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大师和玛格丽塔

▢ 波莉娜·叶菲莫娃

顿河畔罗斯托夫市一名原克格勃官员死后,同事们发现他的人生自白,也就是下面这个故事:

一个男人在海滩悠闲散步,看大姑娘小媳妇。苏联并不禁止休假放松。他走到一位享受日光浴的女士面前,她发现了他的目光,急忙扯一件长浴袍遮身。谢尔盖咧嘴微笑:她的匆忙可以理解,因为他已经瞧见那两条瘦削的丑腿了。他不想认识她,但必须认识她。

为了这次会面,他特意打扮一番,找投机倒把贩子买了条腰间带拉链的外国泳裤。这条泳裤十分搭配他晒黑的皮肤,相比当时社会上流行的黑色缎纹短裤毫不逊色。1950年8月的阿纳帕,谢尔盖看起来像个大力士。

他在瘦腿女人旁边铺一条长毛巾,咕咚躺下,用墨镜挡住眼睛,无声叹息——他根本不喜欢这种女人。

白衬衫上的金龟子

谢尔盖·阿尔帕钦革命前生于圣彼得堡富裕家庭。父亲是顿河田庄出身的哥萨克大尉,死于俄日战争,寡母携儿迁居雅尔塔投靠亲属。谢尔盖长大后按照传统送圣彼得堡军校受训,希望他成为帝国军队栋梁之材。然而革命爆发,年轻人被迫紧急返家。

政权频频更迭,有时一个月变换多次。谢尔盖曾险些被布尔什维克枪毙,临刑前白军打过来。之后英国情报机关注意到这位有才华的青年,委派他潜入已被布尔什维克占领的顿河畔罗斯托夫联络白军地下组织。结果他在接头地点被捕,顿河“契卡”提议跟新政府合作,谢尔盖同意了,因为他不想去逼仄的地下室等候枪决。

1920年6月16日谢尔盖手写一份声明:“本人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阿尔帕钦承诺与顿河特别委员会秘密合作,以最严格保密方式执行一切任务并严守任务秘密……为便于签署书面报告,自选化名‘大尉’”。

女同事维拉·瓦隆陪同谢尔盖执行第一次任务,她身穿英式女西装、白衬衫,翻领和金龟子形状胸针给谢尔盖留下深刻印象。维拉现年30岁,已在顿河特委工作了挺长时间,带新人不在话下。于是小特务谢尔盖假扮卫生员潜入市立医院谋职,通过日常谈话识别出多位白军军官,使这些人被立即逮捕、枪决。

任务结束谢尔盖罹患伤寒,维拉悉心照料他痊愈,关系随之升温,二人开始同居。虽然一个是下属一个是上级,但顿河特委的领导对此视若无睹。然而几年后维拉忽然被主管部门紧急召见,命令立即赴英国执行任务——原来维拉失踪的前夫意外现身,必须尽快把他弄回苏联情报机关。

分别之际谢尔盖最后一次拥抱维拉,她穿一件带金龟子的白衬衫。两人再未见过面。

被毙的指挥员

1937年斯大林镇压最残酷时期,НКВД大小官员亦不能免。谢尔盖之所以保住脑袋,仅仅是被人家当作了“耳目”使用。他被故意送进关押НКВД官员的牢房,探听对方言论。这些人虔诚相信斯大林同志会搞清楚一切问题,自己总有获释之日,然而事实是许多人被枪毙了。

伊万·门什科夫中尉的遭遇尤其令谢尔盖震惊。此人原系维申斯基地区НКВД部门主管,被捕后其上级伊万·费多罗夫负责侦查,逼迫前下属承认阴谋勾结维申斯基镇哥萨克合唱团,利用赴莫斯科巡回演出之机“发动恐怖袭击”杀害领袖。据查:维申斯基地区党委第一书记彼得·卢戈沃伊和区执委会主席吉洪·罗加乔夫合伙掩盖合唱团的“险恶用心”,米哈伊尔·肖洛霍夫知情,因为几个人经常相约喝酒。

门什科夫被捕,矢口否认参与这件骇人听闻阴谋,把真实想法说给谢尔盖·阿尔帕钦。谢尔盖就门什科夫的精神状态和对正义的信念撰写详细报告呈上,几天后门什科夫执行枪决。

卫国战争爆发,谢尔盖到普通步兵部队服役,与指挥员亚历山大·索基尔科成为朋友。这位朋友口无遮拦,把上级领导统统抨击一遍,包括斯大林。谢尔盖告密,索基尔科被捕处死,谢尔盖因此获得平生第一枚奖章:“战功”奖章。

战后谢尔盖被任命为罗斯托夫州文化局局长,做了一阵子文职。直到上司召唤他开始第二段生活。

无爱之恋

玛格丽塔·鲁索斯家住亚速海边城市塔甘罗格,可她不喜欢故乡的海,时常利用自己上班的音乐学校工会便利,公费去黑海度假休闲。

这位女士单身生活了四十年,身形又瘦又小,精神紧绷,看上去活像一只惨兮兮掉毛麻雀。阿纳帕沙滩上,谢尔盖大剌剌躺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冷眼观瞧,仿佛看海鸥尖叫蹦跳争抢游客施舍的面包。心想:这人找不着地方了吗?

谢尔盖主动搭讪:“您读的是什么?”

玛格丽塔嘴唇挤出三个字:“贝朗瑞”。

谢尔盖微微一笑,他的法语不错,用纯正发音讲了几句。两人攀谈起来……

几天后,按照疗养区的惯例,男女散步、闲聊变成拥抱、亲吻。谢尔盖请玛格丽塔下馆子,听施特劳斯、卡尔曼的乐曲小酌。玛格丽塔酒后吐真言,哽咽说道:“你一定别告诉旁人,1938年我爸爸被特务抓走,勒令一周内离开苏联,不准带家属。那时候我妈妈已经死了,我是保姆照顾的。虽然爸爸申请批准带我走,但没成功。我算幸运了,没一起被抓,还和保姆住在家里。之后发生了可怕的事情。1940年,我晚上在公园散步,被一个男人袭击,把我拖进灌木丛强奸了。我吓得不敢抵抗或喊叫。跑回家,我的保姆,我的好保姆,抱着我一起哭!她扔掉撕碎的衣服,帮我洗澡,给我倒茶。早晨我们决定不报案:怕音乐学校的同事会听说。我怀孕了,但命运没让我生下强奸犯的孩子,我下楼梯摔跤,流产了。这一跤等于救了我。战时一位德国老少校和勤务兵住我家,这也救了我,他在我家办钢琴演奏会,所以我没被送去德国。这些就是我的生活,谢廖扎。”

服务员走过来,谢尔盖伸手摸钱包。玛格丽塔说:“等等,我结账!”服务员走后,玛格丽塔低声说:“我很快就会发财了,谢廖扎。我可怜的爸爸,我再没见过他,但他没忘记我,遗产都留给我了。有几条轮船在土耳其的港口。我收到外国律师事务所的一封信,信上说需要我把妈妈的出生证明、死亡证明,以及我爸住在塔甘罗格的户口注册页寄去。我该怎么处理这笔财富啊?”

“找个律师嘛,经验丰富的好律师。你自己想怎么花怎么花。”

一番推心置腹谈下来,约会气氛几乎达到谢尔盖想要的程度。但最后时刻玛格丽塔抽身离去:“咱们塔甘罗格见吧,到我家”。

任务完成

返回罗斯托夫,谢尔盖·阿尔帕钦致电上级:“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我回来了。咱们该庆祝一下。”

“今晚你家。”

当晚谢尔盖见到了费奥多尔·布汉佐夫及新同事伊万·约希福维奇。上级好奇地笑问:“怎么样?拿到没?”

“没呀,没拿到。”

上级教训他:“你疏忽了,大尉。她必须对你百分之百敞开心扉,这样才会信任你!你必须去塔甘罗格找她。”

谢尔盖抵达塔甘罗格,玛格丽塔热情招待。番茄炒蛋、醋栗甜酒、自家果园的成熟香梨,一切都那么美好。夜色迷人,暖风习习,床单散发薰衣草香。玛格丽塔又哭鼻子:“现在,就像人家说的,气氛到了,谢廖扎,我想要你,可我害怕。毕竟除了强奸犯,我没有过任何男人。强奸犯毁了一切。”谢尔盖在报告中如此叙述他和玛格丽塔共处的夜晚,最终设法消除了她的焦虑……

玛格丽塔的理智被爱情冲昏,频频征求谢尔盖意见,事事听从他安排——比如轻易就答应把自己继承的土耳其财产“捐赠”给苏联。罗斯托夫克格勃本次任务圆满落幕,玛格丽塔的“情郎”瞬间消失。

真正后果

谢尔盖从此拒接她的电话、不回她的信。为了让女人彻底死心,上级建议谢尔盖远走他乡,于是去北方出长差。约一年后谢尔盖重回顿河畔罗斯托夫,首先拜见克格勃领导。

布汉佐夫眯着眼睛问道:“你怎么不去塔甘罗格呀?”

“我也不知道,您让我去我就去。”

“去吧!”领导吩咐。

于是谢尔盖就去了,虽然他不愿再见被自己勾引的女人,更不喜欢这种会面。

敲开门,老保姆冷冷地说:“玛格丽特不在。”屋内传出孩子哭声,老保姆又说:“进来看看你女儿吧。玛格丽塔叫她卡佳。”

走进卧室,抱起孩子。小娃娃的眼睛也是蓝色的,鼻尖也微微翘起,处处像自己。谢尔盖抱着女儿,这么多年第一次失声恸哭,泪水顺着衣领流下来……

谢尔盖·阿尔帕钦1980年5月初逝世,享年81岁。少数几位罗斯托夫克格勃同事操办低调丧事。这些人在他的单身公寓发现一个秘密匣子,无任何值钱物品,惟有带泪痕的纸页。老特务谢尔盖选择写下自己回忆,希望有人得知他的第二段生活,也许还能报以理解。

谢尔盖的故事收录于其上司Ф.布汉佐夫著《秘密道路四十年》,该书2003年经由罗斯托夫州联邦安全局许可出版。本文使用了书中内容。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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