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2年11月10日,担任党的最高职务长达十八年的苏共中央总书记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逝世。次日公开宣布了他的死讯,11月15日在红场举行隆重葬礼。本文摘录事件亲历者的描述和回忆。
“那时候第一把手的作用已经不大了”
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早在担任苏共中央总书记之前健康就出现问题。1951年他在摩尔达维亚党中央第一书记任上(45岁)患心脏病,到1970年代中期已然日薄西山,滥用安眠药更雪上加霜。苏联卫生部第四总局局长、主管克里姆林宫医疗工作的叶夫根尼·恰佐夫院士回忆:
“对我们医生来说,要帮助勃列日涅夫维持一种哪怕是积极的、理智的领导人的假象,也变得一年比一年困难。他的中枢神经系统发生极大变化,甚至普通镇静剂到他身上也成了虎狼之药”。
1975-1982年担任总书记主治医师的米哈伊尔·科萨廖夫接受《生意人报》采访时说:若想延长生命,勃列日涅夫“必须辞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原全俄共青团中央第一书记鲍里斯·帕斯图霍夫接受塔斯社采访表示:
“他什么都明白。但那时候第一把手的作用已经不大了。讽刺者说,如今是随从扮演国王。我永远忘不了我最后一次参加共青团代表大会……我坐在负责农业的中央书记戈尔巴乔夫旁边……我们坐着聊天,我跟他说起勃列日涅夫的情况,他告诉我,无论怎样都必须维持列昂尼德·伊里奇的状态。这关系到党内稳定、国家稳定,乃至国际稳定。虽然他恳请退休,但这群随从挽留他……他们劝他相信自己至关重要、必不可少,即使作为象征也不能退休。而他接受了这些虚荣和恭维。”
逝世前三天勃列日涅夫出席了纪念十月革命六十五周年阅兵式。苏联/俄罗斯政论家罗伊·麦德维杰夫在其著作《安德罗波夫》中写道:
“尽管天气不好,勃列日涅夫在红场列宁墓顶看台站了好几个小时,向那些举着他修饰过的头像的群众队伍致意……按照惯例,阅兵和游行结束后克里姆林宫举行盛大招待会,西方外交官和嘉宾们都来参加。勃列日涅夫与其他政治局成员一同现身,他首先提议‘为我们的列宁主义党’干杯,接着又为‘在场所有人的健康’举杯。谁也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公开活动。”
“广播里放的音乐是什么?”
1982年11月10日,莫斯科郊外“扎列奇耶-6”国家别墅,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睡梦中断气,享年75岁。根据医学鉴定结果,死因为心脏骤停。早晨贴身警卫员发现他不好,曾尝试进行急救复苏。第一位赶到别墅的高级官员是前克格勃主席、时任苏共中央书记尤里·安德罗波夫,他吩咐召集政治局委员开会,但由于各人并不都在莫斯科,会议只能等晚上进行。
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的警卫员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在《身后之人》一书中写道:
“根据我国荒唐至极的规定,勃列日涅夫的死讯未通报任何人,全国都被蒙在鼓里。但同一天傍晚,我和妻子达娜去商店买面包,排队时一位女士对我说:‘您知道吗,勃列日涅夫死了。’我问:‘您从哪儿知道的?’她有点生气地回答:‘人人都知道,就您不知道。您听,广播里放的音乐是什么?’”
11月10日那天全国本该庆祝警察节,但电视节目表却莫名其妙改了,娱乐内容统统取消。《共青团真理报》记者安德烈·迪亚特洛夫在日记中写道:“发生了一些事,而且是大事。电视节目这样改变我只记得一次——М.А.苏斯洛夫去世……这次改的节目全是柴可夫斯基音乐,偶尔有维瓦尔第……传说基里连科死了,是否属实暂不清楚。”
当时在莫斯科工作的美国记者帕特里夏·布莱克回忆:
“夜晚九点,晚间节目《时代》播出。平时穿着随意的播音员们都换了黑西装或裙子。我的莫斯科秘书说:‘我跑去邻居家,想问问他们是否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很激动。我们都以为有人死了,但万没料到是勃列日涅夫。三天前还在电视上看他阅兵,状态很正常啊。’”
奔萨州委第二书记格奥尔戈·米亚斯尼科夫11月10日的日记写道:
“费奥多尔(注:州委第一书记费奥多尔·库利科夫)打来紧急电话。我去见他。他秘密告诉我:12日11点召开苏共中央全会,临时的。出事儿了。我们开始猜测,是波兰?还是领导层的问题?我记得类似全会曾在1955年关于反党集团时开过一次,1964年10月罢免赫鲁晓夫又开过一次……电视台行为很可疑。警察节音乐会换成了电影《拿枪的人》,《时代》节目也没提勃列日涅夫的名字……费奥多尔又打电话:快来。家里一片紧张。费奥多尔接到了列乌托夫从克格勃发来的密电: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逝世……权力格局正在变化。谁会继任?乌斯季诺夫?安德罗波夫?只要别是契尔年科!”
“几乎没有负面言论”
继续看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的回忆:
“对我来说,也不仅仅对我,这一场亵渎的把戏——沉默的阴谋——引发了内心抗议。竟连一个人的死亡也被某些人利用来谋取利益。你们欺骗国家,隐瞒事实,那就不要更改电视和广播节目,保持一切照常运行。简直太蠢了:表面上风平浪静,却播放一整天哀乐……他们在那里,在最高层,正在考虑如何公布消息,因为必须宣布治丧委员会主席是谁,而这个人自动就是继任总书记。”
直到11月11日上午全国人民才得知勃列日涅夫死讯。广播和电视宣布哀悼四天,又公布了治丧委员会名单——主席是安德罗波夫。当时没有允许群众自发告别领袖的计划。那几天,莫斯科市警察奉命昼夜巡逻,《纽约时报》记者称“葬礼的安保程度似乎比1980年奥运会更复杂”。
安德烈·迪亚特洛夫11月11日的日记:
“编辑部一白天都很安静。我们的总务主任看见有人稍微想笑就立刻制止。大家对此感觉莫名其妙……消息在列宁格勒也引起震动。卓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注:姨妈)说莫斯科已经封锁——完全不卖车票了。显然担心会有大量人群涌入。就像斯大林死后那样。当时人们甚至趴车厢顶上、站车门踏板上进首都,结果两拨人在特鲁布纳亚广场发生踩踏,死了不少。我们这里从马雅科夫斯卡亚地铁站到市中心已经封锁,普希金斯卡亚站也不让进。”
格奥尔戈·米亚斯尼科夫11月11日的日记:
“集会平静举行,民众做出了公正评价,真心感觉惋惜。几乎没有负面言论……与斯大林那一次相比。进行得非常缓慢。昨天早上8:30去世,第二天宣布,第三天见报……”
勃列日涅夫逝世的消息迅速传遍世界,多国元首宣布将出席葬礼。莫斯科准备同时接待约100个外国代表团。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日记写道:“苏联人告知我们,我国代表团只能由三人组成,包括副总统(注:老布什)、国务卿和我国大使。顺便说一句,我国盟友们也效仿我们的做法——国家元首不到场”。
《纽约时报》11月11日讣告称:
“勃列日涅夫先生的缓和政策因1981年12月波兰实施戒严而进一步受挫。随着对阿富汗的干预,西方国家态度开始变得强硬,包括美国抵制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以及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实施的贸易限制。勃列日涅夫先生批评这些措施是冷战的回归,但从未承认苏联对挑起冷战负有责任。”
“举国哀悼,而您拿着小蛋糕……”
11月12日苏共中央召开全体会议,一致同意推选尤里·安德罗波夫为总书记。原苏共中央宣传部顾问瓦季姆·佩切涅夫接受《生意人报》采访时说:
“勃列日涅夫实际上指定安德罗波夫为他的继任者。有人告诉我,他去世前几天曾打电话给政治局委员们,说如果他病倒,叫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主持工作。”
参加全会的格奥尔戈·米亚斯尼科夫在日记中写道:
“我对这些男子汉的智慧感到惊讶——建议是К.У.契尔年科提出来的。他拼命争取,尽力而为,但最终为别人做嫁衣裳,从而在未来束缚了自己的手脚。我认为,契尔年科派系把这看作一次失败……(大家)找到了最好的可选项。”
同一天苏联报纸报道了勃列日涅夫死讯。中央刊物的头版几乎完全相同——苏共中央的声明、医学报告和逝者照片。告别仪式在工会大厦圆柱厅举行,将持续到11月15日早晨。官修史书记载,参加告别仪式的有“莫斯科市劳动人民、其他城市和加盟共和国代表,以及外国代表团”。
安德烈·迪亚特洛夫11月12日的日记:
“……这些天都在谈论斯大林的葬礼——因为没人记得别的葬礼。很难进行比较……编辑部仍然很安静……摄影组的人在工会大厦圆柱厅拍了照片。我们去看了。顺便说一下,他们本想带所有想去的人去的。但后来有了指示,从我们这边只去17个人。结果,几乎整个编委会都去了……
商店空空荡荡(指的是没有顾客)。但东西都有……我买了些小蛋糕,把盒子包好,不让人瞧见上面写着‘小蛋糕’,之后就回家了。(作者2015年注释,是售货员建议包起来的:‘您要坐地铁吧?举国哀悼,而您拿着小蛋糕……还是包起来吧,免得惹麻烦。’)”
“我起初只看见敌军”
11月15日上午国葬,中央电视台实况转播。装殓勃列日涅夫遗体的灵柩被置于炮车上前往红场。红场追悼大会是安德罗波夫作为总书记的首次亮相,他的讲话提到了国际局势,宣称“党和国家将坚定不移维护祖国的切身利益,保持高度警惕,随时准备对任何侵略企图给予毁灭性打击。”
之后,安德罗波夫与包括美国代表团在内的各国代表团进行了多次会谈。美国副总统乔治·布什(老布什)在给罗纳德·里根的公务备忘录中分享了莫斯科之行的印象:
“他(注:安德罗波夫)看起来很自信。他读了三页简报,但表现得轻松自如。当然,目前预测莫斯科局势将如何发展还为时过早,但不知为何,我心情愉快……
我们近距离观看了游行。当精英近卫军向前进时,我起初只看见敌军和敌对力量。过了一会儿,我仔细观察他们的脸,看到的是你我儿子的面孔:乔治、杰布、尼尔、马文、迈克和罗恩……请让我说两点:首先,感谢你派我们执行这次难忘的任务。第二,我们必须在追求和平的事业上取得成功。”
Л.И.勃列日涅夫治丧委员会会议速记记录显示:
“契尔年科:灵柩下葬时,苏联境内的工厂、组织和所有交通工具暂停运行五分钟,必须连续生产的企业除外。工厂、制造厂、火车和船舶鸣笛三分钟致敬。
乌斯季诺夫:我们派出6000人维持秩序,如果需要更多会再增加……葬礼结束后,我们将回到列宁墓。部队已经就位,大约有16个营。埋葬М.А.苏斯洛夫用了12个营,这次需要更多。一切事情必须井然有序。不会出动技术装备。让将军们抬着勋章和花圈。
安德罗波夫:因为我们这次不是埋在宫墙内,而是墙外,埋进坟墓,一切必须安排妥当,确保方方面面庄严得体。”
格奥尔戈·米亚斯尼科夫11月15日的日记:
“11点45分,在费奥多尔家观看葬礼……非常庄重和体面……亲属在棺前告别。妻子和女儿的吻。浮肿且谢顶的儿子……棺材下葬时,两个人不小心抽出了棍子,棺材没有稳稳下落,几乎直接掉进墓穴。有些笨拙,大家都注意到了。抓起一把土。鸣笛。敬礼。奔萨静止了:车辆和行人都停步。城市空荡荡的。在食堂设宴追悼。”
弗拉基米尔·麦德韦杰夫回忆:
“棺材下葬一切正常,恰在此时第一声告别礼炮响起,炮声在城墙上回荡——数百万电视观众产生了阴暗的印象,仿佛绳索滑脱或断裂,灵柩连同遗体坠入墓穴……之后在新奥加廖沃举行世俗追悼会。到场的有亲属、密友、政治局委员和中央书记,约一百人。大家坐在一起,追忆逝者……顺便说一句,勃列日涅夫母亲追悼会也是在这儿办的,现在是为他本人办,之后又为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办”。
安德烈·迪亚特洛夫11月15日的日记:
“当Л.И.勃列日涅夫下葬时,我打开窗,编辑部突然被一阵可怕的巨响淹没。我们附近有俩火车站——白俄罗斯站和萨维奥洛夫站,还有几家工厂,以及我们自己的印刷厂。所有汽笛和警报同时鸣响啦!……随后,空中传来沉闷礼炮声……内心感觉无比压抑。瞬间万籁俱寂。这些天一直盼着这一刻——千万人的城市、谈话、报纸——仿佛像扳机上的保险一样‘咔哒’弹回去。那种沉重、压抑的感觉也一下子结束了,消失了”。
多年后,安德烈·迪亚特洛夫又分享了一则轶事:
由于下葬时传出“巨响”和电视转播意外黑屏(技术员精神高度紧张,误操作所致),苏联部长会议下属之国家广播电视委员会主席谢尔盖·拉平接到中央政治局的一通电话:
— 这叫什么事儿!这种时候出乱子!心情都搞坏啦!巴拉巴拉巴拉……
拉平沉默几秒,回答:
— 怎么,您原本心情很好吗?
电话那头小心翼翼挂断了……
附录1
苏共中央和苏联部长会议1982年11月13日秘密决议:
《Л.И.勃列日涅夫家庭的物质保障》
1.为维多利亚·彼得洛芙娜·勃列日涅娃设立联盟性质的个人退休金每月700卢布,外加每月100卢布补助金。
2.В.П.勃列日涅娃可以保留目前无偿使用的国家别墅,为其配备最多5名服务员和房屋管理员,以及相应的警卫力量。该国家别墅应登记在收支平衡表上,工作人员是苏联国安委第9局员工。
3.苏联国安委第9局为В.П.勃列日涅娃配备一辆“海鸥牌”汽车和两名驾驶员。
4.将莫斯科市库图佐夫斯基大街26号住宅的第90号套房分配给В.П.勃列日涅娃,超出规定居住面积部分的付款为一次性支付。
5.保留В.П.勃列日涅娃和Л.И.勃列日涅夫家庭成员享受的苏联卫生部第4总局提供的专家门诊、专用医院服务和疗养保障。
6.保留В.П.勃列日涅娃(付费)使用苏联国安委第9局的采购和生活服务机构(裁缝及其他类别),以及按现行标准使用疗养餐厅的权利。
苏共中央书记Ю.安德罗波夫
苏联部长会议主席Н.吉洪诺夫
苏共中央、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苏联部长会议1982年11月18日决议:
《永远缅怀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
鉴于列宁伟大事业的忠实继承者、共产党和苏维埃国家、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和工人运动的杰出人物、为和平与共产主义奋斗的激昂战士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的历史功绩,为了永远缅怀他,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和苏联部长会议作出决议:
1.更改地名:
卡马河畔切尔内市改称勃列日涅夫市;
莫斯科市切廖穆什金斯基区改称勃列日涅夫区;
第聂伯罗捷尔任斯克市工厂区改称勃列日涅夫区。
2.以Л.И.勃列日涅夫之名命名:
奥斯科尔电冶金联合工厂;
“南方机器制造厂”生产协会;
新罗西斯克水泥联合工厂;
伏尔加顿斯科伊原子能机器制造生产协会(“奥托马什”);
努列克水电站(塔吉克斯坦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
库斯塔奈州生荒地国营农场;
摩尔达维亚共和国奥尔格耶夫斯基地区“维亚察诺乌”集体农庄;
第聂伯罗彼得洛夫斯克冶金学院;
星城(莫斯科州);
“北极”核动力破冰船;
国防部高级军事学校;
Л.И.勃列日涅夫曾经服役的坦克师;
第聂伯罗捷尔任斯克市第1中学;
分别位于莫斯科市、列宁格勒市、基辅市、阿拉木图市和第聂伯罗彼得洛夫斯克市的一个新建广场;
海军的一艘战舰;
一艘客轮。
3.在莫斯科“罗蒙诺索夫”国立大学、第聂伯罗彼得洛夫斯克“Л.И.勃列日涅夫”冶金学院和第聂伯罗捷尔任斯克“阿尔谢尼切夫”工业学院设立12个“Л.И.勃列日涅夫奖学金”。
4.在Л.И.勃列日涅夫工作过的第聂伯罗“捷尔任斯基”冶金厂、学习过的第聂伯罗捷尔任斯克“阿尔谢尼切夫”工业学院、生活过的莫斯科市库图佐夫斯基大街26号住宅,安装纪念牌匾。
5.在克里姆林宫墙外红场Л.И.勃列日涅夫坟墓安置半身像。
延伸阅读: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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