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库尔斯克逃兵杀人案

1968年9月27日早晨,库尔斯克火车站前广场突然响起枪声。起初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即有人中弹仆地,方才惊觉凶手从暗处射击无辜群众。此次事件造成13人死亡,是苏联最血腥的大规模杀人案之一。

维克多·科尔舒诺夫和尤里·苏罗夫采夫是苏联内卫军驻库尔斯克7527部队军人,科尔舒诺夫是列兵,苏罗夫采夫是上等兵(ефрейтор)。虽然后者军衔高,但在二人的关系中前者是毫无疑问的“大哥”。

事实上,苏罗夫采夫有心理问题,表现为情绪波动大、幼稚、亢奋、无力独自解决问题,不适合当兵。但他仍然在经历过精神崩溃入院治疗后进入内务部队。此前曾求学,却因表现不良被学院开除。另外早年他父亲犯抢劫罪被判刑。

21岁的科尔舒诺夫则完全相反。他自幼就是个难对付的孩子,生性残忍好斗。父亲在伟大卫国战争期间做过伪警察,因此判刑25年,母亲独自拉扯儿子费尽心血。科尔舒诺夫当兵前也曾在高等专科学校念书,期间偶尔大声表露自杀念头,1966年因品行不端被开除,10月份入伍分配至7527部队。

科尔舒诺夫进入军营如鱼得水,很快掌握刺刀格斗和步枪射击,打靶永远第一名,评为所在部队最佳射手。他平日无违纪行为,出身前几周被授予“苏军模范”胸章(Отличник Советской Армии)。该章颁发给在战斗训练、政治学习中成绩卓著及严守军纪的基层军人,虽不同于军功章和荣誉奖章,也不是随便哪个兵都能获得的。但他的扭曲性格丝毫未改,战友们纷纷躲着走,遂跟有心理问题的苏罗夫采夫交上朋友。二人相处时认为“赖活着不如好死”,幻想劫持飞机、杀掉驾驶员,飞去喜欢的任何地方。

总之,1968年枪击案发生时苏罗夫采夫刚服役一年,科尔舒诺夫不满两年。

1968年9月中旬科尔舒诺夫收到恋爱对象来信。这是他头回谈女朋友,中途曾有一段相当长的、说不清的停顿。姑娘写信告知她已决定和别人成家,婚礼即将举办,谁也拦不住改不了。

科尔舒诺夫深受刺激,酝酿已久的自杀念头重新炽烈起来。但他缺少勇气断然自裁,终于在打靶场上精神崩溃。当时他手持自动步枪,听一位军官对他说了句什么话,骤然歇斯底里,威胁杀光上级和战友再自杀。所幸旁人夺下他手中武器,强制入院治疗。科尔舒诺夫出院后找到苏罗夫采夫约定结束生命,但之前必须干一件惊天动地大事,比如攻打市内某个政府部门。苏罗夫采夫表示同意,开始着手准备。

二人等待几天,等到科尔舒诺夫9月25日深夜在连队站哨的时机。如此只剩一个障碍:连勤务兵。科尔舒诺夫友善建议勤务兵去睡觉,他自己照管一切就行。勤务兵不知有诈,回屋休息了。二人潜入军械库,盗取预先藏好的手枪、两支АК-47步枪(锯断枪托)和240发子弹,神不知鬼不觉溜出营房。

二人搭顺路车到库尔斯克市中心,并无具体行动计划。最初设想攻打市委大楼,但那栋建筑很大,凭两个人无法控制,而且警察局就在背面,成功机会渺茫。此外还得找个隐蔽地方等天亮,拎着两个大皮箱可不容易。故临时决定到火车站街1号公寓楼藏身,因为他们认识其中某户家人。

两人找到这间位于四楼的二居室公寓,按门铃。此时屋内有8个人,包括66岁户主叶芙多基娅、大女儿塔玛拉(38岁)、小女儿瓦莲京娜和丈夫阿纳托利及四个孩子,外加留宿的亲戚。叶芙多基娅起身开门,应声而倒。接着科尔舒诺夫拿枕头当消声器连续开枪,紧随其后的苏罗夫洛夫用铸铁熨斗猛砸,又杀死四个人,只留塔玛拉和她的两个孩子(7岁、9岁)。逃兵告诉塔玛拉他们是“复仇者”,塔玛拉苦苦哀求饶小孩一命,二人表示如果买回伏特加来就照办,于是塔玛拉上街买酒。

虽然科尔舒诺夫顶着枕头开枪,但集体公寓内墙隔音效果不好,惊醒了个别人,包括清洁女工玛丽亚。玛丽亚狐疑地打电话报警称有人开枪,值班警察更怀疑,说会不会是摩托车从楼外经过,睡梦中听错了?毕竟谁也想不到1968年的库尔斯克市中心能有人开枪,何况警局暂不知道有士兵携枪逃出军营。

塔玛拉买酒途中偶遇一位地段警察,出于担心和恐惧没说话。等最近的商店开门买完伏特加回家一看:两个小孩已被枪和熨斗杀害了。塔玛拉悲痛欲绝,挥拳扑向凶手,反被殴打、强奸。塔玛拉试图自杀,被逃兵阻止关进厕所,又把尸体也拖进去。科尔舒诺夫和苏罗夫采夫干完这些,开始看电视、喝酒。

他俩连喝一昼夜,酒喝完苏罗夫采夫又跑出去买。9月27日早晨二人决定从窗口向下射击,因为这个位置对着火车站站前广场,往来旅客、行人一览无余,真是绝佳“活靶子”。晨八时许科尔舒诺夫在窗边选定位置,瞄准开枪。此时广场上群众不少,郊区开来的通勤火车已经抵达。“最佳射手”的短点射十分精准,他在靶场拿冠军,今天第一次有机会实际运用。科尔舒诺夫扣动扳机前叫苏罗夫采夫拧开收音机,并让他一起射击。

刚开始匆匆忙忙的人群没察觉奇怪声响,随着一些人栽倒,恍然大悟有人朝他们开枪。战争结束才二十几年,广场上就有退伍老兵,他们很快判明子弹射来方向,指挥大家进候车厅躲避。

枪响个不停,公寓楼住户再次报警称四楼某户出事儿了。8点15分一辆囚车驶入广场,车内押着四名准备移交莫斯科的囚犯。科尔舒诺夫和苏罗夫采夫立即瞄准射击,打死一个19岁囚犯。驾驶员以为碰上劫囚事件,迅速开车钻小巷。随后赶来的急救车亦遭射击,所幸无人伤亡。

大批警察闻讯奔向公寓楼。当年没有专门训练的防暴警察,更没有反恐部队,只能靠普通民警打击武装匪徒。他们在驻军协助下封锁站前广场和附近楼院,指挥部设在一处公寓内。几个警察走到二居室门口,逃兵听见脚步对着木门盲射,差点儿打中。

案情立即报给内务局,内务局上报市委、州委和州克格勃。总书记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和苏联内务部长尼古拉·晓洛科夫闻讯,要求活捉枪手送交军事法庭。

市警察局长抵达现场,试图与逃兵谈判,然而很快就被闹糊涂了。通常而言犯罪分子劫持人质总有某种目的,或者索取钱财,或者提出要求。而这俩逃兵不一样,他们既提不出什么要求,似乎也说不清自己要什么、为何这么做。由于不了解对方意图,警察暂时无计可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逃兵变得愈发激动,扬言杀死包括儿童在内全部人质。这时候警察根本不知道住户早已死得只剩一名妇女,被迫取消了钻墙孔灌入“稠李”催泪瓦斯的方案。

几乎与此同时7527部队官兵赶来,他们先借助一辆装甲运兵车疏散伤员,用车身做掩体,从一个位置转移到另一个位置。州治安局谢尔盖·施马吉洛夫少将走到二居室门旁谈判,无结果——逃兵仍然不提要求。十点左右7527部队副指挥员接手谈判,他和警察不同,知道自己对付的是什么人。所以无视强硬坚决的科尔舒诺夫,直接跟意志动摇、易受影响的苏罗夫采夫对话。这一招果然有效,尤里·苏罗夫采夫已经醒悟自己闯下大祸,情绪极其低落。

科尔舒诺夫下定决心求死,可他对世界满怀仇恨,死前必须多拉几个垫背。而苏罗夫采夫完全是听信“大哥”怂恿盲从作案,当他渐渐明白过来,终于陷入狂乱状态。门外指挥员及时察觉,开始用职权施压,通过扩音器催促投降。科尔舒诺夫不为所动,苏罗夫采夫则叫喊自己管不了战友。指挥员随即要求军衔高的苏罗夫采夫命令科尔舒诺夫缴械,科尔舒诺夫怒火中烧,明确拒绝,但终归不敢向苏罗夫采夫开枪。于是指挥员要求苏罗夫采夫击毙违抗命令的科尔舒诺夫!

片刻听闻一阵枪响。警察等候10分钟破门而入,见科尔舒诺夫身中23枪,苏罗夫采夫瘫坐墙边抽泣无抵抗。至于屋内究竟发生什么,有三种版本:1.科尔舒诺夫自杀,叫苏罗夫采夫补枪;2.科尔舒诺夫不敢自杀,叫苏罗夫采夫杀自己;3.苏罗夫采夫击毙同伙。无论怎样,持续两个小时的屠杀结束了。

大量居民听说凶手一死一落网,聚集警戒线外高呼“处决强盗”。警察怕苏罗夫采夫被愤怒群众揍死,给他身穿警服、冒充负伤警员带离现场。审讯期间苏罗夫采夫爽快招供了全部情况。

枪击共造成13人死亡、11人不同程度受伤。1968年11月军事法庭判处尤里·苏罗夫采夫极刑,不准上诉,并赔偿幸存者塔玛拉552卢布。他在狱中不停祷告,请求宽大。1970年5月被执行枪决。

由于这种血腥而无动机的暴力犯罪当年十分罕见,人们难以相信两个苏军士兵仅仅为了“逃跑”就实施一场大屠杀。社会流传各种猜测,说他俩真正目的在于“解救囚犯”——这当然不是事实。尽管政府对案件严加保密,但“美国之音”得知消息做了简短报道,却误称两名逃兵是“抗议苏军进入捷克斯洛伐克的持不同政见者”。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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