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位斯大林镇压受害者的自述

作为“最后见证人”项目的一部分,“纪念”国际人权协会自2008年开始一直在搜集苏联极权主义受害者的口述回忆。记者观看了数十小时采访视频,特向读者推荐其中印象最深的几个片段。

“太阳,斯大林,七年”
西蒙纳斯·纳尔布塔斯,维尔纽斯市,2009年采访

“本人自幼爱国。1940年我国丧失独立(注:苏联吞并立陶宛),不仅我深感震惊,全家都惊呆了。我们被迫接受国土陷落、主权沦亡的现实。

之后又来了德国军队。星期天战争爆发,星期三或星期四德军进城。民众将此视为解放,因为(苏联政府进行的)驱逐太可怕了。我家波兰邻居深夜被拖走…… 唉,他们肯定是难民吧。总之,德国占领开始了。

头几个月立陶宛的行政管理似乎井井有条,但紧跟着迫害、屠杀犹太人。如果说民众起初曾将德军视为解放者,还问:“你们西欧文明之师做的什么事呀?”这下大家彻底看清德国人嘴脸了。实际早在那年八月底民众已经察觉不对劲。所以1942-1943年,我还是个三、四年级学生的时候就组织了一个小团体,四处张贴传单、布告,呼吁反抗德国占领。

圣诞节(1945年)前后开始大规模搜捕我们同学。十个、二十个、三十个被抓走。我意识到危险迫近,没有继续念书的希望了,犹豫着究竟逃入森林呢还是就地躲藏呢?或者什么都不做傻等被捕?妈妈哭着说:‘我如果看着你死,我也不活了’。你知道吧,那时候当街枪毙游击队员,三十具尸体横卧人行道。妈妈说:‘继续这样下去我心脏受不了’。

结果1946年新年刚过我就被抓,指控我参加ЛЛА。ЛЛА是领导武装抵抗的地下组织,全称立陶宛解放军。可我并不是ЛЛА成员。总之,背负沉重罪名在希奥利艾监狱坐牢。我才十七岁半,绝不认罪,毕竟我没参加ЛЛА。可能跟办案的吵嘴把人家惹火了,他们把我关进窗玻璃碎掉的囚室,冬天在里头坐了快三个月。太冷了,窗大敞着,当时是1月份、2月份。我根本睡不下,只能蹦蹦跳跳,因为入狱只穿着学生服,一套少年西装、一件旧大衣而已。

谈到这儿必须指出,1941-1944年间成立的立陶宛青年抗德组织后来统统被打成反苏组织,因为我们没有为苏联而战。凡参加者一律判处有罪,当然包括我。但开庭前检察院把我那份起诉书的58条1а款和58条11款删除,改为58条第10款第二项。
(译注:即改“平民叛国”指控为“反苏煽动宣传”)

那么我犯了什么罪呢?战争期间我写过一首诗,寄给某共青团员,其中有一句:太阳斯大林,打了引号,写做:看见‘太阳’斯大林,于是判我七年。

这句话确实没什么要紧,但他们如临大敌,判刑七年、剥夺权利三年。判决书写道:‘终审判决,不得上诉’。休庭当天押我到考纳斯监狱,同监室四个人,两个死在劳改营。第一位刑期最短,才关三年,可惜死得早;另一位十五年苦役,1948年死的。

我们从莫斯科步行去雅罗斯拉夫尔,三天没吃没喝。到雅罗斯拉夫尔开饭,永远忘不了那是我今生吃过最好吃的面包,五个人分食一条。继续从雅罗斯拉夫尔启程,连走三天,又没吃没喝,饿得我头晕眼花起不来床。好容易走到乌赫塔,乌赫塔递解站。”

“他们说死尸挖出来吃了”
叶卡捷琳娜·阿诺欣娜,沃罗涅日,2008年

“我们走在路上,哥哥穿草鞋,妈妈穿草鞋,这样的人也叫富农。姐姐去教堂穿皮鞋,然后脱下来包好,光脚回家。她爱惜东西。

我记得那天阳光明媚。有个穿马裤的人,拿着某种书或笔记本来我家说:‘收拾东西吧’。妈妈说:‘去哪儿?’答:‘去新村’。妈妈哭了,姐姐哭了,我们都哭了,我刚六岁,站在装娃娃的铁皮盒子旁。

父亲坐拉牲口的火车先走一步。母亲什么也没带,衣服、鞋子都没带,走得可忙乱。那年她三十岁,哎不对,三十六。

她匆匆舀了一桶黑麦,仅此而已。没给我们兄弟姊妹拿东西,无论冬装、夏装或铺盖统统没带。然后上火车,向前开、向前开、向前开、向前开,又往后开、往后开、往后开、向前开、向前开,驶向科特拉斯(译注:阿尔汉格尔斯克州小城)。我不知道哪天到的科特拉斯,下车人家安排我们坐驳船。

1933年闹饥荒,要命了,活不下去。没地方割草,去林子剥杉树皮,推成白粉粉烤糕饼,人家管这叫糕饼。唉,杉树皮那个味儿啊。我没吃这种糕饼,哥哥姐姐吃了,因为我咽不下去。

萨沙叔叔死了之后,每天抬出去四十口棺材,都是饿死的。有件事真假我不知道,听旁人讲的——他们想把某个死人跟他合葬,刨开坟墓,他没在棺材内。他们说死尸挖出来吃了。

我不知道萨沙叔叔究竟被吃没有。反正都说他不在棺材。”

“傻妞,你们班一半孩子没爸爸”
伊丽莎白·达维多芙娜·利夫琼,莫斯科,2008年

“从那时到现在七十一年了,我仍然记忆如新,恍如昨日。后半夜我被惊醒,我13岁,睡在一个箱子上。我们全家五个人住13平米,我、爸妈、弟弟和帮佣。集体公寓五六个房间,每户一间。房间中央放张小床我弟弟睡,我睡箱子,爸妈的床贴墙,帮佣在门口睡行军床。

当我妈妈领那两个人进屋的时候,他们吓了一跳:刚才还看见我爸穿燕尾服站在舞台灯下,漂亮的妈妈盛装边弹边唱,忽然来到这种房间,看见这种‘装潢设计’,这种带行军床的豪宅。俩人呆住了,其中一个问:‘盖格纳住过这儿?’——‘住过’,不是‘住这儿’,而是‘住过这儿’。问帮佣,帮佣说:‘是的’。

收拾行军床的时候俩人一动不动,我和弟弟都惊醒了。我们站起来,妈妈面如白纸两腿发软,紧紧倚着柜子。俩人开始翻找我睡觉的箱子,翻了又翻,除了些衣服没别的。

十六年后我们得知,不,十九年后,1956年我们才得知,他(父亲)被捕一个月就枪毙了。

两个月后我在学校,一位女老师忽然叫我:‘丽佐奇卡,校长找你呢’。我往校长办公室走,边走边抖。我是个又瘦又小的女孩,进了屋忍不住哭鼻子。校长紧紧搂着我,说:‘你哭什么呀?你哭什么呀?’他首先问我:‘妈妈在家不?’我当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他想知道我和弟弟有没有人管。我说:‘在家’。他说:‘感谢上帝!那你哭什么?’

我说:‘我怕学校的人知道我爸被抓’。校长说:‘傻妞,别怕,你们班一半孩子像你一样爸爸不在家’。校长名叫特罗菲姆·尼基季奇·波利修克,我深深铭记七十年,就因为他对我讲这几句温言善语。

我家有个侄儿,在学校站队听通报:斯大林死了,顿时两眼发黑昏倒。我们用笑话回忆那些岁月。斯大林是神。神啊!但愿斯大林知道他们对我爸爸做了什么!(斯大林)签个字(爸爸)就被枪毙了。但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太不公正了,太瞎扯了。他自己不知道被下面人糊弄了。大家曾经都这样想问题。”
(译注:钢琴家、作曲家、指挥家大卫·伊萨科维奇·盖格纳1937年12月演出时被捕,1938年1月枪决,1956年12月平反恢复名誉。妻子塞西利娅·楚德诺芙斯卡娅是歌手)

“于是把我们扔到西伯利亚”
妮娜·福明奇娜·斯米尔诺娃,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克鲁泡特金市,2008年

“我妈是乌克兰顿涅茨克州人氏,我爸是沃罗涅日州的。妈妈跑去沃罗涅日州嫁给爸爸,两人生儿育女,辛勤工作,挥洒血汗。

务农的人都知道土里刨食多么艰难。凭着两个人、四只手养活全家。原本有十个孩子,两个早夭,因为挣的钱除了糊口还要缴付地租。好在没挨过饿,穿粗麻布衣服。

1930年强制集体化,妈妈扯了几尺印花布——就是过节穿的花裙子布——缠在我们肚子上。我家三个女孩,我1926年生,二姐1925年,大姐1924年。妈妈把印花布缠我们肚皮上,保住这些布没被人抢走。他们把我爸穿的毡靴硬脱下来没收了。

妈妈的父母姓库特尼亚克,我知道外祖父叫谢尔盖,因为妈妈叫安娜·谢尔吉耶夫娜。外祖母人称阿纳斯塔西娅阿姨,因为她本名是个少见的乌克兰名字,如今我也记不得了。

1930年我家被划为富农,没收土地和生产手段。实际我家只有孩子多,别的样样缺。贫农会议决定我们属于富农,抄没充公,作为一个阶级进行清算,反正档案上这样写的。意思就是毁灭我们。于是把我们扔到西伯利亚。

这样对待我们,我们要么是人民公敌、被流放者,要么是特殊定居者。可一查档案:没有其他任何公文,所以没人决定如何惩治我们,也没人决定是否流放我们。但我们终究被发配西伯利亚。

全家登上牲口车厢,那时我还小,记得车厢黑乎乎,有人坐稻草,有人坐破布。下了火车,让我们小孩坐雪橇,往我们衣服里面塞干草和破布,顶风冒雪赶赴另一站。我至今记得大人跟着雪橇跑,严寒刺骨,我满脑袋挂霜,从头到脚全白的,眼皮都结冰了,至今我还记得。我们在雪橇大声尖叫,因为全身湿透,气温零下五十度,所以我们大哭大喊。现在半夜醒了回想起来,妈妈看我们这样,内心多么煎熬啊。

那几年,1934年吧,我长得皮包骨头,肚子鼓起来,当时叫佝偻病,今天叫营养不良,两只眼睛闪闪亮。我年纪小,体力差,是健康最糟糕的一个。十二岁的时候同龄小朋友喊我大肚子,气死我了,就是以这种身体迈向1937年。1937年集体农庄渐渐步入正轨,开始运转,干活的都是流放人员,把我们视为人民公敌。专门有个管理处管着我们,除了小孩,成人一律受检察机关监督。每星期去管理处报到,我经常陪妈妈去管理处。禁止我们出村,也不许下田拾穗或捡个烂土豆。岂有我们这种定居者啊,罪犯才受监视呢。

有一天妈妈不在家,我们围着炉子坐,炉上温着大概半桶水。1925年出生的伊琳卡说:咱把盐放水里吃吧。于是我们往水里倒些盐,真的有咸味。三个女孩就一人一勺舀水吃干净了,管这叫‘吃’。

我没告诉你战争期间我们是怎样挖地、拾穗的,战争期间已经可以出村活动了,一打仗检察机关就不太注意我们。所以每当粮食收割完,大家手拿小铲子下田挖掘,找老鼠洞的麦穗,我记得我三挖两挖就挖到了。老鼠像个巧手主妇似的把麦穗一根根整齐摆放,头对头梢对梢。我们拿走她的食物,很高兴,有麦穗吃了……

我们这些过来人至今害怕谈论那个时代和战后年月,因为说话犯罪,如果谁发表什么针对或不针对的言论,或者谁在什么地方笑了,一旦被告发,这人就被抓走了——无声无息,也不经审判。流放科雷马,消失无踪。

列宁1924年就死了,我还没出生。只有斯大林对我们做过这种事。”

“逮捕所有亲属、财产充公、24小时内枪决”
米哈伊尔·约瑟福维奇·塔马林(曾用名莫伊谢伊·约瑟福维奇·拉文),莫斯科,2008年

“1937年4月16日我走进库兹涅茨基街24号(注:国安机关接待室)。他们传唤我,把我扣留,指控我可怕的罪名。开始审讯,说我们组织反革命集会、涉嫌准备对党和政府发动恐怖袭击,这太意外了,简直令人心惊胆战。

1937年7月2日夜晚我被带走,单独关押在布提尔卡监狱顶层单人监室,两耳只听隔壁监室囚犯呻吟。当晚一阵钥匙响,牢门打开,监狱长彼得洛夫带两三个随从走进来,递给我起诉书。起诉书是这样写的,左侧顶部:‘批准,总检察长А.Я.维辛斯基’,右侧:‘同意,НКВД СССР第四处处长彼得罗夫斯基’。

这意味着逮捕所有亲属、财产充公、24小时内枪决。起诉书指出,苏联国家安全总局机关破获了一个大学生反革命恐怖主义布哈林组织,其目的是以恐怖手段杀害党和政府领导人…… 本人某某系该组织核心头目。根据上述指控,我将接受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依据刑法58-8条、58-11条的审判,并适用1934年12月1日之法律。

这项法律是1934年基洛夫遇刺后颁布的,意思是逮捕所有亲属、抄家及24小时内执行死刑。

这就是法律规定,他们给我看起诉书,转头走了。您知道吗,我读完状态很糟,尿了一裤子。请原谅,我失去了调节自身器官的能力,浑身发软。大清早他们来带我,对我说:‘收拾好东西’。我只拿了一把牙刷,别的什么都没拿就下楼了。他们用个大布袋子套着我,让我在里面脱光,把衣服裤子仔细翻查一遍,再让我穿好衣服,走出监室进入一辆专用囚车,人在笼内只能坐下、起身、坐下。

显然这辆车有多个笼子,后来才知道我的难友们亦在那些笼内。于是到了设在莱福尔托沃监狱的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

(斯大林死的时候)我正在图鲁汉斯基地区流放。那个地方住的多数是立陶宛人,整个村庄几乎全是立陶宛的。听说斯大林死了,他们高兴地走来走去,脸上洋溢笑容。虽然没人喊口号庆祝,可一看就知道很开心。而我们这些人(对这件事)充满恐惧。我们以为将会被就地消灭。一些流放者暴动,抢夺看守的武器。于是政府派来整整一个师把他们统统打死。此事我是听说的,没亲眼看见。”

“我们伟大的斯大林在哪?”
罗莎·尤素福芙娜·绍夫克林斯卡娅,莫斯科,2009年

“妈妈告诉我们爸爸出差了,可从那之后我们再没见过爸爸,实际他在马哈奇卡拉监狱关押三年。三年受尽刑讯,期间换侦查员重新侦查。爸爸写下经历的一切,托狱警捎给我们。

然后开始写申诉,给斯大林、莫斯科写了多份申诉。他要求申诉只能通过邮政列车寄出,并且在申诉中要求把答复寄给他的亲属而不是州委。然而答复终究寄到州委那儿了。二十大之后,斯大林死后,这些申诉重见天日,上面写着‘档案’字样。

当初村里筹划办集体农庄,爸爸认为事关重大,后来他们指责爸爸不同意我们地区组织集体农庄,原因也是如此。毕竟我们这地方全部是梯田。爸爸坚决不同意在本村办农业集体农庄,他说:‘我们可以办养牛集体农庄,不能办种庄稼集体农庄’。

我爸在单人牢房关押三年,三年后开庭审理。那时已经有命令重审此案,但36个人被迫做供画押——文件上写着“36人”,他们一个都没活下来。所以凭着这些口供,‘三人小组’判他八年。八年啊。

判决的理由是他持有某种武器。押送他去西伯利亚。我们只收到过一封他从北方劳改营寄出的信,爸爸在信中描述自然环境,说雪地茫茫,只有白熊和柳松鸡出没,严寒零下五十度。他还说正在为我们,为我们的苏联、我们的祖国修建一条必不可少的铁路。我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铁路。

这封信之后父亲再无音讯。信的末尾他写道:‘我们伟大的斯大林在哪?我们伟大的斯大林在哪?’

过了一年,1941年,我们得知爸爸死于某医院。不准任何人参加我家的葬礼和追悼会。村苏维埃派人把守,阻止亲戚朋友来吊唁。

妈妈和我们这些小孩哀悼爸爸。集体农庄不接纳妈妈,学校也不接纳我们。所以我们第一次进村的时候妈妈不得不带我们返回马哈奇卡拉。

我姐和我妈不认为斯大林有罪。妈妈说:‘斯大林不可能知道一切,不是斯大林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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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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