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赤的甜杏之年

▢ 安德烈·捷斯连科

刻赤居民口中的“旧检疫站小镇”,自从伟大卫国战争以来几乎没什么变化。安静的街巷被绿意盎然的花园包围,白色的小屋被低矮的石墙环绕。人们仍用老办法蘸石灰粉涂刷房舍和围墙,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清净明亮。碧空中斑鸠鸟飞来飞去,焦急呼喊着:“切库什卡,切库什卡!”

透过小小的窗户,看见我外婆叶芙根尼娅·伊万诺芙娜·博克正在狭窄灶间做午饭。

我微笑着问她:“热尼娅外婆,陆军元帅费多尔·冯·博克是不是咱家亲戚呀?四二年七月他因为反对战争、反对希特勒,被免去‘南方’集团军群司令职务。真奇怪……他们居然没枪毙他?”

外婆坐到小板凳上,深深叹气,忧伤地回答:“要真是亲戚,咱家也不至于遭这么大难了。我们虽然是德国的……但我父亲约翰·亨利霍维奇就是个一般木匠,又不是贵族。”

我懂外婆在想什么:“冯·博克一家战争快结束的时候也被英国飞机炸死了,上帝都看在眼里呢……”外孙请求道:“外婆,讲讲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吧。”

于是叶芙根尼娅·伊万诺芙娜开口回忆战争岁月:
“那年也是甜杏大丰收,就像现在。四二年夏天,树头一片绿一片黄,大颗大颗的甜杏密密麻麻。偶尔有果子掉地上,露肚皮的小孩和年轻的小战士喜笑颜开。
该吃午饭了。天气酷热,空气闷得人几乎无法呼吸。唯有从海上刮来的丝丝凉风让人深吸一口气,享受珍贵的片刻宁静。
中学刚毕业的妹妹安娜躺在床上,翻开书,抚平折起的页角,继续阅读被上一次空袭打断的小说。玛莎外婆轻轻摇晃小孙女,这孩子之前在阴冷的防空洞哭过,还没平静下来。而我则让战士们帮忙削土豆,快到吃午饭的钟点了。
邻居们从采石场的防空洞陆续回家,这次又捡了条命。七个年轻军官在我家借宿,指挥部就在附近。大姐拉娅回来后莫名其妙感觉焦虑……她收拾好孩子们,要带领全家折返防空洞。
我问大姐:‘拉娅,你怎么啦?疯了吗?空袭结束了怎么还往采石场跑?都安静了,你怎么搞得?’她不答话。我又喊:‘卓娅,若拉!回家回家!’
小妹卓娅在街上握着一根细树枝,把那些被警报声和飞机轰鸣吓得乱跑的鸡赶回院子。鸡被巨响震昏头了,四处乱窜。弟弟坐在白色的矮石墙上,望着天空,抓一把甜桑葚不紧不慢吃着,手和脸染得黑紫,却不挪动,目不转睛抬头看天。‘好了,都结束了,空袭结束了,魔鬼飞走了!不、不那里还有一架,飞得那么低!’
卓娅已经把鸡赶回院子,正和一个军官吵嘴,军官生气了,砰地摔门,把小妹关在台阶外。她说:‘若拉,快下来。’弟弟不耐烦回应:‘等等,它朝我们这边来啦!’
那架飞机像风筝似的低空缓缓飘来。我的心发紧,狂跳不止。飞机在我们屋顶上空盘旋,越飞越低,机翼的红星清晰可见。若拉又喊:‘是咱们的,是咱们的!你看它尾巴上也有星!’
这架飞机看起来像我们的‘玉米机’,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家齐刷刷挥手,面露笑容。飞机绕了一圈,左右晃动机翼,往家这边飞来。
这时军官们正在换衣服。房门紧闭,隐约听见外婆轻声哄睡小孙女:“啊……啊……宝贝儿睡吧睡吧,都过去啦!”忽然一道闪光一声炸雷,一切都消失了。我什么都不记得,再醒来只见恐怖景象:卓娅被泥土和石块掩埋,脑袋露在外面不能动弹。房子已经没了,只剩地基和炉灶。天啊,我怎么在高处呢……
‘妈呀……妹呀……姐呀……’我呻吟着再次昏厥。邻居们厉声叫喊:‘拉娅,拉娅,你们家被炸了!’。拉娅撇下孩子,箭一样往回跑,看见眼前惨况,整个人呆住了。死寂……呻吟……杏子不停掉落的声音。家没了,满满铺着一层橘黄色水果地毯,颜色像血。拉娅两眼发黑,头晕目眩。半截上尉向她爬来,腰以下不见了,肠子在尘土飞扬的地上拖出一道血迹。他用尽最后力气,指尖扒地,望着眼前灰头土脸的女人。尘埃渐渐散开,把一切鲜活的东西蒙上黯淡灰色。上尉嘶哑说道:“拉娅……拉娅我求你……打死我吧!”说完深吸一口气,脑袋垂落地面。
若拉坐在院墙上,浑身像涂了石灰,歇斯底里吼叫。拉娅见卓娅的头露在外面,还以为脖子炸断了。这时小姑娘哼唧一声,姐姐发疯似的徒手拼命挖土石。邻居、战士们蜂拥赶来,拉娅边哭边小声念叨“活着,感谢上帝,活着!”
而我在树顶最高处尖叫,衣衫不整,心慌意乱。冲击波把我抛到金合欢树顶端,我睁开眼从上面俯瞰这一片混乱,脑子嗡嗡响,耳鸣不止。‘家人都活着吗?’可怕的念头挥之不去。想下树没力气,一阵阵陷入昏迷。
‘姑娘呀……妈呀……姐呀……’我一遍又一遍低声呼唤,稍微清醒又想努力下树回家。消防队来了,把我救下金合欢树。我两耳淌血,满身擦伤和淤青。感谢上帝,我没死。
大家开始清理废墟,眼前的惨状甚至令坚毅的军人颤抖。人们哭泣着诅咒战争、诅咒那个德国飞行员和他的飞机、臭骂希特勒和斯大林……
幸存的家人哭喊:‘主啊,这是为什么?你怎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屋内的人全体遇难,遗体基本完整。玛丽亚外婆死了,她揽着小孙女,弹片击中她的心脏,她就坐在原位,伏在孙女的尸身上。热尼娅也死了,碎片击中她的小脑袋,甚至没出血,外婆还没来得及哄她睡呢,死神抢先一步把她带走。十年级的安娜未能读完小说,弹片打穿书本也打穿了她。七个军官牺牲,包括那个摔门换衣服、偶然救了我们三个的上尉。”

“这就是命啊!受这种苦,可怎么活啊?”热尼娅外婆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外孙轻声请求:“后来呢?后来怎样?请再讲讲吧……”

“就在菜园,离我们家废墟几步的地方,挖了两个坟。一个埋妈妈、女儿和妹妹,另一个埋牺牲的军官。傍晚咱们的部队撤了,法西斯推进很快。轰炸接连不断,而且搞不清德国人从哪个方向打我们。他们已经进村了,我们只好躲到坟坑等待。女人们尽力挖土,挖的浅也没办法了,大概一米深吧。用布裹着亲人,牺牲的军官没有布了,只能直接埋进去。指挥部的军人匆匆离开,没留下棺材,甚至来不及埋葬战友——走得很急。我们只好自己埋葬所有人。就这么苦命。
战争期间刻赤多次易手:一会儿苏军占领,一会儿又被法西斯占领。有意思的是,德军会在战斗前疏散平民,而苏军从不通知你!我那时不想再活了,满脑子自杀,弟弟若拉和妹妹卓娅阻止我犯这个罪。我如果死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办?大姐已经有三个孩子,她最小的女儿战前就夭折了。于是我把若拉和佐娅视若己出,一直抚养他们。
丈夫从战场归来,盖了新房子。我生了三个女儿,用死者的名字给其中两个女儿命名。我用这种方式修正战争造成的残酷不公。老太太、大女孩、小女孩,被残忍夺走无辜性命的人,如今在我三个美丽女儿——热尼娅、安娜和加利娅的身上继续活着。”

六十年过去了,坟墓仍在原处。热尼娅外婆走到菜园,劳作一阵,坐到小木凳上用衣袖擦擦泪水,向母亲、妹妹说几句,轻轻哄着孩子……墓地永远干净、整齐,夏天的鲜花紧挨坟头盛开。

外婆说着说着,苦涩的回忆又湿润了眼眶:“别人不会天天去,可我会,我和她们像邻居一样。跟她们说说话,我也轻松些。而且亲戚们来访,一定会去祭奠。无辜遇难的人只要有人怀念,在那边就能安详。只要我还活着,她们就像活着一样陪伴我。我们怎样对待过世的亲人,子孙后代将来也怎样对待我们。可是没钱立碑,钱从哪来?养老金连吃饭、买药都不够。冬天不烧煤怎么生活?虽然是克里米亚,可冬天风雪交加、又湿又冷。听说德国人的养老金多得花不完,而我们这些胜利者只求饿不死。再说那些牺牲的军官,姓名都不知道,下葬的时候连证件一起埋了。法西斯攻得太猛,天天轰炸,顾不上啊。我们忙着保命,害怕极了,唯恐法西斯打来。谁知道会怎样啊?”

整条街的每户邻居都知道这两座坟墓。有个自以为最聪明、最“正派”的女人听说此事,写信报告上级。于是不知从哪儿冒出些很不客气的家伙,像秃鹫似的扑过来,把外婆当作敌人推开,蛮横大骂可怜的老太太。他们挖出军官的遗骨,转移到集体墓地,外婆在旁边瞧着,吓得说不出话。“至于您自家亲属——想埋自己花钱埋吧!”看样是领队头目的那个人撂下这句恶毒话,带着完成任务的十足神气,一脚踹开小门,同当年的法西斯别无二致。

外婆哭了很久,因为这场屈辱、因为被粗暴对待、因为人的卑劣以及掌权者的忘恩负义和不理解。她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四二年的惨痛,差点儿气死,生病好长时间:血压升高、心脏发紧、脑袋胀疼、脉搏狂跳、太阳穴像锤子敲,但上帝让她长寿。神看见且体谅她的一切,赐予这位瘦弱妇女力量,让她能够承担生命中的各种苦难。热尼娅外婆深受亲友和街坊四邻尊敬爱戴,凡认识叶芙根妮娅·伊万诺芙娜的人都把她视为女性的全然典范。亲戚劝她迁葬死者,但热尼娅外婆说:“等我死了葬在一起吧,到时候你们想怎样安排都行。目前神还让我活着,九十岁了,一切照旧吧!”

外婆低声抽泣,颤巍巍站起身,踉跄着挪步去捡掉落的杏。整个院子铺满黄澄澄杏子地毯,树头的鲜亮果实不停落下,似乎在提醒我们战争年代这家人遭遇的悲痛。今年又是甜杏丰收之年,这样的年景可不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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