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人的“六百平米”

社会主义的夏天,普通人在郊区“六百平米”挥汗劳作,上等人在精英别墅悠哉游哉。冬天,流浪汉和刑满释放人员跑来鸠占鹊巢。

1949年苏联部长会议通过《关于工人和职员的集体与个人蔬菜水果栽培》的决议,别墅(дача)热潮并未立即流行开来。1950年代末食品问题日益严峻,市民纷纷涌向市郊。赫鲁晓夫执政时期国家一度禁止城郊土地拥有者建造任何“设施”,只许开垦菜园,这似乎是为了鼓励耕种、反对撂荒。简而言之,人民非工作时间来此不该休息,应该继续做体力活。之后国家允许搭建存放农具的小亭子,继而允许盖过夜的小房子——“约10平方米的夏季凉棚,不带取暖设备”。勃列日涅夫时代放宽限制到25平米,仍强调夏季专用,不可供暖,意思是仅温暖季节来此收割,入秋必须回城居住,因为别墅不是市民的额外生活空间,偶尔休憩而已。1970年代别墅热潮达至顶峰,也恰恰在这十年间上映了若干部反应别墅生活乐趣和困难的影片,如《别墅》(1973)、《蓝色肖像》(1976)、《一个家庭的别墅小屋》(1978)等。

此外,还禁止盖两层(实际很多人在高顶阁楼开大窗,等于第二层),不准建浴室(肥皂水排放问题)、不准挖地窖。别墅居民有义务保证土地处于耕种状态,如果荒废就会被收回。果树的数量亦有限制:不得超过15棵。政府认为该数量的收获足够满足普通家庭需要,再多的话容易滋长私下售卖,而根据苏联法律,私下售卖属于“投机”或“非劳动收入”。

当一个人获得别墅之后,木屋主体完工不等于大功告成,事实证明绝对有必要再建一座板棚当仓库,以及一座温室。露天休息或吃饭需要带长凳的桌子,凉亭更好,孩子们想要秋千。等这一切都忙完,木屋也该修缮了,接着修缮板棚顶、扶正栅栏、油漆秋千……总之,别墅之歌是唱不完的。同时要操心拿什么来布置。买新家具太贵,把城里的旧货搬来?仍然得再买一套新的。倘若运气好,某个邻居添置了新家具,兴许乐意把旧的白送你,那没这样邻居怎么办呢?所以许多别墅居民(包括知识分子)开始探索城外的……垃圾场!往往能拾获不少东西:床头带金属球的床、有彩色玻璃和铰链门的柜子、层架,甚至坏冰箱。坏冰箱搬回去可以存放工具、罐头和杂志,杂志看完了烧火用。

身份普通的基辅别墅居民大多乘坐公共汽车或电力火车到自己的郊区陋舍,少数幸运儿自驾前往。开辆难看的“扎波罗热人”已经很不错啦,关于这款车性能的笑话不下几十个。虽然同属“陋舍”,地理位置却大相径庭。一般的平民别墅位于第聂伯河左岸平地,如奥索科尔基、鲁萨诺夫斯基花园、下花园等,优势是毗邻河水,方便钓鱼、游泳。但右岸也有若干别墅区,如普沙、贝尔科维茨、恰巴内等。

斯大林时代的“老派别墅客”——党魁和文化界名流——到郊外别墅无非放松休闲,玩羽毛球、足球、纸牌、多米诺骨牌、钓鱼、读书、填字猜谜。这些人的别墅宽敞够用:带家眷者7-8个房间,单身者4-5个房间。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时代的别墅居民——普通工程师、医生、教员、小官僚、大学教授、工厂工人——到郊外别墅辛勤劳作,为过冬储备蔬菜水果(须知那个年代有块自留地才能保证全家冬季吃上好土豆,国营商店的土豆天冷就烂,别说吃,看一眼都犯恶心),而且还能收获果酱、罐头原材料。大雪纷飞,主人在家招待客人,端出香喷喷果酱,自豪地说:“自家马林果!跟工厂的不一回事儿。”

忙碌之余结交新朋友,分享种子和扦插苗,互相交流丰收秘诀(城里人擅长种地的不多)。通常别墅邻居会发展成最好的朋友,不仅夏天,全年互有往来。各家菜园虽小,品类丰富:土豆、卷心菜、胡萝卜、红萝卜、黄瓜、西红柿、辣椒、西葫芦、草莓、马林果、醋栗、李子、苹果、梨、核桃、杏。

说实在的,能歇会儿谁不愿意啊?可老百姓不像有权进出特供商店的上等人,只能依靠自己,诚如奥斯塔普·本德尔所言:“溺水者的解救应该是溺水者自己的事情”。普通人到别墅睡大觉的固然存在,但不是主流。水果罐头之外,还会做腌卷心菜、腌西葫芦、腌黄瓜和香辣酱(译注:红辣椒加西红柿)。

瓶瓶罐罐准备完毕,怎样运回城又成了问题。有车自己开车,没车拜托朋友,公寓阳台、夹层和小储藏室塞得满满当当。

季节交替的一个重要标志是,别墅内多少有点价值的东西都要再次搬回城,因为冬季无人留守。虽然园艺合作社名义上聘请了看门的,但他一个人如何照管那么大一片社区呢?寒冬时节小偷会破门而入拿走包括餐具、衣服、工具、设备在内的一切,无家可归者和刑满释放人员闯入“借住”的情况时有发生,甚至抢劫、谋杀园艺合作社附近居民点的人。天气转暖不住了,索性一把火给你全烧光。

看到这里,您是否认为苏联人的别墅一律是建在臭名昭著的“六百平米”上的丑陋木板房?错啦。首先,并非每个别墅居民都被国家限定了0.06公顷面积。其次,并非每座别墅都是木板胶合板、厕所在户外、燃料用气罐、吃水靠打井,高级的也不少呢。尤其特权在握的党政高官,例如苏联意识形态主管、勃列日涅夫之后的二号人物米哈伊尔·苏斯洛夫就有一片占地7公顷的郊外土地,种植400棵云杉、30棵枫树,以及一栋面积2400平米的双层砖砌豪宅。

乌克兰领导人品级稍低,只配享受梅日希里亚的“庄园”。例如当年共和国“大老板”弗拉基米尔·谢尔比茨基在此地拥有大片土地和一栋两层别墅,但别墅是木制的,且比较老旧,因为原先属于乌克兰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杰米扬·科罗琴科。谢尔比茨基接手后拆除旧房,突击新造符合现代标准、坚固耐用的石质建筑,低调命名为“1号国有别墅”。这房子富丽堂皇到什么程度呢?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后来选择在此与联邦德国总理赫尔穆特·科尔秘密商谈拆除柏林墙和未来新欧洲格局的问题。

然而说句公道话,谨慎的谢尔比茨基并不喜欢他的新别墅——太扎眼了!打从斯大林时代起,乌克兰的党魁就学会了必须表现出(哪怕是假装的)艰苦朴素作风。

其他大官享受的别墅虽不奢华,但舒适性毫无问题。例如剧作家亚历山大·柯涅楚克(社会主义劳动英雄、乌克兰最高苏维埃主席、中央委员)在基辅南郊普柳季村盖房,按照自己心愿造了一栋漂亮的双层带花园别墅(建筑师是最高拉达大楼设计者弗拉基米尔·扎博洛特内),又顺便铺设一条从奥布霍伊斯基高速公路通向别墅的柏油路。

往北不远,孔查湖作家别墅区同样两层小楼、设施齐全、地皮宽敞。安德烈·马雷什科、奥列西·冈察尔、米科拉·巴赞、帕夫洛·扎格列别利内、伊万·德拉奇等人曾在此地避暑(其他季节亦来)。他们的待遇固然不如柯涅楚克,但没什么可抱怨的,官方笔杆子的别墅堪比将军级别。

精英别墅居民乘坐私家车或公务车往返,谢尔比茨基速度最快——倒不是因为车好或距离近,而是警察封锁整条高速公路,让他的车队优先通行。所以,一场足球比赛结束后,20:45从奥林匹克体育场出发,15分钟即可抵达梅日希里亚,正好赶上电视台21:00播放的“时代”栏目。

当然,同党政高官相比,普通别墅居民有个无可争议的优势。如果一位“负责同志”失去职位,往往会失去与职位关联的一切待遇,包括国有别墅。普通人则终身享有“六百平米”,无论工作事业顺利不顺利。

苏联时代的基辅人怎样换房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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