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9年10月10日傍晚,埃尔霍托沃村与兹梅伊斯卡亚火车站之间的“索菲娅”餐厅大堂聚集了一群喧闹的客人。北奥塞梯基洛夫地区公共餐饮管理局局长希玛·泽利霍娃正在庆祝生日,邀请朋友和同事赴宴。又一次为寿星健康举杯之后,希玛的驾驶员阿斯兰·格尔吉耶夫想到外面喘口气,起身往外走。刚走上门廊,黑暗中突然响起枪声,一支自动步枪顶住阿斯兰腹部,那人命令他:“退回去”。
格尔吉耶夫双手抓紧枪管,猛力推倒持枪男子,拔腿就跑。但他在黑夜中没跑多远,被一个树桩绊倒,背部中弹失去知觉。听见枪声的宾客还没反应过来,三名持枪男子冲进大堂,二话不说向宾客和餐厅职员射击。五人当场死亡,二十二岁的女宾扎莉娜·多耶娃-卡尔萨诺娃重伤。
在第一轮扫射中侥幸活命的人关掉大堂的灯,四散奔逃,其中一人是扎莉娜丈夫卡兹别克·多耶夫,他想回自己车内拿猎枪,跑到敞开的窗前,爬上窗台,却被又一阵扫射击中,受重伤跌落窗外街道。其他逃命的人也遭遇不幸,匪徒用自动武器把他们打得血肉模糊,开始寻找一息尚存的人。扎莉娜·多耶娃-卡尔萨诺娃说:“他们大模大样,毫不在乎脚下血水滋滋咕咕,绕着整个大堂走了一圈检查每具尸体。”
为了不留活口,袭击者向没死的人头部补枪。扎莉娜·多耶娃-卡尔萨诺娃奇迹般幸存,匪徒以为她断气了。女寿星希玛·泽利霍娃虽然第一时间藏身桌底,仍被匪徒发现。希玛哀求饶命,表示愿意交出全部现金和首饰,没想到人家要命不要钱,用自动武器打了一个十字交叉:先沿身体水平扫射,再从左肩膀打到右肩膀。
行凶结束,匪徒从收银台夺走二千一百卢布,迅速消失。多耶娃-卡尔萨诺娃拼尽全力爬出室外,找到正在流血的丈夫,卡兹别克用最后一口气念出儿子的名字,死在妻子怀中。扎莉娜又爬进自家汽车,但没摸到钥匙,于是不停按喇叭直至昏迷。
这时候阿斯兰·格尔吉耶夫苏醒了,强忍疼痛驾驶单位的公车到医院。医院的医助柳博芙·舍甫琴科回忆:“门突然被猛地推开,阿斯兰·格尔吉耶夫跌跌撞撞闯进来。他摇晃了一下,使劲儿抓住门把手,我们也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手指掰开。”格尔吉耶夫惊魂稍定,向医护人员描述事发经过。急救车奔赴现场,发现情况危急的扎莉娜,她被送往医院连续做了三次大手术,成功挽回生命。
与医生同时赶到“索菲娅”餐厅的还有警员,他们首先看见躺在门廊的门卫瓦西里·别捷耶夫的尸体——他是第一位受害者,不远处有一条死狗。警员进入大堂,眼前景象更加骇人。餐厅员工泽利姆·吉兹戈耶夫后来描述:“大堂血流成河,毫不夸张地说:深及脚踝。墙壁也有血红印记。”
全力侦破
枪击造成八人(或称九人)遇难:女寿星希玛·泽利霍娃、她的客人、餐厅吧台员、主厨、女服务员和门卫。苏联内务部刑侦总局局长安德烈·沃尔科夫中将从莫斯科飞来主持案件侦破,勘查完毕现场和遇难者遗体,侦查员对“劫财杀人”的猜测产生怀疑。警方注意到匪徒并未夺走受害人随身贵重物品,这些物品总价值远高于餐厅收银台的现金。因此注意力转向其他可能的作案动机。
一种说法认为匪徒想报复希玛·泽利霍娃生日宴的某位客人。第二种说法认为主要目标是女寿星本人——询问亲友和同事后发现她曾被一名追求者纠缠,但希玛没看上他。另一个嫌疑人是认识泽利霍娃、姓戈拉耶夫的男子,泽利霍娃曾挪用公款借给戈拉耶夫三千五百卢布,因迟迟不还钱,二人发生冲突,性格暴躁的戈拉耶夫威胁进行人身报复。早先在“索菲娅”餐厅上班的一个吧台女员工也被列为嫌疑对象,袭击发生前不久她被解雇,扬言找餐厅经理报仇。以及,某个姓加扎耶夫的人曾恐吓餐厅管理层,在“索菲娅”闹事,被撵走了。
幸存者扎莉娜·多耶娃-卡尔萨诺娃和阿斯兰·格尔吉耶夫伤情稳定后,侦查员找他俩询问凶手特征。但两人只记得匪徒之一脸孔消瘦,而且一边开枪一边喊“杀共产党员!”警方开启希玛·泽利霍娃办公室的保险柜,发现她生日宴的邀请名单,包括地区检察官鲍利斯·杜季耶夫、侦查员奥列格·捷科耶夫、地区克格勃分局长马伊尔别克·姆利卡耶夫,以及另外十位官员和企业经理。这些人最后都未赴宴,但侦查员推测匪徒可能知晓名单,意图杀害某位高级人物。
另一方面,技术专家提供了重要信息:鉴定结果显示杀害“索菲娅”餐厅顾客的自动步枪系数月前纳尔奇克市看守所失窃物品,袭击者使用的一支手枪在惨案发生前两周曾被用于另一起犯罪——1979年9月底某人用这支手枪杀害一名亚美尼亚男子和情妇,将他们的尸体弃置车内焚烧。由于两名死者均已婚,当时推测凶手很可能是他们的亲属。
而且发现焚毁汽车和尸体的位置距离“索菲娅”餐厅不远,侦查员不排除餐厅的某个员工恰好目击了犯罪,所以在10月10日的袭击中被灭口。曾在森林中望见火光的牧羊人记得一辆红色“日古利”轿车驶过,枪击案当天“索菲娅”餐厅附近也有人看见同款车辆。很快查明这辆车既不属于来宾也不属于餐厅职员,车主是当地夫妇,讯问时他们告诉侦查员,10月初在顿河畔罗斯托夫-巴库公路遭遇三名蒙面匪徒拦截,匪徒将夫妇二人绑到垃圾场打算枪杀。妻子流泪哀告,说家里有五六个孩子,请求饶命。一通哭诉竟成功说动匪徒,对方没开枪,把他俩丢在垃圾场就走了。夫妇协助警员绘制匪徒的模拟画像,其中一人与“索菲娅”餐厅幸存者描述的匪徒容貌相似。
同时,在搜索真凶的过程中,警方顺便锁定并逮捕了多名同样危险的罪犯。时任北奥塞梯АССР刑侦局局长泰穆拉兹·巴塔戈夫说:“我们排查了每个非法持有武器的人——手枪、自动步枪、卡宾枪。调查了几乎绝大多数猎人。”
匪首落网
在众多线索中,调查人员开始关注居住在卡巴尔达—巴尔卡尔АССР奥希格尔村的哈布拉·奥斯马诺夫,他因为盗窃牲畜和倒卖圆葱被怀疑。警方派人监视奥斯马诺夫,暂不实施抓捕,但10月底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情。奥斯马诺夫的老婆塔玛拉到警局报案,控诉丈夫酒后威胁要杀她。奥斯马诺夫对于塔玛拉不肯去商店买伏特加、坚持劝他戒酒十分恼火,骂道:“你这婊子,在这儿发号施令吗?”竟掏出手枪瞄准老婆。
两个警员骑摩托车去奥斯马诺夫家,打算找他问话。奥斯马诺夫一见不速之客,立即从院子藏匿处取出手枪和自动步枪连连开火。警员迅速找掩护,奥斯马诺夫跳上他们的摩托车逃跑。警员开枪还击,击中奥斯马诺夫双腿,但他仍设法跑掉了。随后搜查奥斯马诺夫家,在院内发现武器藏匿点。专家证实奥斯马诺夫射击警员的自动步枪就是袭击“索菲娅”餐厅的凶器。
奥斯马诺夫被全联盟通缉,很快有了线索:邻村某居民打电话报警称受伤的奥斯马诺夫敲他家门。这一次,摇晃站立不稳的悍匪不再抵抗,警员没放一枪把他捉回。奥斯马诺夫的老婆也提供了其他帮凶的关键信息。不久之后,团伙十六名成员落网,与关押在看守所的头目“团聚”。其中一人是二十九岁青年阿斯兰·格吉罗夫,警局的熟面孔,他曾在1975-1976年间领导一个伊斯兰主义团伙,活动范围覆盖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北奥塞梯和卡巴尔达—巴尔卡尔。该团伙多次作案,包括袭击纳尔奇克市“春天”餐厅、抢劫迪戈拉市百货商店、抢劫列斯肯地区消费者合作社,在后一起案件中枪杀了看守,劫走约三千卢布。讽刺的是,这些杀人越货的匪徒却是特别虔诚的宗教信徒,他们将约三分之一赃款捐给本地伊斯兰教团体,又花九千卢布印刷《古兰经》和其他宗教文献。
1976年格吉罗夫团伙袭击克兹布伦-3村某“地下企业家”的住宅,此人和兄弟们取出武器顽强反击,匪徒见势不妙空手逃走,却把户主的妻子打成残废。户主依照“血仇”习俗誓言报复,大家都是高加索人,很清楚发这种誓意味什么,不得不暂避风头。格吉罗夫提议进监狱躲两三年,于是他们偷了几匹马和一台摩托车,主动投案自首。所有人分别被判一年至三年监禁,送不同劳改营服刑。那个“地下企业家”虽然交际广泛,始终没找着仇人,只好打消报仇念头。
与此同时,格吉罗夫在劳改营认识了奥斯马诺夫,后者当时因抢劫罪服刑并且对苏维埃政权有刻骨仇恨。二人很快基于极端宗教狂热和嗜血逐利欲望结成同党。1979年刑满出狱,奥斯马诺夫轻松加入格吉罗夫团伙,凭借领导才能和好勇斗狠逐渐坐上头把交椅。不久团伙又吸纳一名新成员:奥斯马诺夫的前狱友鲁斯兰·古巴奇科夫。这群强盗开始抢劫民宅,潜入牧场偷窃本地人的牲畜。1979年连续作案,获得赃款约七万卢布,捐赠伊斯兰团体的比例从原来的三分之一提高到二分之一。在奥斯马诺夫的推动下,他们在卡巴尔达—巴尔卡尔大量散发反苏传单。
当时他们手上的家伙只有一支转轮枪和几支截短的猎枪。为了增强火力,奥斯马诺夫提议扩充武器库,准备袭击纳尔奇克市看守所,因为看守所有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为此,奥斯马诺夫的得力助手、团伙前头目阿斯兰·格吉罗夫联络自己的熟人:看守所高级管理员加季耶夫。后者贪图重金答谢,同意向匪徒提供武器库门钥匙的模子。
筹备袭击看守所期间,团伙开始在“高加索”公路伺机作案,被他们杀害的亚美尼亚男子和情妇当时正前往皮亚季戈尔斯克市场卖水果。夜间公路杀人焚尸的消息迅速传开,警局提高戒备,奥斯马诺夫转而袭击集体农庄的钱柜。
一段时间后加季耶夫兑现承诺,将钥匙模子交给格吉罗夫,团伙借此配制了看守所武器库的副钥匙。但狡猾的奥斯马诺夫怀疑有诈,决定只派两名同伙格吉罗夫和古巴奇科夫去偷枪。头目的直觉果然正确:当二人捆住哨兵、夺走他的自动步枪、进入看守所内部时,警报忽然响起,格吉罗夫和古巴奇科夫勉强逃脱。奥斯马诺夫不愿再冒险,通过黑市(用现金和盗抢汽车作交换)弄到了PPS冲锋枪、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和两支马卡罗夫手枪。
匪徒们在“罗斯托夫-巴库”公路找目标试枪,某天夜晚发现路边停着一辆“日古利”……正在车内熟睡的年轻男子、老头和老太太惨死。
1979年10月奥斯马诺夫团伙扩充至三十六人,因长期逍遥法外变得极度膨胀,曾计划抢劫国家银行纳尔奇克分行。但他们踩点观察后自忖打不过值班保安、警察和武装押运员,对方火力更猛,遂放弃冒险。之后奥斯马诺夫怂恿格吉罗夫和古巴奇科夫抢劫奇科拉市百货商店,原定10月10日动手。由于古巴奇科夫在某次行动中不慎打伤自己的腿,临时让另一名成员萨夫拉伊尔·凯罗夫顶替他。三人来到柜台前,刚准备掏家伙,一名顾客走进商店,竟是老相识!意外来客打乱了抢劫计划,最终放弃作案匆匆离开。
返程途中经过埃尔霍托沃村,饥肠辘辘的奥斯马诺夫进“索菲娅”餐厅买饭买酒,正好看见职员清点营业款。所谓贼不走空,奥斯马诺夫返回汽车,提议打劫餐厅。格吉罗夫与“索菲娅”餐厅某女服务员有染,出言反对,奥斯马诺夫破口大骂,喝令他服从。
三人行至门廊,迎面撞见门卫别捷耶夫,他喊:“站住,不然开枪了!”匪徒不知道这是门卫一贯的玩笑,他经常对天黑来餐厅的客人说这话。奥斯马诺夫、凯罗夫和格吉罗夫当了真,近距离射杀别捷耶夫,又打死跟着主人冲出来的看门狗“旋风”。后来奥斯马诺夫供称:“如果这个门卫当时不多嘴,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我也不会坐在你们面前了。他真把我惹火了。”
解决掉跑出餐厅的驾驶员格尔吉耶夫,三人冲进大堂开枪扫射……
伏法受诛
为了逃避死刑,团伙成员积极配合审讯。他们还交代了一个细节:不拿走死者随身贵重物品是奥斯马诺夫本人的命令,他认为这样“不道德”。
随着侦查接近尾声,出现了新问题——在什么地方审判匪帮。在高加索本地开庭风险不小,仍有部分团伙成员在逃,他们可能袭击法院大楼劫囚。而且这种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办案期间潜在的控方证人曾收到匿名恐吓信,其中一封寄给卡巴尔达—巴尔卡尔АССР乌尔万斯基地区某个村苏维埃主席,扬言:“你这个村苏维埃主席要为奥斯马诺夫之死负责。我们不是单打独斗,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到你们村。”
权衡了各种可能方案,侦查员最终选定弗拉基米尔市一栋墙体非常坚固的建筑。开庭期间大楼被多辆装甲运兵车和约一百五十个内务部队战士严密包围,另有三百名警员和国安人员在建筑外围方圆几千米戒备。除遇难者亲属外,幸存者扎莉娜·多耶娃-卡尔萨诺娃也出席了庭审,她回忆:“第一天庭审时我从劫匪身边走过,举起带着固定护具的手狠狠砸在奥斯马诺夫头上。我对他说:‘这是替卡兹别克、替你害死的所有人、替我被毁的幸福打的。’奥斯马诺夫仰面摔倒,爬起来还想打我,当即被警察控制。”
四名主犯免死的希望终究落空。1981年北奥塞梯АССР最高法院判处奥斯马诺夫、格吉罗夫、凯罗夫和古巴奇科夫死刑(宣判当天是古巴奇科夫的生日)。四人向苏联最高法院提出上诉,但维持裁决不变,很快被执行枪决。团伙其余十二名成员分别获刑10-15年不等。
后记
惨案之后,“索菲娅”餐厅的管理层强迫员工清洗大厅血迹,被员工们断然拒绝。于是在外面找人,请来几个上年纪的哥萨克妇女,许以高额酬劳,让她们把餐厅擦拭干净。这些人边干活边流泪,时而扔下抹布跑出去缓一缓。刚开始她们用手捧起血污,后来有人给她们拿了扁平的碗。
可是即便经过装修,顾客仍不愿光顾“索菲娅”,餐厅最终歇业,不久后整体拆除了。此地逐渐传出“被诅咒”恶名:位于已拆除餐厅对面、共和国境内著名的塔塔尔图普清真寺宣礼塔1984年莫名其妙倒塌。(译注:亦有说法称1981年宣礼塔修缮期间因工程失误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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