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阿尔乔姆·米罗诺夫
我想讲述我的四位亲人在伟大卫国战争时期的经历。这些故事如果现在不写出来,很快就会从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消失,因为事件亲历者已经去世了。
侦察兵登上国会大厦
我外公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阿尔先季耶夫曾在侦察单位服役。他说过这样一件事:有一天他在路旁的树林醒来,躺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尼古拉躺着寻思: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开始努力回忆……他们侦察小组一共三个人,难道都打死了吗?他试着站起来,坏了,怎么也起不来(后来才知道被炮弹震伤了)。
他就这样一直躺到傍晚。想起战斗,想起自己身处敌后。自己人在哪儿?完全不知道啊。忽然瞧见一个男人赶着马车驶来,车上载着伤员。他与押车的军官对视一眼,军官立刻认出了尼古拉,命令车夫,“停下,这是我们的阿尔先季耶夫,得把他带上。”
赶车的回答:“我不停,到处都是德国人,马也跑不动了。”
中尉厉声喝道:“停!不然我像打死狗一样毙了你!”掏手枪顶在男人太阳穴。男人只好勒马,把路边的伤员抬上车。列兵阿尔先季耶夫就这样获救了。
事后查明战友撇下他撤退,甚至没确认他是死是活。因为这种疏忽他们被送进惩戒营。而我外公打完整场战争,甚至登上柏林国会大厦屋顶。
“瓦西里耶娃,快下来呀!”
我外婆叶芙多基娅·基里洛芙娜·瓦西里耶娃战争年代被派往西伯利亚某职业技术学校,那年她还不满十八岁。简易宿舍的生活条件特别恶劣:饭吃不饱,没有最基本的卫生设施,甚至没有洗手盆,厕所在院子,大家都睡地,很多人身上长虱子。
经过妈妈反复劝说,她决心从这个地狱般的地方逃回老家——加里宁州苏哈亚尼瓦村。一路搭乘货运火车和各种顺风车,遇见一辆拉炮弹的卡车,直接坐在弹药箱上。远处忽然出现德国轰炸机,两个驾驶员弃车跑向路旁树林,大声叫喊:“瓦西里耶娃,快下来呀,要爆炸啦!!!”可叶芙多基娅心想:“不行,太高了,恐怕来不及了。我的死期到了……”轰炸机扔下几颗炸弹,在卡车附近爆炸,叶芙多基娅竟毫发无损。死亡就这样从她身边溜过去,也许我的外婆真是福大命大之人。
游击队员安娜和守护天使
作家德米特里·古萨罗夫写过一本书叫《超越慈悲的界限》,是关于卡累利阿游击队员的纪实小说。德米特里·古萨罗夫曾与我奶奶安娜·伊万诺芙娜·巴尔季娜并肩打过仗。战争期间安娜在“战友”游击队做卫生员,古萨罗夫的小说也提到过她,但书里没有的一个情节是奶奶亲口告诉我的。
有一天傍晚,激烈的战斗之后,安娜坐在一棵倒伏的树上休息。身边挨着一位伤员,刚刚帮他包扎好。安娜瞅见自己右脚的靴子松了,裹脚布露在外面,俯身想把靴子重新穿好。忽然她抖了一下,伤员像被劈了似的倒地,一颗子弹击中他太阳穴。如果安娜没有俯身,这颗子弹肯定打在她头上,狙击手瞄准的显然是她。
有人会说这是偶然。我不这样想,世间没有偶然。神的安排吗?或许吧。看来守护天使在关键时刻推了我奶奶一把……
朋友永远留在战场……
我爷爷亚历山大·斯捷潘诺维奇·米罗诺夫,1941年7月从彼得罗扎沃茨克市公路技术学校毕业,应征入伍,进入航校。他们上理论课学习飞机结构,当然也有飞行训练。但由于战争初期飞行员数量比较充足,航空部队缺少地勤人员,他们这个学员排被改编为军械员。
战争期间亚历山大为升空作战的飞机准备武器,这项重要工作关系到许多战友的生命。对他来说最难熬的是等待:能飞回来吗?能活着回来吗?
爷爷最喜欢的电影是《只有老兵才上战场》。他在阿列克谢·斯米尔诺夫饰演的角色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每次观看总是眼含泪水。有一张当年的照片,爷爷站在飞行员朋友身边,这位朋友后来死于空战。如果当初学员排没有被改编,亚历山大很可能像他的朋友一样牺牲。
倘若这四条年轻生命其中之一戛然而止,就不会有我的爸妈,更不会有我。尼古拉和叶芙多基娅是我妈妈的父母,亚历山大和安娜是我爸爸的父母。老人们已先后亡故,却在这短暂的尘世留下自己的痕迹。我有一个亲兄弟,育有一女一子。每当我看着年幼的侄儿,就会思考人生命中某些看似平凡的片段竟蕴含着重大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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