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列夫谈苏联海军应对美国Fleetex-82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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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拉基米尔·阿尼西莫维奇·卡列夫(退役海军少将)

1.基本情况

1982年,美苏“冷战”正酣,双方都力求在核对峙中占据优势。之前苏联在俄罗斯西部部署了“SS-20”(北约代号)中程导弹,美国人的回应是从1981年中期开始试图在西欧国家部署可携带核弹头的“潘兴”中程导弹,这种导弹能够在5-7分钟内打击苏联境内远至乌拉尔山的所有目标。主要目标当然是莫斯科。

西欧各国人民掀起大规模抗议浪潮,人们对苏联日益增长的报复威胁深感忧虑。英国数千名激进分子长期封锁计划部署“潘兴”导弹发射器的基地。在某些方面,这与今天在东欧国家(波兰、捷克、罗马尼亚)部署反导系统引发的局势有几分类似。

与此同时,美国海军(最新型“洛杉矶”级多用途核潜艇和水面舰艇)开始装备箱式发射的“战斧”巡航导弹,射程达2500千米,既包括携带核弹头的型号,也包括集束弹头和钻地弹头的常规型号。后者能够“切开”机场跑道、压制防空系统、钻入敌方纵深摧毁指挥控制中心和海军基地。

但美国海军面临的主要任务还是对抗苏联弹道导弹核潜艇。这类潜艇按照苏联的分类叫做“战略导弹潜水巡洋舰”,缩写”РПКСН”。属于667项目及其改进型:667Б、667БД、667БДР、667БДРМ,特点是装备了越来越先进的弹道导弹,包括带分导式弹头的导弹。至1981年共建造14艘667БДР型潜艇,5艘在北方舰队、9艘在太平洋舰队服役。

进入1982年,美国明显正试图打破美苏之间核平衡,谋求自身优势。斗争的矛头转移到水下领域,后来经过学者兼分析家斯蒂芬尼克的推动,这一战略被称为“战略反潜作战”。其设想是:
— 确保100%探测发现在太平洋、大西洋广阔海域活动及在海军基地内的苏联核潜艇;
— 通过事先收集的“噪声图谱”来识别潜艇的噪声特征,精确到舷号(类似用指纹识别罪犯);
— 直接尾随跟踪目标潜艇,随时准备将其摧毁。

甚至还曾考虑对苏联РПКСН可能执行战斗巡逻的海域实施核轰炸。这些任务源于一个基本假设:“核战争中哪怕只有一艘苏联弹道导弹潜艇幸存,它都可能对美国造成严重打击。”

美国和盟友面临的第二大严重威胁被认为是苏联的多用途核潜艇,这种潜艇装备了射程达500千米的反舰巡航导弹及先进鱼雷。它们的任务是:
— 进入美军装备“北极星/波塞冬”弹道导弹的“乔治·华盛顿”级、“伊桑·艾伦”级核潜艇的战斗巡逻区域,摧毁它们;
— 对美国航母打击群发动导弹攻击;
— 另外,有效打击印度洋、太平洋和大西洋的美国及盟国(英国、日本、澳大利亚)海上交通线。

为了执行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与苏联核潜艇作战的各种任务,美国从1960年代末开始部署(儿按:实际从1950年代已开始部署)一种独特的远程水声监听系统——”SOSUS”。”SOSUS”系统包括几十个水声天线,暗藏太平洋和大西洋海底,搭配位于美国、加拿大、英国、挪威、冰岛、日本、百慕大、巴哈马、安的列斯群岛、夏威夷、阿留申群岛、马里亚纳群岛及中途岛等地的岸基接收站。该系统能够在数百海里之外探测到潜艇螺旋桨和机械运行发出的噪声。”SOSUS”的水声传感器与接收站相连,布设在苏联潜艇最可能的巡逻航线上,旨在发现、识别潜艇并为“猎户座”反潜巡逻机、己方多用途核潜艇和舰艇搜索打击群提供目标指示。

另外,装备了”SURTASS”拖曳水声探测器的美国“洛杉矶”级多用途核潜艇长期在苏联潜艇基地的出口处执行搜索和拦截任务。

总目标就是:美国的潜艇必须更安静,水声探测距离更远,反潜武器系统更先进,机动性更强。

那时候美国“洛杉矶”级多用途核潜艇开始装备最新型MK-48自导鱼雷,射程更远、命中精度更高。“猎户座”反潜飞机与”SOSUS”系统和多用途核潜艇密切协同,前者从北约国家、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沿海机场以及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岛屿起飞,活动范围几乎覆盖整个大洋水域和苏联沿海。这些飞机为探测苏联潜艇配备了最新型水声浮标和其他设备,包括磁力探测设备,能够通过多种物理场发现水下目标。

使用雷达侦察卫星和光电侦察卫星每天两次窥视苏联潜艇基地,以确认停泊在码头的潜艇数量和编号(识别其轮廓)。

今天的人们常说:加勒比危机期间世界濒临核战争边缘。但很少有人提及在“战略反潜作战”期间,世界也一度站在这条危险的边缘上。

举个例子。本文作者曾听闻在印度洋共同服役过的老战友讲述一段令人信服的经历。我不便透露他的姓氏,他当年是柴电潜艇上ОСНАЗ小组(特种勤务,确切说是无线电侦察)的组长。他毕业于列宁格勒“列宁共青团”海军水下航行高等学校,后来又在彼得戈夫的“А.С.波波夫”海军无线电电子学高等学校接受了无线电侦察科目再培训。执行完印度洋任务后,我建议他在太平洋舰队情报部门继续自己的事业,但他拒绝了,说想做一个纯粹的潜艇兵。最终他被提升为”К-500″号战略导弹潜艇的大副(старпом)。

他那段经历是这样:”К-500″潜艇从滨海边疆区帕夫洛夫斯克潜艇基地出发,前往美国西海岸附近的战斗巡逻区。几乎刚刚驶离彼得大帝湾基地,他们就发现有一艘外国潜艇跟踪他们。穿越太平洋的全过程中对方一直尾随,他们采取多种措施试图甩掉跟踪者,但都没有成功。根据我军的条令和指示,战略导弹核潜艇在执行战斗任务期间首先要保持隐蔽,所以艇员们不急于报告这一情况,否则将被视为任务失败,带来各种后果。战斗巡逻期间”К-500″号定期接收来自太平洋舰队政治部的简报,内容包括国家和舰队的情况、战斗与政治训练进展,以及其他废话。关于国际局势的情报非常少。

有一天,声纳兵报告说他听见跟踪潜艇开启鱼雷管的声音,而且鱼雷似乎发射了。实际那只是人家的干扰装置。但艇长慌了,在自己舱室与大副和政治副艇长商量对策。怎么办?难道战争爆发了?要不要发射鱼雷还击?最终大副和政治副艇长说服艇长切勿莽撞。”К-500″浮出水面,悻悻然返回基地。那一刻世界就在战争边缘——因为大家都认为战略导弹核潜艇被击沉等于开战。
(译注:根据其他资料,此事发生在1984年,艇长是Е.Б.科佩金。航行至太平洋北部海域被美国反潜力量发现,对方发动模拟鱼雷攻击(使用干扰弹)驱离。”К-500″号被迫上浮至规定深度向海军总参谋部发报,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同时也已准备好鱼雷还击。所幸双方都没有真正开火。)

必须承认,美国人确实从根本上解决了其弹道导弹核潜艇(苏联术语叫ПЛАРБ)安全保障的问题。原先部署在关岛阿普拉湾、隶属第15潜艇中队的十艘“乔治·华盛顿”级或“伊桑·艾伦”级“北极星/波塞冬”弹道导弹核潜艇被解散(译注:1981年9月),因为它们容易遭受太平洋舰队的武力和情报侦察威胁。之后美国新组建了第17潜艇中队,配备8艘装备“三叉戟”导弹的“俄亥俄”级核潜艇,导弹射程可达12000千米。这些潜艇部署在华盛顿州班戈基地,地处美国/加拿大边境,便于从班戈基地出发、隐蔽通过胡安·德·富卡海峡进入太平洋执行战斗巡逻任务,几乎不会被苏联反潜力量发现。苏联和后来的俄罗斯反潜部队多次尝试侦测和跟踪这些美军核潜艇,始终未成功。

太平洋舰队情报部门甚至考虑过美军弹道导弹核潜艇可能穿越印尼海峡部署到印度洋,从而开辟一个新的南方导弹/航天打击方向。太平洋舰队情报部门曾经掌握了此类准备工作的一些迹象。

考虑到上述因素,1982年美国制定并采纳了极具进攻性的新版《美国海军战略》,其推动者和主要作者是年轻且傲慢的海军部长雷曼(译注:John Francis Lehman Jr.)。内容包括:
— 全面监视苏联РПКСН,随时准备进行摧毁;
— 使用“战斧”巡航导弹对敌方全部军用地面设施(防空系统、指挥所、海军基地、海军导弹航空兵机场、军队集群、燃滑油料库等)实施先发制人打击;
— 当“战斧”导弹完成第一波打击,压制住敌防空系统并摧毁主要目标(尤其是苏联РПКСН基地和指挥所)之后,出动航母舰载飞机对敌全境军事设施实施大规模空袭。

主要任务是:夺取空中、海面和水下优势,在对美国有利的条件下结束战争。同时也不排除在敌方海岸实施登陆作战的可能性。

作为对美国在西欧部署“潘兴”导弹的回应,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后来是尤里·安德罗波夫)领导的苏联政府采取了相应措施。苏联决定向美国西海岸派遣能够核打击美国战略目标(包括城市)的РПКСН。美国海军部长雷曼对此讽刺地说:“让苏联人把他们的‘咆哮母牛’(这里指的是苏联667型РПКСН,噪音大)派来吧。来一个我们追踪一个,必要时统统摧毁”。”К-500″号潜艇的例子表明这种情况确实有可能发生。

这段时期的苏联太平洋舰队正处于战斗力巅峰,在编部队能够执行现代海军所能执行的全部任务。为了打击美国核潜艇,特别是进入其海上发射阵位的弹道导弹核潜艇,以及对抗部署在反潜线的水下和水面部队,苏联太平洋舰队配备了671型、671РТ型和671РТМ型多用途核潜艇。这些潜艇不仅装备着最新反潜系统,还拥有现代化反舰武器,可以发射“石榴石”巡航导弹打击美军航母。

太平洋舰队还编有专门对抗航母的巡航导弹核潜艇(缩写ПЛАРК),包括670-А、661、670-М和675-М型,装备“紫石英”、“孔雀石”和“玄武岩”等导弹。

当时在堪察加半岛,苏联英雄、海军少将巴尔京指挥的第2潜艇支队正在演练对抗航母打击群的作战任务。日后巴尔京升任太平洋舰队第一副司令,又调任黑海舰队司令员,因在两国划分黑海舰队期间所持的强硬立场而家喻户晓。那时候谁能想到我们竟会走到这一步呢?除了装备巡航导弹的多用途核潜艇外,海军导弹航空兵也承担着消灭敌航母打击群的任务,包括配备图-16和图-95导弹轰炸机的两个航空兵师,分别部署在滨海边疆区(克涅维奇)和堪察加(叶利佐沃)。这些轰炸机部队负责对航母编队实施大规模导弹/炸弹空袭。

但最让美国人头疼的是搭载了雅克-38垂直起降战斗机的重型航空巡洋舰“明斯克”号、“新罗西斯克”号,以及1144型“伏龙芝号”核动力重型导弹巡洋舰,装备有“花岗岩”导弹,最大射程500千米。

为了执行大规模跨海登陆作战,太平洋舰队编有第55海军陆战师,登陆舰总队拥有“伊万·罗戈夫”级大型登陆舰。如此强大的作战潜力也要求相应的作战运用原则。当时已组建了第10和第8战役分舰队,分别在太平洋和印度洋海域活动。苏联太平洋舰队驶入辽阔的世界海洋,成为国家在亚太地区推行外交政策的重要工具之一。太平洋舰队的舰船参与了印巴冲突后孟加拉国港口扫雷任务、阿以冲突后苏伊士运河扫雷任务,第8战役分舰队常驻印度洋地区对伊朗-伊拉克冲突起到了遏制作用……这些都显著提升了苏联在该地区的国际声望。

根据苏联太平洋舰队承担的任务,建立了相应的舰队情报(侦察)系统,责任区从美国西海岸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直至非洲东海岸,包括亚丁湾和红海。情报系统由下面几个部分构成:
— 三支无线电部队组成的岸基无线电侦察力量,分别部署在滨海边疆区、苏维埃港(Советская Гавань)和堪察加;在伊图鲁普岛(译注:择捉岛)、普罗维杰尼亚湾、金兰湾和亚丁湾拥有广泛的无线电测向网络。这一系统监控着整个短波波段,能够实现从美国西海岸到印度洋马六甲海峡的全目标测向。
— 第38侦察舰支队构成的海上侦察力量,共14艘舰艇,常年执行战备值班任务,活动区域包括美国西海岸、夏威夷群岛、南中国海和印度洋。自1979年起该支队编入一艘核动力大型战略侦察舰“乌拉尔”号,用于侦察美军在西部导弹试验场(从范登堡空军基地到夸贾林环礁)进行的弹道导弹发射,还要对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提出的“战略防御计划”的部署情况进行侦察。
— 空中侦察力量:第304独立远程侦察航空团基地设在滨海边疆区霍罗尔机场,装备图-95РЦ侦察机,不仅能发现300千米之外的水上目标,还能为潜艇和水面舰艇提供真实目标的精确指引。太平洋舰队第169合成航空团的图-16Р侦察机分别驻扎在滨海边疆区克涅维奇机场和堪察加半岛叶利佐沃机场。近程侦察任务则由第593独立运输航空团的安-12РР侦察机承担。整个空中侦察力量的覆盖范围从苏联海岸线一直延伸到中途岛。
— 太空侦察手段:由雷达侦察卫星和光电侦察卫星组成的“神话”太空侦察系统也被太平洋舰队情报部门有效利用。在某些情况下,这些卫星提供的数据是唯一可供定位美军航母的情报来源。

此外也使用民船和情报员,但在整个情报(侦察)系统中所占比例很小。

多年以后回顾1982年9月发生的事件,我开始理解太平洋舰队情报系统是多么合理而高效。除了情报处长,还包括专门的情报计划部门(包括情报员)、独立于舰队指挥部之外的情报指挥所(因其任务特殊性),以及舰队情报信息中心——整个系统的“大脑”。与隶属苏联武装力量总参谋部情报总局的陆军情报机构不同,海军情报机构隶属海军情报局,从而能够不受上级压力自主完成任务。我当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们会被卢比扬卡的人指挥。但现实就是这样——在谢尔久科夫先生担任国防部长推行一系列改革后,俄罗斯的军事情报系统已不复存在。这几句话权作旁注吧。

当然,“人”的因素在苏联太平洋舰队的战争准备中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那几年舰队由真正的专业人士领导:
— 太平洋舰队司令: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西多罗夫上将(1981–1986),具有丰富的合成舰队指挥经验;
— 第一副司令:尼古拉·雅科夫列维奇·亚萨科夫海军中将(1979–1987),曾任第8战役分舰队司令,是一位作风极强硬但能够达成目标的指挥员;
— 太平洋舰队参谋长:根纳季·亚历山德罗维奇·赫瓦托夫海军中将,从核潜艇艇长一路成长为堪察加舰队司令员,调任太平洋舰队参谋长,后于1986年担任太平洋舰队司令,1987年晋升海军上将;

以及,苏联海军总司令、苏联海军元帅谢尔盖·格奥尔基耶维奇·戈尔什科夫,他将苏联海军建设成为一支具备远洋作战能力的导弹/核武器舰队,在辽阔的世界大洋上挑战美国霸权。

我那时候身为一名年轻中尉,为自己能在这样一位总司令的指挥下当兵而感到无比自豪。正如战争年代和战后岁月里我的父亲:一位太平洋舰队海军军官,也曾因自己在苏联海军元帅尼古拉·格拉西莫维奇·库兹涅佐夫的指挥下当兵而感到自豪一样。

就在上述的“冷战”形势中,时间进入了1982年9月。此时美国太平洋舰队开始在太平洋区域开展积极行动,正如我们后来所知,这些行动其实是美国太平洋舰队代号”Fleetex-82″的大型演习,目的是演练美国新海军战略规定的各项任务。

而我之所以把本文描述的事件称为“苏联的珍珠港”,是因为1941年12月7日所发生的与1982年9月所发生的极为相似,只不过形式上现代化了而已。

2.美国太平洋舰队”Fleetex-82″海上演习(1982年9月)

我身为事件的亲历者,接下来必须用第一人称写作。

需要说明的是,彼时苏联太平洋舰队情报部门已经掌握了美国新版海军战略的全文。这份文件是我国情报员从一艘在美国西海岸圣迭戈附近海域执行任务的侦察舰上获取的。我本人亲自翻译了文本,但我们当时还未能完全领会其全部实质,因为缺乏关于“战斧”巡航导弹作战能力、舰载航空兵在新条件下的使用、装备“战斧”导弹的多用途核潜艇的角色和地位等其他材料。

此外,苏联太平洋舰队情报部门与美国太平洋舰队之间的对抗也达到顶峰。前者的主要侦察目标是美国航空母舰,如果在西太平洋地区24小时内未能获取航母位置信息,那就是一场灾难。全体岸基无线电侦察部队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所有在海上的侦察舰收到警报,图-95РЦ侦察机随时准备升空,情报指挥中心也转入了高度戒备。

与此同时美国太平洋舰队也在采取措施,确保航母打击群从圣迭戈秘密部署至西太平洋。当时认为隐蔽性是突然实施第一波先发制人打击的首要条件。

让我们回想一下1941年。1982年的隐蔽性表现在哪些方面?首先,当苏联“神话”侦察卫星飞越期间,美军舰关闭雷达,互相通信仅使用超短波波段;其次,航母打击群向西太平洋部署的路线改变,原本沿大圆距离航行,现在改走南航线或北航线;第三,实施无线电静默;再辅以媒体虚假信息传播等多种佯动与误导手段。

1982年9月11日,星期六。我国太平洋舰队刚刚完成年度总结性演习,所有舰艇已返回基地。本次演习完成了多项任务,包括:在我国沿海对抗敌方航母打击群、保障我军РПКСН顺利出海执行战斗巡逻任务、实施登陆作战、海岸防御等。

舰队作战辖区内实际态势如下:根据苏联太平洋舰队情报部门的最新消息,以“企业号”核动力航空母舰为核心的美国航母打击群已从圣迭戈出发进入珍珠港,为护航舰补给加油后开始往西北移动,直奔堪察加方向(极其异常,但当时未引起特别重视)。关于该航母编队的情报得到了来自太空侦察、岸基无线电侦察和我军在夏威夷附近执行任务的侦察舰的共同确认。

二号主要侦察目标:以“中途岛号”为核心的航母编队已于9月9日星期四从日本横须贺基地出海,被我军“库尔索戈拉夫号”侦察舰发现,但随即甩脱了监视。“库尔索戈拉夫号”的最后一次报告称该编队正朝西南方向驶往马六甲海峡。也就是说“中途岛号”已经连续两天未被无线电手段监测到,太空侦察也没找着它。

太平洋舰队情报部门值班军官打电话到我家:“太平洋舰队情报处长尤里·斯皮里多诺维奇·马克西缅科海军少将紧急召见您和情报中心第一组组长丘丁。请立即前往舰队总部。”我们赶到情报处长办公室——“‘中途岛’在哪儿?整整两天不知道它位置了!立刻分析所有材料,一小时后向我汇报。”

我们坐在太平洋舰队情报中心第一现况分析组办公室,我当时是太平洋舰队情报中心副主任,丘丁是第一组组长。我们重新审阅了来自各部队和舰船的报告,以及太空侦察的材料,无法得出其他结论——“中途岛号”航空母舰要么驶往印度洋,要么去菲律宾海参加演习。此事暂时放下了。

“事后”,我们听取“总结报告”时才得知,我国岸基侦察部队在监听美军作战指挥通信网时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些通信网停止了传输演习用的指挥信号。意思就是美军通信网已经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准备好传输实战命令。

再后来,我又悟出另一个道理:“不可依赖刻板印象,必须设想最坏情况——例如航母打击群秘密部署到滨海边疆区或堪察加方向。如果我们要准备好应对这种威胁,那么我们就要全副武装。”经过1982年9月事件,我确信,这就像概率论:“宁可虚惊一场,不可遗漏目标。”但事发之初头脑没这么清醒。紧接着一连串的疏忽接踵而来,正是这些疏忽让我有理由将此事件称为“苏联的珍珠港”。

就在同一天,第304独立远程侦察航空团的两架图-95РЦ侦察机从霍罗尔机场升空,飞往太平洋中部查明“企业号”航母打击群的确切位置。日后得知,当飞机抵达千岛群岛以东时,雷达操作员通过舷窗看见一群灯光,未引起重视,因为他们的任务是寻找“企业号”航母打击群。机组圆满完成了这项任务,但事实上他们当时恰好飞过“中途岛号”航母打击群上空,后者正秘密向堪察加方向移动,与“企业号”会合,组成航空母舰突击编队。

周六夜晚接连传来报告,称我军在伊图鲁普岛和普罗维杰尼亚湾的无线电测向站营房失火,两次起火间隔10小时,严重影响了我们测向网络的运行。我不排除这是美国“海豹”特种部队在我国领土进行实地演练。

1982年9月12日(星期天)上午,根据海军总参谋部命令,太平洋舰队第169合成航空团的两架图-16Р侦察机从叶利佐沃机场(堪察加半岛)起飞,对“企业号”战斗群进行侦察。机组报告他们在任务中遭遇舰载战斗机拦截。此时又发生了一次疏忽——飞行员的报告未说明拦截他们的战斗机型号,后来分析照片才发现他们是被F-4“鬼怪”战斗机拦截的。该型战机当时仅部署在“中途岛号”航母上,其余航母已换装新型F-14“雄猫”战斗机。

所以,我们仍然不清楚“中途岛号”航母战斗群具体位置。直到星期天下午,堪察加的我军岸基无线电侦察部队才报告:监听站发现有舰船使用“中途岛号”航母打击群内部无线电通信频率活动。

哎呀,晴天霹雳啊。无线电测向结果显示,新组建的航母突击编队(“企业号”和“中途岛号”)共计30余艘舰艇,正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堪察加东南方向300海里之海域机动,并在距离我国海岸150千米范围内实施舰载航空器飞行。

火速报告海军总参谋部。苏联海军总司令С.Г.戈尔什科夫元帅立即决策:急派“警戒号”护卫舰和三艘671РТМ多用途核潜艇跟踪监视航母突击编队,并组织不间断的空中侦察;太平洋舰队所属全部海军导弹航空兵进入全面战备状态,与远东防空系统建立紧密协同;太平洋舰队情报部门的所有部队和舰艇进入全面战备状态。

同时,作为对美国挑衅行径的回应,命令海军导弹航空兵师做好起飞准备,于星期一对航母编队进行一次空对舰导弹打击模拟演练。装备巡航导弹的多用途核潜艇也做好了攻击准备。

9月13日星期一,太平洋舰队情报部门面临的挑战是必须揭露航母突击编队的位置,引导海军导弹航空兵师实施打击。但此时美国航母编队已进入无线电静默状态,雷达全部关闭。我们仔细研究光电侦察卫星的数据,但没有航母所在位置的可信情报。尽管如此,驻扎在堪察加的海军导弹航空兵仍按原计划起飞——飞向一片空荡荡海域。

仅仅过了一天,也就是9月14日星期二,我们又接到库里尔斯克岛(译注:库页岛)防空兵哨所报告:航母突击编队正在帕拉穆希尔岛(译注:幌筵岛)以东海域机动、开展甲板起降飞行。

随后我们成功地将“警戒号”护卫舰引导至航母编队(“警戒号”因1975年在波罗的海舰队发生的事件而在海军总参谋部声名狼藉。当时该舰的政治副舰长萨布林不同意克里姆林宫的政策,带人劫持舰艇。萨布林被枪决,旧船员被解散。“警戒号”从波罗的海调往堪察加半岛)。如今这艘船成了直接监视航母突击编队的主力。被派遣去监视美国航母编队的多用途潜艇未能完成全部任务,因为这对艇长而言太艰巨了——尾随编队且不被察觉是很困难的。

最终,美军航母编队(“企业号”和“中途岛号”)从千岛群岛以东海域通过,暴露了苏联防空系统保卫国境的能力。这次行动的高潮是航母舰载机在小千岛群岛一带侵犯苏联领空。结果表明我军的“全天候”歼击航空兵(主要是老旧的米格-19和米格-21战斗机)无法对抗美军“鬼怪”战斗机和“入侵者”攻击机,天气条件不允许它们起飞。蔑视了我们之后,美国航母编队穿越津轻海峡进入日本海。我方一整套反制力量当然在此等候他们:海军导弹航空独立师、多用途核潜艇总队、“明斯克号”和“新罗西斯克号”航母、“伏龙芝号”重型导弹核巡洋舰。美国航母编队在日本海演练完毕对滨海边疆区的模拟打击,从朝鲜海峡顺利驶入黄海。至此美国太平洋舰队”FleetEx-82″演习结束,美军武装力量作战指挥系统恢复原有模式。而我们则组建了特别委员会总结自身错误,调查结论至今未公布。

3.苏联“珍珠港事件”的教训

首先,装备核弹头导弹、驰骋四海的太平洋舰队已经不复存在。如今它的能力仅限于在亚丁湾打击索马里海盗,而这竟然被说成是舰队的伟大成绩。

其次,当1990年代宣布军转民、允许将我国军舰和潜艇商业出售时,许多高级军官趁机大捞一笔。“明斯克号”和“新罗西斯克号”被贱卖了。核动力军舰的问题更复杂:“伏龙芝号”重型导弹巡洋舰和“乌拉尔号”大型侦察舰无法出售,它们早就需要更换核燃料,但俄罗斯政府无人勇于承担责任。怎样报废这些军舰?怎样处理它们的核反应堆?这个问题二十多年未能解决,任凭它们在码头锈烂,成为辉煌八十年代的记忆。

第三,当时美国海军首次在俄罗斯远东海域演练了一种新型空中进攻模式。过后我们才得知,五艘“洛杉矶”级多用途核潜艇从距离堪察加海岸约1500千米的阵地发起首轮“战斧”巡航导弹模拟密集打击,主要目标是位于叶利佐沃的海军导弹航空兵基地、堪察加的潜艇基地、防空系统及苏联武装力量在堪察加的指挥中心。这样做的用意是,当“企业号”和“中途岛号”航母舰载机从距离堪察加约1200千米(译注:原文如此)的位置发动后续空袭时,保证受损失最小。两轮打击之间的间隔约半小时。

我们太平洋舰队情报部门研究了这种空中进攻模式,很多事情变得清晰了。顺便说一句,后来在对伊拉克发动的第一次军事行动“沙漠风暴”和第二次军事行动“伊拉克自由”中,美国人采用的正是该模式:首先发射“战斧”巡航导弹,随后舰载航空兵和战术航空兵密集轰炸敌方目标,最后地面战。

第四,”Fleetex-82″演习的结果推动了在我国沿海开展更具侵略性的”Fleetex-83″演习和”PASSEX”联合演习,三个航母打击群参加,分别是“尼米兹号”、“企业号”和“华盛顿号”核动力航母,从布雷默顿新海军基地(位于美加边境)和圣迭戈基地出发,沿阿留申群岛向堪察加方向运动。但那时我们已经做好了全面迎战准备,两艘高速侦察舰、反航母作战的核潜艇总队、海军远程导弹航空兵师、远程侦察航空兵和直接跟踪航母的舰船蓄势待发,因此美军未能取得出其不意之效果。但是,1983年我国战斗机在萨哈林岛以南的莫涅龙岛附近击落大韩航空公司007号波音-747民航飞机,导致国际局势急剧恶化。我相信这是在两轮”Fleetex”演习之后精心策划的另一次挑衅行动,本文按下不表。

最后,我认为现在有必要搞清楚如今的俄罗斯海军究竟成了什么模样,为什么俄罗斯海军军官的眼神如此忧伤?

你参加海军服役,明白国家站在你背后,你保卫国家,国家永远不会背叛你、欺骗你,并且认可你的功绩,你和国家是一体的。而另一种情况则是完全反过来。很不幸,目前恰恰是第二种情况。所以我描述的这段太平洋舰队历史,今天听来就像“玛特廖娜婆婆的童话”一样。“本来应该多拿钱给美国人,一切都好说。”

但我相信这不是真的。肯定有些俄罗斯人能够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

(写于2012年1月)


承蒙热心读者留言告知,有一位署名亚历山大·谢苗诺夫的太平洋舰队老兵对卡列夫的说法提出反驳意见。这位谢苗诺夫写的比较零散,择要编译如下,供读者参考:

1.亚历山大·谢苗诺夫服役的单位是第77独立反潜航空团,驻地在纳霍德卡市东北方向的尼古拉耶夫卡军用机场,装备伊尔-38飞机。此人曾以第三领航员、第二领航员和(短暂地)第一领航员的身份乘坐伊尔-38执行侦察任务,处理过文件、规划过飞行路线,后又做过第77航空团和第317航空团的代理侦察科长。

2.谢苗诺夫指出卡列夫文章笔误,堪察加半岛的叶利佐沃机场没有“太平洋舰队第169合成航空团”,当地驻扎的是第317独立合成航空团(26972部队),其下属的第266独立远程侦察中队装备图-16飞机。
译者搜索公开资料,得知第169合成航空团1982年12月在滨海边疆区霍罗尔机场组建,隶属海军第25导弹航空师,该团1983年12月驻扎到越南金兰机场,1989年12月撤销编制。

3.谢苗诺夫认为侦察机组不报告敌机和舰船型号是不可思议的,因为报告用标准格式填写,有照片、有描述、有技术设备的数据。如果填写不符合规定,报告向上呈送过程中被不同层级的聪明人审阅,机长和其他该负责的人会被叫到办公室狠狠批评。

4.谢苗诺夫认为:伊尔-38机组履行了职责,没有懈怠;美国海军在战术上部分击败苏联;“苏联珍珠港事件”的说法太夸张。

米哈伊洛夫谈侦察机搜索美国航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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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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