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批评家》

▢ 德米特里·佐蒂科夫

“维萨里昂·格里戈利耶维奇·别林斯基坐着出租马车驶过傍晚的彼得堡街头。马车夫扭头一瞧——这位顾客面相忠厚,衣着朴素,穿一件单薄旧外套,戴短檐军帽——像是个可以随便聊聊的人。于是问:
— 老爷,您做什么的?
— 哎呀,弟兄,我是个文学批评家。
— 这工作……是做什么的啊?
— 就是作家写了本书,我挑毛病……
马车夫挠挠胡子,嘴里嘀咕:
— 嘁,什么玩意儿……”

瓦夏·克罗利科夫拎着一瓶伏特加和一圈克拉科夫香肠,跑到莫斯科郊区探望他的文学学院同窗列哈·谢尔盖耶夫,告知:
— 编辑部吩咐了,让我臭骂你的新小说。

列哈打开厨房灯,拿出两个杯子:
— 那你就骂呗,来找我干啥?
瓦西里老实回答:
— 我可不忍心。你是我朋友,咱俩在学院逃了多少节课啊!

列哈斟两杯伏特加,把香肠切成两段:
— 那就别骂。来吧,喝吧。

他们喝了一杯。瓦西里从衣兜摸出香烟点燃:
— 那稿费呢?我要是推辞,这钱可就归梅兰霍夫斯基或丘马科娃了。还有坦卡。

列哈也点上烟,推开换气小窗:
— 他们答应给多少?
— 说了你也不信。五百!

列哈吹了声口哨。编辑部可从来不曾为一篇尖刻评论出过这么多钱。
— 五百呀……够我还清欠债了。
— 我就是想说这个。咱俩何必把钱让给丘马科娃?但我又不忍心写文章诋毁朋友。所以我提议:这篇骂人的书评你自己写,稿酬平分。你拿动笔费,我拿署名费。

列哈沉思着:
— 需要狠狠骂呀?
— 批倒批臭。什么反苏、什么歪曲普通人生活、什么不理解党的路线。就像当年骂布罗茨基那样,只是要更狠些。
列哈又给两人各斟半杯:
— 也就是说,你让我亲手埋葬自己的文学事业?
— 反正早晚都得被埋呀。排队骂你的人太多了,这不用怀疑。但如果你把自己骂出花样来,说自己是文学弗拉索夫分子,那你的小说以后肯定要在西方发表。到时候你出国享福,我们继续留在这儿建设共产主义。凭你的才华,列哈,保准没问题!

……

四十年过去了。著名作家阿列克斯·谢尔盖耶夫坐在日内瓦湖畔自家别墅,手拿一份《文学报》,上面刊登了突然辞世的俄罗斯作家联盟主席瓦西里·克罗利科夫的讣告。阿列克斯回忆起当年那场谈话,回忆起他在各种会议上被如何训斥,别人念的是他自己写的檄文片段;继而回忆起怎样托一个途径维也纳飞往以色列的朋友把手稿夹带到西方,以及自己后来怎样被驱逐出境的。

阿列克斯从酒柜寻出一瓶俄罗斯伏特加,倒了半杯,遥遥祝愿文学评论家兼老朋友瓦西里·克罗利科夫的灵魂安息。这个人曾给过他人生中最宝贵的建议:别跟他一起建设共产主义。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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