娘打死!拖到楼院开枪。老婊子喝光我的血,中国人还没害我这么惨呢。
— 干脆上街哒哒哒算了!全杀光!

我回家告诉爸爸:大家都等着发枪杀人,中国人排第二。爸爸安慰我:“不要紧!不会发自动步枪的,哪有这种蠢货”。

达曼斯基岛参战双方用自动武器交火,直到苏军突然发射БМ-21“冰雹”多管火箭炮。之后苏中边界上再未出现如此规模的冲突。

达曼斯基岛冲突的情报交锋

苏联人民对核战争的恐惧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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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列宁格勒恢复原名问卷调查

调查表

供1991年6月12日投票用

您是否希望我们的城市恢复原本名称

— 圣彼得堡 —

是 否

保留一个回答,划掉另一个。

————————————————

本次调查根据1991年4月30日第21届列宁格勒市劳动者代表苏维埃

第7次会议25号决议进行


1991年6月12日列宁格勒市举行市长选举的同时开展一项“问卷调查”(地方政府无权发起全民投票),54%的参加者赞成本市恢复历史名称:圣彼得堡。

列宁格勒市劳动者代表苏维埃会议速记记录保存着与会者关于问卷问题的六种措辞版本:

第1种措辞(Ю.克拉夫佐夫):请居民从下表中选择他们想要的城市名称:列宁格勒、彼得堡、彼得格勒、圣彼得堡。

第2种措辞(С.巴索夫):只提供一个选项:圣彼得堡,同时软化口吻,不写“……您是否希望……”,改为“……您认为是否可以……”。

第3种措辞(А. 阿尼金):同意只写“圣彼得堡”,但要上报俄罗斯最高苏维埃(译注:1993年12月解散),这样人民就不会认为更名决定已成事实。而且问题措辞要写:“恢复城市诞生时的名称”。

第4种措辞(В.扎罗夫):“您认为是否有必要恢复……之名”,并建议在问卷表中加入最初的“圣彼得堡”。

第5种措辞(А.科瓦廖夫):“您是否希望我们的城市恢复原本名称圣彼得堡”

第6种措辞(Н.斯米尔诺夫):建议如下:首先如果城市改名,则保留列宁格勒州名称,不要求列宁格勒市劳动者代表苏维埃非直属企业改名;其次问卷调查应当在希望改名者自愿捐款的条件下进行。

与会者投票表决,А.科瓦廖夫的建议得票最多——201票。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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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站忽悠外国人的克格勃

▢ 伊戈尔·舍甫丘克

乌克兰国安委1954年成立,隶属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跟内务部是两套班子。但国安委的前身可以上溯到1918年,即布尔什维克领袖之一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创建的肃反委员会(“契卡”)。该机构多次更名,任务始终如一:全面掌控国民生活,识别并镇压政权之敌。

“契卡”对党负责。然而1930年代党的高级干部无力影响契卡(译注:惟斯大林除外)。1953年斯大林死后,明确规定国家安全机关活动受党控制。

乌克兰国安委成立后主要关注三种人。第一:广义的乌克兰民族主义分子,包括所谓“六十年代知识分子”、持不同政见者、原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ОУН)成员及获释劳改犯、地下活动的乌克兰希腊礼天主教会信徒等。
第二:犹太人。战后苏联充斥着“犹太复国主义威胁论”,虽然强调绝大多数犹太人是好的,只有“复国主义者”是坏的,但国安部门几乎把复国主义团体全部成员都登记在册。尤其克格勃报告经常提及切尔诺夫策的犹太人,我想原因可能是那里邻近罗马尼亚边界,某些人认为独裁者尼古拉·齐奥塞斯库亲以色列、曾向他们卖过军火。另外,基辅每年举行娘子谷大屠杀遇难者纪念活动,克格勃特务严防民众携带亲以色列口号的花圈、标语,随时报告有无类似六芒星的图案。
第三:新教教徒,有许多这些人举行非法祷告仪式、散发被禁作品的报告。

阿富汗战争开始后,大学生群体受到密切关注。1980-1981年波兰兴起抗议浪潮,团结工会建立,克格勃把进入乌克兰的波兰人也视为一种威胁。同时开始留意工人积极分子,监听、记录其对话。而此前工人阶级一直被认为是政权的支柱。

总之,克格勃一旦盯上某个人就会对他立案调查。如果该人身边有眼线,那正好随时监视,否则就招募几个。每项行动各有暗语名称,比如“МН措施”代表外围监视,“Д措施”代表秘密搜查…… 若窃听电话、拆阅信件、偷拍住所等手段达不到预期效果,克格勃还会“钓鱼执法”:派人假扮外国间谍接触目标,故意提出各种问题,要求对方透露机密,然后暗示说你已经犯罪了,不合作没好果子吃!

1960-1970年代冷战最“热”的时候,一个外国人可以因为乘火车拍摄田野、电线的照片或驾车驶入保密地区而被捕,这些行为被认为是在窥探苏联经济情况。先拘留,再拍照登记,最终驱逐出境。后来对外国人的监视变得愈发严格。另一方面,国安部门又竭力给在苏联采访的外国记者造成好印象。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后大量外国记者涌入乌克兰,他们不信官方通报,试图找普通民众谈话。可他们恐怕没想到,凡在火车站、码头之类地方愿意聊两句的基辅市民全是便衣特务。克格勃后来报称:他们的行动小组营造了国内形势的客观印象。搞得好像基辅人面对老外都满嘴扯淡一样。

战后的乌克兰约有5万名秘密国安人员。1980年特务数为58154,同年还雇佣了75000个苏联平民和26个外国人。换句话说,苏维埃乌克兰每850人就有一个特务。至于“编外人员”和“眼线”,他们无需签什么保密协议,也不使用化名。只要时不时地跟特务见个面,透露点儿信息,双方关系没太多约束。这些人确切数量不详,估计几万。

社会各界人士都有义务配合国安部门工作,他们本人或许对克格勃没兴趣,但克格勃对他们有兴趣,所以会被要求去赢取某个人的信任。同外国人有联系者属于重点关注对象。每个创作集体或运动团体都有暗藏的侦察员或特务,克格勃大网无所不盖。招募人文学科学者特别积极,因为这些人里头持不同政见的太多。技术知识分子由于公派出国、接触外国科学家之故也被着重关照,国安部门怕他们会被外国同行拐跑。

琢磨人是克格勃的长项,揣测某甲喜欢什么,观察某乙生活缺什么。日夜思考论文答辩的研究生肯定关心科研前程,倒卖欧美爵士乐唱片的小贩子最看重的是别被警察和共青团员巡防队抓住。合作吧,合作就能实现心愿。但是不准碰党委书记级别以上的人。

阅读近年解密档案,我发现斯坦尼斯拉夫·普什卡尔的故事值得一提。此人当时在现已关闭的基辅市“第2兵工厂”工作,三个朝鲜实习生跟他接触,打听苏联不外销的反坦克导弹系统。后来三人招募了普什卡尔,让他拍摄军事秘密文件多年,送到莫斯科交给使馆人员。又让普什卡尔盗窃无线电部件。除现金酬劳外,朝鲜方面还用人参酒和干人参做答谢,号称包治百病——正好他爱喝酒,母亲健康不佳。此案是苏联国安部门查获的第一起朝鲜间谍窃密案,众所周知该国与苏联关系友善。

克格勃档案多数时候只写化名,留心他们的活动就不怕改名。比如一个案件中“瑙莫夫”消失了,“伊万诺夫”出现了,根据行动可知俩人实为一人。由此我追踪到莫斯科大学力学研究所现任所长、科学博士、一大堆奖项获得者尤里·奥库涅夫曾在基辅为国安委工作过。写信约他见面,人家不理我。

我还在档案中看过一些人的姓名,但他们不是特务而是证人和怀疑对象。某个案件提到画家列斯·波德维扬斯基,早年他练过空手道。曾有一段时间空手道运动普及率激增,大批人报班学习,但很多教练不具备正式身份,不交税,也无法监控。克格勃害怕民众学会空手道对抗政府,散播谣言说练这玩意儿能一拳把人打死,甚至指控教练们组织“教派”,某位知名大师出庭受审时邀请波德维扬斯基作证,但他没露面。

作家、诗人弗拉基米尔·索秀拉之妻玛丽亚早在1941年就被国安机关招募,1949年因泄露机密(吹嘘自己身份)被捕。现在发现她出卖过一个年轻的“班杰拉分子”尼古拉·加尔彼,此人拜访索秀拉时大谈乌克兰独立。

1970年代某个基辅人举报邻居,说邻居行为可疑,跟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开车出门去向不明。案卷指出这俩人曾在公寓的一个房间爆发争执。事情就此结束。

乌克兰安全局档案中还包括乌克兰国安委向共和国高层汇报的其他材料,内容多种多样:政治事件、逮捕异议者、大规模骚乱、著名外国人入境、党员被威胁和杀害、克格勃工作人员的事故、反苏传单、流行病、军队单位发生枪击等。这些事儿从不见报道,因此形同一部非公开编年史。

而从详细记录下来的窃听录音稿中可以得知许多日常事务。例如人们谈论上哪儿能买到毛线帽,或别列兹尼基不卖啤酒了,得跨过第聂伯河去佩切尔斯克买。

1990年莫斯科下达密令:烧毁业务案卷。虽有被烧毁的文件清单,却也被处理掉了。我的一位同事找到了“销毁已销毁文件清单的记录”。

延伸阅读:

苏联的“战略忽悠局”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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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间谍兵工厂窃密案

1970年,三十二岁的斯坦尼斯拉夫·普什卡尔继续在基辅“第2兵工厂”担任无线电设备调校员。下班回到第聂伯河左岸别列兹尼亚基区的家里陪伴父母和年幼儿子(离婚无妻),闲暇喜欢摄影、钓鱼,曾不止一次因非法垂钓遭罚款。

当时厂里安排他跟三名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派来的见习人员金泽汉、崔德利、丁圣基(音译)一起工作,三人正在基辅军校培训,学习苏联援助朝鲜的反坦克导弹系统。工友们只知道他们仨的姓氏,金俄语最流利,充当翻译。没多久三人就和普什卡尔交上朋友,时常邀请他和各位同事下馆子吃饭,播放朝鲜电影。

随着交情日深,朝鲜人开始到普什卡尔家做客,赠送人参等礼物,比如给普什卡尔的参酒和给他抱恙母亲的参膏,号称能治百病。普什卡尔工作能力强,酒瘾也大,而且在厂里有着“唯利是图”、“乱搞男女关系”的恶名,喜欢进口商品,极少参加车间公共活动。朝鲜人不会不知道这些,每每把他灌醉后进行严肃对话。

1971年2月朝鲜人见习期满,到普什卡尔家饮酒庆祝,赠送金笔、人参酒。席间金和崔表示此次见习太短了,他们仍有事情没做完,希望能复制工厂档案室存放的2K8“方阵”反坦克导弹系统图纸(绝密材料,外国人无权接触)。目前尚不清楚普什卡尔是否理解这一要求的实质,也不清楚他是否犹豫过,反正他不仅同意,还提出给图纸拍照。于是朝鲜人送他一部瑞士产“特熙纳”微型照相机,请他把胶卷送到莫斯科(并留旅费25卢布),往朝鲜使馆打电话找“尼古拉”,自称“基辅的斯拉瓦”。但普什卡尔没用这部相机,午休时间进档案室带出密件,回家用自己的“泽尼特”拍照,然后送回工厂。档案室保密员当然违反了规定,但她觉得熟人同事进进出出没什么大不了。

朝鲜驻外间谍机构给普什卡尔的代号叫“老乡”。“老乡”直到1971年底才把胶卷送往莫斯科——在另两位朝鲜间谍“朴”和“洪”携带崔的信、各种礼物外加500卢布登门拜访之后。接下来几年普什卡尔的朝鲜联络人和任务多次变化,除图纸外还被要求提供零件和仪器。1972年朝鲜人吩咐普什卡尔盗取他无权接触的防空系统图纸,他只好求助技术检查科的朋友根纳季·瑙莫夫。普什卡尔带领联络人去瑙莫夫家,由于家人都在,联络人必须在厕所、厨房或阳台悄悄跟瑙莫夫谈话。瑙莫夫对此拿捏不定,询问普什卡尔,普什卡尔说“那些二百五愿意为这种区区小事付很多钱”,最终瑙莫夫同意与朝鲜人合作。

后来的案卷显示,根纳季·瑙莫夫不是一个人行动:他早在1971年12月就被克格勃招募为线人监视斯坦尼斯拉夫·普什卡尔。事情的起因是:由于克格勃怀疑朝鲜见习人员从事非法情报活动,秘密搜查其宿舍,发现了普什卡尔的相片及写有他姓名的纸。同时奔萨方面情报称基辅一家保密工厂的某个工程师正向朝鲜间谍传递材料。克格勃判断此人即普什卡尔,开始安排人监视。据说瑙莫夫在被克格勃招募之前已经对普什卡尔起了疑:他警觉地注意到普什卡尔曾炫耀朝鲜人赠送的“特熙纳”相机,日常消费也忽然阔绰起来。此外,普什卡尔的车间主任和另几位同事也暗中帮克格勃盯梢。

克格勃考虑了逮捕普什卡尔的各种方案,包括强迫他成为双重间谍的方案。但1975年1月发生的一桩意外导致逮捕推迟:普什卡尔携儿子再次前往莫斯科,察觉自己被跟踪,但他并不确定究竟是身份暴露,还是因为醉醺醺坐飞机的时候大喊大叫惹了麻烦,总之他注意到有个灰衣人开着同一辆黑色“伏尔加”多次出现。于是取消本次接头。

瑙莫夫告诉克格勃,普什卡尔被吓坏了,犹豫着要不要结束跟朝鲜人的合作。然后他冷静下来,仍不敢主动联系,朝鲜人也没找他。普什卡尔申请去民主德国工作未获准,1977年离开兵工厂到一家木材厂上班。1978年克格勃决定将该案归档,原因似乎是无法根据目前搜集到的材料提起刑事指控。同年普什卡尔继续跟朝鲜人见面,克格勃不知情。

1979年底情况突变。当时在莫斯科领导朝鲜驻苏情报机构的助理武官玄基谢(音译)指派代理人去基辅见普什卡尔,交付一张朝鲜方面所需物资的清单,包括“中子弹防护材料、视距800米的夜视仪器和激光测距仪”。该代理人已被克格勃控制,于是玄被驱逐出境,另一个克格勃线人(代号“卡恰洛夫”)飞去基辅,在医院探望肠道手术后的普什卡尔,交付清单并用隐藏式麦克风记录二人谈话内容。

克格勃迅速行动,把案子“合法化”,也就是“编造克格勃如何侦知这一切,绝口不提多年来的起伏”,以便刑事立案。根纳季·瑙莫夫提交给克格勃一份正式说明,其中描述前同事普什卡尔怎样怎样跟朝鲜间谍合作,特别强调自己是读了克格勃第一副主席谢苗·茨维贡《秘密战线》一书才决定举报的。

1980年10月30日普什卡尔被民警逮捕(理由是公共场合骂粗话),接着克格勃官员出场,吓唬他说朝鲜联络人已尽数落网,坦白是唯一出路!普什卡尔信以为真,对所作所为供认不讳,用“愚蠢和怯懦”解释自己罪行,表示之所以拖到今天仅仅为了让儿子完成学业。

1981年7月斯坦尼斯拉夫·普什卡尔出庭受审,认罪忏悔并请求宽大处理。法院判决其“以间谍活动形式叛国”罪名成立,处十年严管劳改。之后在“彼尔姆-36”劳改营当电工,服刑中亡故。据同样监禁在该劳改营的持不同政见者奥列西·舍甫琴科介绍,死因大概是急性胃溃疡或肠道出血。“第2兵工厂”试图追回普什卡尔盗取的零件价值535卢布65戈比,劳改营机关答复称不可能追索款项,因为“该犯已死亡”。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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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显像管厂打工趣事

▢ 佚名

中学毕业,妈妈非常希望我考大学,但这很难,因为我九年级、十年级几乎没怎么念书。我本来拿不到毕业证的,考了三个2分,可当年的人不会把2分写在毕业证上,得要“维护学校声誉”,所以给我改成3分。妈妈坚持让我到外语学院上预备班,我确实去了一次,倍感无聊,遂在一家工厂找个钳工学徒的活儿。那时候阿富汗战事正激烈着,许多人被派往前线。妈妈整天忧心忡忡,邻居儿子就装在“200号货物”里送回来了。

说来也巧,妈妈有个朋友叫沃洛嘉叔叔,是“赫罗马特隆”彩电显像管厂总工程师。妈妈请他安排我去厂里上班,其中奥妙在于沃洛嘉叔叔托关系让显像管厂的兵役部门不把我列入登记册——这在以前是强制性的。于是我顺理成章进了生产组。

这份工作太酷了!生产组里都是些壮实汉子,年龄比我大,技能比我强。刚入职就拿120卢布月薪,相当于青年工程师的工资。上班第一天,一台铸铁车床翻倒,机械剪刀差点切掉我三根脚趾。我一只脚踏进盐酸桶,幸亏穿着帆布靴,十分钟后靴子几乎化没了。有惊无险捱到收工,大家认为最适合我的工作是排队买伏特加。此后约一年时间我常帮他们买酒,他们也教我技术。

莫斯科“赫罗马特隆”厂为苏联电视机生产人所共知的有瑕疵彩色显像管。数千人致力于改良这些残次品。一批产品下线,挑出最好的供应电视机维修店更换烧坏的屏幕,最差的(为数不少)拆卸砸碎,送专用垃圾场,最后装船卖给意大利。其中奥妙在于,意大利人很需要高品质含铅屏幕玻璃,他们进口我们的“玻璃碴子”生产水晶玻璃器皿。所以,外销碎玻璃比向国家交售显像管利润更高。

我们组负责修理工厂传送带,这项工作只在预防检修日或突然发生故障时进行。预防检修安排在周末,我们很乐意干这事儿,因为是收入主要来源。周末工资两倍到三倍,我的月薪也从120卢布涨到300卢布。这笔钱可丰厚,相当于大学教授水平。同组工友甚至更高,达700卢布,因为他们专业技术更熟练。与之相比,北方边疆地区的直升机飞行员挣800卢布。这里头奥妙在于:“工作日出工少出力,留着劲儿休息日大干”。

所以我们工作日上班玩多米诺牌,一把接一把。朋友,别拿这个游戏挑战我,你赢不了的。

按规定只许午休时间玩牌,而我们一玩一整天,必须有人望风以防主任时不时出现。为了吓跑他,我们在地面铺一大块钢板,厚1厘米。一旦望风的发现主任朝这边走来,立即发暗号,另一位工友迅速跳下桌子,手握铁锤使出吃奶的力气猛砸钢板。那种声音无法用言语形容,好似世界末日地狱钟鸣。我们死死堵住耳朵,脑子简直要爆炸。主任忽闻巨响,先是放慢脚步,接着立定不前,半分钟后拔腿往回走。我们继续玩牌,谁输了谁去商店买东西。

玩归玩,其他事情总要做的。照顾和装饰家庭为重。

组里男人俱是酒徒,擅长顺手牵羊。但他们的妻子爱他们,因为每家的住房总要比邻居好一点。这不仅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屋里几乎每样东西都是手工自制的。比如我们会做漂亮的刀具、餐具、门把手和走廊、浴室用的挂钩,优质不锈钢找工具车间的同事交换就行,鲜艳的彩色塑料聚苯乙烯怎么办呢?从隔壁“茨维特”厂偷嘛。

“茨维特”厂和我们是同行,使用敝厂出品的瑕疵显像管生产劣质小型彩色电视。珍贵的彩色聚苯乙烯塑料用在机身外壳上,得想办法盗窃、折断、偷运至敝厂。问题在于,绝大部分机身外壳是难看的灰色,约10%的特别款通体彩色,它们既是狩猎目标也是重点保卫对象。

“茨维特”厂与敝厂之间有一堵五米高水泥墙,我们挖了隧道。每次都要重新挖,因为会被保安发现填平。隧道挖好,最灵活的人钻进去,片刻之后电视机外壳“逾墙而过”。这边的“接收方”用脚踩碎中间部分,只留两面侧板——此即挂钩原料。

我们返回车间,分赃完毕,开始创作阶段。先画草图并讨论,做出模子来,把聚苯乙烯切成片状坯件,涂抹丙酮粘住,再用夹具小心翼翼固定。过个两三天,得到三层或五层的聚苯乙烯块,直接切割、车削并抛光即可。抛光好的钩子交给焊工梅杰尔金,他用乙炔喷枪来回烧两遍,钩子就像刷了漆似的闪闪亮。这种毛巾挂钩一套三个,价值半升工业酒精——“赫罗马特隆”厂的“硬通货”。

另外我们也自制“碳化木板”。这种东西今天司空见惯,当年不容易买到,被视为世界上最漂亮的装饰材料。所以我们自己造,为此需要日本高精度程控车床、木工刨子、清漆和焊工梅杰尔金。

厂里曾进口十几台日本高精度程控车床,堆在院子角落吃灰,并不着急安装,因为可能会搅黄卖碎玻璃给意大利人的好生意。

日本车床非常精确,不依赖人手操控,加工出来的成品优质达标。但无瑕疵的显像管无利可图,何必行此蠢事,所以听凭车床在空地日晒雨淋生锈。首先,外包装被人剥去(如你所知,用来制作“家用板材”),又陆陆续续拧下“日本产”操作杆、旋钮和LED灯管。车床失去了二次出售的可能,遂遭公开肢解。员工无法带回家或郊外别墅的零部件散落泥淖,实在不像样子。几个月后上级秘密召见我们,要求我们签署保密承诺,许以三倍工资和酒,让我们乘着夜黑风高把车床切割、填埋到工厂院子后面。可惜啊,每台车床售价200万-800万美元。

跑题了,说回木板。日本车床的包装板子也是好东西,标准长度2.60!立起来完全贴合我们宿舍的墙壁高度。把这些木板拿砂纸额外打磨抛光一遍,两侧用木工刨子仔仔细细做出斜面,照样交给我们的超级焊工梅杰尔金。乙炔喷枪烧一烧,表面就呈现焦黑纹路了。之后以十比一的比例用酒精换点儿清漆刷上,偷运出厂即可——有“投手”专门干这个。

“投手”属于装卸队,本就在院子工作,人人都认识,无论晃到哪儿都没人怀疑,而且他们出入自由,不必在门岗交出和领回通行证。其中奥妙在于,我们厂十分偶然的时候可能会有极少量一批高品质、无瑕疵显像管离开流水线。这往往是那些年轻刚毕业的工艺师所为,他们进厂时间短,尚不了解真正的生产任务,更不知道卖给意大利碎玻璃的事情。

反正只要出现这种1级显像管,就绝不可能让它们运出工厂大门。一律堆放墙角,等打包好了交给“投手”。“投手”为挣酒精酬劳,利用午餐时间扛着1级显像管走到秘密位置,大力抛过刚才说的5米围墙。墙另一侧也有“投手”,他接住显像管藏在灌木丛下,并将具体位置告知“货主”,后者下班直接来取。

能当“投手”的工友少之又少,因为需要极大臂力和高超灵活性。显像管重达20千克,这边扔过去那边必须准确接住,否则1级品当场变废品,毕竟电视属于精密电器。“投手”扔显像管的酬劳是1升工业酒精,相当于6个塑料钩子;扔1立方木板2升酒精。我们组必须埋头苦干才行。

工业酒精只发给精密制造车间,用来擦拭娇贵的零部件。当然,没人真用酒精擦它们,精密制造车间的也是些普通人,同样想要挂钩、雕花金属柄小刀和碳化木墙板等奢侈生活用品。怎么要?拿酒精换。

我们组每天人均饮酒150克、拿去做交易150克,另备50克以应不时之需。八个人每天合计2800克。考虑到来源只能是跟人家交换,有点儿头疼…… 可也并非完全没办法。

别忘了我们的主业是机械装配,工厂养我们就是摆弄金属的:给我们铁,把它折弯、拉直、焊接…… 我们发挥特长,帮厂办托儿所做搁东西的架子、给工会委员会和共青团委做架子、为五一节游行活动焊接道具、为宣传画制造画框,甚至给我们的“小鹤”少先队夏令营做了高20米的铁制新年枞树。这些是我们的骄傲,酬劳只收酒精。

回想那阵子,每天傍晚我们像被掏空的行尸走肉,耷拉着胳膊醉醺醺往家挪。哎呀!黄金岁月啊……

(儿按:可能有读者疑惑:喝工业酒精不会死吗?其实少量饮用甲醇含量低的优质工业酒精,并不会立即中毒,但肯定有慢性的健康损害)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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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轻工业为什么一直落后

苏联各行业的小偷小摸

走后门买手风琴的一段经历

▢ 佚名

我小的时候,需要一部手风琴。但乌苏里斯克没有乐器店,大家都去符拉迪沃斯托克,那里有整个滨海边疆区唯一销售巴拉莱卡、胶合板吉他和铜管乐器的店。售货员说:键盘式手风琴和键钮式手风琴(巴扬琴)每年会有一两次小批量进货,想买的话报名排队。但不是在店里报名,有个人每星期来一趟统计数量。我们空着手回家了,我继续在学校学琴,每周练习两次,每次一小时,白白荒废在家时间。

直到有一天爸爸说:“我们今天去买手风琴!”于是带着我坐公交车抵达城市另一头,下车过小街穿小巷。爸爸也没来过这边,经常停步问路。终于找着地方,敲开木门,原来是乌苏里斯克警备区仓库。人家拿出手风琴,我选了一部樱桃红色带”Weltmeister”商标的。爸爸教德文,说这是“世界大师”的意思,德国货。

回家路上爸爸突然严肃叮嘱:“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在哪儿买的手风琴”。我听了很惊讶:那么友善的一个阿姨抱出四部手风琴任我选,有什么不妥吗?

“咱是找门路买的,不光彩”。

我又问关于“门路”的问题,爸爸就避而不谈了。当天的细节虽然时隔多年记忆模糊,但我觉得爸爸胡说,平常他总是条理清晰地把事情讲明白。

音乐学校每半年举行一次汇报演出,全班合奏几首曲子,然后每个学生独奏一曲。提前一个月排练,各人带自己乐器参加。我赫然发现:本班几乎一半人都抱着”Weltmeister”手风琴!

还记得“社会主义六个基本悖论”老笑话吗?
1.没有失业者,但无人在工作。
2.无人在工作,但计划都完成。
3.计划都完成,但货架总空空。
4.货架总空空,但人民皆富足。
5.人民皆富足,但个个不开心。
6.个个不开心,但全投赞成票。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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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格勃怎样监视基辅欧洲马术三项赛

1973年9月5日欧洲马术三项赛在基辅盛大开幕,时任国际马术总会主席爱丁堡公爵菲利普亲王莅临乌克兰首都。

尽管苏联主办的国际赛事通常选在莫斯科举行,但莫斯科跑马场从1964年开始的翻修工程迟迟未完,厩房、场地、自动起跑栏等都没造好。所以到了1973年初,政府认为肯定无法赶在秋季之前竣工(实际次年才重新启用),决定将比赛改到四年前基辅新建的现代化赛马场。主席菲利普亲王对此表示同意,经常关心、了解基辅大赛的筹备进度。

乌克兰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为盛装舞步单独开辟了场地,障碍赛设置在朱利亚内车站附近,越野赛在皮罗戈沃村。

除了履行身为国际马术总会主席职责,爱丁堡公爵飞来基辅还有另一个原因:安妮公主将和其他骑手同场竞技。1971年她在英国举行的上一届欧洲赛荣获个人冠军,女儿力争蝉联,当父亲的肯定要亲自支持了。

陪同他们父女的包括服务人员、英国驻苏大使、使馆职员及新闻记者等共46人。公爵下榻地点安排在原著名大糖商列夫·布罗德斯基女婿亚科夫·波利亚科夫建于1910年的公馆,其他随员入住基辅最高级宾馆套房。

这么多外国人入境,克格勃当然绷紧神经。贵宾光临前一周(8月31日),乌克兰克格勃副主席谢拉菲姆·克里昆少将报告乌克兰共产党中央:“为在爱丁堡公爵到访及欧洲马术赛举办期间组织和管理反情报工作,成立了由乌克兰部长会议国家安全委员会副主席М.З.特罗亚克少将负责的指挥部”。(引用克里昆少将的话皆出自解密文件,下同)

“在公爵及随员居住和逗留的地点,将对其身边人、尤其使馆工作人员进行有效监视”。
“为及时发现并阻止8名英国使馆人员可能出现的情报搜集活动……已计划并准备实行必要的国安措施”。

当然,莫斯科指示过乌克兰方面不得在菲利普亲王访问期间执行任何“积极活动”(例如试图招募英国人之类),以免引发国际丑闻。而其他活动则未加限制,所以计划要在来参赛的骑手和观赛的游客中间开展“反情报工作”。

贵客即将抵达前夕,克里昆少将向乌克兰党的领导人汇报第一批工作成果:
“截至1973年9月4日,爱丁堡公爵来访和欧洲马术赛开幕之际,已有英国驻莫斯科大使馆2人、英国记者13人、美国记者6人、英国马术队28人进入基辅。另外还有来自英国、美国、联邦德国及荷兰的232名游客进入基辅。”

克格勃特别关注记者,各国新闻团队都被严密监视。最活跃的是“英国记者,他们携带大量照相、录影和录音设备。他们认真研究形势以及参与接待和服务英国代表团的苏联公民。个别记者企图使用磁带录音机秘密记录同苏联公民的对话”。

克格勃特务发现《太阳报》记者“未经许可”游览娘子谷,对该地发生的惨剧被遗忘深感愤慨(第一座大屠杀纪念碑1976年才建成)。

克格勃特务又发现另一名《星期日泰晤士报》记者也准备参观娘子谷,此人明明懂俄语却耍花招假装不懂。而《每日镜报》摄影记者据说尖锐批评了苏联服务业,又抱怨西方缺少言论自由,甚至大言不惭告诉同行:安妮公主一旦坠马,他就能拍到轰动世界的照片了。

最让克格勃头疼的是BBC记者,他们“跑去拍摄比萨拉比亚市场,排队打车、买水果等”。相反,他们“拒绝拍摄永恒荣耀纪念碑”,其中一人“声称乌克兰不是独立自主的共和国”。还有一位BBC记者“对我国态度不友好,对本次大赛缺少广告宣传的情况表达不满,试图甩脱翻译游览基辅”。

克里昆少将报告说:“对于上述记者,我们已制定计划并采取措施监视其行为,查明并阻止他们的敌对活动”。

但克格勃还发现另一位BBC俄罗斯分部的记者毫不掩饰自己对苏联的好感,“他欣喜地对导游说:每来贵国一次我总能看到生活改善,商店的货品又丰富了”。

参赛骑手同样受到严密监视。比如记录显示英国队拒绝参加“国际旅行社”提供的游览项目,反而要求每天到场地训练。

英国队的9位饲马员住在“戈洛西耶夫斯基”宾馆,距离赛场最近。克格勃特务很快发现有个人根本不管马,立刻瞪起眼睛:他是不是间谍呀?而当英国使馆的公使衔参赞提出安排此人住到骑手们住的“莫斯科”宾馆时,可疑度迅速增加。

最令克格勃关注的是安妮公主,尤其听闻一位外国摄影记者评价她“任性、傲慢、不聪明”之后。结果恰恰相反,特务们看见的是一位让人赏心悦目的年轻女子。监视报告称:“下榻‘莫斯科’宾馆的安妮公主生活低调,同其他运动员关系友善,回避外国记者。安妮公主身边总有警卫陪同,警卫是‘苏格兰场’的高级警督,住隔壁房间”。

苏联骑手们则对公主本人亲自擦洗照顾赛马感觉吃惊,她骑着这匹马赢得上一届欧洲赛冠军。

爱丁堡公爵9月5日亲自驾驶私人小飞机降落,随即去视察即将比赛之场地,当晚出席十月宫的开幕仪式。

可惜安妮公主未能再次取得好成绩。9月8日比赛第三天,她在皮洛戈夫村越野赛进行最困难项目时意外落马,身体轻微擦伤。众人大呼小叫,爱丁堡公爵却平静地说:“这不是她第一次挨摔。”

最后,莫斯科骑手亚历山大·叶夫多基莫夫摘取本次大赛桂冠。此前蝉联乌克兰马术冠军的弗拉基米尔·索罗卡(尼古拉耶夫)仅入围前十。团体冠军由联邦德国队夺得,亚军是苏联队,季军英国队。

比赛圆满结束,菲利普亲王在下榻公馆举行招待会。次日开着私人飞机和安妮公主返回伦敦。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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