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女郎”的曲折命运

关于”Незнакомка”(《无名女郎肖像》)画中人的原型究竟是谁,艺术界、史学界莫衷一是。但我们至少知道,充当模特儿的是画家伊万·克拉姆斯基之女索菲娅,甚至有人猜测画家刻意修改了女郎面部特征使其更像女儿。“无名女郎”通过教科书变得家喻户晓,索菲娅复杂曲折的命运却罕有人知。

索菲娅·克拉姆斯卡娅生于1866或1867年,是家中独女,深得父亲宠爱。在一所普通中学读书,因受家庭环境浓厚的创作氛围熏陶,很早就对绘画产生兴趣。克拉姆斯基也从小培养闺女的艺术才能,亲自做她第一位老师。索菲娅幼年有过一段丑小鸭时期,熟人普遍认为她不漂亮。但女大十八变,随着年龄增长确实越变越好看了。对父亲而言,索菲娅一直是他最喜欢的模特,甚至一度因生病把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却仍在父亲画布上光彩照人、眸如秋水。

索菲娅与帕维尔·特列季亚科夫之女维拉(嫁给济洛季)和亚历山德拉是同龄人,关系友善。维拉·济洛季后来回忆道:“索菲娅小时候相貌平平,但有一张聪明、充满活力的脸。她活泼、开朗,于绘画方面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 16、17岁的索菲娅越来越美丽,头发也长长了,身材变得高挑纤细。她擅长舞蹈,外向、机智、魅力无穷,引来不少仰慕者。”

事实的确如此。克拉姆斯基的学生伊利亚·列宾就很欣赏她的身材。30岁画家阿尔伯特·伯努瓦诚心诚意上门求婚,但对16岁的索菲娅来说,这人似乎“太老了”。美女自己相中的未婚夫是青年医生谢尔盖·谢尔吉耶维奇·博特金,出身名医世家。亲戚们纷纷庆贺她俩订婚,克拉姆斯基尤其高兴,为新郎、新娘绘制精美的双人肖像……

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眼看一桩好姻缘即将缔结,谢尔盖·博特金忽然移情别恋未婚妻的闺蜜亚历山德拉·特列季亚科娃。于是婚约解除,没多久谢尔盖和亚历山德拉喜结连理。索菲娅·克拉姆斯卡娅设法维持了与亚历山德拉的朋友关系,但这场打击令她陷入长期忧郁。16岁少女在丹青世界求得慰藉,开始全身心投入绘画,渐渐展现出真正的职业成功。
(儿按:谢尔盖·博特金日后做了医学教授,1910年突发中风逝世,享年50岁。兄弟叶夫根尼·博特金是宫廷御医,1918年死于布尔什维克之手)

济洛季曾言:“索菲娅跟父亲有种少见的友谊,近乎相互崇拜”。1884年伊万·克拉姆斯基为转移女儿失恋后的注意力,带她一起出国旅游(同时也为了缓解自己已经很严重的心脏问题)。游览法国期间索菲娅迷上了露天写生。旅行一年后,克拉姆斯基写道:“我的女儿,就像某种……风向标,让我看到真正的希望,即她的绘画才能”。克拉姆斯基清楚自己命不久矣,只担心女儿还没在世间找准自己的位置。去世前不久,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忧虑地说:“我这闺女性格刚强,似乎很能拿主意。可我有时候想,有主见会不会害了她,个人生活会不会以悲剧收场”。果然,索菲娅没从失恋打击中真正走出来,不谈恋爱不结婚。直到1901年父亲去世很久,她才跟圣彼得堡一位芬兰裔(或曰德国裔)律师乔治·容克成家。

伊万·克拉姆斯基虽然出身底层(奥斯特罗戈日斯克市文员之子),却凭着本事在皇宫挣得一席之地,多次为皇室成员画像(亚历山大三世皇帝平易近人。相比罗曼诺夫家族成员,他更喜欢接触有才干的平民),还为女大公们上过绘画课。所以他的画家女儿也得以出入宫廷,为皇帝、皇后、大公夫人及其子女等皇亲国戚绘制肖像。可惜索菲娅的众多作品如今所剩无几,一部分在民间藏家手中,革命时丢失或损毁;另一部分被她连同父亲画作赠与祖籍奥斯特罗戈日斯克博物馆,1942年博物馆起火,大量藏品化为灰烬。

索菲娅·克拉姆斯卡娅经常参加国内外各种顶级画展。她还是优秀的书籍插图画家,曾为普希金纪念日出版物画过插图。而且她的风俗画也很出色。婚后索菲娅协助丈夫搜集了许多十二月党人资料,准备编纂成书,很遗憾从未付梓……

乔治·容克1916年死亡,各种苦难接踵而至:革命、内战、1919年母亲逝世…… 年过半百的索菲娅努力适应新生活,从1918年就在政府开设的艺术品修复工作室上班。身为一名虔诚信徒,宗教画巨匠、莫斯科基督救世主大教堂穹顶画作者克拉姆斯基之女,却不得不担任冬宫反宗教博物馆的组织者,为“无神论者”出版社的《宗教史》画插图。索菲娅从不隐瞒自己信仰,也从未停止帮助邻人。她的许多“旧社会”熟人——斯莫尔尼贵族女子中学学生、宫廷女官甚至仅仅是贵族出身者——在列宁格勒饱受折磨,被剥夺了住房、财产、工作和收入,饥寒交迫。索菲娅想方设法替他们找活儿干,哪怕薪水微薄,比如翻译、家教、机器翻印之类,只要有口饭吃就行。这些举动后来都成了她的“罪”:信主有“罪”、助人有“罪”……

1930年12月25日索菲娅·容克-克拉姆斯卡娅被捕,依据《刑法》第58-2条被指控从事反苏宣传。情节包括“建立旧贵族反革命组织,意图安插自己人进入苏联各机关、单位搜集关于社会情绪的情报……”每个卷入此案的人都谈到了索菲娅的虔诚信仰,使她的处境愈发复杂化。顺便一提,案卷材料显示索菲娅生于1867年8月21日,而她父亲信件曾提及生于1866年。我们当然认为亲爹比政府探员更了解女儿的生日。

总之,容克-克拉姆斯卡娅作为“异己分子”被判处流放西伯利亚3年,但由于神经受强烈刺激突发中风、严重瘫痪住进拘留所医院。四个月治疗康复后押送伊尔库茨克,刚抵达三星期又转移到坎斯克,一个月后病情再度恶化,送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1931年10月15日,索菲娅给帮助政治犯改善处境的叶卡捷琳娜·巴甫洛芙娜·佩什科娃(译注:马克西姆·高尔基正妻)写信,讲述自己身患重病、流放期间两次手术。她努力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尽管健康不佳但一直工作:在伊尔库茨克为教科书和集体农庄杂志画插图,在坎斯克当地报社当摄影员和修版员。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她第二次中风,左半身彻底瘫痪。索菲娅请求改善待遇:如果不能返回列宁格勒,至少允许留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直到恢复健康,并且一定要给一份工作,因为右臂是正常的,未受中风影响。“我既画肖像,也画挂图、标语、海报、招牌和插图,会摄影修版、会照片涂色。一句话:我能工作,爱工作…… 关于我的工作生活情况,您可以向叶莲娜·德米特里耶夫娜·斯塔索娃求证,我的亡夫和她父亲是密友。她和卢那察尔斯基同志还可以提供克拉姆斯基博物馆的相关资料……”

这封求助信以绝望的语句结束:“我可能判断出错、估计失误,对事态的发展做了错误对待,但我没有犯罪——在我丈夫(他是芬兰人)死后我自觉热爱祖国,把国籍改回俄罗斯,并签署文件放弃一切财产要求。如果我不爱国的话这么做就太荒谬了。帮帮我吧!我已经给М.И.加里宁写了信请求赦免。我恳求您的援助。如果可以宽恕我,我绝不辜负,您尽可相信这一点。我诚实工作了40年,在最后的,也许是很短暂的日子里感觉加于我的惩罚太沉重了…… 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给您写下这些……”

1932年2月28日,鉴于索菲娅·容克-克拉姆斯卡娅身患重病,并考虑到该流放犯“不具社会危害性”,提出重新审查其案件。同年3月25日索菲娅返回列宁格勒,7月31日她给叶卡捷琳娜·佩什科娃写感谢信,表示将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继续工作。1933年索菲娅·伊万诺芙娜因奇怪的原因去世,据兄弟阿纳托利说,她收拾鲱鱼的时候划破了手,“死于全身感染”。

1989年,因缺乏犯罪事实,索菲娅终于获得平反、恢复名誉。

附:俄联邦档案馆藏索菲娅致佩什科娃感谢信:

亲爱的叶卡捷琳娜·佩什科娃,请允许我给您写几句话。我被释放了!但愿您能知晓我心中满怀的深深谢意。我不知道,请原谅,不知道有没有权力表达我的感谢,但我的良知要求我这样做…… 您别怪我,倘若这不恰当的话,我不知道,但违背良心不写这封信是不行的!我又回到列宁格勒——我工作了许多年的地方,大概现在还能再做一点事,哪怕很微小,只要体力允许,没准我会就此好起来呢!我甚至不知该向谁诉说自己的思绪和有多么感激。但我想,所有这些好事都是经由最高当局实现的,而您是其代表,所以就写给您吧。哪怕下面的话对您或任何人都是多余的、不想听的,但我还是要说:我谢谢您信任我的诚挚悔意和我作为一名老社会工作者的正直,以及通过工作去弥补任何错误与无心过失的热切期望。当然,我仍然病得很重,身体也很弱,但我愿利用不可避免的结束降临之前所剩的日子,在能力范围内,恢复我本人、以及我作为克拉姆斯基女儿的自食其力的名誉。就像前面所言,万一我有任何不妥,请原谅。

怀着最高的敬意,
女画家С. И.容克-克拉姆斯卡娅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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