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库曼的运河与生态灾难

▢ 彼得·勃罗戈夫

1953年3月5日,苏联“万民慈父”约瑟夫·斯大林在莫斯科郊外别墅去世。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个人崇拜似乎还将持续很久,但仅仅四个月后,7月份召开的苏共中央全会上已经开始揭穿他的神话形象。昔日战友纷纷批评斯大林的领导方式,报告人列举的昔日“不犯错的”领袖犯下的主要错误之一就是修建土库曼运河——此项工程的计划规模超过苏联的所有建设项目,意图把卡拉库姆沙漠变成繁花似锦的园圃。本文回顾这一项目及后来出现的替代方案:卡拉库姆运河,并思考最终导致中亚生态灾难的原因。

昔日荣光

今天位于现代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北部的花剌子模绿洲,只不过是千年前那个各方面高度发达文明的黯淡影子。古代和中世纪的花剌子模是从中国到里海之间辽阔土地上最重要的经济、政治和文化中心。这里商路交汇,各种重要行业云集,伊本·西那(译注:中世纪波斯哲学家、医学家)与比鲁尼(译注:波斯学者,生于花剌子模,擅长数学、天文学、物理学等)曾在此工作。花剌子模王朝的统治从绿洲向外延伸至边陲,几百年之后才出现阿拉木图、比什凯克、杜尚别、阿什哈巴德。

花剌子模的国家形态早在公元前已经形成。比鲁尼写道:“他们(花剌子模的居民)从有人定居本国之初开始纪年,事在亚历山大东征之前980年”,也就是说大约公元前十四世纪。随着时间推移,花剌子模文明吸收了希腊、波斯、突厥等文化的元素,尽管其立国根基是琐罗亚斯德教。自公元四世纪起统治该地的君王号称“花剌子模沙阿”,逐渐在十二世纪中期至十三世纪初达到鼎盛,最后被成吉思汗的毁灭大军终结。

十三世纪蒙古入侵、十四世纪帖木儿征服,加之随后的政治动荡和气候变化,导致二十世纪初的花剌子模只剩无数堡垒废墟与黄沙掩埋的古老灌溉设施,徒增访客铜驼荆棘之思。苏维埃政权到来之前,统治这片土地的希瓦汗国无论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偏远小国,既没有充足人力,也缺乏坚实财源。花剌子模已沦为落后边陲:古尔干杰和克亚特这两座大型古城的人口昔年堪比巴格达或大马士革,如今仅存几座简陋乡镇。

对历史学家而言,这片土地长期以来一直是未知之地,几乎没有好古之人能够踏足咸海之南。直到1937年,由苏联青年学者谢尔盖·托尔斯托夫率领的考古队抵达此处,他们重新发现古代花剌子模的意义不亚于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托尔斯托夫的挖掘揭示出该地区曾经存在规模宏大的城市建设、灌溉工程与农业体系,而在当时学者眼中这里不过是一片荒凉贫瘠之地,局部适合放牧。

1942年8月托尔斯托夫题为《古代花剌子模》的博士论文答辩通过,1949年凭借该论文出版专著获得一级斯大林奖——他最初被提名二级奖,但领袖本人对托尔斯托夫的研究产生兴趣,亲自提升为一级奖。

活河与死河

咸海地区的实地考察成果,以及学界提出的古埃及与古花剌子模的相似性,显然给苏联大元帅留下深刻印象,并很可能坚定了他要让该地区重振昔日繁华的愿望。但实现这一目标的先决条件是拥有充足淡水资源,而当地淡水短缺一直是老大难问题。

《真理报》1951年第106期文章《在乌兹博伊河谷》写道:“诚然,在这片荒漠之地将建起大城市和最重要的经济中心。充足的水源与电力不仅会改变周边地区,还将为整个土库曼斯坦西南部注入强大生命力,催生亚热带果园和棉花种植园,推动地下财富的开发利用。但要实现这一切,需要苏联人民付出巨大的努力与能量”。

花剌子模绿洲最主要的灌溉水源是阿姆河,这是一条极不稳定的河流,时常改道。阿姆河之于花剌子模就好比尼罗河之于埃及,虽然水量稍逊那条非洲大河,但阿姆河携带了更多矿物质,在中下游沉积,为农业创造出优越条件。阿姆河淤积物的石灰含量是尼罗河的2倍,钾含量更是后者4倍。尼罗河水可为每公顷灌溉面积提供367千克天然矿物肥,阿姆河水能提供1914千克。

乌兹博伊河的研究成果也对苏联领导层的计划产生重要影响。这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河流,故河道将咸海地区的萨雷卡米什盆地与土库曼斯坦西南的里海相连。早在此地出现最初的文明中心之前,阿姆河水曾注入咸海和萨雷卡米什,再沿着长达700千米的乌兹博伊河道流入里海,勾勒出卡拉库姆沙漠的北部边界。历史上乌兹博伊的水量时大时小,中世纪彻底断流——在河岸发现了可追溯至十七世纪的定居点遗迹。如今这里零星散落一些盐碱化小湖泊,定期接受萨雷卡米什出来的水。

1929年,在阿姆河上游更远处、今日土库曼斯坦东南部,长100千米的巴萨加—凯尔京斯基运河深入卡拉库姆沙漠。自1932年起关于修建一条直通里海运河的勘测工作已经启动,但最终决定权掌握在斯大林手中,领袖更倾向于北部方案——几乎从花剌子模腹地出发。此运河原计划的起点位于塔希亚塔什地区,距离卡拉卡尔帕克斯坦自治共和国首都努库斯约12千米。最初设想是花八年时间把萨雷卡米什盆地注满水,为此要从阿姆河分流高达40立方千米。为了便于理解,这个水量约等于现代中亚最大水体:巴尔喀什湖的三分之一。但后来放弃该方案,最终决定让运河绕过萨雷卡米什,沿乌兹博伊故河道延伸至克拉斯诺沃茨克(译注:土库曼巴希市)。同时阿姆河水不会直接注入里海。

世纪工程

1950年9月12日报纸公布了苏联政府《关于修建阿姆河-克拉斯诺沃茨克土库曼主干运河,灌溉和供水西土库曼里海沿岸南部地区、阿姆河下游及卡拉库姆沙漠西部土地的决议》。除建设长达1100千米的干渠外,文件还规划了三座大坝、两座水库、三座总装机功率10万千瓦时的水力发电站、若干水闸与总长超过1万千米的排水渠和管道系统。运河宽度计划超过100米,深度6-7米。

修建土库曼运河预计花费300亿卢布。1947年苏联进行货币改革:10个旧卢布兑换1个新卢布。1950年之前卢布对美元汇率1:5.3,也就是说工程造价约56亿美元,按今天币值相当于600亿美元——几乎是白俄罗斯、克罗地亚或委内瑞拉的国家年度预算。

再看规模。土库曼运河的设计目标是分流阿姆河总水量四分之一,建成后将成为当时世界上长度第二的同类工程,仅次于中国的大运河。只不过中国人用了近两千年完善大运河,而苏联政府却准备在七年内(到1957年)完成,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长227千米的白海-波罗的海运河在斯大林年间仅用两年建成,长100千米的伏尔加河-顿河运河则花了近三年。诚然,土库曼运河的施工难度有所降低,因为其走向与天然形成的乌兹博伊故河道基本重合。

苏联媒体夸耀运河建设为“世纪工程”,是斯大林改造自然计划的最重要组成部分。苏联将因此新增约130万公顷耕地(主要种植棉花),外加700万公顷新牧场。形象地说,此水利工程带来的灌溉面积相当于捷克或阿塞拜疆国土面积。另外莫斯科还设想用这条通航运河建立中亚和俄罗斯中部的水路联系,也就是说从列宁格勒或莫斯科出发的船只最终能够停靠努库斯或铁尔米兹。

早在1947年斯大林已决定使用铁路将花剌子模地区与外界连接起来。这条铁路计划经过咸海地区,具体而言是从南部的查尔朱(译注:土库曼纳巴德)延伸至昆格勒,最终在斯大林去世后的1957年建成。而咸海南部与苏联欧洲领土的铁路连接直到1972年才实现,当时铺设铁轨穿过乌斯秋尔特高原和曼吉什拉克半岛。

起始

当然,正如斯大林年间的其他“世纪工程”一样,囚徒将是主要劳动力。1950年铁路已延伸至乌尔根奇(译注:乌兹别克斯坦花剌子模州首府),苏联部长会议决定在此成立内务部“中亚水利建设联合体”负责开凿运河。1950年12月在阿姆河收窄至600米的塔希亚塔什岬开始修建两座各可容纳1500人的劳改营。与此同时,当地居民也被强制征召参与施工,但自愿报名者同样不少:仅1952年第一季度就提交了1000多份申请,第二季度697份。

1952年新建的塔希亚塔什工人新村拥有平房住宅80栋、两层的八户住宅楼4栋、食堂、澡堂、面包房和砖厂,其中部分房屋是用驳船从查尔朱沿阿姆河运来的。1953年随着铁路开通,塔希亚塔什正式升格为城市,人口约1万,其中半数是囚徒。

约1.7万人参加运河与塔希亚塔什水电站建设,包括1万劳改犯,他们大多因“盗窃国家财产”判刑。规定劳改犯工人的居住面积每人2平方米,实际甚至不足1平方米。工地上无论干活的或看守的同样饱受严寒、酷暑、沙尘、蚊虫、痢疾和淡水短缺折磨。

1953年7月苏共中央全会,苏联部长会议主席格奥尔基·马林科夫发言:“再来谈谈关于土库曼运河的决策。是否事先明确了修建这条运河的必要性?是否测算过所需开支和经济效益?党和国家领导机关有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没有。一切都是个人决定,没经过任何经济计算。后来发现,这条运河及其灌溉系统造价高达300亿卢布。运河沿线本来无人居住,必须从中亚已有人定居的地区迁移居民,而这些地方却有大量尚未开发的土地非常适合发展棉花种植。中亚的同志们及农业工作者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1953年3月初斯大林去世时,工人们才刚开始挖掘运河主干道,多数人仍在修建工地、进出道路、仓库和供应基地。虽然工程实际未正式开工,但不可挽回的损失已高达约210亿卢布。然而,卡拉卡尔帕克斯坦获得了价值1.53亿卢布的完工与未完工建筑、工程设备和交通工具,整个战前时期投入该地区工业发展的资金仅为该数字的一半。工程宣告结束时——此前施工现场已经充斥着典型的苏联式敷衍和盗窃——剩余的未登记设备,包括拖拉机和推土机,相当一部分被盗卖。

运河已死,运河万岁!

接替斯大林的苏联领导人深知这些“世纪工程”会给国家财政和老百姓钱包带来沉重负担。何况大元帅去世后,他们必须设法巩固自己在贫困民众心目中的声望,哪怕略微接近斯大林曾享有的那种信任程度也好——尽管他的统治手段备受争议。

最终1953年3月底,在内务部长拉夫连季·贝利亚的书面倡议下,部长会议根据其信函作出决议:放弃修建土库曼运河。工程事实上被废弃,因为即便封存维护也要额外耗费几十亿卢布。除土库曼运河外,斯大林的继任者们还放弃了:伏尔加河-乌拉尔河运河、延伸至鄂霍次克海和楚科奇的跨北极铁路、穿越鞑靼海峡通往萨哈林的海底隧道,以及通往堪察加的铁路。

苏联政府并没有彻底埋葬灌溉卡拉库姆沙漠的构想,虽然因循旧路线修建新运河在意识形态层面是不可能的。继任总书记尼基塔·赫鲁晓夫不仅揭露了个人崇拜,还发动了“垦荒运动”,把克里米亚划给乌克兰。在土库曼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领导层许诺将来用当地棉花供应全苏联的鼓动下,赫鲁晓夫决定:在阿姆河南部、已有巴萨加—凯尔京斯基运河的地区修建排水管。

1959年卡拉库姆运河首段(从阿姆河至穆尔加布400千米段)正式投入使用。第二年起咸海水位开始灾难性下降,最终演变成一场全球性生态灾难。1971年运河第四期工程开工时,阿姆河45%的水量被土库曼方面截流用于农业,导致这条河未流入咸海却灌满萨雷卡米什盆地。这种情况自 十九世纪中叶以来从未发生过。

此后萨雷卡米什湖虽然不再干涸,但湖岸并没出现“繁花似锦的园圃”——灌溉后二次排入湖中的水含有大量农药、苯酚和重金属。结果这些水既未补充咸海,也未能拯救萨雷卡米什湖,因为它既不宜浇灌庄稼也不能养鱼。1990年代初土库曼斯坦首任总统萨帕尔穆拉特·尼亚佐夫认为萨雷卡米什的水完全适合种植扎扫帚的剑麻,但这一“战略构想”是否顺利发展,不得而知。

消逝

进入二十一世纪,土库曼政府重启了苏联1970年代提出的计划:向位于卡拉库姆西北部的卡拉绍尔盆地注水。依旧要利用饱受折腾的阿姆河,经由绕过萨雷卡米什的集流-排水系统注入卡拉绍尔。土库曼政府以其一贯的浮夸作风将该项目命名为“黄金时代湖”。

似乎从2013年开始,受污染的阿姆河水被排入该湖。2019年库尔班古力·别尔德穆哈梅多夫总统甚至视察了“黄金时代湖”岸边,表示:“目前这一地区已成为生态清洁区,应当在此建设居民点”。此后几乎没有关于开发这篇染毒湖岸的报道见诸报端,但阿什哈巴德方面不断强调“项目正在实施中”。

1400千米的卡拉库姆运河至今仍然为土库曼斯坦提供淡水,尽管正是它的修建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阿姆河和咸海的命运。当然,还有对水资源的极度低效利用。注入运河的水大约四分之一因渗漏流失,加之河道不断淤积、泛滥,宝贵的淡水白白蒸发。

尽管政府曾多次承诺推广现代化灌溉技术,比如滴灌,但今天土库曼斯坦的农业大多仍沿用传统方式。结果,在灌溉上真正应用1升淡水,背后却要浪费掉110-170升。目前土库曼斯坦国土面积五分之四被沙漠覆盖,人均每日耗水量逾16000升,稳居全球第一,比美国高4倍,比中国和俄罗斯分别高15倍和14倍。该国年耗水量甚至超过德国,如果中国人以土库曼人的速度消耗水资源,那么一年之后地球就“干涸了”。

不过,阿什哈巴德兴建的豪华喷泉已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必须承认,古代花剌子模对淡水的利用更合理。当尼罗河持续滋养数千万埃及人、苏丹人和埃塞俄比亚人时,苏联领导人及其继任者却在短短半个世纪内就把流量与之相当的阿姆河摧残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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