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涅克拉索夫的声明

《这是为了谁?》


(维克托·涅克拉索夫的声明文章,1974年3月5日写于莫斯科,交给《世界报》等外国记者,1974年4月11日首次发表在巴黎《俄罗斯思想报》)

几天前我送别弗拉基米尔·马克西莫夫去法国,他是一位优秀作家,也是命运坎坷之人。在此之前我送走了挚友:诗人科尔扎文(译注:1973年移居美国波士顿市)。再往前,送走了安德烈·西尼亚夫斯基。作曲家安德烈·沃尔孔斯基、电影导演米哈伊尔·卡利克、数学家亚历山大·叶赛宁-沃尔平也都离开了。还有许多人,作家、画家、诗人和普通朋友。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被“驱逐”——他们居然找了这样一个词!达尔的词典都没收录——仿佛地主把雇工撵出院门。
(译注:弗拉基米尔·达尔是十九世纪语言学家,曾编纂大词典和谚语集)

走的已经走了,还在走,还会继续走……不禁令人深思。为什么?为什么聪明的、有才华的、严肃的人选择离开?这些人并非轻易做出这项决定,他们热爱祖国而且,唉,将会深切怀念祖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陷入沉思……在作一番总结的时候,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命运……尽管这是你的而非别人的命运,但它终究是一个出生在俄罗斯、大半辈子生活在这里、在这里学习、工作、为它作战(在最艰苦的战场)、身上带着德国弹片和子弹造成的三处伤口的人的命运。这样的人太多了,成千上万。我只是其中之一……

为何在我六十三岁这一年回顾总结人生的时候,心中萦绕挥之不去的苦涩呢?

我将尽量简要说明。

事情是这样的,三十五岁那年我出乎自己和所有人的意料成为一名作家,忽然名满全国。这样谈论自己可能太不谦虚,但事实的确如此。我的第一本书《在斯大林格勒的战壕》起初受到不少批评,但获奖之后(译注:1947年斯大林奖)多次出版和再版。随后又写了其他作品,同样毁誉交加,但都能出版和再版。我开始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有益的事情。我的作品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在全球出版了一百二十次便是证明。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63年3月8日,那天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赫鲁晓夫在高高的讲坛上对我的随笔《在大洋两岸》进行了我们常说的“最严厉批评”,并对我是否适合留在党内提出疑虑。在他的带动下,稍微低一些的讲坛、各种会议和报纸纷纷抨击声讨,党内对我个人立案,并因我访美时不仅仅看见贫民窟和失业者排队领糊糊的场景,而给予我严重警告。可想而知,也不允许我发表作品。

赫鲁晓夫下台稍微改变我的命运。人们发现美国也有一些值得肯定的东西,所以我那部倒霉的随笔终于出版了单行本。曾有一段时间,文学的大门再次向我敞开,直到1969年又一次关闭——那年我签署了关于乌克兰文学家切尔诺沃尔案件的联名信,并且在纪念娘子谷大屠杀二十五周年当天发表讲话。
(译注:维亚切斯拉夫·切尔诺沃尔是乌克兰异见人士、记者、文学评论家,1960-1980年代多次因“反苏宣传”获罪,1990年从政)

之后本人被第二次党内立案,第二次严重警告处分,几乎紧接着,我尚且来不及喘息,1972年第三次党内立案。这次干脆不找新借口了(就像人家说的:算旧账),还是那封联名信,还是娘子谷……他们终于把我开除出党,理由嘛,正如决定所写:“……因持有与党的路线不一致的个人观点”。

我就这种方式“欢度”入党三十周年纪念(没差几天)。三十年前,我在斯大林格勒,马马耶夫岗,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火线入党。

从那以后,作为一个作家的我(也就是不仅撰写而且能发表作品的人)实际上不复存在了。《新世界》杂志撤稿,禁止“艺术文学”出版社出版我两卷文集,各种文集中凡是评论本人作品的文章一律撤下,我的小说被移出纪念卫国战争的文集,我编剧的关于基辅的一部电影停止拍摄。总之,若非每月还能领一百二十卢布养老金,我要发愁的就不仅仅是创作问题了。

十年三次党内立案,意味着要与党的调查人员进行三到四个月甚至长达半年的谈话,要在党委员会上进行解释说明,聆听对你的种种指控(最后一次纯属诽谤、污蔑)。这难道还不算多吗?

结果发现不仅不多,甚至嫌少呢。

1974年1月17日,九个人出示了签字齐全的正式手续,搜查我的住宅长达四十二小时(诚然,中间休息一晚)。必须承认时代变了,这些人礼貌但坚决,一边说“请原谅”一边翻看我的私人通信,一边说“可以吗?”一边从墙上取下挂画。检查偶然登门的访客,既不打也不骂。

对于女性,由专门叫来的克格勃女工作人员请入浴室(多么客气啊,本来自己也可以的!),让她们脱光衣服,强迫下蹲检查,摸摸耳朵摸摸头发。一切都做得精细认真,仿佛这不是作家的住所,是间谍联络站。

第二天搜查结束,他们把动过的东西归位,但拿走了七袋手稿、书籍、杂志、报纸、信件、照片,打字机、有磁带的录音机、两部照相机甚至还有三把刀——两把猎刀和我妈妈的一柄外科手术刀(译注:他母亲季娜伊达做过医生)。诚然,七袋当中有两袋装的是《巴黎竞赛》、《生活》和《观察家》等杂志,而且部分物品已归还(包括刀,他们肯定明白我没打算挥刀砍人),但最重要的东西:我那些尚未变成打字稿的手写稿,至今仍在审查中。

手续上写明,由于我是六十二号案件的证人,搜查我的住宅。六十二号案件究竟是什么案,我至今不知;本案被告是谁,同样成谜。但就在同一天,我的五位朋友因同一案件被搜查,其中三位被讯问,有一位是党员作家,被党内立案。讯问他们主要是问我的情况。至于我本人,搜查之后连续六天被传唤至克格勃办公室,接受一名特别重大案件侦查员的讯问。

搜查令亦写明,此次行动的目标是“查找包含反苏和诽谤性质的文字”。基于此,除本人手稿外,他们还没收了扎伊采夫、什梅廖夫、茨维塔耶娃、别尔嘉耶夫的书,拿走了意大利文的(!)《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俄文版却没拿走)、希伯来文的亚历山大·普希金作品集(后归还)、《萨罗夫的圣塞拉芬传》(也归还),扣留了《动物庄园》。此外还有斯大林格勒战役时期的德文和乌克兰文报纸,以及前面提到的《巴黎竞赛》杂志——这些后来归还了一部分,其中某几期,尤其尼基塔·赫鲁晓夫下台的那一期(1964年10月),被认为不适宜。

谁能给出“反苏”概念的精确定义?

想当年,巴别尔、佐申科、阿赫玛托娃、布尔加科夫、曼德尔施塔姆、布宁等人都被视为反苏作家,如今他们的著作却能够出版、再版,虽然印数有限制。

再者,比方说,目前健在的В.М.莫洛托夫在1939年10月最高苏维埃会议上的讲话,又该如何看待呢?是亲苏还是反苏?要知道他在讲话中重新诠释了侵略的概念,表示不能与希特勒主义作战,因为与思想(希特勒主义是一种思想!)开战是荒谬的、有罪的。假设,如果在我家查获刊登这篇讲话的报纸,要没收吗?

贝利亚的讲话呢?《苏联大百科全书》的订户被建议剪掉书中带贝利亚大幅照片的页面,替换为寄赠的“白令海”条目页。至于斯大林时代死难的几百万人,又算亲苏还是反苏呢?

谁来回答这个问题?

因此,虽然很难精确定义何谓“反苏”,但我明白:法西斯报纸依然是法西斯报纸,作家的资料室终究只是作家的资料室——既用于工作,也是作家出于各种兴趣搜集的物件的集合。我可以断言,马克西姆·高尔基、阿列克谢·托尔斯泰或亚历山大·法捷耶夫这样的作家,他们收藏的所谓“诽谤性”文字的数量,无论如何远超过我。我还敢说,许多仍在世且身居要职的作家,其藏品中此类材料不比我少甚至更多,但他们既未被搜查也未被传讯。

搜查是国家对本国公民不信任的最高表现形式,审讯则是令人难堪和侮辱性的(虽然形式上彬彬有礼)盘问方式,逼问你保存某一本书、某一封信的原因和目的。那么,我不禁自问: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恐吓、威慑、羞辱吗?不过,比目睹别人翻检自己信件更屈辱的,或许是那些以此为业且薪水不菲的人翻检别人信件,并认为拿走作家收藏的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的诗对国家有利。这一切究竟对谁有利?谁需要这一切?难道国家需要吗?或是有人以为使用恐吓、胁迫手段就能迫使对方作出某些举动?

曾经在不少机关部门(我接触太多了),高层的、低阶的、大权在握的、位卑言轻的人士告诫我(有的严厉,有的微笑):早该向人民表明我站在哪一边。怎么表明呢?人家给我提示,或直截了当或拐弯抹角,说不是有报纸吗,别人(什么人啊!)都能给报纸写信,那么你呢?

对此我只能表示惊愕。难道果真有人认为一个正直的人会允许自己加入可耻的谩骂洪流,谰言攻击我国两位最值得尊敬的人——萨哈罗夫和索尔仁尼琴吗?

莫非要以这样的代价换取写作和发表的权利吗?可是,尊敬的同志们,各个部门的人都对我讲过(无论是否微笑):您应该写,一直写,读者翘首以盼,一切都掌握在您手中……

我的回答干脆利索、开诚布公:不,宁可让读者暂时读不到我的书,他们会明白因为什么。读者在等待,但他们等的不是诽谤不是污蔑,而是真相。我绝不会用谎言侮辱读者。我的读者知道我有时写得稍好有时写的稍差,但借用特瓦尔多夫斯基的话:“……曾经为了取乐而撒谎,绝不为了欺骗而撒谎”。

紧接着又冒出一个更复杂的问题。作家可以不发表作品,但不能不写作,不能装聋作哑。这是他的责任、他的义务。可如果那些手持搜查令的人随时闯进你家,没收你墨迹未干手稿的话,又怎样履行这项义务呢?

他们带走了一部我尚未完成的作品(篇幅不长但对我十分重要),是关于娘子谷的,关于1941年那场悲剧,关于深达四十米的沟谷在战后怎样被填埋至齐平、洪流一冲几乎无人挂怀,关于在屠杀地点只放了一块破石头、纪念碑至今未建立,关于每年9月29日人们带着花圈和花束来凭吊,以及那里发生的种种事情。

于是手稿没收了,我拍摄的娘子谷被填埋各阶段的照片册没收了,底片也一起带走了……能归还吗?不知道……手稿可以重写,但他们会再来没收。这样拉锯到什么时候?直到生命尽头吗?底片?会被烧掉吗?

行文至此,我这些忧郁的思考和某种总结也到了尽头。朋友们纷纷离去。我没劝阻他们,尽管我知道人人都有自己的(或许也是共同的?)理由迈出这样绝决甚至悲剧性的一步。我没劝阻他们,尽管每一个离去的朋友都像心尖被扯掉一块肉。不仅是你自己的心,也是俄罗斯的心。我没劝阻,惟默默拭泪,陷入沉思,深深沉思……

这是为了谁?为国家?为政权?为人民?我们是否过于轻率地抛弃了那些本应引以为傲的人才?画家夏加尔、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航空设计师西科尔斯基、作家纳博科夫都成了别国的文化财富。我们还剩谁呢?克格勃侦查员既不会为我们写书,也不会创作绘画或交响曲。

至于所谓站在哪一边……我从未在街垒打仗,但我曾在战壕(极其狭小破烂的战壕)趴过,趴了很长时间。我为祖国、为人民、为素未谋面的孩子维佳而战。我曾希望维佳成长为音乐家、诗人或者就做个普通人。但不是为了让这个孩子长大后拿着搜查令进我家,翻动我的藏书,搜查我的访客,以他自己的方式教训我什么是爱国主义而战。

1974年3月5日,莫斯科

(儿按:1974年9月维克托·涅克拉索夫与妻子飞往苏黎世,随后搬到巴黎工作生活。1979年5月被剥夺苏联国籍,1983年成为法国公民)

《25人公开信》和《13人公开信》

库列涅夫卡惨剧因何发生

克格勃怎样纠缠萨哈罗夫院士

克格勃迫害索尔仁尼琴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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