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拔地起,教堂钟鸣息

1930年代苏联各地教堂或关闭或拆毁,工业化政策是主要原因之一。经济发展要求巨量的铜,教堂大钟正好可以提供这种有色金属。1931年全国铜需求量约六万吨,开采冶炼量仅二万七千吨,缺口甚大。当时苏联境内钟楼林立,铜钟合计约二十五万吨,90%可用于工业化建设,“有效填补”1930年代有色金属巨额赤字。对于拆除铜钟这件事,当年的一些苏联人说:“就要把麻醉民众的钟换成拖拉机!”作家普里什文则在日记中写道:“外地佬,什么珍宝都敢卖”。

1929年反教会运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这一年也是工业化开局之年。在人才和货币严重短缺的背景下,新建数百座现代化工厂必须大量进口成套设备(主要从美国采购),并支付15000~20000名外国专家的薪金。建设材料同样匮乏,电气设备必不可少的铜尤其吃紧。

那时候苏联主要出口货物是粮食和木材,利润仅够满足20~25%的工业化需求。政府发现只有教会能快速“供应”国家急需的通货与铜器,于是布尔什维克开始明目张胆地(“为大善不避小恶”)抄没教会财产。“矿物、金属、矿石、废金属贸易股份公司”(以下简称“金属公司”)制定了移交铜钟的五年计划,预定1929~1930年应交付1.5万吨青铜,1930~1931年3万吨,1931~1932年4.5万吨,1932~1933年4万吨。

查阅文献可知“拆钟运动”的规模。1930~1931年“金属公司”仅从谢尔吉耶夫圣三一修道院一处就获得19口大钟,合8165普特(130吨),熔化烛台、枝形烛台、神幡、洗礼盆、铜栅栏及各种装饰物获得约10吨有色金属。莫斯科自1929年开始陆续封闭了30~50间教堂,每间教堂都“提供”了大量铜。比如“金属公司”员工在1929年被关闭的大谢尔普霍夫耶稣升天教堂拆钟14口、重达17吨,莫斯科河南岸区的圣凯瑟琳教堂拆钟21吨,1930年被关闭的阿列克西都主教教堂拆钟10吨……

需要指出的是,拆钟运动往往伴随着“劳动人民呼声”,举奥伦堡的情况为例:

《奥伦堡公社》报编辑部连续刊登人民会议关于拆除教堂钟的决议,又开辟“反钟鸣”专栏,发表农民来信称:“集体农庄庄员不爱钟声叮当,快给他们拖拉机!”、“废除上帝和一切圣人!”、“彼得大帝化钟铸炮,我们现在化钟造拖拉机!”

《联系报》的军队通讯员要求“化钟造拖拉机”十分热切:“我国目前急需金属。在我们的田野上,贫中农集体农庄需要千千万万辆拖拉机。与此同时,正有大量贵重金属徒然空悬教堂钟楼,仅奥伦堡的教堂就有一万普特金属闲置没用。我们要求把这些教堂大钟统统摘下,送去生产拖拉机。结束钟鸣的时候到了!”

奥伦堡第22中学的代表也呼吁同乡们:“在我们这座无产阶级边疆城市的纯洁中心,在十月革命取得胜利13年后的今天,依然有着可耻的污点,那就是作为蒙昧主义发源地的教会仍在对抗新生活方式。没听见工厂喇叭呼唤大家投身社会主义建设,却听见钟声鸣响为腐朽黑暗的过去招魂。学校是社会主义文明和新生活方式的一支先锋队,特此邀请广大劳动人民参与到关闭红色城市教堂的行动中来,拆下铜钟,贡献给祖国苏联的工业化吧。”

“我们是最后听过教堂钟鸣的人。从今往后,傍晚的钟声、贵族的诗歌、复活节时教堂的胡言乱语、送别死者时阴森森的哀乐都将远离我们的子孙。教会哑然,宗教入土,末了的钟声乃是宣告他们千年统治终结的丧钟。然而铜钟经过无神论者冶炼厂的洗礼,也会唱起赞美劳动之响亮颂歌,机器运转的雄伟节奏取代了昔日孱弱的祈祷钟鸣。”

作家米哈伊尔·普里什文在日记中记录了他对扎戈尔斯克、莫斯科两地拆除教堂钟的观察:

1929年11月22日。修道院4000普特的巨钟被取下,这件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珍品同样被送去重铸。纯属暴行,无人能挡:每天都有许多生命为保护巨钟而惨遭杀害。

1929年12月12日。如今对生活有两种理解。其一是全国工业化、五年计划和拖拉机队伍,他们深信,只要成功地将农民团结起来,生产粮食乃至一切生活必需品都不再是问题。所以他们固持这种信念,有时一想起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如此伟大的集体,就禁不住得意洋洋。另一些人认为这种粮食/拖拉机集体毫无意义,自己不劳动,甚至懒得去思考问题本质。他们惊恐地看着圣三一门廊被打碎,铜钟轰然坠地,教堂变成电影院和休息场所,人民必须相信无神论,以及,机械化农业耕地收粮的顶尖成就。

1930年1月4日。昨天巴甫洛芙娜看见钟落了地,今天又去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钟表面的浅浮雕叶卡捷琳娜大帝和彼得大帝的鼻子被锤敲过,大概是早年间工匠恶作剧。思考我们的艺术财富也是个沉重的问题:既然工业“存在或不存在”,那为什么不把伦勃朗转让给轴承厂呢?毫无疑问,会卖得一件不剩。巴甫洛夫娜说:“外地佬,什么珍宝都敢卖。”

1930年1月24日。罗斯大地愈发不敬神了。
-我问一个年轻工人:“你是东正教徒吗?”
-他答:“是东正教徒。”
-“第一次砸钟不感觉难受吗?”
-“不会,”他说,“我刚开始跟着年纪大的人干,后来自己干。”
-他又说,一队人工资50戈比,每天敲下一普特铜可得八个半卢布。

1930年3月16日。我还记得加米涅夫在我汇报日常犯罪情况的时候,平静回复说,我们政府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仁慈的。
-我问他:“错的是谁?”
-加米涅夫答:“那就是这种人民。”
(译注:列夫·加米涅夫,老布尔什维克,时任苏联中央租让委员会主席。)

原文:俄文 图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翻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未经本人许可禁止转载


苏联时代的东正教会

苏联时代的教会史充满了戏剧性和悲剧性时刻,乃是一段斗争和共存的历史。

从布尔什维克革命获胜的第一天起,东正教主教们就面临着一项艰难抉择:或者率领宗教界公开反对无神论国家,或者尝试与新生政权友好相处——尽管其心怀敌意。选择后者当然有利自身,但这并不意味着百依百顺。国内战争(Гражданская война)期间俄罗斯东正教会曾多次愤怒声讨政府的某些行径,例如公开谴责可耻的《布列斯特和约》以及枪杀皇帝全家。

1918年1月19日,经地方神职人员会议批准,吉洪大牧首(Патриарх Тихон)发表了他那篇著名的声明,诅咒制造“血腥镇压”的“狂人们”,尽管他并未直接挑明谁是凶手。

然而吉洪也同样说过:“教会尊重并支持苏维埃政权,因为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的”(《吉洪大牧首文书》,М. 1994,296页)。

国内战争期间大批神职人员成为红色恐怖的牺牲品。

1921年发起了一场没收俄罗斯东正教会财产的战役。

1922年1月2日,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ВЦИК)通过《关于清算教会财产的决议》。2月23日ВЦИК主席团颁布命令,指示地方苏维埃政权“……没收教会财物,转交各宗教信众使用。将全部金、银、宝石材质的珍贵物品登记造册,挑选其中对祭礼仪式无实质影响的,报送财政人民委员部以赈饥民”。

1922年6月在彼得格勒音乐厅举行公审大会,审判那些抗拒没收教会财产行动的神父们

法庭判处10人死刑,包括彼得格勒和格多夫都主教韦尼阿明(Митрополит Вениамин)、修士大司祭谢尔吉(Сергий (Шеин))、律师И. М.科夫沙洛夫和Ю.П.诺维茨基教授。他们被指控”传播抵抗苏联政府关于没收教会财产法令的思想,企图煽动内乱以配合国际资产阶级反对苏联政府“。ВЦИК批准了对他们的死刑判决,剩余六人改枪毙为监禁。其它被告分获刑期不等的徒刑(从1个月到5年),另有26人宣告无罪。1922年8月12日夜间~13日四名死囚遭处决。

1923年查封西蒙诺夫修道院,红军战士从被破坏的修道院内运出教会财物
掠夺的教会财物经分类清点收入国库,照片摄于1921或1922年
清点没收的教堂物品,1926年

虽然到1920年代末才开始大规模查封教堂,但在这十年间仍有不少因苏联的需要而被迫“改变用途”。

1929年左右,反教会运动进入最悲惨的时期,众多教堂被封,继而被大规模拆除。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所谓“反钟鸣”运动。从1930年钟声被正式取缔开始,几乎全苏联的钟楼都被推倒,大钟被送进熔炉以”支援工业化“。

1929年左右,反教会运动进入最悲惨的时期,众多教堂被封,继而被大规模拆除。

根据非公开的施工计划,每个城市的教堂至少要拆除半数,其余的大部分被“斩首”并改为世俗场所。

1935~1938年是拆教堂狂欢的最高潮,因为正赶上“大恐怖”时期(译注:即肃反运动),数万神职人员被镇压或送往劳改营。

战争前夕的苏联境内教堂几乎消失殆尽,许多大城市里仅剩一座正常运行的教堂。

伟大卫国战争最初几个月的惨败令苏联领导层对待教会的政策出现重大转变,意识到其对于保持民众和军队士气必不可缺。于是短时间内重新开放了上千座教堂,神职人员也开始参与公共生活,协助募集资金用于军事装备建设。部分神父甚至拿起武器保卫祖国。

列宁格勒第5游击旅指挥官、苏联英雄康斯坦丁·季昂伊谢维奇·卡里茨基上校为费奥多尔·普扎诺夫授勋

1943年9月8日苏联首次选举俄罗斯东正教会大牧首。

从战争结束到斯大林逝世的数年内,教会的稳固地位得到保障,作为回报教会也对苏联政府忠心耿耿,并积极参与其各项宣传活动,包括外交。

信徒们被号召为领袖的健康不断祈祷,尤其在他患病到逝世期间

赫鲁晓夫发动了对教会的最后一轮迫害,这位狂热的无神论者声称:“我们不能把教会带进共产主义”。1960年代初上千座教堂再次被关闭,数百座被拆毁,甚至连杰出的文物古迹也未幸免。

勃列日涅夫上台后苏联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这时候的教会其实是一种在克格勃严密监视下的“社会保留地”。

(儿按:附录1922~1923年俄罗斯遇难神父不完全统计)

 “……大批俄罗斯神父在1922~1923年间被枪杀或监禁。许多蒙难者姓名已不可考,但还是有部分数字流传下来:

阿尔汉格尔斯克99人罹难

阿斯特拉罕84人罹难

巴尔瑙尔41人罹难

博布鲁伊斯克29人罹难

弗拉季高加索72人罹难

沃洛格达的27人罹难

顿斯科伊97人罹难

叶卡捷琳堡29人罹难

叶卡捷琳诺达尔69人罹难(译注:即克拉斯诺达尔市)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92人罹难(译注:即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市)

伊万诺沃-沃兹涅先斯克54人罹难(译注:即伊万诺沃市)

喀山24人罹难

科斯特罗马72人罹难

克雷姆斯克44人罹难

库尔斯克68人罹难

明斯克49人罹难

莫吉廖夫61人罹难

莫斯科36人罹难

下诺夫哥罗德68人罹难

诺夫哥罗德68人罹难

敖德萨191人罹难

鄂木斯克人罹难

奥尔洛夫78人罹难

彼尔姆42人罹难

彼得格勒36人罹难

波尔塔瓦124人罹难

普斯科夫31人罹难

萨马拉61人罹难

萨拉托夫52人罹难

塞米巴拉金斯克12人罹难

辛比尔斯克47人罹难(译注:即乌里扬诺夫斯克市)

斯摩棱斯克62人罹难

斯塔夫罗波尔139人罹难

塔甘罗格36人罹难

坦波夫41人罹难

特维尔94人罹难

图拉61人罹难

乌拉尔斯克49人罹难

乌法28人罹难

哈尔科夫98人罹难

车里雅宾斯克20人罹难

切尔尼戈夫78人罹难

黑海镇37人罹难

仅1922年就有超过8000名神父、修士与修女被枪杀……”——三倍于“911”袭击事件遇难人数。

附录内容摘自纽约出版的《俄罗斯教会史》百科全书,弗拉基米尔·鲁萨克著。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未经本人许可禁止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