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斋月维修直升机的微妙之处

▢ 弗拉基米尔·多布林
(俄罗斯作家联盟成员,记者)

军事外国语学院的学员1975年被派往阿尔及利亚实习一年。我和同组同学马克西姆住在小城“雷盖亚”,距离首都阿尔及尔市二十千米。次日清晨我俩被洪亮悠长的唤拜声惊醒,浑厚的男性嗓音仿佛近在咫尺,实际是对面宣礼塔发出的。宣礼塔安装了大功率喇叭,召唤穆斯林礼拜的声音周围所有村庄大概都能听见。

我俩没赖床,立刻起身洗漱整理。吃完饼干+可口可乐早餐,七点整出了门。整个学员小组差不多都在楼院聚齐了:三十几位技术人员和两名翻译正在通勤大客车附近抽烟,谈的热火朝天。我们打过招呼加入进去。主管从楼里出来时大家迅速安静,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环绕主管站好。主管逐一同每个人握手,目光直视对方眼睛,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翻译之一照稿宣读了他刚听收音机得知的本地和国际新闻,主管介绍了当天的日程,立即登车出发。

我们工作的地点就在昨天降落的国际机场附近,是从事军用航空技术维修、保养和测试的一个企业。阿尔及利亚独立之前此处曾是北约空军基地,广阔区域内拥有规模庞大、设备精良的战斗机、运输机、直升机和军用卡车维修间,也有露天停机坪和机库。第一天我们实际没做多少工作,小组主管很快把我们叫进他的“雷诺”公务轿车,带我们去“别墅”,也就是苏联驻阿尔及利亚首席军事顾问办公室。

“别墅”坐落在城市高处的小山坡,一条狭窄弯曲、坡度很陡的巷子蜿蜒向下。这是一栋两层石质建筑,采用古代摩尔人风格,窗户上装了花纹繁复的铁栅栏。厚重的铁门装饰着锻花图案,门后是几个不大的房间,拱形天花板格外显眼。地面和墙壁铺满漂亮瓷砖,组成马赛克图案。

我们在“别墅”交出自己护照,换取纸质身份证,又到会计处领现金,这时我犯了一个小小错误。一位苏联同胞陪同一位阿尔及利亚老人走进会计处,同胞大概三十几岁,是与我们乘坐一架飞机从莫斯科飞来的。在飞机上我曾听他用法语对人说他第一次到阿尔及利亚,今天看来确实如此——因为他没听懂他的阿尔及利亚朋友究竟问会计要什么东西。我看他满脸为难,开口替他翻译说人家想要一张付款单。会计立刻把单据递给阿尔及利亚人,那位同胞却涨红了脸,恶狠狠瞪我一眼。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苏联驻阿尔及利亚首席军事顾问的高级参谋,也就是我的直属上司。

这个职位真不低,应当是中校充任。但这一位却是莫斯科国立国际关系学院毕业生——也许他自己希望从军报国,也许是被征召当两年义务兵。回想他的反应,我料定他不会忘记我不请自来的“善意”,肯定要寻机“报答”我。事实果然如此,但他的“报答”却意外地对我有利,后来我挺感谢他的,此中细节暂时按下不表。于是我和马克西姆及我们的主管一起返回空军基地,开始熟悉那边情况。

主管首先领我们去管理处,引见当地航空部门负责人:一位深肤色的阿尔及利亚青年。我得知将被分配到直升机车间,马克西姆则在固定翼飞机车间。我那个车间的工长是一位约莫二十五岁的中尉,特别有礼貌、聪敏且友好。他这个年纪做中尉相当不错了,因为空军基地的指挥员是四十岁的上尉,阿尔及利亚军队总司令兼共和国总统也“只是”上校——我当时在阿尔及利亚没听说谁比他军衔更高。

刚开始我听不太懂当地的法语,有点沮丧。大部分阿尔及利亚人说法语口音很重,与我们的法语教师截然不同。好在短短两天就适应了。但很快又发现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我们在学院学了很多东西,唯独没学技术名词的基础知识。诚然技术门类繁多,几辈子也无法全部掌握,但有些术语却是所有技术领域通用的,比如“螺栓”、“螺母”、“螺钉”、“螺丝刀”、“钳子”等自幼耳熟能详的词。

只好抓紧时间抄下来死记硬背。同时又让我翻译我们的工艺流程图,很有帮助!我埋头俄法技术词典,翻过来覆过去,不久即能够比较顺畅地翻译我国专家与阿尔及利亚人之间的谈话。有时我并不真正明白谈话内容,照字面意思直译,可喜的是双方都能理解彼此。两边频频点头,十分满意沟通结果。苏联人、阿尔及利亚人纷纷夸奖我,来自希奥利艾(译注:立陶宛城市)的直升机厂经理也开始带我参加基地指挥员的重要谈判。应该说这是我熟悉的领域,因为本人从小喜欢航空模型。虽然之前接触的主要是固定翼飞机,但很快弄懂了直升机,明白了它为什么能朝任何方向移动,甚至倒退飞行。这一切使我兴趣盎然。

我们抵达阿尔及利亚恰逢斋月——穆斯林禁食的月份。这期间从黎明到日落人们不得进食、饮水或吸烟,餐馆、酒吧和咖啡馆一律停业,街上也看不见吸烟者,否则会有很大麻烦。阿尔及利亚宗教事务部长呼吁所有人(包括外国人)尊重这个国家的风俗习惯,苏联方面也指示我们吃饭、吸烟必须避开当地人视线。我们想起学生时代为了不被老师骂,躲在僻静角落偷偷抽烟。

阿尔及利亚人对传统的恪守和坚韧的心理素质令人敬佩。他们忍受一白天饥饿、口渴和烟瘾,表面不动声色、认真工作,日落之后及夜间才放开肚皮大吃。不过并非每个人都能承受这样的作息,我两次目睹车间的青年工人晕倒,所幸没有严重后果。担架总是放在显眼位置。白天只允许飞行员吃饭,因为战斗值班优先。

不过有一位年轻的阿尔及利亚机械师倒是很有意思。斋月期间他用俄语问我“科巴萨”(译注:香肠)是什么,我认真解释了这种食品的性质,并强调通常含有猪肉。可小伙子似乎不介意,追问更多细节。我绞尽脑汁把自己知道的关于香肠的知识全讲了一遍,但他离开时显然不满意。我把此事告诉我国专家,大家都笑了:“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之前我们也给他讲过,还提醒他里面有猪肉,可他不放弃。我们拿给他看,各种各样的香肠,他尝了之后又要更多。只好一直给他带,直到全部吃光。现在他盯上你了,但他要的不是解答而是香肠本身。你不送他就不罢休。”

事实果然如此。我不知道他是否自认穆斯林,但为了不冒犯他,上班时给他带了一块莫斯科熏香肠,用纸包得严严实实。小伙子消失片刻,五分钟后满脸笑容、神态愉悦地在车间走来走去,嘴里叼着火柴棍。

本人与苏联专家团队相处非常融洽,只有一件事起初不太理解:他们躲着我吃饭。斋月期间厂子的食堂不营业,我们的人各自带饭,而且吃得偷偷摸摸,以免刺激或诱惑正在封斋的阿尔及利亚人。所以专家们在一间小屋内关好门,却不知为何把我打发到另一个房间吃饭。我一直不明白其中缘故,直到在其中一人身上闻到酒味儿——多半是直升机防冰装置用的酒精。显然,他们怕我不小心说漏嘴,被上司发现。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与上司之间的关系很紧张。专家们担心这位严厉的领导不给他们延长出差期限,甚至可能提前把他们遣送回国——还没挣够买车钱和房子钱呢。后来他们想通了没必要瞒着我,提议我和他们一起吃饭。至于在工作场合喝杯小酒开胃,我始终是拒绝的,原因有二:即便很少量、度数很低的酒精饮料也会影响口译表现,有时让人词不达意,而且张嘴喷出酒气后果更不堪设想。

专家们理解我的顾虑。为表示信任,他们向我介绍了怎样从防冰装置提取酒精。容量六十升的酒精储罐被预防性地加了挂锁甚至贴了封条——这是操作规程要求的。但总有办法解决,谁让里头装的是大家最爱的液体呢。装置启动时酒精被输送到主旋翼的轴套,通过小孔流向桨叶以防结冰。但如果在地面启动,事先用棉花垫住轴套,再裹上一层吸水织物,酒精就会被吸附储存起来。关机之后,把裹着棉花的织物拧到干净容器内即可,无需储罐钥匙也不必破坏封条。

所以防止酒精被挪用的唯一真正有效办法就是改用电热防冰装置。阿尔及利亚已经开始应用这类装置了。

向我介绍直升机知识的同时,航空机械师们也讲了与之相关的不幸事故,有些简直惨不忍睹。其中一位说:“主旋翼桨叶如果有暗伤裂纹,可能导致桨叶断裂。如果旋转时碎片甩向地面,很容易造成人员伤亡。紧接着转子失衡、倾斜,桨叶疯狂上下甩动,甚至可能砍断尾梁。有一次,桨叶把米-4直升机座舱顶部连带飞行员的头一起削掉了。”

另一位回忆:“三个不靠谱的家伙飞越荒无人烟地方。航程很远,他们就开启自动驾驶仪,定好航向、高度。为了打发无聊时间,他们开始玩牌。玩着玩着忽然一声巨响,直升机剧烈晃动,手中的牌都震掉了。看一眼窗外,又扫一眼仪表盘,一切正常呀:航向正确,高度不变,下方一千米的森林也没什么变化。他们以为撞击大型鸟群了,野鹅之类的……于是继续玩牌。回到机场准备降落,地面人员通过无线电大喊:‘你们疯了吗?千万别降落!起落架没啦!主起落架!’原来他们的轮子擦撞山顶岩石,失去一侧支撑。倘若无人提醒,直升机着陆时必然侧翻,桨叶砍砸地面四分五裂,肯定会死人。最后用机腹降落在一大堆木料上面。”

莫斯科显像管厂打工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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