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拉基米尔·多布林
苏联军事外国语学院的学员和其他军事院校的学员一样也会开小差，即未经许可擅自离开校区。有的人只是想去街对面商店买东西，有的人直接跑到莫斯科另一头见女朋友，还有一个胆大包天之徒竟然连夜飞回老家彼得堡，不过他翻墙返校时被当场抓获。
擅自离校的处分可不是闹着玩的，轻者记过，重者关进卫戍部队禁闭室——那里的规矩十分严格。记过的后果是毕业分配岗位可能不甚理想，被关禁闭则更糟。若屡教不改，甚至会被开除学籍、以列兵身份服义务役，而且服役地点绝不令人向往。显然没有哪个学员愿意倒霉，因此许多人在上学期间从未擅自离校。对于这些“苦行僧”，系主任总是赞叹曰：“就算我不开出门证，把他们硬推出去，他们也会拼命跑回来！”
可总有一批学员屡屡拿前途冒险，不太在乎后果。毕竟不满二十岁的人难以抑制溜出去的冲动，二十岁之后当然也有这种冲动，但头脑成熟一些了，身份地位也不同，可以用相对安全的方式离校。上学第一年简直太惨！学员轮流进城休假，或者星期六外出半天，或者星期日外出一天（译注：包括有组织的社会义务劳动），而且不是每周都有机会，算下来每个月也就能离校一两天吧。但大家希望换换环境、散散心的念头无论白天黑夜随时会涌出来啊。
感觉失调
在军事外国语学院深造的外籍学员（社会主义阵营国家大领导的子女）从不压抑自己的冲动。一旦被抓，他们的检讨书大致如下：“本人，（某某国）劳动人民的儿子，在营房管制期间忽然感觉饥饿，所以决定到附近面包店购买高热量面包”。
某国领导人的公子同样长期忍饥挨饿，他们那个国家违背了马克思理论，从封建主义一步跨入社会主义。这人为了不被饿死，采取相当激进的办法：溜出学校，约几个哥们儿坐出租车直奔大使馆借钱下馆子。他频频借款，数额颇多且从不还债，使馆工作人员一见他出现就四散奔逃，或者把自己重重反锁在办公室坚决不开门。只有警卫和大门口的值班员不准离岗，被迫替同事慷慨解囊。
除了突如其来的饥饿，学员们还有其他强烈需求，比如口渴。你说巧不巧，著名的“水晶”酒厂就在军事外国语学院附近。这个单位的特点是女工居多，不乏年轻姑娘。她们自己不爱饮酒，但很乐意私下卖酒，价格仅国家零售价三分之一。因此，通往酒厂的小路上军靴脚印层层叠叠。
洗路条
开小差的方法五花八门。最原始、风险最大的路径是翻院墙，比较隐蔽的则是利用二楼未安装铁栅栏的外窗，但需要具备一定攀爬本领。
后来有人偶然发明了获取空白出门证的办法，不仅有盖好的印章，还有年级主任的亲笔签名，数量几乎不受限制。这条路子的起因是人们发现苏联全国各地商店售卖的“彩虹牌”黑墨水竟然可以用温水彻底洗掉，纸面不留任何痕迹。听起来不可思议？事实如此。这事儿值得单独讲讲，因为很多人知道怎样洗钱，却没几个人了解我们当年怎样洗出门证。
小小的出门证预先印有学院公章，定期发给各年级主任，放人外出时只需填写学员姓名、日期和时段，签上自己大名，就可以批准离校了。但周末大量学员同时申请外出，主任既没空闲也没兴趣亲手写一大摞出门证，通常是提前签名，把剩余工作交给助理。助理也很忙，推给各小组长，小组长直接交给学员本人。
学员当然乐意代劳，他们会使用“正确的”墨水和不划伤纸面的优质钢笔。按规定返回学院必须上交出门证，但该规定执行的很松散，于是学员们立刻着手处理。必须当天清洗，否则时间久了墨迹渗入纸张。把珍贵的小纸片仔仔细细平贴在湿漉漉的洗脸池上，温水持续浇淋。一分钟后凡是“彩虹牌”墨水书写的内容完全消失，学院公章和主任签名用的是品质更好的墨水，依然保持原状。接着把湿纸片小心放进书页之间压平。第二天，这张出门证脱胎换骨，仿佛刚刚熨烫过。
只要爱惜使用，一张出门证可以反复清洗、填写多次。不过实际没这个必要，因为学员很快又领到新的出门证，再次用那种仿佛专为此目的生产的神奇墨水填写即可。
当时军事外国语学院与法律系合并，法律系拥有各种专业技术设备，包括鉴别伪造文件的仪器。有一天我们决定借这些设备检测洗过的出门证，专业刑侦人员表示：“这张纸看不出任何疑点。”我们欣喜若狂。也许他重点关注印章和签名，未留意其他部分。我们当然不会主动透露秘密，谢过就走了。
瞬间变装
精明的学员积攒了一叠洗过的出门证，一天之内大摇大摆走出门岗十次都不成问题。但风险在于：进城后你可能因任何一点小事被巡逻队拦截，比如偶然忘记敬礼或着装不规范，姓名随即通报给学院，很容易查出你违规离校。
所以学员们一出门岗就设法拦出租车、黑车或搭便车。可总有囊中羞涩的时候，而且也想在城里散步、去咖啡馆坐坐。于是想出好办法：刚走出学院大门就把军帽塞进大公文包，再从包内取出风衣，套在军常服外面。学员裤子本就没有镶边，外观跟普通长裤差别不大。进入冬季，公文包内还备有厚毛衣、滑雪帽和毛皮手套。
某个特别机灵的家伙先在学院换穿运动服，来到靠近围墙的操场，装模做样玩几下单杠和双杠，飞身翻过围墙，稳稳空降沃洛恰耶夫街。快步钻进最近的居民楼，从怀里掏出长发假发，立刻变成嬉皮士模样的非主流青年。有一天黎明时分，他顶着假发、带着彻夜狂欢的疲惫倦容回学院，返程途中竟在空荡荡的电车内撞见乘车去执行晨检的副系主任。该学员吓得浑身僵硬，确信自己彻底完蛋了。但严厉的上校没认出这个披头散发、神情憔悴的社会青年是他熟悉的学生，厌恶地瞅了一眼，扭头不再理会。学员一到站就像子弹一样冲出车厢狂奔，跑的比电车快，只为抢在上校之前进大门。
苍蝇不叮无缝蛋
我的朋友马克西姆即将赴国外实习一年，遭遇飞来横祸。那天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离开学院，换穿平民服装，叫我一起去阿尔巴特街著名的“里奥尼”烤肉店。为了吃得高兴放得开，他把军常服上衣和军帽塞进公文包，只穿衬衣，外面套一件当时最流行的毛衣。
一切井井有条，聚餐十分愉快。走出大厅，来到衣帽间，马克西姆一边穿风衣一边照镜子，短短几分钟，脚边的公文包被小偷悄悄顺走了。更麻烦的是证件塞在上衣口袋内，军事外国语学院遗失证件的处分极其严厉。
身穿鲜艳毛衣的马克西姆低调溜回学院，再次换上军常服。次日早晨系政治副主任找他谈话，问他的军人证在哪儿。很显然，遭窃的证件和其他物品被市民拾获了，现在的问题是必须解释事情经过。肯定不能老实交代在阿尔巴特街烤肉店丢的，所以马克西姆说他拎着装有上衣和军帽的公文包送去干洗，在门岗附近街道被偷，来往行人很多，防不胜防。
但当天傍晚警察抓获了在阿尔巴特街作案的那个小偷，此人招供自己在什么地方、从谁手里偷走公文包。幸好系领导一直很青睐马克西姆，不仅原谅他擅自离校，也原谅他撒谎，甚至仍然允许他按原计划出国实习，只是要他保证今后更加小心谨慎。
“鱼雷发射管”
不久之后又出现了开溜新方法。几名学员们想为同学庆祝生日，整个学习小组深夜在军需仓库碰面，门紧紧反锁，军大衣挂门上隔音，接着从各藏匿点取出酒菜，开始庆祝。正当酒酣耳热，忽然传来敲门声。值日兵在门外提醒说：“检查员来了！”
这时候往外跑肯定来不及，大家赶快藏好物证，屏住呼吸假装没人。坐着傻等实在无聊，所以决定不声不响继续闷头吃喝。岂料有人失手摔碎一个碗，敲门声骤然响起，检查员亲自叫嚷“开门！”
当然没人开门，也没人答话。检查员不舍弃，激烈敲门，威胁给予各种处分。众学员急忙冲向军需仓库唯一的窗户，拉开玻璃企图徒手掰断外侧粗大铁条。这怎么可能呢？但奇迹发生了——其中一根铁条突然脱落，断在一名学员手中。原来那根铁条早已被人锯断，又巧妙装回，薄薄一层铁锈掩盖了锯痕，几乎瞧不出来。往届学长的好手艺挽救了本届学弟。窗户开在一楼，直接朝向街道。虽是寒冬，但军需仓库最不缺大衣和冬帽。众人迅速包裹完毕，拎起装酒的口袋接二连三爬出窗外。
库管员重新插回铁条，关好窗玻璃，从容不迫给检查员开门。检查员发现聚众违纪的学员凭空消失，十分震惊，甚至打开柜子查看，压根没怀疑那扇外窗。他绝对想不到学员们竟会连同酒宴的香气“飘”出铁栅栏缝。库管员解释说他收拾东西到深夜，筋疲力竭在岗位上打盹，睡得死沉，没听见敲门。检查员悻悻离开，库管员探出窗外，向对面门洞下抽烟等待继续狂欢的逃亡者打个手势。
大家爬回仓库，注意到铁条其实被锯断很多年了，茬口锈蚀严重。甚至有人猜测，这个秘密通道（后来称为“鱼雷发射管”）会不会是1918年之前在此驻扎的亚历山大三世皇帝“阿斯特拉罕”掷弹兵团士兵留下的？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吧？
无论谁的手笔，都要感谢他们。谢谢他们不仅保佑那晚的学员逃过处分，也方便后来的学员万无一失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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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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