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耶夫湾基地核泄漏事故

▢ 格里戈利·帕斯科

1982年发生在摩尔曼斯克州乏核燃料贮存基地的事故后果至今未彻底消除。记忆淡薄了,清理人员相继离世。这个核大国到现在也没处理妥当相当于五十列火车的放射性“垃圾”。

缩写词”БТБ”对于非军人而言毫无意义,但军人都知道一旦被派去“БТБ”(海岸技术基地)服役,无异于守坟场。并非因为这些设施原本就建在荒无人烟之境,而是因为这些地方不干净:自1960年代初以来此类基地一直储存核潜艇的鲜燃料和乏燃料,同时也堆放液体(ЖРО)和固体(ТРО)放射性废物。

БТБ-569

安德烈耶夫湾(译注:纪念“巴坎号”帆船医生尼古拉·帕夫洛维奇·安德烈耶夫)距离保密城镇扎奥泽尔斯克约五千米。即使潜艇官兵去那边也只能乘坐基地的快艇,或者走一条设有多个检查哨的军用道路。安德烈耶夫湾БТБ-569基地一直名声不佳,潜艇兵称之为“酒鬼窝子”,因为专门“流放”那些不靠谱的人:酗酒被开除的、“政治上”立场不稳的或跟上级闹翻的……这个地方不仅被上帝遗忘,也被各级首长抛在脑后。

所以1980年代中期БТБ-569的生活有自己的规则和习俗,曾在基地服役的人对我透露了一些。某位立陶宛水兵被“载入史册”,因为他自酿私酒供应整个舰队(据说从无一人中毒);另一位能工巧匠拆卸德国反坦克地雷(战后遗留许多)熔化,把炸药卖给摩尔曼斯克的匪帮;还有一位“专家”是老囚犯的后代,竟在锅炉房开设地下牙科诊所,用锌铜合金薄板(“茨冈金”)制作假牙,顾客络绎不绝。

本人虽未踏足安德烈耶夫湾的海岸技术基地,但对那边的基地和昔日住户有清晰印象。因为我多次去过太平洋舰队同类基地,就是滨海边疆区西索耶夫湾和堪察加克拉申尼尼科夫湾的那些。我还记得随身携带辐射计的水兵和军官,记得设施的凄惨状况,以及“不祥之地”特有的麻烦。死亡统计是从来没有的:辐射剂量卡片上的数字被刻意低估,而且绝不会发到官兵手里。

如果只看部门专家的官方报告(外人进不去),这些基地的状况一直处于可控状态。偶尔会流出个别“不愉快”的传闻。至于1980年代中期发生的严重事故,那是绝口不提的,尤其苏联媒体不可能报道。知道这次事故的人至今仍然寥寥无几,而且随着时间推移知情者只会越来越少,因为事实被淡忘,清理人员相继离世。

БТБ-569当然还在那儿,怀着所有那些可怕的内容物,遗憾的是,也怀着几十年的无解积弊。

我在奥布宁斯克见到的预备役大尉阿纳托利·萨福诺夫曾是1982年安德烈耶夫湾基地事故善后工作负责人之一,他1983-1990年在那边服役,任作业小组长,恰逢主要清理阶段。

“锐利的海军之眼”

萨福诺夫介绍:“5号贮存库,1962年投入使用。它设计采用湿式贮存(在水池中)存放550个装有乏核燃料的容器。但很快发现这样容量远远不够,于是1973年又在主建筑旁加盖了附属库房,可再容纳2000个容器。基建工程营干的活。”

当萨福诺夫第一次看见附属仓库时惊呆了。那是一栋巨大的无窗黑色建筑,电气设备状况危急,屋顶破破烂烂。多个位置的β粒子污染水平极高。由于萨福诺夫负责从该贮存库接收、保存乏核燃料并发送给“玛雅克”化工联合厂做最终处理,他对建筑进行了彻底研究,发现二十年运行期间发生过种种不可思议的疏忽大意。燃料容器曾多次脱落坠入池底,究竟掉下去多少谁也说不清,书面记录纯属敷衍。偶尔才会把这些容器打捞出来送往“玛雅克”。高放射性物质容器被随意堆叠,极易引起严重事故,甚至可能导致自发链式反应:“小型”核爆炸。

顺便提一句,我到过的堪察加克拉申尼尼科夫湾和滨海边疆区西索耶夫湾的海岸技术基地,建设时间与安德烈耶夫湾基地差不多,“工艺”也是一样的。我感觉原子能项目的执行者脑子里根本没想过把事情串成完整链条:“苏共中央秘密会议——科学家设计图——核潜艇组装——贮存库建设——潜艇官兵及基础设施人员宿舍建设——核潜艇和放射性废物处理”,链条到这儿就断了。接下来,按照俄罗斯风格,能啥样就啥样吧。

核潜艇是我国最顶尖科学家和工程师设计、组装的。贮存库则是文化水平很低甚至没上几年学的基建工程兵垒砌的。潜艇设计者在这个复杂系统(核潜艇)中考虑了每一个细节。而在贮存库中,起重机、挂钩、吊具、锁扣等其他许多装置都是粗制滥造的。

1982年2月附属水池水位开始下降,居然是偶然发现的:外墙结冰。高放射性液体流入巴伦支海,究竟泄漏多少无人确切知道,因为根本没有测量水位的仪器。为此派了一个兵,让他每隔两小时拎一根长棍进入危险区域测量水池水位。与此同时,该处伽马辐射强度高达每小时15-20伦琴(译注:约等于150-200毫西弗)。

发现漏水后,起初往水池里撒了……面粉!海岸技术基地参谋长想起海军封堵裂缝的古老办法。接着他又提议派潜水员进入水池,当时水池内辐射水平已达17000伦琴,有人明智地劝阻了他。显然,袋装面粉毫无效果。决定暂时观察情况,大概估算——或者用海军的话说,“凭锐利的海军之眼”——认为到1982年4月总漏水量约每天150升。辐射测量计更精确:外墙伽马背景值每小时1.5伦琴,贮存库地下室伽马背景值也是每小时1.5伦琴,土壤放射活性约2×10居里/升。

9月份漏水量达到每天30-40吨(依旧凭“海军眼”目测)。放热组件上部有暴露在外的真实风险。原本起隔离作用的水漏掉了,导致伽马辐射急剧增高,切实威胁工作人员。于是在水池顶安装了铁-铅-混凝土顶盖。虽然辐射仍然很强,但勉强可以工作。每班次作业官兵受辐射剂量200毫雷姆—即五分之一雷姆,年上限是5雷姆。

广岛死亡单元

1982年秋天决定将左侧水池乏核燃料紧急拆除,因为也开始渗漏了(放弃右侧水池——水已经完全流光)。从锅炉房拉来消防水管补充水,也就是囚犯儿子制作假牙的锅炉房。同时,装乏核燃料的容器用列车火速运往车里雅宾斯克的“玛雅克”化工联合厂。又开始加快建设临时干式贮存设施:干式贮存单元,海军戏称“广岛式死亡单元”。为此他们改造了废弃未使用的液体放射性废物储罐。为什么未使用?因为液体废物早已用油轮排放到新地岛附近海域了。

乏核燃料被装入金属管,置于储罐内,管与管之间填充混凝土。经过计算:3a号储罐可放置900个容器,2a号和2b号各放置1200个。准备了240个储物格埋藏被沾染的衣物、抹布及工具。原计划是让乏核燃料在这种状态下存放3-4年,直到建成正规的贮存设施。然而,这些装劣化乏核燃料的容器至今仍在原位。

另外,渗漏事故的真正原因始终不能确定。流传的推测包括:水池外壳焊缝品质差;岩石地基移动导致焊缝开裂;水温变化引起焊缝产生温度应力;最后还有一种假设,认为左侧水池渗漏原因是右侧水池上方安装的大型生物防护罩造成结构倾斜,继而影响了左侧水池。有一种专家观点称水温变化导致事故的可能性最大——最初的设计师认为乏核燃料会释放热量加热水体,因此未配备独立的加温系统,但北极冬季严寒令水面结冰20厘米。于是违反安全规定,在冰面打洞置入管道并引来锅炉房的蒸汽,却因此令放射性气溶胶弥漫整个建筑。

1993年4月,鲍利斯·叶利钦总统的生态顾问阿列克谢·雅布罗科夫主持的政府委员发布了关于放射性废物海洋倾倒问题的报告,首次正式通报此次事故。我曾写过关于海军舰艇火灾的报道,那种情况下损管小组反应极快,分秒必争(例如存在弹药爆炸的可能性时),人们面对的是“可见的”危险。但辐射却是无形的,仅看见漏水而已,只有专家才能真正评估危险严重程度。

萨福诺夫回忆,当时的局面令海岸技术基地和北方舰队的整个领导层非常忧虑,害怕发生核爆炸。于是请来一位核安全领域最顶尖专家,此人详细研究现场后表示:“我几乎可以肯定,清理这堆核危害废物的过程中不会发生核爆炸。但我不排除作业期间出现自发链式反应的可能性。”后来萨福诺夫确实多次看到蓝色闪光伴有声响,就是微弱核爆。“在场的水兵们也目睹了这一现象。当然,我们并未提交任何书面报告,因为海军的规矩是出了事能瞒就瞒,免得自己背黑锅。”

左侧水池拆除工作全部由海岸技术基地内部人员完成,1987年9月结束。清理人员取出超过1114个容器(也就是至少7800个乏核燃料组件),相当一部分是从池底打捞起来的。为什么耗时如此之久?萨福诺夫解释说,因为陈旧的起重设备故障频发,电气系统破败不堪,老化的电缆需要不停更换,水位也大幅下降(规定6米,有时降至4米)。这些因素不可避免地导致作业区伽马辐射水平上升,使清理人员承受了不合理的过量辐射。

萨福诺夫推测,流入巴伦支海的高放射性水绝非日后官方宣布的三千吨,而是高达七十万吨。

奥布宁斯克市,我坐在阿纳托利·萨福诺夫的斗室,他给我看他与一级舰长亚历山大·尼基京合著的关于那场事故的书,印数极少。他给我展示照片,不时浏览前潜艇兵伊万·哈拉莫夫创建的事故专题网站,看看有没有战友的新消息。通过这些消息,他得知又有一名水兵或军官死于辐射病。

萨福诺夫说:“直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我的起重机驾驶员是怎样在有时相距40多米,而且自己还坐在20米高的驾驶舱,看懂并准确执行指挥员手势指令的。有一次电视上播出吊车技能比赛,选手们要在15米距离上把火柴盒的小抽屉推回去。而我的战友:亚历山大·普罗宁和康斯坦丁·克雷洛夫却能在强烈辐射和极差能见度下一次就把直径24.2厘米、装有乏核燃料的容器盒准确放入直径25厘米的孔眼,相距43米。这简直是奇迹啊,足够写进《吉尼斯纪录》了。”

这位克雷洛夫曾参与处理连续发生的一系列放射性事故,退役仅仅两个月就去世了。萨福诺夫是从他朋友瓦西里·科列斯尼琴科的电子邮件中得知噩耗的。

萨福诺夫继续说道:“没有对人员健康进行像样的医学监控,专用防护服严重短缺。清理人员的装备和囚犯没什么区别:棉袄、帆布靴或硬邦邦的毡靴。为了防止腰部受凉,用绳子紧紧扎着。伙食特别差,十四个年轻力壮水兵在危险区域作业完毕,凌晨3点能吞下一桶土豆和几罐番茄沙丁鱼罐头。他们戴着橡胶手套吃饭、睡觉,身体无法进行洗消。又额外调拨两个连的基建工程兵到安德烈耶夫湾,他们日夜不停干活,伙食比我们还糟。额外口粮竟然是我们餐桌的剩饭,这些原本是给附属农场喂猪的……”

萨福诺夫回忆,有时用起重机吊起乏核燃料容器,燃料组件撒漏掉落在水泥地面。这些“废物”每小时发出高达17000伦琴辐射,水兵们用铁锹和扫帚清理。作业现场没有国防部核安全局代表,也没有任何监督。毫无疑问,这是人类与死亡玩的恐怖游戏。

辐射浴

阿纳托利·萨福诺夫在一次值班中足足承受了相当于2雷姆的辐射剂量,和平时期允许的剂量上限是一年5雷姆。第二天他瞧见人员个人监测日志中自己名字后面标注的数字是0.1雷姆,深感震惊。他指出,如果连干部的记录都被篡改成这个样,那么士官和水兵们实际承受的辐射剂量就可想而知了……

“在五号建筑作业时,一级军士叶夫根尼·塔布诺夫掉落装核燃料容器的水池,腿被挤住不能脱身。二级军士谢苗诺夫非常清楚那是什么水,却毅然跳下去搭救几乎溺死的战友。简而言之,他做了一件英雄壮举。但咱们国家的英雄主义,从电影上看似乎无处不在,唯独不会出现在海岸技术基地这种枯燥的地方。”

跳入放射性深渊带来的后果只能用“简便手段”处理:两名水兵被彻底剃光全身毛发,吃饭和睡觉都戴橡胶手套、垫着油布,与其他人员隔离,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伽马射线源。由于随身剂量计沉入池底,无人知晓他们与乏燃料容器近距离接触究竟承受了多少。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把身上的放射性物质清理干净。脚跟和部分手部皮肤不得不用刀片刮出血,因为这些部位无法洗消去污。塔布诺夫和谢苗诺夫大概成了全世界惟二曾在高放射性水池“游泳”的人,被每小时释放几万伦琴射线的乏燃料容器环绕……

萨福诺夫总结:事故处理期间90299部队及临时调来的人员中,有1500多名水兵和军官受到遭受严重辐射。被派往基地的一级舰长康斯坦丁·布雷金告诉他,“上面”决定了,可以调动整个北方舰队的军人消除事故后果,不惜任何代价,不怕人员伤亡。也就是说,工艺技术改进的问题不在考虑之列。毕竟俄罗斯何曾珍视过人命呢?

然而我们国家向来不愿为这种事情颁发奖章,尤其对那些最值得嘉奖的人。部分参加清理的水兵只获得短期休假。安德烈耶夫湾事故清理工作接近尾声时,上级部门的军官开始频繁造访,他们身穿崭新防护服,与清理人员一同进入严格管制区拍照合影。后来发现这些照片成了他们申领奖章的凭据。

领导整个清理工作的舰队辐射事故专家弗拉基米尔·布雷金荣获“苏联英雄”金星奖章。萨福诺夫中尉服役期间获得红星勋章和勇气勋章,但“够不上”苏联英雄的标准,因为他对授予勃列日涅夫总书记“胜利勋章”公开表达不满,被开除了党籍。萨福诺夫给我看一份他亲手编写的名单,列着他认为应当受嘉奖和褒扬的军官与民间专家,包括63名军官、112名水兵,许多名字用括号标注“已故”。他仍然希望国家能够铭记这些英雄,表彰这些当年“上级顾不上”的人,而且不只是生活在俄罗斯境内的人。

50列火车的乏核燃料

2008年本人偶然过目一份题为《西北放射性废物管理中心第一分部(安德烈耶夫湾)地方放射性废物处理中心》的公文。文件引用了“尼古拉· 多列扎利”能源科学研究与设计院专家意见,称:“目前无法对固体放射性废物进行检查……;尚未开展地下室勘察……;在一些问题上无定论……”末尾的结论是:“目前无法勘察的固体放射性废物对设计方案的选择无实质影响”。

如今在安德烈耶夫湾贮存设施中存放着不少于90个反应堆的堆芯。第一代核潜艇反应堆堆芯(每个)含有约50千克铀-235,第二代70千克,第三代115千克,而且第二代和第三代堆芯的铀总量约为300-350千克。

1998年俄联邦政府发布了《关于加快退役海军核潜艇和核动力水面舰艇的拆解,以及对海军辐射危险设施进行生态修复的措施》的决议。此后所有海岸技术基地(包括安德烈耶夫湾基地)一律移交原子能部(今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管辖。俄罗斯被迫在声名狼藉的保密制度上稍作让步,允许外国专家进入这些问题严重的地区开展工作。

1999-2005年,安德烈耶夫湾地区共实施了十四项与挪威合作的国际合同,总金额约1亿挪威克朗(约合1500万美元)。截至2010年挪威在该地区的相关工作上共投资约1.4亿克朗。

据环保组织“贝罗纳”专家亚历山大·尼基丁介绍,直到2007年该地区所采取的一切措施仅间接涉及核心问题,即从干式储存区移出乏核燃料。此地目前存放着2.3万个燃料组件(相当于50个乏核燃料列车编组)、逾1万吨固体放射性废物、约6000立方米液体放射性废物。

与阿纳托利·萨福诺夫告别时,看着那份英雄名单,我想起另一些人的命运和遭遇,回忆起恰日马湾船厂核潜艇事故(1985年)的清理人员讲述的种种艰辛。他们当中许多人至今未获得“特殊风险部队退役军人”证书。为了依法享受规定的福利,他们不仅要亲自前往兵役局说明自己是放射性事故的清理者,还需按冗长清单集齐所有证明文件,邮寄给圣彼得堡的特殊风险部队退役军人委员会,再耐心等待。这一过程往往耗时数年,对文件的苛刻要求导致许多人半途放弃。哪怕告上法庭亦难免失望,战胜官僚主义仅仅获得微薄补助。但买药的时候,几戈比也不嫌少。

阿纳托利·萨福诺夫的牙齿问题很严重,辐射后果纠缠着他。国家每年支付给这位“非英雄”1500卢布(!)健康补偿金,相当于补一颗牙的费用。

(儿按:本文发表于2010年。2017年媒体报道:技术基地2a号和2b号储罐的拆除工作将持续到2023年,之后才是3a号——由于该储罐风险最高,必须研制机器人。三个储罐内放射性核素总量等于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四号机组残骸。安德烈耶夫湾距离挪威55千米,故挪威积极参与清理,瑞典、芬兰、比利时、法国、加拿大、德国、荷兰、挪威、意大利和英国也有资助)

克拉马托尔斯克居民楼辐射事故

关于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安全运行的秘密报告

克格勃关于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建设违反标准的报告

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禁止全文转载,引用请注明

发表评论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