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士长科尔扎科夫谈与前总统的相处

哪位苏联政治家在解体进程中起的作用最大?鲍利斯·叶利钦是否真想让鲍利斯·涅姆佐夫接自己的班?叶利钦的家族是否“富可敌国”?神秘死亡的俄罗斯寡头鲍利斯·别列佐夫斯基可能还活着吗?俄联邦首任总统的前卫士长亚历山大·科尔扎科夫2017年接受电视台专访,谈了这些问题。下面是采访的文字版。

—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晚上好!

— 晚上好!

— 很高兴见到您,还记得我们那次难忘的会面……

— ……我在我的新书里提到了那次会面,写了对你的评价,引用了你的采访。

— 谢谢!请问,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您觉得自己是历史人物吗?

— 哦……记者采访我的时候,大概会有一点感觉吧。其实他们经常来采访。只不过……我已经在乡下居住十三年了,不需要成为什么“历史人物”。(笑)我只是过着一种美好、正常的生活——亲近大自然。

— 您当年保护政治局委员的时候,可以几天不吃饭、几小时站立,整天不上厕所。请问,这是不是很耗费体力?

— 嗯,要事先做好准备。工作前为什么要吃太饱喝太多呢?(笑)再说那时候身体好得很。

— 说到这儿,这些考验有没有影响您的健康呢?

— 您知道,在苏联,“服役一年算一年半、两年、甚至三年”这种优待可不是随便给的。而我整个服役生涯都是这样算的,有时候一年算三年,有时候算两年……所以,如今肯定体现出影响来了。

— 我记得您曾经告诉我,政治局委员不把自己的卫士当人看:其中一位甚至当着您的面放屁。他是谁啊?

— 就不说了吧,因为我以前服务的政治局委员都逝世了。何必说名字呢?

— 但您当时感觉委屈吗?

— 开始是有点奇怪。(笑)嗯,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们确实不把我们当人对待。

— 您真的亲眼见证安德罗波夫临终吗?

— 是真的,他病危了几个星期。只有他去世当天,也就是医疗设备关机的时候我没在场。之前我一直守着他。

— 1985年,经历了一连串葬礼,以及康斯坦丁·乌斯季诺维奇·契尔年科逝世之后,年轻而精力充沛的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成为苏共中央总书记。您曾在各种场合多次与他接触。请问,今天您怎样评价他?

— 总体而言大家对他的评价不一。就我个人来说,我认为戈尔巴乔夫最大的功绩是“公开性”。“改革”纯属做做样子,“公开性”才是伟大的举措。我非常感激他,只要我还能写字就会一直这样写。我也不知道还能写多久,因为现在正在用各种手段扼杀“公开性”——无论互联网上或报纸上。如今很难找到一家能够如实报道我国现状的报社了。

— 据说赖莎·马克西莫芙娜·戈尔巴乔娃动手打丈夫,真的吗?

— 您知道,我在他家只工作了两星期。期间发生过一次这种事,所以不清楚是不是经常出现。

— 怎么打的?

— 打脸。

— 扇耳光啊?

— 他那天回家很晚,快半夜了,身上有酒味,工作的时候喝了点白兰地。而她对此非常介意,不准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饮酒。可他仍然要喝,包括跟叶利钦一起喝。当时他们在起草新版《联盟条约》,经常小酌,但两人知道分寸,不滥饮。

— 您是俄罗斯首任总统鲍利斯·叶利钦的前任警卫处长。请问,在俄罗斯,谁的影响力更大:您、叶利钦,还是切尔诺梅尔金?

— 嗯,你大概读过《消息报》塔玛拉·扎米亚京娜的文章吧?她乱写了一大堆,分析究竟是谁在掌管国家。我想,该问问她本人是怎么得出这些结论的……

— 不过,您并不否认有几年实际是您在掌管俄罗斯吧?

— 这是胡言乱语,是基谢廖夫这样的人编造的。我指的是在你们乌克兰风生水起那一位,还有我们这边领导“俄罗斯电视台”的家伙,属于另一类极端爱国者罢了。

— 但叶利钦的身体不允许他执政的时候,不是您掌握国家的控制按钮吗?

— 我们哪有什么国家的控制按钮啊——只有核按钮。那是一个手提箱,军官拎着,只允许他们和他们手下的人接触。我能有什么按钮呢?电话按钮而已。我在叶利钦书桌前接电话可不是一次两次,至少十几次吧。有时我还会问对方:“要我转告他什么?”

— 有人说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实际是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的项目,克留奇科夫本想让他取代戈尔巴乔夫成为苏联总统,是真的吗?

— 这是近年新出现的说法。早些年叶利钦在世的时候,甚至他去世后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这话。直到克留奇科夫也死了才有人讲,因为没法找他求证了嘛。

— 那张经典照片:政变期间您和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在坦克上。请问当时你们有生命危险吗?

— 当然随时可能被干掉:墙经常会倒,砖头有时飞得很低……肯定有生命危险了:人家全副武装的!周围不仅有坦克兵,还有战士、军官,荷枪实弹。狙击手也可能开火。但话又说回来,幸好没到那一步。如果不是死了三个民众,政变很可能继续……

— 1996年总统选举之前叶利钦的支持率仅4%。您曾告诉我:“我对久加诺夫、日里诺夫斯基和雅夫林斯基都说过:‘伙计们,我们不会让你们上台,也不会移交权力。’”那么1996年究竟谁赢了大选——叶利钦还是久加诺夫?

— 这不是一个问题,是多个问题。首先,叶利钦的低支持率是大选前一年的,不是临近选举的。他把支持率拉高了。我曾对雅夫林斯基说过:“你永远做不了总统,因为你是犹太人。”日里诺夫斯基根本无需多言:他情愿做渔业部长,他明白自己没希望做总统。至于久加诺夫,我和党内第三或第四号人物,管意识形态的佐尔卡尔采夫谈了四次,请他带话给久加诺夫。确实有许多要谈的,我直截了当表示:“我们不允许你们共产党员上台,因为你们执政过了,所谓的光明大道根本走不通,现在该我们来掌舵。”
(译注:根纳季·久加诺夫是俄联邦共产党中央执委主席,弗拉基米尔·日里诺夫斯基是俄罗斯自由民主党主席,格里戈利·雅夫林斯基是俄罗斯统一民主党领袖)

— 谁真正赢了呢?叶利钦还是久加诺夫?

— 这个问题只有两个人确切知道。第一个是亚历山大·弗拉基米罗维奇·斯塔罗沃伊托夫,他创建了这一套全新系统,那个时候电子技术刚开始进入日常生活——他应该知道。另一个是负责计票的科利亚·利亚博夫,他当时是中央选举委员会主席,公布选举结果几天后他命令销毁所有投票站的记录。这两位才确切知道他们各自得了多少票。

— 俄罗斯前总统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曾说过:“我们都非常清楚,那次选举实际是久加诺夫赢了。”他是在正式场合说的。

— 我们的总理吗?

— 是的。

— 这位总理我叫他“健达出奇蛋二号”:他离不开自己的平板电脑!说不出什么,也拿不出什么新东西来。咱们别听这位总理的吧,我估计他也干不了几天了……

—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您当时几乎算是叶利钦的家人了。您和叶利钦曾经割腕子歃血,是真的吗?

— 大概他们把我视为家人吧,也可能现在说漂亮话。当年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叶利钦的部下。甚至有时候他夫人也想使唤我,但没成功——叶利钦总是站在我这边,说:“你少管他,别插手,别碍事!”他保护我不受她那些废话影响。至于割腕,确有其事,两次。一次是在雅库特的浴室,另一次是在总统俱乐部。两次都是叶利钦主动提议的。我的左臂两边至今有疤痕,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留下的。而他手上没疤,因为我只能轻轻划他一道。

— 在您看来,他是个爽快男人吗?

— 是有点放浪不羁。那时候的苏联街头是好学校。我们都挺彪悍的,我也不例外(笑)。

— 您爱叶利钦吗?

— 怎么讲?男性对男性的爱吗?

— 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

— 人可以爱女性、爱祖国,也许还可以爱美味佳肴。我尊敬他。跟他共事之初挺辛苦的,但逐渐进入状态之后就对他产生敬意了。何况他被不公正地罢免、被愚弄,又不让他辩解的时候,他很痛苦,我也不好受。我人生中第一次得了荨麻疹。后来治好了,再没复发,医生说是神经紧张引起的。

— 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喝酒厉害吗?

— 对。从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爱喝。直到解雇我之前他几乎天天喝。

— 他喝多少算是创纪录呢?

— 在市委工作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三分钟喝光一瓶白兰地。后来进了克里姆林宫工作,一人喝六瓶。

— 白兰地?

— 不,他那时候已经改喝伏特加了。

— 每人六瓶伏特加?

— 对啊,三升。不然咋办?他就乐意找我喝酒。我不知为什么从来不醉,全往下走了,根本不上头。但别忘了以前我们一瓶白兰地三分钟见底;后来在那边从11点开始喝,一直喝到夜里10点或11点。第二天早晨我的厨师对我说:看看你们昨天喝了多少瓶。

— 您太让我佩服了:三升不醉,这得多么强壮的体格!

— 哎,你知道他身体本来就好,我父母都是农村的,体格也不差。我刚到叶利钦身边工作时一口气十八个引体向上,俯卧撑一百个,是本部门的运动能手之一。

— 您总得陪他喝吗?

— 也不尽然。他喊我喝酒,就说:“满上!”有时候也不用——比如他叫索斯科韦茨(译注:时任俄联邦第一副总理)陪他喝。索斯科韦茨还夸过我,说我掩护他,给他倒了掺水伏特加。我们同时开瓶,叶利钦以为我拿的是新的,其实兑水了。索斯科韦茨说:“天爷,萨沙,你救了我!我今天开重要会议,不知如何是好。幸亏喝的不是250克伏特加,只有125克,轻松多了。”

— 治理俄罗斯可不是儿戏呀……

— 我没治理过——仅仅看过人家怎么治理。而现在他们对俄罗斯做的……唉,简直是强奸她。

— 您曾告诉我:“在大洋上空奈娜(译注:叶利钦夫人)叫醒我说: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摔倒了,一动不动。醉鬼尿裤了!”发生什么事情?

— 看来你读过我最近那本书。我这次是照实写的,确实尿裤了,不是失禁。我前几本书写“失禁”,有人告诫我不能这样描写总统……可她就是这样骂他的,我引用原话。书写得很尖锐,但只能这样写。发生什么了?一次严重的心脏病。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这种年纪经常飞美国,频繁酗酒、疲劳——各种因素凑一块儿了。但那天晚上他实际没醉,顶多四小杯。发病了。第一次心肌梗死是1995年夏天。

— 请问,在别洛韦日叶利钦也喝酒吗?

— 在那儿人人都喝:首长、助理、警卫……白兰地一大堆!不过白兰地品质不怎么样,因为是白俄罗斯的,那边葡萄不行。但有很多上好的野牛草伏特加……

— 但克拉夫丘克、福金(译注:乌克兰部长会议主席)、舒什科维奇(译注:白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主席)和布尔布利斯(译注:俄罗斯联邦第一副总理)都向我保证,他们在森林的时候压根没喝酒。谁说的是真话,您还是他们?

— 这么说吧:你抓不到我撒谎,因为我书里每个字都是真相。至少目前还没人上法院告我。或许奈娜会说:“科尔扎科夫又胡编乱造了”可我没胡编,我确实记性好,当年学习成绩都是“五分”。另一个问题:“喝酒了”还是“喝醉了”?他们确实喝了,但没醉。因为要讨论重大事项,经常有人送来文件,他们要商量、修改。但文件发出去之后,总有人提议:“喝点儿吧!”只有小酒杯,没有大杯。

— 对了,有这事吗——据说别洛韦日会议上维托尔德·福金和根纳季·布尔布利斯发生冲突,结果福金打了布尔布利斯?

— 第一次听说,我在场的时候没打架。也许我正在协调叶利钦和布什通电话,所以没看见。

— 三个加盟共和国的六位领导人——也就是三位总统和三位总理之中,谁对苏联解体起的作用最大?有这个人吗?

— 我认为作用最大的是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因为联盟事实上已经解体,各共和国都宣布独立,发表了各自的宣言。这时候只要走完法定程序就行了。当年人们怎么想的呢?可能以为一切都和谐友好,大概还会保留统一货币……无人预料局势变得如此冷酷严峻,没做好这种准备。

— 听说您和叶利钦一起在冰水游泳,是真的吗?

— 数不清多少次了。我们既在冰水游过,也在没冰的冷水游过。真正那一次冰泳是莫斯科河漂着冰块的时候,他把我唬弄下去了。他确实没要求我下水,但我负责他的安全,所以只能跟着。还能怎么办呢?

— 勇者啊!

— 唉,还好啦……

— 相传叶利钦被从人桥上扔进河里,当年人民代表会议曾讨论此事,但实际他是去见一个姑娘,姑娘正好有另一位追求者,那人把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揍得鼻青脸肿?

— 嗯,版本众多,但叶利钦始终坚持一个说法——四个男人抓住他,外套蒙头,塞进车里,然后开到桥上。其他版本我没听他说过。虽然第二天我去看了现场……如果谁把我从那座桥扔下去,我恐怕会死,因为水特别浅。桥挺高,河水最多1米深。

— 您曾对我说:“叶利钦不仅拿球拍子打他老婆后背,甚至捣她眼睛。”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真的经常这样吗?

— 他自己告诉我的,说怎样怎样教训她,因为她话太多……其实,谈这些对于奈娜很不体面。但我记得……曾有两次她戴着墨镜在家整整两星期——又挨揍了。挨揍的原因也很简单:如果一个人正在发怒,别去招惹他,否则会失控……

— 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的女儿塔季扬娜·迪亚琴科(译注:迪亚琴科是第二任丈夫的姓氏)在克里姆林宫权力很大吗?

— 叶利钦老糊涂以后,所有的事都由她决定。

— 所有的事?

— 对,因为父亲只信任她。而她被尤马舍夫、别列佐夫斯基、丘拜斯等人掌控……他们教她给父亲看什么文件、推动什么、促成什么。所以她掌舵了。可能有些事她瞒着父亲,有些事则相反。

— 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的家族现在是不是超级有钱?

— 上一个回答,我可以先补充几句吗?

— 当然可以。

— 您刚才说我“治理过国家”——这恰恰是那一家子编出来的:塔妮娅和她的朋友们,别列佐夫斯基、古辛斯基……是他们虚构的,目的是在叶利钦面前陷害我。当他毫无理由地解雇我,仅仅因为我替他抓住小偷,我做了一件至今后悔的事:他让我签辞呈我就签了,从此塔妮娅和她的同伙就开始操控国家。他们上台的前半年内从俄罗斯转出三千亿美元,去年只转出三百亿——少了十倍。因为无处可转了:没人接收……

—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这是不是说明叶利钦家族很有钱?

— 如果广义理解“家族”这个词,确实超级富有,但狭义来讲……尤马舍夫家(译注:指塔季扬娜的第三任丈夫)很有钱,况且还跟德里帕斯卡结了亲(译注:尤马舍夫第一次婚姻的女儿波琳娜嫁给铝业大亨奥列格·德里帕斯卡);奥库洛夫家(译注:叶利钦另一个女儿埃琳娜的丈夫瓦列里·奥库洛夫)属于中等富裕,因为前者做贼,奥库洛夫不做贼。奈娜通常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有几百万养老金……至于“几”究竟是多少,叶利钦1200万,她大概二分之一。所以不用去偷:国家给的足够了。

— 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在世的时候,您写了那本著名的《鲍利斯·叶利钦:从黎明到黄昏》,奈娜·约瑟福芙娜说:“我们爱过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把他当成家人,但他背叛了我们。”究竟背叛没有?

— 怎么可能背叛一个叛徒呢?是叶利钦背叛我,我没背叛他——我去报复、去揭露,随便怎么定义,但就是要惩罚叛徒。至于奈娜……我在新书里多写了一些关于她的真相,虽然我还有五具骷髅藏在衣柜(译注:意为仍有未透露的秘密)——关于这家人,哦哟多的很呢!这绝不是应该执掌我们国家的家族,绝不是!

— 叶利钦逝世的时候,您什么感觉?有没有从人道上同情他?

— 没有。完全没有任何感觉。我被电话和邀请烦死了:您来吧,鞠躬、献花不用排队……我说:“伙计们,搞什么呢?不必了。谁想去就自己去,鞠躬也好抹泪也罢。我早就对他无动于衷了。”本来可以忘掉他,只是你们这些记者不让我忘!(笑)

— 您曾对我说:“我早就原谅叶利钦了。何必跟一个明显出现痴呆症状,要不就是弱智的人斤斤计较?”但您会经常想起他,对吧?

— 我讲了,是别人让我想起的。看来今天也是,比如上床睡觉的时候。不太可能梦见,但睡前总会想一下。

— 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切尔诺梅尔金担任俄罗斯驻乌克兰大使整整八年,我们是朋友,我对他的印象很不错: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请问,叶利钦会不会嫉妒切尔诺梅尔金?

— 谁?我还是俄罗斯?

— 不不,我是问他是否认为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可能竞选总统?

— 叶利钦确信他不会竞选总统。如果您记得我九七年那本书的话,里面有一章《夜谈》,写的就是我揭穿切尔诺梅尔金,他当时让人替他收集签名。后来他吓得要死,倒霉蛋发誓绝不再参选。虽然是可以参选的,他的支持者们希望他去。说实话,我的新书对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的个人看法有所改观。或许我当时应该和他交朋友,因为他从未背叛自己人,而且作为男人他比叶利钦更像真正的俄罗斯人。

— 对啊,是个好人……

— 所以我的新书对他评价很好。不过我可没添油加醋——都是真事儿。

—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咱们回忆一下鲍利斯·涅姆佐夫吧——英俊、高挑、聪明、年轻……据我所知,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曾正式指定他做接班人。涅姆佐夫自己也告诉我,叶利钦对他说:“你在我之后做俄罗斯总统!”请问,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当时果真这样想吗?

— 嗯,那是最初的时候——涅姆佐夫刚担任州长,我们去拜访他,他确实挺能摆门面的,隆重接待,像戈尔巴乔夫时代,阿姨捧着圆面包迎客……那时候叶利钦萌生了接班人的念头。这个念头时不时浮出来,但我不能说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同我讨论过涅姆佐夫继任总统的话题。对此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显然决定不这样做。是家里人逼他考虑接班人问题——当时他的支持率仅百分之四……

— 请问,您认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杀害涅姆佐夫?

— 奴才杀的,也是奴才下的命令。我在书里写过,这件事可以和消灭记者霍洛多夫的案子相比照。那帮人是想拍格拉乔夫(译注:俄联邦前国防部长帕维尔·格拉乔夫)的马屁,而这些人是想拍普京的马屁。呵,拍了,但拍歪了。

— 哪些奴才?从哪儿来的?您知道他们是谁吗?

— 还用问吗?这根本不用编——他们几乎都一个姓氏,来自同一个共和国。那个共和国的生活就像古代的鞑靼—蒙古枷锁:俄罗斯终生向他们纳贡。他们钱多的不知怎么花,买“奔驰”都买腻了。其他共和国只能抹眼泪看着他们。

— 您作为总统警卫部门的前负责人,很清楚无声无息接近克里姆林宫是多么困难。按理说一举一动都被监控记录,应该很好查呀……

— 嗯,他们确实很快被查到了。我知道当时很多摄像头故障,但无论如何还是查出来了。

— 您曾说过,也有人告诉我,别列佐夫斯基劝您杀掉古辛斯基、卢日科夫和科布宗。那么别列佐夫斯基是被杀的、自杀的,还是根本没死呢?

— 首先,他并不是要我一下子干掉科布宗、卢日科夫,还有那个谁来着……忘了。

— 古辛斯基。

— 对。他时不时带来关于这几位的情报,宣称要把他们除掉。其次,关于他的死亡……我听过那种说法,说他设局安排替身去死——全是胡扯!苏格兰场又不是吃素的,若真是行刺早就公布了。他是愁死的。就像童话《小红花》的野兽——等不来姑娘就凋萎了。这位野兽也是一样:钱被夺走,权柄也没了,把自己的小弟阿布拉莫维奇捧上寡头宝座,竟惨败在他手下,脸丢尽啦。太耻辱,没法活了。

— 您不惋惜鲍利斯·阿布拉莫维奇吗?

— 惋惜什么?他为国家做了什么善事吗?

— 我反问您一句:考虑到1990年代中期您在俄罗斯的影响力,您有没有可能取代普京成为总统,也就是接叶利钦的班?

— 理论上讲当然可能,我受教育程度又不差。但是把他推上台的匪帮,我这辈子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所以实际上这种事永不可能发生。

— 被杀的罗赫林将军,据说您曾经参与他的密谋,是真的吗?

— 首先,您说得好像他死于密谋,实际他是被疯老婆害死的。其次,这件事我已经在书里写了。
(译注:官方说法称列夫·罗赫林中将在熟睡中被妻子塔玛拉开枪打死,原因是家庭纠纷,塔玛拉被判入狱。另一种说法称罗赫林死前拉拢人密谋推翻叶利钦、建立军事独裁)

— 就是说,您和他想把俄罗斯的政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 不,不是要掌握俄罗斯的政权——我详细写过了,如果你读过的话。国家那时候不是叶利钦管理,而是丘拜斯,还有塔尼娅和尤马舍夫。但人民选的是叶利钦!他发布的第一条命令是任命丘拜斯做总统办公厅主任,人民都震惊了!那次选举太假了,这些“活动家”的话就不能信。他们赢了选举吗?如果老百姓当时知道丘拜斯在叶利钦的竞选总部,他们肯定投票给久加诺夫。

— 丘拜斯现象呢?他是否与叶利钦的女儿塔季扬娜·迪亚琴科有私交?

——当然有。不论在竞选总部或克里姆林宫,他俩毫不避讳。

— 意思是两人有恋情?

— 要知道他们那个圈子没有什么恋情,他们是非常务实的人。

— 请问,谁把普京推上台的?您知道名字吗?

— 别列佐夫斯基不是告诉过你嘛,怎么忘了?你的采访里都有啊。

— 那么,尤马舍夫、别列佐夫斯基,还有谁?

— 嗯,别列佐夫斯基和尤马舍夫算是一个整体。诚然,别列佐夫斯基和普京闹翻之后,尤马舍夫才算是表面上与他疏远了。

— 对于普京您有什么想法?

— 我还能怎么想呢?书里写过一些,但这是个单独的话题,三言两语说不清。我想了很多。

— 普京怕您吗?

— 其实,我觉得他连特朗普都不怕……

— 好家伙!

— 也不怕金正恩。

— 但您说过“普京忌惮绍伊古”……

— 我可没这样说啊。我非常尊重谢尔盖·绍伊古,如果他再谨慎一些就好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军内的支持率比普京高,在全俄范围内的支持率也接近他。所谓的86%支持率……

— 是假的?

— 肯定假的。绍伊古已经非常接近了。

— 不过普京会再次当选总统吗?

— 他是终身总统,这不明摆着吗?

— 那您怎么看卡德罗夫?

— 普京的忠实打手。

— 精辟!现在俄罗斯的权力掌握在克格勃/联邦安全局手中吗?

— 不,权力掌握在一个人手中,此人建立了垂直的权力体系,自己坐在最顶端。

— 几年前您对我说:“如果媒体公布那些公民熟悉的特务名单,国家将陷入政治危机。若问‘谁在统治我们?’,唯一的答案就是‘情报机关的特务网络’”。现在仍然如此吗?

—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所以我认为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如今统治我们的是那些非法到来的彼得堡人,他们先搞垮了自己的城市,又来重建莫斯科,顺手重建全俄罗斯。

—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还有五六个问题。能否请您简短答复,咱们快问快答?索布恰克和日里诺夫斯基是克格勃特务吗?

— 不太可能。日里诺夫斯基不是特务,是克格勃的项目。至于索布恰克?他是个正常人,法学家,系主任。为什么当特务?我不信。

— 您曾告诉我索布恰克“死在女人身上”,确有此事吗?

— 加里宁格勒州州长告诉我的。我不敢肯定,也许他在女人身下?据说是因为“伟哥”。

— 现居美国的克格勃将军奥列格·卡卢金曾告诉我,近几任大牧首都是他的人:包括阿列克谢和基里尔。请问,基里尔大牧首真的是克格勃特务吗?

— 嗯,考虑到他年纪不小了,1970-1980年代的职阶远不如现在高,估计当过特务,很可能。现在又何必呢?现在联邦保卫局盯着他(笑)。

— 您曾说克里姆林宫潜伏着“蓝色团队”。他们还在吗?

— 当时的总统新闻秘书科斯季科夫是同性恋,所以他的团队就“蓝”了。佩斯科夫应该是正常性取向,娶了个大美女。我想现在没这种事了。

— 您为自己的书选了塔列朗的名言作为题词:“全民若知道统治他们的是何等小人,必将惊恐万分” 。俄罗斯是个不幸的国家吗?

— 不幸。我把这本书送给许多朋友,问他们的感想。某位朋友对我说:“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看完后真想逃到僻静乡下,买个旧房子,养山羊不问世事”。

— 最后三个问题,请快速回答。您能想象俄乌之间会爆发战争吗?

— 万事皆有可能,但我觉得不会发生……

— 这一切会怎样收场呢?

— 呃,乌克兰会发生政权更替。我们不会变,但你们那边,我觉得会出现比波罗申科更理智的人。

— 但一切都取决于普京,咱们都明白这一点,对吧?

— 目前看来是的。

— 我想感谢您在莫洛科沃村安排的美好夜晚——真想再重温,也邀请您来基辅。我们一起喝了乌克兰伏特加,吃了猪油,没有任何分歧。感谢您接受本次采访,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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