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着回忆

▢ 佚名

我祖父有兄弟姐妹七个,我父亲有五个,我只有两个兄弟。曾祖父的所有孩子都生在乌克兰,祖父的孩子们生在滨海边疆区,战前一直住列芬卡村——现在改名叫戈尔巴特卡村。后来各家各户逐渐迁到乌苏里斯克,再后来散居全国各地甚至更远的地方。亲戚们偶尔聚会,但必定是重要事件:婚礼、添丁、葬礼。拉多尼察节基本全员到齐,几乎没什么正当理由缺席这一哀伤的活动。扫墓结束后大家到某位亲戚家长时间谈话,回忆每一位亲人。
(译注:拉多尼察节是东斯拉夫人民在复活节后缅怀逝者的日子)

漫长的宴席上都聊什么呢?先交换各种消息:谁结婚了、谁离婚了、谁亡故了、最近去哪儿旅游了……接着开始重复各种趣事和糗事,有些我大概听过四十遍了。

“瓦西里老爹在田间收麦。平地刮起龙卷风,卷起麦捆上九霄。老爹东奔西跑试图用身体压住,累得精疲力尽。他脱下裤子,撅屁股对着天空喊:冲我来呀!”

“瓦莉娅奶奶曾经饱受丈夫酗酒之苦,他一喝伏特加就发疯,折腾全家不得安宁。女人的耐心终于耗尽,有一天她听到丈夫踉踉跄跄脚步声,拎着斧头躲在门后……猛地砍在他头顶!削掉一片颅骨,大脑未受损,医生给装了钢板。从此夫妻之间的爱情生根发芽了!两个人简直形影不离,出门都要一起走!”

“伊万爷爷曾在‘契卡’的某个单位上班,退休后总穿一件长款皮大衣在村里晃来晃去。他酗酒严重,把老婆也传染成了酒鬼。有一次两人走入猪圈,发现猪躺着不动了。于是去挖坑准备掩埋,等返回猪圈,猪全部复活了!原来两人在家酿私酒,剩下的酒糟倒给猪吃。猪吃不惯,醉倒了。
还有一次,爷爷回家看见锅里没饭,老婆玛尔法躺床上。他对她说:玛尔法,你是个懒婆娘,我判你枪毙!玛尔法二话不说穿衣服往谷仓走。爷爷果真用猎枪打了一枪,也不知道是故意打偏呢还是喝多了没准头。但玛尔法的表现就像游击队员,绝不哭喊求饶!说来也怪,他们的儿子后来竟然在银行工作,成为莫斯科某银行的管理层。如今孙子也投身这个行业。”

“维拉姨妈的鼻尖很滑稽。她年轻时可漂亮了,嫁给驻扎在她们村的航空兵指挥员。虽然丈夫很宠她,但比她年长二十二岁。后来维拉爱上一位年轻中尉,偷偷溜出去约会,可维拉始终不肯抛弃丈夫。任凭中尉百般劝说,就是下不了决心。有一回告别之际,他竟然咬掉她的鼻尖!送医院确实缝上了,但那个年代整形技术不发达,仅仅是‘缝上’而已。维拉姨妈和这个中尉生了三个孩子,后来他在莫斯科总部退休时已经做了上校。两夫妻合葬在昆采沃公墓,墓碑的照片经过修饰,终于让她的鼻子变好看了。”

“瓦夏叔叔经历整场战争,到过柏林——这是他自己的说法,因为他们是在友军部队攻克柏林之后才进入的。他受过伤,右手没了两根手指。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几个人在战壕打牌,叔叔亮出王牌,一时兴奋胳膊抬得太高。紧接着他惊讶地问:伙计们,我手指头呢?战后瓦夏叔叔做了几年记者,后来成为本地报社的编辑。他擅长用普通铅笔画画——就是那只缺两根手指的右手。他儿子在阿穆尔河共青城航空厂做总设计师,女儿在陶里亚蒂市做医生。”

我之所以重提这段家族旧话,是因为缅怀亡人的日子又快到了。上面那张合照,如今在世的仅剩三位。堂兄托利亚只比我大三个月,所以父母把我们都交给奶奶抚养,自己去上班。那些年的产假只有五十六天。托利亚旁边的是他妈妈,即我父亲的姐姐。瓦莉娅姑姑九十六了,住在儿子家,儿子特别孝敬她,去年出钱为瓦莉娅姑姑做了心脏瓣膜置换手术。系蝴蝶结的小女孩是妹妹列娜,曾在克格勃工作,后来在联邦安全局,她的丈夫甩掉她重组家庭,又因为袭击自己年轻妻子的旧情人入狱服刑。列娜不愿再婚,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如今全力照顾孙辈。

为什么这些趣事记忆犹新?我不知道,但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暖暖的。

唉,当年的妇女节礼物啊

悭吝的科利亚叔叔

我的祖辈是契卡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