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致内务部长下台的警察杀人案

维亚切斯拉夫·阿法纳西耶夫少校

1980年12月26日,莫斯科“日丹诺夫”地铁站(维欣诺站)发生一起刑事案件,最终导致苏联政府实权人物之一:内务部长尼古拉·晓洛科夫下台。

俄罗斯大地几百年来从无政治公开化的传统,重大事项一贯在幕后暗箱决定——过去是皇帝、后来是总书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苏联的政治生活在外界看来似乎安定平静:老迈的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继续指挥国家朝着发达社会主义缓慢前进。但只有“内部人”才知道,一场争夺“勃列日涅夫遗产”的风暴正酝酿中。

两大安全部门首长——克格勃主席尤里·安德罗波夫和内务部长尼古拉·晓洛科夫之间的矛盾尤其尖锐。在苏联政府体系中,国家安全委员会无疑地位更高、权柄更大,但晓洛科夫也有独特优势:与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的几十年友谊,这使他能够大大扩张本部门触角。

安德罗波夫和晓洛科夫都明白,勃列日涅夫一旦咽气,他俩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一山绝容不下二虎。同时,两人长期以隐蔽手段暗中较劲,因为如果公开斗争,很容易使自己背上“破坏苏联社会稳定”的骂名,落入过早失败的境地。但谁也没料到,1980年12月底莫斯科东南郊发生的一起案件竟成了事情的转折点……

1980年12月26日,40岁的克格勃第8总局(通信机要局)少校维亚切斯拉夫·阿法纳西耶夫已经请了一星期的病假,这天正要去机关门诊部看病,顺便召集好友参加生日聚会。尽管妻子曾告诫说不要庆祝40岁生日,否则不吉利,但少校不是那种迷信的人,承诺最晚十点回家。

晚九点生日聚会顺利结束,维亚切斯拉夫·阿法纳西耶夫和朋友们坐地铁各回各家。少校随身携带丰富寿礼:一根烟熏香肠、大马哈鱼罐头、保加利亚番茄罐头、一瓶伏特加和一瓶白兰地,以及他买给女儿的礼物:一双南斯拉夫凉鞋。

然而阿法纳西耶夫始终没到家。12月27日上午克格勃值班人员接紧急通知,今晨8:20左右在莫斯科郊外通往贝科沃机场公路边发现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维亚切斯拉夫·瓦西里耶维奇。该人无任何证件随身,通过衣兜内的病历单得知其克格勃少校身份,救护车就近送往柳别尔齐市中心医院抢救。

需要指出的是,阿法纳西耶夫被路人发现的地点距离克格勃员工别墅区——佩霍尔卡村不远。当时身边没什么物证,只有一个烟头、类似血迹的褐色污渍和一支断裂钢笔,后来在15公里外的热列兹诺多罗日内市火车站寻获少校的工作证。

由于这是克格勃第8总局今年失踪的第二位工作人员(第一位是秘密潜逃美国的维克多·舍伊莫夫,当时怀疑全家遇害),尤里·安德罗波夫亲自听取情况汇报,命令调集精干国安人员查清真相。12月29日警方材料统一汇总到克格勃侦查部门。

人们起初希望维亚切斯拉夫·阿法纳西耶夫亲口讲述当晚遭遇,但他终究未能脱离昏迷,1981年1月1日死亡。

克格勃调查人员把同事的亡故当成一项亟需攻克的挑战,设法还原了12月26日案发当晚细节:参加生日聚会的朋友说阿法纳西耶夫喝了200克伏特加。由于酒精作用及本身疾病,身穿便衣的少校在地铁车厢睡过站,直到停靠“日丹诺夫”总站才被查票员唤醒。那个年代,地铁醉汉不会受到什么友好待遇。查票员认为此人神志不清,便将其交给总站警局值班民警。地铁司机证实他曾帮忙把阿法纳西耶夫的随身物品搬至警局内。另外,醒酒所救护队例行到“日丹诺夫”站接走被扣留醉汉的时候也曾见过阿法纳西耶夫,但警察不知何故未将他移交。

显然,苏联内务部“日丹诺夫”地铁站警察分局同克格勃少校的死关系密切。调查人员讯问12月26日值班民警,发现供述混乱、回答模糊,怀疑进一步加深。尤其是其中一名警察持有阿法纳西耶夫的笔记本,上面清楚显示姓名、职衔和克格勃工作电话号码。

经过一番努力,这些警察终于供认实情。原来,当晚三名值班警察:尼古拉·洛巴诺夫、尼古拉·拉索欣、亚历山大·波波夫严重醉酒,认为携带美食和两瓶酒的维亚切斯拉夫·阿法纳西耶夫是个“绝佳猎物”。三人遂以“检查”为借口把阿法纳西耶夫强行推拽入办公室,尽管有确凿证据证明后者多次高喊自己是克格勃少校并出示证件,但三人并未理会——虽然他们明知法律禁止以任何理由扣留克格勃军官。警察揍了阿法纳西耶夫一顿,把他扔出走廊,继续饮酒。

换作其他人,完全可以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行撤离,等第二天再算账。但“别过四十生日”的告诫仿佛成了某种诅咒。走廊没有通往出口的指示牌,少校转了一圈又折回警局办公室,大叫:“你们要为一切负责!”

仨警察扑上去暴打,阿法纳西耶夫后脑两次撞墙,倒地昏迷。三人这才去叫他们的局长鲍里斯·巴雷舍夫。巴雷舍夫迅速赶至,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警察扣押、袭击、抢劫克格勃军官属于严重犯罪,遂决定用伪装抢劫杀人的办法摆脱此事。奄奄一息的维亚切斯拉夫·阿法纳西耶夫被塞进巴雷舍夫的ГАЗ-24运出城,遗弃在克格勃员工别墅区外的叶戈里耶夫斯科耶公路边。巴雷舍夫指挥拉索欣和波波夫扒下阿法纳西耶夫衣服,又继续踢打他多次才离开。

调查至此,案件基本告破。但获知内情的不仅安德罗波夫一人,晓洛科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掩盖此事。熟稔克里姆林宫阴谋手段的尤里·安德罗波夫判断这种情况下不宜硬碰硬,1981年1月12日他约见苏联总检察长亚历山大·列昆科夫,随后“日丹诺夫地铁站杀人案”被移交苏联总检察院。

总检察院委派特别重大案件侦查员弗拉基米尔·卡利尼琴科负责联合调查小组(其中还包括莫斯科州执委会的人),克格勃暗中进行保护。据卡利尼琴科透露,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断受到内务部各种压力,以至于克格勃第7局的“阿尔法”特种部队为他和家人提供警卫服务长达两年!并且,案件嫌疑人不是像通常那样羁押在内务部看守所,而是关在克格勃自己的“列福尔托沃”看守所。

内务部长尼古拉·晓洛科夫很清楚,尤里·安德罗波夫不会放过借阿法纳西耶夫少校遇害案葬送自己仕途的大好机会,但却无力阻止。被拘留的警察眼见内务部系统保不住他们,所作所为又面临死刑,索性全数招供之前造的各种孽:这帮家伙竟然涉及约40起针对公民的刑事犯罪,长期掠夺、殴打醉酒或未醉酒乘客。洛巴诺夫还曾在家杀人分尸、抛尸(该案当时未破)。他们自信能够永远逍遥法外,因为背后站着巴雷舍夫少校,少校后面站着他的上级,上级又有上级……直到晓洛科夫部长,此公管理内务部的信条是“不放弃自己人”。

被抓警察甚至承认“谋害了”克格勃失踪少校维克多·舍伊莫夫及其妻女,事后证明纯属胡言。

结果,位于“日丹诺夫”地铁站的第5警察分局全体人员被解雇,其他线路分局的几百个人也遭遇同样命运。

1982年7月21日,警察杀害克格勃少校维亚切斯拉夫·阿法纳西耶夫案宣判:判处局长鲍里斯·巴雷舍夫、警员尼古拉·拉索欣、尼古拉·洛巴诺夫和亚历山大·波波夫死刑,警员尼古拉·沃祖利亚13年监禁,阿列克谢·捷雷舍夫和维亚切斯拉夫·皮克萨耶夫分别10年监禁,亚历山大·萨拉托夫5年监禁。

这还没完。总检察院在安德罗波夫的建议下开始对莫斯科警察局所有部门进行全面检查,80多名内务部官员因严重犯罪及窝藏包庇被判刑。针对警察机构的“大清洗”波及数百、数千人。

尼古拉·晓洛科夫身为国家精英的威信化为乌有。但安德罗波夫岂肯就此罢手,他在严格审查的前提下允许报刊发表有关调查和审判内务部官员的信息。这对当年的苏联民众犹如晴天霹雳,和善友好、随时准备伸出援手的“警察叔叔”形象从此崩塌。莫斯科周边流言四起,说地铁站遍布被抢、被杀的市民尸体,地铁民警则像麻风病人一样被大家避之不及。

1982年11月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逝世,尤里·安德罗波夫接班成为新任总书记。12月17日尼古拉·晓洛科夫被免去苏联内务部部长职位,开始对他十六年来领导内务部的工作进行调查,很快发现许多滥权行为。1983年2月晓洛科夫老伴斯韦特兰娜自杀身亡。1984年2月尤里·安德罗波夫逝世,但这无法改变晓洛科夫的既定命运——1983年6月15日逐出中央委员会,11月16日剥夺大将军衔,12月7日开除党籍,12月12日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决定收回他除伟大卫国战争时期军功章之外的全部国家奖章和“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称号。

次日(12月13日)尼古拉·晓洛科夫在别墅用猎枪射击头部自杀,“脑组织四处飞溅”。死前三天致信康斯坦丁·契尔年科,表示“没违反法律,没背叛党的路线,没拿国家任何东西”,请求保护自己的儿女免遭迫害。他被葬在莫斯科瓦甘科沃公墓。

尼古拉·阿尼西莫维奇·晓洛科夫工人出身,参加过卫国战争,担任苏联内务部长期间为提高苏联警察勤务效率、改善苏联内务部人员社会地位和权威做了不少工作。但他同时也在内务部系统内创造了有罪不罚、官官相护的“潜规则”,催生出几十甚至上百个“肩章恶棍”。丑陋内幕总有暴露之时。1980年12月26日不仅对克格勃少校维亚切斯拉夫·阿法纳西耶夫是个致命的日子,对尼古拉·晓洛科夫大将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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