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回到苏联的生存指南

▢ 佚名

本文纯属脑洞游戏。在许多“穿越者”的幻想中,这些人从我们的时代莫名其妙返回苏联,几乎要替政治局委员出谋划策,甚至操弄整个地缘政治。读这种玩意儿、发这种梦的人,多数是连小孩子都说服不了的人,但在自己脑海中却能主宰几百万人命运——只要穿回苏联必将大显身手!那么我琢磨着:何不也来幻想一下,譬如您是我们时代的普通年轻人,正在现代莫斯科的新阿尔巴特大街行走,跌了一跤,爬起来再看——四周大变样!赫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新阿尔巴特,而是……四十年前1980年的加里宁大街。怎么办?如何生存?做什么?去哪儿?找谁?为了降低难度,假设此事发生在九月初而非十二月份。

首先,最要紧的——您身无分文。虽然装了一些钞票,但那是现代俄罗斯的钞票。这就意味着它们在苏联只是花花纸,尽管图案挺别致。所以无论如何得设法搞到苏联货币,有钱总比没钱强啊。

不过最好先确定自己“着陆”的确切日期。这不难,去最近的“联盟印刷”书报亭查看本日报纸即可,顺便从黑字标题了解所谓时事热点,万一跟人对话也有的聊。诚然,苏联谁也不会无缘无故讨论报纸社论,除了那些需要写报告的人。可如果细读两份报纸,掌握最新情况,融入环境不是更方便嘛。但现在还没钱,买报纸的三戈比也没有。所以暂时不管新闻了。

假设您已经确定今天是1980年9月11日星期四,而且瞥见书报亭售货员手边的《真理报》刊登对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的热情祝贺,以及“喜迎苏共二十六大”专栏,标题:“数百万人坚守岗位”,附海员照片。还有一篇文章呼吁加快道路建设。总的来说,信息量为零。您本想再翻翻报纸和杂志多了解一点情况,但女售货员用一种难以捉摸的阴沉目光审视您。您吓得扭头就走,感觉她的双眼仍盯着您后背。

您对1980年9月的苏联了解多少?一些苏联电影的片段,但从不知道这些影片的准确上映日期。可能还听过一些“关于苏联”的零星争论和只言片语。可是1980年9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哎呦!八月份不是刚刚开完莫斯科奥运会吗?这段记忆目前对您帮助不大,但无论如何知识储备瞬间增加了。现在您不仅知道即将召开苏共二十六大,还知道莫斯科举办了1980年奥运会——仍然不太够。

“时间旅行者”开始观察周围环境。屋顶没拆除的彩旗让人想起刚落幕的奥运会。阅读商店招牌:“阿尔巴特餐厅”、“比留萨咖啡馆”,腹内忽然感觉微微饥饿。打量行人:天气依然温暖,但大家都换了秋装——女人穿毛衣,男人穿夹克或轻便大衣,当然也有穿夏装的。一些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您,目光相遇时又快速移开,仿佛想掩饰自己刚才的兴趣。

人人衣衫朴素,总体上还算得体。您对这几年的流行趋势一无所知,无法判断人家穿得体面还是寒酸,应该说更偏简洁而非时髦。您注意到几乎所有女性甚至青春少女都穿连衣裙或短裙。见鬼!那个西装大婶为什么盯着您看,仿佛在动物园看大象?路人的目光让您困惑,似乎知道您来自未来。您有点慌,沿着大街快走,景观虽然变化显著,但主要建筑与四十年后大同小异。这让您稍微安心了些。

走到“美容研究所”招牌下——嘿嘿,美容研究所?不禁暗暗发笑。看见一位穿毛衣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子,心情放松了。但那位穿花裙子、手牵孩子的冷脸女人又让您再次感觉恐惧。她为什么先上下打量、接着移开愠怒目光?路人们究竟从您身上识破什么?总之,眼下怎么办?肚子越来越饿,脑海浮现某部苏联电影的片段:一个骗子在餐厅搭讪女士,吃饱了借故溜走让她买单。要不要试试?太危险了,况且这些女人都显得高不可攀,哪那么容易搭讪啊。您机械地走向阿尔巴特街。

哇,原来这个年代的阿尔巴特街允许开车啊(译注:所谓老阿尔巴特街1982年开始改造步行街,1986年竣工)。“军事书店”……一股子军国主义味儿。怎么办啊怎么办?去警察局自首,告诉人家“我来自未来”?保准被转送精神病院。如何令他们确信您真的是穿越者?

天哪,基本常识啊,华生!给他们看智能手机不就行了嘛。前进,寻找最近的警察局。真巧,那边就是第五分局,入口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不知从哪儿听的俏皮话:“亲爱的警察保护我,先关我再管我”。正好有个警员出来,要不要搭话?

警员的眼神不太友好。要不要上前?正犹豫间,警员已经坐进“苏联吉普”——俗话好像叫“山羊”,车身写着“警察”,车顶有扩音器——轰油门开走了。好吧,理性分析一下吧。假设走进警察局,声称来自未来,他们会哄堂大笑,以为您喝醉或脑子坏了。拿智能手机给他们看,他们肯定目瞪口呆——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但问题在于,他们真的相信这是未来科技吗?智能手机摆在眼前是事实,但无法证明是未来产物。或许再掏出信用卡?对他们而言想必也很新奇,但同样无法证明是未来产物。出示钞票行不行?坏了,身上没钱,没有苏联卢布也没有俄罗斯卢布,钱都在卡上。您使劲翻口袋,摸到一张一百卢布。票面图案:大剧院,字样:“莫斯科”、“俄罗斯银行纸币”。人家以为是古董钞票呢,可为什么没年份?哦,在下角:1997。

但警员能明白这是年份吗?或许是冠字号呢?所以百元纸币算不上好证据,信用卡也一样。至于智能手机,那就更有意思啦。假设他们不相信您来自未来(几乎可以肯定),虽然手机摆在眼前——21世纪前二十年的技术奇迹。可他们不这样看,他们多半认为这是外国货,比如日本的。苏联人普遍信服日本电器奇妙无比,警员既然没见过这东西,大概连日本录像机也没见过,虽然1980年早已畅销全球。不行,手机说服不了他们,无非赞叹几句而已。

等等!护照呢?带了吗?该死!该死!该死!多少次告诫自己随身带护照,次次都不带!总觉得手机和信用卡比护照重要。突然冷汗直冒:一旦在警察局表演完,他们要求出示证件,问哪里人、住哪条街……就是不相信“未来”——哄谁呢?!那他们会怎样看待眼前这位没有证件、携带用途不明之进口电子产品的年轻人?就在这一刻,您穿越之后第一次尝试用1980年苏联人的眼光审视自己。

从车流中小跑着横跨街道(完全忘了1980年的阿尔巴特街不是步行街),走到一家很普通的宠物店橱窗前,挑剔地打量自己外表。平日在家本就随便穿,没什么特别的:彪马运动鞋、柯林斯牛仔裤(打折买的)、最常见的Pull and Bear连帽衫,里面是短袖——不过看不见。发型也很正常,但是……

思索着走进宠物店,打量店内环境:墙壁涂刷某种沉闷色油漆,原始破旧的摇手柄收银机,旁边放着更原始的算盘,小鸟关在可怕的笼子内,快退休的女售货员穿暗淡花纹工作服。陈设看似干净,但阴郁、单调、毫无生气。一个买了宠物小鸡的男孩转过身,惊讶地瞅了又瞅。男孩还小,不懂得掩饰好奇。您终于明白了路人目光的含义——对他们来说,您确实像另一个世界的使者,比老外更老外。

在穿越前的时代,2020年代的莫斯科,您的外表平平无奇:普通运动鞋和牛仔裤,泯然众人的连帽衫和T恤。而在此地,这副打扮却异常吸睛,浑身每个细节都昭示着“非本地人”属性。眼力毒辣的莫斯科群众立刻就识破了。再加上不久前刚办完奥运会,莫斯科涌入大量外国人,大家很可能以为您也是来看比赛的游客,不知何故逗留到九月初。

由于这个小小发现,您明白了:去警察局绝对是最糟糕的主意。警员立刻判定您是外国人——服装和智能手机只会令他们更加确信。所以刚才那个偶遇警员有那种奇怪目光,他无法理解这人来做什么。兴许会把您送旅馆,但苏联的涉外旅馆不办专门手续根本不让进。那么警察的疑问就更多了,更具体地追问究竟从哪来。所谓“未来世界”、所谓“拯救苏联免遭叛徒解体”的结结巴巴说辞,人家根本不理睬。一个身处莫斯科市中心的、俄语流利却说不清从哪来、住何处的“外国人”,这不是克格勃的业务嘛!接下来将怎样?克格勃当然对智能手机颇感兴趣,他们的技术专家或许不完全理解其原理,但肯定明白这台设备能发射和接收无线电信号。于是得出铁一般的结论:抓获间谍一名,缴获奇妙间谍工具——既能拍照又能录音,还能收发无线电信号。

施季里茨从未如此接近失败……幸好进了宠物店,虽然不是布吕门街而是阿尔巴特街,总算没暴露身份(译注:借用电视剧情节)。一句话:不能与官方机构有任何接触,否则就要烂死在精神病院或克格勃内部监狱了。

吃饭问题怎么办?肚子越来越饿,苏联货币依旧分文没有。现阶段处境十分不妙:没钱,没地方搞钱。您不会偷也不会骗。乞讨吗?但在1980年的莫斯科这一招似乎不可行。街头没有乞丐,胆敢伸手要钱反而更快落网。何况谁肯施舍一个奇装异服的“老外”呢?

等等!衣服!其实有钱!衣服值不少钱。穿越之前它们很普通,但在这儿肯定是稀罕物。刚才几个年轻人投来艳羡渴望目光,街头下棋的没有吸引力了。

您边走边思考,不知不觉走到果戈里林荫道。思路开阔了,计划逐渐成形。需要把衣服以投机价格卖给某人,换得以苏联标准而言相当可观的一笔钱。这当然无法彻底解决问题,至少能对付一阵子。不过卖给谁呢?总不能站在街头吆喝“谁要牛仔裤”吧?所以得想办法找到最可能购买这身进口货(当时叫“牌子货”)的人。您想起苏联时期有一类人叫投机商或“法佐夫卡”,非法向苏联群众兜售进口服装和商品。售货之前须从某处进货,也许可以把旧衣服卖给他们。尽管是穿过的,但您多半不知道穿过的名牌正品在苏联跟新衣服几乎没差。所以成交价将是意外之喜。

但这些投机商在哪儿?开动脑筋一想,“法佐夫卡”大概出没于外国人活动的地方,那么应该去某个涉外宾馆。再仔细回忆,似乎不少外国人住过“俄罗斯”宾馆——原址位于扎里亚季耶公园。好吧,就去那儿吧,当然只能步行,毕竟没钱嘛。不过没关系,距离阿尔巴特街不算远。

一旦意识到自己是大家眼中的外国人,您反而放松了,甚至开始略带优越感打量路人:男女老少步履匆匆,许多人拎着网兜或图案平淡的布袋。您发现几乎没人用塑料袋,得意洋洋评论:“这倒不错,保护环境。”

亚历山大花园有一群游客,本想凑过去蹭听导游讲解,及时想起一个外国人如果无理由走近,肯定会引起惊讶。行至红场入口处,两个男青年以为“老外”听不懂,嬉笑着喊:“嘿,外国人,和平、友谊、口香糖!”您狐疑地打量他们穿着:“这会不会就是投机商?”其中一个确实穿牛仔裤,但整体仍显得很“苏联风”。投机商应该穿得不一样吧!于是假装没听懂。男青年在您背后嘲笑说牛仔裤太紧了吧。放屁!他们哪里懂2020年莫斯科时尚!

“俄罗斯”宾馆近在眼前,穿过红场就到。您慢慢熟悉苏联公民的穿着和随身物品,见一个西装青年手拿印外文的塑料袋。法佐夫卡?但和他在一起的戴帽子大叔看起来又太“苏式”了。算啦,按原计划去宾馆吧。这附近外国人真不少,您置身其中毫不起眼。找外国人倒买倒卖小东西的法佐夫卡大概也在此地游荡,却不知为何您一个都没遇上。倒是有个十四岁左右的精明少年拉住您,想用列宁像章换口香糖。您很反感此等厚颜无耻无赖行径,说要叫警察,少年立刻溜了。您的钱仍无着落,几乎绝望之际,决定去古姆百货商店碰碰运气。

1980年的古姆百货令您震惊:顾客摩肩接踵,店面装潢极其朴素仿佛苦行僧洞窟。“办理贷款”的招牌尤其让您吃惊——“难道苏联也有债务奴隶吗?”而那些共产主义宣传画,在您看来既超现实又滑稽。您一直以为这种东西仅仅放在苏共的办公室(好像叫什么区委、州委?)。橱窗陈列也土气十足,就像店员闭着眼睛把商品胡乱堆放。恰在此处,您注意到了“他”。

此人站在古姆百货大门口,貌似漫不经心打量进出顾客。您从他背后接近,他没注意您。于是您做个“假动作”,走另一个门绕过走廊,从他眼前经过。他看见您,眼睛一亮,用问询的语气说道:“骚瑞,米思塔,尤 海弗 阿尼辛 否 塞尔?”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随即明白这是英语——问有没有东西出售。您点点头,二话不说拉起连帽衫的前襟,示意准备卖掉。男人也有点困惑,轻轻摸摸布料,问:“喀顿?”您决定露两句俄语,答:“棉哒,耶斯。”男人点点头,让您跟他走。出了古姆不远,拐进一个门洞,来到空荡荡院子。

您太饿了,顾不上有没有危险,比如劫财劫色之类。何况您暗想:我有什么可抢的?实际您全身上下招人惦记的东西多了,倘若在远离克里姆林宫的位置,很难讲会发生什么。但这个楼院,靠近红场和警力密集区域,法佐夫卡不敢轻举妄动。对方简短报价:“团提 卢别尔思”。您不知道这件Pull and Bear连帽衫能卖多少钱,当然也不明白它的价值不是衣服本身而是那几个神奇的外文字母。您更不了解苏联人每月挣多少,只隐约记得有人说过工程师月薪一百多卢布。所以二十卢布报价让您愣了一下,虽然少一半您也愿意。惊讶表情形于颜色,法佐夫卡误会了,以为您嫌少,立刻加价:“团提 法姨务”。怕您还不放心,又用明显的南方口音补充道:“伙计,我说句实话,再多没人给了,牌子不出名”。于是您完成了这笔交易。

脱去外套,上身只剩一件印着披头士乐队图案的黑色廉价T恤。法佐夫卡瞪大眼睛激动得浑身颤抖,嗓音沙哑连问几遍:“尤 塞尔 伊特?”接着俄语强调:“我马上买!”您摇头拒绝,但他不舍弃:“否提 卢别尔思”。您没料到短袖居然比长袖贵,一时摸不着头脑,因为您不理解苏联投机市场怪异的定价逻辑,更不明白带披头士图案的衣服在苏联几乎等于金条。稍加思索,您意识到错过这笔巨款太傻,同意出售,但提出条件:“我要一件衬衫”。于是讲好:先返回古姆百货服装柜台,您用刚到手的二十五卢布买一件普通苏联衬衫(价格3卢布27戈比),当场换上,再到刚才的楼院完成交易。法佐夫卡(究竟是不是真投机商无所谓了)见状又想买您的牛仔裤和运动鞋,但您坚定拒绝,打算把剩余衣物留作储备,随时可以高价变现。所以您和法佐夫卡挥手道别。

一通忙活之后,手握将近六十二个苏联卢布,足够您过几天衣食无忧日子。首先,您决定品尝号称世界第一的苏联汽水,自动售货机3戈比一杯。巧了,古姆百货大门对面就有一排。您先仔细观察别人操作,以免出错,接着把3戈比塞入投币口,等候小瀑布似的水流注入棱面玻璃杯,心满意足喝下淡黄色液体。虽然远非您想象中美味,但确实解渴。现在该找地方吃饭。

习惯了新世纪莫斯科满大街餐馆、咖啡馆,您惊讶发现1980年莫斯科在这方面可选的不多。您上一次逛古姆,想吃什么吃什么:从高级餐厅到经济实惠的“家常馆子”,供应煎饼、披萨、寿司等各种廉价食品。1980年的苏联古姆只有百货店,以及冰激凌柜台。您暂时不想体验世界最棒的苏联冰激凌,此刻只想吃一顿管饱的。您不知道,其实可以走进古姆的食品店,穿过拥挤人群,到角落的小吃部购买香肠三明治和火腿三明治。如果这个小吃部有广告或招牌,您肯定能瞧见,但没有广告也没有指示牌。虽然您一向厌烦广告,起码这会儿不烦。您走到街上,情况依旧不乐观,记忆中咖啡馆林立的地方居然“变成”各种办事处和机关。

您看到不远处有一家熟食店,本想进去买世界最美味的苏联医生香肠,但店门外的长队令您望而却步。倒不是说您没耐心排一会儿(您以为只需“一会儿”),而是队伍里人人表情烦躁。唉,再找找吧……裁缝铺、金属修理铺、某个托拉斯……苍天啊,一个人在1980年的莫斯科究竟到哪儿买饭吃啊?太阳渐渐西沉,但毕竟是九月,还算暖和。

终于!三明治店!虽然同样排长队,但管不了这么多了。您饿坏了!排完队(区区半小时),您买了五个煮香肠三明治,每个仅售可笑的10戈比,外加一杯牛奶咖啡——1980年莫斯科似乎所有饮料都用这种棱面玻璃杯卖。您坐不下,因为没座位了,只有站桌,而且每张桌子旁边都有好几个互不相识的人。店内喧嚣忙乱,您吃完三明治,喝光味道奇怪、与真正咖啡没多大关系的“咖啡”,本想再站几分钟看看人群。却被一位手拿抹布、年龄模糊的女服务员或清洁工呵斥:“愣着干嘛,数乌鸦呢?吃完就走,别人也要吃”。您并不介意,虽然“咖啡”成色不够,但三明治夹的香肠确实不赖,饱腹感让您心情明显好转。口袋揣着六十多卢布,您意识到按照这种消费速度足够生活挺长时间。

吃饱喝足,得找个住处过夜。西边的天空仍有余晖,您觉得只要有钱此事并不难办。您望着“十月二十五日”街步履匆匆的下班人群,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似乎一切都会好起来。虽然在这条街尽头矗立的高大建筑——国家安全委员会大楼——像某种无声警示,但它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

以上是基于现实的幻想故事。现在谈谈结论,就是说,一个我们同时代的人如果被抛到苏联莫斯科,变卖随身物品很快就能搞到苏联货币,凭借一定的机缘和手腕,多则一百、二百卢布,也可能更少,全看运气。智能手机理论上可以卖出天价,倒卖进口货的投机商至少会把它当作奇特的照相和摄录设备收购。尽管时间旅行者大概没带充电器,这会压低价格,但考虑到萨多沃—库德林斯卡娅街寄售商店内一台进口录像机曾经标价三万卢布甚至更多(相当于一辆“伏尔加”的黑市价格),那么智能手机也完全可以卖到苏联标准的可观价格。不过问题仍然是:接下来怎么办?

所以,把那些过于荒唐的幻想(比如跑去警局或克格勃自称来自未来,顺便警告苏联即将面临可怕危险)留给小孩子吧。典型的意外时间旅行者根本无法证明自己来自未来。形式上他可以描述某些即将发生的真实事件,但他具体知道什么呢?任何一个当代的“恋苏者”对苏联历史究竟了解多少?除了自己的想象,几乎一无所知。诚然,他知道苏联将在1991年12月解体,但1980年的“相关机构”对这条情报恐怕没多大兴趣。时间旅行者再努努力,或许能想起1982年勃列日涅夫逝世,安德罗波夫接任总书记,但这同样有点遥远和模糊。如果他能说出近在眼前的事就好了——譬如1980年9月25日发生什么,可我们的旅行者恰恰不知道这些。苏联历史对他而言是一片空白,其间漂浮着诸如“学校食堂的肉饼超级好吃”、“苏联奶油冰激凌天下第一”之类抽象印象。这就是他对苏联的全部认知,连他最喜欢的,认为旷古绝今的苏联电影,也说不清什么时间上映的、谁导演的、在哪儿拍摄的。

如果我们的时间旅行者在1980年9月11日的审讯中告诉负责同志:一周后的9月18日拜科努尔发射场将发射“联盟-38号”飞船,乘员是苏联公民罗曼年科和古巴公民阿尔纳多·门德斯,必然引起相关部门极大关注——普通人尤其疯子绝不可能知晓此事。当然,美国间谍可能知道,所以别讲或许最好,但我们的时间旅行者实际不知道。他只听说苏联飞船滑过大剧院上空(没错,一百卢布纸币上的大剧院),具体细节不清楚。他还可以透露:1980年11月4日罗纳德·里根当选美国总统,但此事他也不知道,虽然他来自未来。他大概也不记得1980年12月8日约翰·列侬在纽约家门口遇刺。他更不知道1981年2月7日列宁格勒起飞的一架图-104客机坠毁,太平洋舰队整个领导层遇难,事故原因是将军们采购的各种生活用品导致飞机严重超载——即便有人告诉过他,他也认为是谎言和诽谤苏联。甚至连1981年4月28日苏联国家冰球队再次夺冠这件大喜事他都回忆不起来。

总之,他对苏联和外部世界一无所知,不了解未来甚至不记得历史。他一张王牌都没有,所以不宜招惹官方机构。那么该去哪儿呢?

首当其冲的问题是住宿。宾馆不在考虑之列,因为苏联的宾馆很奇怪,似乎永远没空房,即便有,办理入住需要登记证件。如果我们的时间旅行者穿越到1980年美国,没证件也能住店,但苏联不行,人被户籍制度严格束缚。至于在苏联莫斯科租房,同样不现实,基本跟住店一样困难,按天短租更是非法的。好吧,起初可以在火车站凑合,但休息不好,几天之后邋遢狼狈的外表会把巡警招来。

还有一条路:寻找“非主流人士”,给他们买几瓶波特酒,借宿几天。但1980年的莫斯科还没有“崔墙”(译注:纪念早逝的摇滚乐手维克多·崔)之类聚集地,这处名气很大的摇滚青年碰头地点1990年才出现。该去哪儿找他们呢?摇滚演唱会也没有,虽然每年偶尔可能在莫斯科环城公路之外的某个文化宫办一场私密演出,绝不大张旗鼓宣扬,只有“口耳相传”。所以投奔非主流团体也不现实。那么只能:坐郊区电气列车出城,尽量远离莫斯科,在某个村庄找一位独居老太太,租个房间住下。老太太多半不查证件。

好吧,住处总算有了,虽说条件简陋。接下来,九月份暖和日子不多了,很快白天就不能只穿一件衬衫。必须买秋季外套,这方面无需挑三拣四,苏联产的即可。但与现代人想象不同,苏联国产外套并不便宜。之后还要买冬装。总而言之,置办一身能过日子的最基本衣物将迅速花光旅行者变卖物品所得的苏联卢布。而且他随之失去了“洋气”外表,没人把他当作外国人了,完全是个普普通通苏联青年——唯独不具备苏联人的生活常识。何况日常开销怎么办?拿什么支付老太太房租?没有护照和就业记录簿找不到正式岗位。去放羊倒是可以,但属于季节性工作。打零工吗?

归根结底、总而言之,我们的时间旅行者将一步步泥足深陷,没有任何出路。或者说有出路——打零工糊口、东拼西借生活、四处租房栖身。但他只需坚持十年,熬到1991年天地翻覆,就没人关心他的护照了,他自己也不再显眼。并且这十年的半合法半非法生活经历把他淬炼得异常强悍,年底苏联解体之际,他反而比许多苏联公民拥有巨大优势。或许那个时候他终于可以辉煌了,或许某些俄罗斯寡头和匪帮头目正是这样成长起来的?

“重返苏联”简便指南

失去了怎样的国家

阿利克的怨言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