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伊利亚·扎别津斯基
苏联没有盗窃,一切都是公用的。如果你在集体农庄,你可以拿复合饲料或者牛奶兑水;如果你是工程师,那么你家就有免费的信纸、回形针、图钉、打孔器和对数尺。我就不说食品基地的卡车驾驶员了,嫉妒是负面情绪。
部队也没有盗窃。如果牙膏用完了,你就去营房另一头,去别的连队(总不好拿自己人的吧),随便从谁的床头柜取一支。当此人发现自己牙膏没了,他也会走到营房另一头,也就是你的连队,从你或者邻铺的床头柜取一支。
再打个比方:周末要检查你们导弹连车辆设备的完整情况,星期一你们就去停车场站岗,例如某个团的停车场,那是另一支部队。而在动身之前,你手中已经有一份清单,写明应该带什么回来:一套扳手、灭火器、三角警示牌等其他。
我曾在北极地区某导弹营服役,专业是计算员。需要我用对数尺复核电脑操作员的运算结果,那台电脑负责运算核弹头弹道导弹的发射诸元。换句话说,电脑和我一起算,以防出错。如果它报的数据和我报的数据一致,可以下达“发射”指令。我是行家里手,专业能力数一数二。电脑应该八分钟内算完,规定我十一分钟,但我设法加速到七分半,比电脑更快。有一次这挽救了我的性命和自由。
我们营计划从北极地区出发开赴卡普斯京亚尔(阿斯特拉罕草原与哈萨克草原交界处的著名导弹试验场)进行实弹发射。出发前约两周,派我们去军械库搬箱子,箱子装的是信号弹和烟幕弹。我想夹带几颗信号弹到靶场,在上级看不见的地方打着玩。当然,这不涉及任何个人私利,明白吗?只是大男孩想放烟花的冲动。
军械库围绕两道铁丝网,铁丝网之间有哨兵巡逻,外面是森林。仓库主管是一名准尉,给我们布置任务,指定哪些箱子搬去哪儿,说完走了。那么接下来就简单了:每人从每个箱子摸出两三颗信号弹,塞进军便服,假装抽烟歇会儿。等哨兵走到仓库另一侧,把信号弹扔过两道铁丝网。
唉,别人的信号弹扔过去了,可我偏偏在准尉返回的那一刻揣着信号弹出来。我俩在军械库大门口迎面相遇,他一看我胸前鼓鼓囊囊,抓住我的军便服掏出两颗倒霉玩意儿。这下坏了,我和战友都知道盗窃弹药属于刑事犯罪——准尉也是这样讲的。战友们见势不妙,立刻想出既保我免于坐牢、又让准尉不发怒的“高招”——开始群殴我。边打边喊:“啊呀你个该死的,竟敢盗窃社会主义财产!别担心,准尉同志,不用立案,我们现在就收拾他。啊呀你个贼娃子!”
但准尉显然另有打算,要抓我的现行。他立刻致电军事检察院,叫来几个干部,就盗窃事实做笔录。次日清点仓库,短缺了十二箱半弹药,统统算在我头上。也就是说准尉同志短暂离开仓库十五分钟,我居然成功搬走十二箱半信号弹和烟幕弹。
事态急转直下,不过暂时还没抓我,我依然住营房,和大家一起准备开赴卡普斯京亚尔。临出发前大概五天,特别处人员叫我,宣布我哪儿也去不了,不去任何靶场。检察院即将办完必要手续,到时候就来逮捕我,接着开庭审判。此时这件事才传到我们导弹营营长纳兹瓦诺夫中校耳中。
纳兹瓦诺夫中校不是那种“严父式的”首长,既爱开玩笑又爱嚷嚷。帽檐下露出一绺白发,一年四季不脱薄皮手套。也算是一种军官派头吧。记得他喜欢开这类玩笑:“你们玩什么呢?多米诺牌?这是仅次于拔河的高智商游戏啊!哈哈哈哈哈!”边说边挥舞戴皮手套的巴掌。至于有什么特别关照,我却记不得。
但这一次他笑不出了。他本人、参谋长和我们连长碰头商量怎样处理我、怎样解救我。关键在于我是特殊专家,独一无二的专家,没有我他们无法进行实弹训练,没有我导弹打不出去。而且方圆一千五百千米之内找不到第二个我这样的人。
纳兹瓦诺夫去问师长,师长把检察官和特别处人员都叫来,商议决定:如果仓库管理员(那名准尉)撤回投诉,各方面就不再追究。但师长最后说了一句:“他怎么撤回呀?难道把那十二箱弹药算在自己头上吗?”
第二天,纳兹瓦诺夫、我们连长和技术副营长达尼洛夫少校齐聚营部办公室,叫来准尉,安排我坐门边的椅子。纳兹瓦诺夫开口问准尉:“你告诉我,他这样的人——”眼睛不看我,用戴手套的手指着我——“怎么可能十五分钟从你那儿搬走十二个箱子?”
准尉镇定自若,甚至略带几分得意:“我认为这没什么好讨论的。你们的兵被当场抓获,清点结果也证实少了十二箱弹药。”
纳兹瓦诺夫说:“明白了”。接着骂了一句,在屋里来回踱步,严厉盯着我的连长:“难道没有这个战斗和政治训练的优等生,咱就不办事了吗?”
那一刻我坐在椅子上全身发抖。连长皱皱眉,撇撇嘴,摇摇头。
纳兹瓦诺夫又骂了一句:“也明白了,怎么办,同志们——”环视众人,都不说话,这可以理解。他骂了第三句,对技术副营长说:“我有个主意。达尼洛夫,这次演习师里批了多少酒精?”
“四百五十升,中校同志。两桶各两百升,还有一小桶五十升。”
“好。那么办事需要多少?”
“原计划消耗四百升,剩余五十升备用。”
“四百够不够?”
“应该够。”
纳兹瓦诺夫总结道:“那就不留备用了。这样吧准尉同志——”他戴手套的两只手撑在桌上,俯身凑近对方脸孔“——给我开十二箱弹药补给,过两天演习用。”
“是不是太多了?”
纳兹瓦诺夫骤然提高嗓门:“这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师里我去协调。天黑到车队找达尼洛夫,就是他,他给你酒精。还有问题吗?开单子办手续吧。”
问题不存在了。
纳兹瓦诺夫大步走向门口,边走边把不听话的乱发塞回军帽。走到一半,停住脚步,戴薄手套的食指在我眼前晃:“你让我损失了……五十升酒精……很多的啊……”
每个省略号代表一句咒骂。
延伸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