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佚名
前些年的某个春天,在口译导游的群组里掀起一股讨论昔日工作的怀旧风潮。毕竟在苏联时期,外国人入境旅游受到国家的严密监控,口译导游们可谓是“在透明泡泡中”上班,被各个部门和“便衣艺术理论家”紧盯。回忆涌上心头,我的资深同行分享了许多有趣往事。而我出于喜欢收集的习惯,把这些故事抄录整理成文,推荐您也读一读。
话题包括:
招聘、培训、实习;
工资和社会保障,工作安排;
宾馆,交通和停车,膳食;
导游与克格勃,城市观光,在博物馆工作;
额外项目,游览全国;
购买纪念品,没有手机怎样工作,小费和赠礼,与游客的关系。
苏联改革年间口译导游的工作强度
叶琳娜.Я:当年我26岁,大学刚毕业,已经生了女儿。我心想:不,这份工作是给年轻姑娘的,不适合已婚女性。那时候工作强度极大,我有一次竟昼夜不分了(恰逢白夜),因为几乎是24小时连轴转。谁能想到,三十年后我竟会在新阶段重拾这一行呢?
玛丽娜.Е:谁说以前的游客比较少?纯属胡说八道!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70-80年代列宁格勒外国游客数量平均比现在多十倍。我毫不怀疑这是真的。那时候我们半年没有休息日,如果能偶尔喘口气也只是在冬季,而且很少连续休息超过两三天。加班从来没有加班费,你不乐意?辞职吧。
招聘、培训、实习
叶琳娜.Я:我们是第1处审查遴选出来的。最要紧不能有犹太人。我因为妈妈是犹太人,甚至不敢申请正式编制。
阿拉.М:1985年我在“国际旅行社”上全日制课程,师从Л.И.舒伊斯卡娅。从1月份到3月份,不收学费。报这个班需要通过相应语言组的面试,跟现在情况差不多,就是考察你语言能力。关键你得是共青团员,共产党员那就更好了。我学了这些课程才意识到自己以前懂的多么少,感觉自己像个人了。
课程结束后实习,也就是随某个旅行团跑一遍行程,然后就开始独立带团了。我当时在德语团工作,任务总是很多,一上来就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谁也不能立即获得正式编制,只有那些大学毕业后分配来的人例外。但过了一段时间,能够适应的人(我们那期课程学员大约有一半)可以获得正式编制。语言专业毕业的、已婚的(唯恐嫁给外国人)、有固定户籍的优先录取。由于我完全符合这些条件,所以大概半年就顺利拿了正式编制。
在此之前,多次来人审听我的讲解词。这其实是常规做法,每个人都会被验收,甚至有专门计划明确规定谁、何时、听谁的讲解。通常是经验丰富的同事来听并写出评估意见。他们关注的是对材料的掌握程度和表达能力,而非意识形态稳定性,虽然在反馈中通常会提一两句这方面内容,但也就是走走形式而已。
然而我遇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来听我讲解的竟然是口译导游部主任拉维尔·阿卜杜尔哈诺维奇·吉利亚泽季诺夫,此前不久我刚和他面谈过,还被要求必须记住他的姓名。于是,这位先生——请原谅,吉利亚泽季诺夫同志——早晨出现在普尔科夫斯卡娅宾馆,表示他想听听我怎样带团讲解城市景点。你们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吗?!导览完成后,他表示很满意。但可惜我在圣以撒广场讲解时没有详细阐述“人民代表苏维埃”的主题,而且最要命的是我居然没有告诉游客今天是苏共中央全会召开的日子。尽管有这些“严重”疏漏,验收结束后我仍然被立刻录取了。
伊琳娜.Ч:我最初是在大学(国立列宁格勒大学)参加的“奥运”导游培训课程,而且有津贴——虽然不多,但每月能拿30卢布,当时的助学金是40卢布。我们无须去集体农庄帮农,专心上课。课程是晚班,首先是自己语言组的面试,填写一份冗长的申请表,然后把你的材料交给“资格审查”委员会过目,再次面试时他们会告知你或者被录取、或者“语言能力不足”被拒绝。课程完全免费,讲得很好很细致,不搞表面文章。如果掌握了第二外语就有额外津贴。我们(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组)的考试是大学老师任考官,因为在同一个地方学习过所以都认识,题目不算很难。
玛丽安娜.Д:我从15岁开始学导游(1970年代)。那年刚开学(我当时就读第一英语学校的8年级),学校挑选了一批语言成绩最优秀的学生参加口译导游培训,一开始选了大概十个人,坚持到最后的是五、六个特别有毅力的人。我们每周两次在友谊之家上课,请“国际旅行社”导游为我们口授材料,每两周一次小测验,学完一个专题还有考试。整个过程非常严格,完全按成人标准来的。第一年我们学了“城市概览”导游,以及“什么是共产主义”、“什么是社会主义”、“苏联为什么实行一党制”之类内容。
玛丽娜·Л:丰坦卡河边的友谊之家有语言课程。我们如果语言水平好的话会被推荐去参加。考三分的不要,我不记得四分行不行,肯定得是优等生。但这是1970年代初的情况。
工资和社保
阿拉.М:工资分三个等级。最低的第三级口译导游基本工资120卢布,外加语言能力津贴,总共137卢布。语言能力每两年复核一次,必须通过。考官不是“国际旅行社”的工作人员,而是邀请大学老师。考试分两部分:第一天笔试(叙述文),第二天口试。大家都害怕这门考试,虽然二分(译注:不及格)的情况很少见,但如果没通过绝对是大麻烦。
后来我晋升到第二级,多开多少钱却不记得了。
待遇跟全苏联的职工一样:病假、节假、退休金。带团期间万一生病了,立刻有人来替补你。
当然,夏天从没放过假。到了旅游淡季,我们可以凭工会优待票欢度美丽假期。1986年4月我和一位同事用极低的价格在达戈米斯(译注:索契疗养胜地)的“国际旅行社”宾馆玩了两星期。“欧洲”大酒店的一位服务员带着老婆孩子住我们隔壁房间。
冬天工作量大大减少(但还是有一些的),这段时间通常用于提高业务水平,每位导游必须参加为期两周的课程,内容非常广泛,包括博物馆的讲座。此外,作为年轻专业人员,我还被派去参加更长期培训(2-3个月),包括学院的专业进修课程和交替传译培训班。
伊琳娜.Ч:还记得“代表性服装”吗?我们可以按标签价格购买大衣、西装、鞋子。用卢布等值的“小白桦”商店代金券。
玛丽娜·Е:所有的工作都是固定工资(我作为二级导游1985-1991年的月薪是140卢布,之前从1977年开始我是三级导游,月薪120卢布),每两年我们还需要通过所谓“商务信函”考试,才能获得10%的津贴。这种考试非常难,要求特别严格。
弗拉基米尔·Б:当年我们汉语导游的薪酬每天40美元!那时候200美元足够奢侈生活一个月,想买什么买什么。1990年代这可是天文数字的工资啊!
工作安排
叶列娜.Я:“国际旅行社”内部有各种“小组”——餐饮组、交通组、剧院组,甚至“特别服务组”。我有个朋友就是该小组组长,比方说,如果有游客想体验编织树皮鞋,他负责安排。我熟记了一些电话号码,可以在公用电话、宾馆前台或任何有电话的地方找人。驾驶员的着装也很整洁,要符合“国际旅行社”公司员工的身份。
玛丽安娜.Д:年底的时候会安排我们上游轮工作。当时有两条船:“内瓦萨号”和“乌干达号”,据我所知,乘客主要是英国、美国青少年,跟我们年龄相仿。当然,我们是无偿工作的,没有任何报酬,甚至都不去考虑钱的问题!这对我们来说是绝佳的语言实践机会,更别提还能在苏联最封闭、最沉闷的那些年与外国同龄人自由交流了。在某种程度上,铁幕就这样稍稍掀开一角,我们得以透过缝隙窥探外部世界。
于是,我作为优秀学生被选中致欢迎词——码头上(这是一个商业港口)搭起装麦克风的讲台,我和我同学(一男一女苏联学生)发表了简短致辞。然后我们各自坐上大客车——两个少年导游平分带团任务。我记得,一开始国际旅行社的阿姨们跟车把关,后来她们就放手不管了。我还记得大客车破破烂烂,好脾气的国际旅行社驾驶员用慈父般同情目光看着我们。上级曾严格叮嘱我们“与驾驶员搞好关系”——要第一时间询问驾驶员的姓名和父称,主动自我介绍,并服从驾驶员叔叔的一切安排。顺便说一句,这是正确的建议——大家都知道很多事情是驾驶员叔叔说了算。说实话,现在我都不明白15岁的我怎么就不怕带领一大群青少年、对他们负责呢?我至今保留着讲解词甚至日程表——翻出来看看,心想:哇噻!
午间休息(把旅行团送回港口的时候)我们吃“干粮”:一个硬面包夹奶酪、一瓶波尔若米矿泉水。但吃什么根本不重要。
如果您感兴趣,日程表如下:
7月1日7:15 – 在欧洲大酒店集合
7:30 – 大客车出发
8:15 – 致辞
9:00 – 登车
9:30-12:15 – 城市游览
12:30 – 到港口吃午餐
13:30 – 登车
14:00-15:30 冬宫
15:30-17:00 自由活动
17:30-18:00 返回港口
玛丽安娜.Д:再后来我们(不是人人有机会,仅限最优秀者,而且是轮流的)被邀请参加在“乌干达号”/“内瓦萨号”举行的招待会!我们在那儿社交、闲逛、吃真正的英国菜(很难吃),还看了一场民间音乐会。到家精疲力竭,但是很开心啊——第二天我们又唱起了歌,7点15在欧洲大酒店集合……我还有一张编号274的证书,证明我顺利完成了列宁格勒州“苏英友好协会”和列宁格勒州“国际旅行社”公司中学生导游课程。这张证书曾经帮助我在民间纠察队的小破孩抓“倒爷”的时候没被他们绑起来。我的同班同学,有一次把证件忘在家,被带到警察局,从身上翻出口香糖、圆珠笔、杂志之类。旅行团的外国孩子全吓傻了,每个人都问:“这是秘密警察吗?暗探吗?怎么了?为什么?”当然,我们被温和而坚定地要求不能把家庭住址告知游客,如果需要继续保持个人联系,可以使用友谊之家的地址。但说实话,我们根本不在乎。到了九年级我决定接着干——我们详细研读了彼得宫城和蒙普莱西尔宫殿的历史,又深入学习了 “社会主义优越性”、“少先队组织”、“什么是共青团”等内容。
宾馆、交通和停车
玛丽娜·E:有趣的是,游客预订列宁格勒旅行团,他们只能选择住宿等级——要么第一级(客房内有卫浴间),要么“旅游级”(一层楼共用一个卫浴间)。但某些明明预订并支付了“旅游级”的客人,最后却可能由于某种缘故住进“欧洲”或“阿斯托利亚”,也可能被安排到“奥尔吉诺”汽车旅馆或“卡累利阿”(如果幸运的话……)
我再补充几句。也许一些年轻导游会惊讶——那些购买最廉价套餐,也就是所谓“旅游级”的客人,有时却住进了“欧洲”(现在叫“欧洲大酒店 ”)或“阿斯托利亚”。问题是,在重建之前(我指的是1970-1980年代,虽然这也适用于“更古老”的时代),“欧洲”和“阿斯托利亚”有很多无卫浴的房间,因此属于“旅游级”;但也有带卫浴间的客房,甚至还有“特等间”,数量甚少。我至今不知道是谁出于什么原因将一批批外国游客送到 “欧洲”或“奥尔吉诺”住下。当时导游之间的典型对话是:“您住哪家宾馆?”“本以为是‘欧洲’,结果去了‘维堡’”……
伊琳娜·Ч.:有固定停车场,游客从哪儿下就从哪儿上。比如冬宫前面,旅游大客车直接停在广场,你必须在30-40辆几乎一样的车阵里头寻找自己的车。郊区景点大致如此,通常只有一个指定停车场,所有车辆集中停放。最麻烦的情况是有人走丢,不过游客自己也会尽量不迷路啦。参观彼得保罗要塞,车就挨着城堡一溜儿排开。老实说我从没遇过车辆抛锚的情况,那时候给外国游客服务的都是最好的大客车。
弗拉基米尔.Б:在莫斯科站接人太好玩了:您和您的团会合,请他们在正门稍等,撒腿像野猪似的飞奔过街(“十月”宾馆附近),那里有30辆一模一样的“塔姆”和“伊卡鲁斯”大客车,接着疯了一样寻找你的车牌。最糟糕的是公司搞错了,告诉您的是错误号牌,打办公室电话没人接(清晨),只好挨个询问驾驶员是不是拉你们团的(驾驶员都知道团号和国家)。在普尔科沃机场就好办多了,航班很少(记得20点之后显示屏上只有两行字:莫斯科20:25和莫斯科22:25),我们把车安静停在普尔科沃1号航站楼前,斜着停歪着停怎么都行,事先找好位置从容不迫。而且,航站楼内随处可以吸烟,空空荡荡显得机场很大。参观彼得保罗要塞,车直接开到大教堂门口。
玛丽娜·E:大客车每天不一样,早晨必须到服务处问明白车号,还得满车场找它。驾驶员也是天天换。这方面莫斯科是绝妙的例外:人家那边的团队会分配一个所谓“前牌”,也就是说在首都逗留期间该团队固定一辆车接送。简直太棒了!!!生活变得无比轻松……
饮食
伊琳娜·Ч.:宾馆一般都含全餐,比如午饭赶回“波罗的海”吃。几种套餐自己选。有时也组织外出午餐,总之都能安排好。标准行程3天,夜晚必有活动:民俗表演、芭蕾舞、在“萨德科”或“欧洲”宾馆的送别晚宴及演出。那时候导游还有“吃干粮”的做法。本来应该一日三餐吧,但不知怎么的你不想吃早饭也不想留下吃晚饭,所以你可以把早晚饭的食物带回家。这几乎是半官方做法,去找餐厅的女统计员,可以拿黄油、咖啡之类,相当于额外津贴了。
玛丽娜·E:吃饭只能在入住宾馆解决(几乎没有别的餐厅,大部分是宾馆附属的),所以必须返回自己的宾馆。但当年不堵车,这不算难题。
导游与克格勃
请问:大客车上真的永远坐一个“便衣”吗?
叶列娜.Я:没有“便衣”。不能进教堂,因为害怕里面的国安人员告发。送走旅游团,要向第1处汇报。对面坐着一个扑克脸男人,他会问一些类似这样的问题:
— “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
— “没有。”
— “真没什么异常?”
— “嗯好像没有。”
— “他们有没有取河水或挖泥土?”
— “呃……为什么挖土?”
— “挖了没有?”
— “好像没有……”
他就像一堵墙不理会你说什么,因为他的大脑只接受他想听的(关于泥土和河水,是我带团从布列斯特回来后被询问的)。感觉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是车上的欢声笑语,另一个则是克格勃的黑暗邪恶。
玛丽娜·Л:后来大学毕业了,我到博物馆工作,需要通过政审才能接待社会主义国家、资本主义国家普通代表团和政府代表团。反正从来没人试图招募我。确实有便衣人员在场,尤其接待各类代表团时,但他们仅仅是履行自己安全保卫的职责。记得有一次我带领一队土耳其商人参观特鲁别茨科伊堡垒监狱,刚走进禁闭室,空荡荡的走廊突然冒出五六个东张西望的人,闹了半天原来是外勤特务。他们的长相毫无特点,就像被磨平的硬币——哪怕见一百次也记不住。这些人至今依然有。这是特殊领域,相关机构还在,编制从未缩减,老一辈克格勃仍坚守岗位。
玛丽娜·E:如果有人想听听那个年代的故事,我再补充一条。有一次我送走西德旅游团,独自从机场坐地铁回家(记不清具体哪年了,大概1970年代末或1980年代初)。那天我犯了万死之罪——在机场告别时,一位女游客塞给我一本《Burda》时尚杂志(按照规定如果导游无法当场谢绝游客的礼物,过后必须扔垃圾箱),但我没忍住诱惑,偷偷把它放进包里。地铁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太想看看那个该死的、正在腐朽没落的西方世界如今流行穿什么?(我才20多岁嘛,年轻爱美,还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实在等不及回家,就在地铁车厢掏出《Burda》翻看。忽然响起一声怒吼:“您这是什么行为?!您从哪儿弄的?虚伪的资产阶级宣传?现在我们去找个地方好好谈谈,让你知道利害关系!”我连忙抬头,只见身边站着一位少校军官(这辈子忘不了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嘴里滔滔不绝。我吓得腿发软眼发黑,心想这下彻底完了。此时列车正好到站,我猛冲出去,跑过站台直接跳上对向地铁(技术学院站)。少校在我身后追,但不够快,车门一关,总算死里逃生。你们年轻人不理解我当时的恐惧——命悬一线啊,侥幸躲过去了。时隔几十年,我仍然害怕技术学院站,能不去尽量不去……
城市观光
伊琳娜·Ч:不久前我回忆城市观光路线,大致是这样:瓦西里岛沙嘴、圣以撒广场、宫殿广场、阿芙乐尔号巡洋舰、斯莫尔尼宫,然后穿过大奥赫塔桥,走皮斯卡廖夫大街、皮斯卡廖夫公墓、不屈者大街、英勇广场、斯米尔诺夫大街、黑河、各个岛、彼得格勒区博利绍伊大街、圣三一桥,最后返回宾馆。现在不能这样走了!再说一遍,我是从1980年大学二年级开始带团。
玛丽娜·E:城市游览必然参观皮斯卡廖夫公墓(至少社会主义国家旅行团如此)。
(译注:因为是列宁格勒围城战牺牲者纪念公墓)
在博物馆工作
玛丽娜.Л:在博物馆内讲解必须通过翻译进行,并且要有博物馆员工陪同。接待外国游客的只有“同路人”旅行社和“国际旅行社”,所以我们彼此大多都认识。即使口译导游很熟悉讲解内容,也不是所有博物馆讲解员都允许她们自行讲解。这样一来,行程确实更顺了。
玛丽亚:1988年我们就能独立带团了,甚至不用博物馆讲解许可证。培训课程(免费,但我们必须无薪工作一个月)学到什么就讲什么。凭导游证可以免费进入所有博物馆。我记得很清楚,那些可亲的女馆员,尤其在皇村、巴甫洛夫斯克公园和彼得宫城,会低声“提词”:这是谁的肖像、谁画的、哪间画室的。
阿拉.M:如今不怎么去,但当年经常带团去的博物馆,我能想到一个:民族学博物馆。那些个专业名词啊!只要把它们学会了,就真的可以带团参观了。
玛丽娜.E:我正在阅读一些同事的发言,很惊讶,她们哪儿来的这些信息?什么“导游要在翻译陪同下讲解”?我可是头一次听说!我们这些苏联时代的老导游一直都是自己讲解的!而且不仅限今天持证导游能带团的那9个博物馆,多的很呢,再加上民族学博物馆、“阿芙乐尔”号巡洋舰、革命博物馆、列宁博物馆、列宁的“小屋”、列宁的“板棚”、列宾故居博物馆……其他一时记不全了。
额外项目
伊琳娜.Ч:没有额外收费项目,因为每天安排两场正式游览和晚间活动。也不单卖游船票,能自费的只有剧院门票,但仅限在宾馆服务处购买,而且价格离谱——7美元27美分。那时还有专门的外币柜台,特殊受托人才有权换外币。
游览全国
叶卡捷琳娜.Ч:那时候导游陪同团队走完全程。1987年我带了40人的西班牙团,线路是列宁格勒-莫斯科-撒马尔罕-布哈拉-希瓦-杜尚别-莫斯科。在中亚照例安排地陪,但他们几乎不会讲俄语,根本听不懂,更别提翻译了。他们就指着某栋建筑说:“这是什么什么……”蹦出个完全陌生的当地词汇,剩下的你自己发挥吧。到了莫斯科应该换本地导游,但当时正值改革之初,西班牙游客暴增,导游人手不足。所以我不仅没能把团交给当地导游然后回家,反而被迫独自领他们在莫斯科游览四天——可怜我这年纪轻轻女大学生(暑假打工)第一次来首都啊。太刺激了。我们坐地铁迷路,参观全苏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在那里两名游客因非法兑换外币被警察带走,我陪着他们在警察局坐了两小时,整个团在外头没人管。又去了博罗季诺全景博物馆,我绞尽脑汁回忆相关历史,简直可以写本小说了。然后要去克里姆林宫,可我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差点精神崩溃。我在宾馆几乎哭鼻子,一位在中亚认识的导游走过来。我知道他是莫斯科人,直接扑过去搂着人家脖子哭,求他帮我带团进克里姆林宫。他吓了一跳,答应了(你能想象今天还有这种无偿搭救同事于危难的人吗?我至今感激他!)不过他说他不会西班牙语,只会葡萄牙语。我管不了那么多,同意用葡萄牙语讲解。然后就发生了一次难忘的游览,半数游客都在笑,因为西班牙人听葡萄牙语就像俄罗斯人听乌克兰语,大概意思能明白,但有些地方实在滑稽。而且那位老兄是个热情洋溢的同志,一边走一边手舞足蹈,总之把所有人都救了。动荡的改革年代,工作就是这样极端。顺便一提,我家和这次难忘之旅中的一位游客做了二十年好朋友,经常书信往来。1990年商店空空如也的艰难时期,我生了儿子,他寄来一大箱婴儿用品、尿布和婴儿食品。前不久他去世了,已经很老了,愿他安息。此人是个超级苏联迷,之前玩过中亚路线,所以每个景点都能悄悄提示我入口在哪。
伊琳娜.Ч:复杂线路的旅行团总是需要导游全程陪同。这是一个走遍全苏联的绝佳机会,而且下榻在当年最好的宾馆。行程涉及整个中亚、高加索(第比利斯、埃里温、巴库)、克里米亚、贝加尔湖!由于我们的语言,经常需要翻译,但对这些地方都相当熟悉,更不用说基辅、明斯克和波罗的海沿岸了。
玛丽娜.E:口译导游的一大福利就是有机会走遍全国,陪同旅行团住最好的宾馆,吃最好的餐厅,仿佛你也是游客,而且政府掏钱。比如我就曾多次以这种方式去过波罗的海国家、高加索、中亚、西伯利亚等地。此外还有机会陪同苏联旅游团出国,因而去了埃及、印度,参加过环欧洲游轮旅行,以及不止一次游览其他国家。完全没必要是党员身份(本人从未入党)。
购买纪念品
伊琳娜.Ч:“小白桦”商店每家宾馆都有,不会带旅行团去普通国营店。后来大概1982-1983年开始出现水上旅游,就领着去“苏维埃”宾馆(现在叫“阿兹穆特”宾馆)的“小白桦”。
玛丽娜.E:纪念品店只有“小白桦”,游客可以进“波罗的海”宾馆的、“苏维埃”宾馆(“阿兹穆特”)的、涅瓦大街7号的、赫尔岑街的,外加“欧洲”宾馆和“阿斯托利亚”宾馆的。这些“小白桦”不准翻译入内。
没有手机怎样工作?
玛丽亚:有“救援服务”电话,打过去他们直接问:“您什么问题?”大客车有备用的,随时准备出发。某一次我在去彼得宫城的路上出了交通事故,1小时后开来另一辆……当年随处有公用电话,路上的其他驾驶员也会互帮互助,搭人家的车到电话亭、旅馆、博物馆借电话用。
弗拉基米尔.Б:我工作的前三年没有手机。如果公司找你,他们就打给你吃饭的下一家餐厅,请人家通知你回电话。
小费和赠礼
玛丽娜.Л:关于小礼物的问题。我记得曾有游客给了我一美元,还送我一件绒线衫。我等“黑皮狗”来抓我等了三天,那种恐惧记忆犹新。
叶列娜.Я:有人送给我一个霍赫洛马彩绘杯,至今放在家。我还得到过连裤袜、整盒外国烟(哦,我的第一盒“乐富门”,分赠若干位朋友)、没拆包的箭牌口香糖!好东西啊!以及香皂之类。“他们那边”说苏联人稀罕这些,也确实没说错。我指的是1978-1979年。
玛丽娜.E:关于游客赠送的礼物:确实严格禁止收受。但如果你冒险收一块巧克力、香皂、一双连裤袜、一支圆珠笔或口香糖——那你就是国王了!有了这些今天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最好的医生、老师等人士奉你若上宾。
游客的表现以及与导游的个人关系
叶列娜.Р:我妈妈说过,接待希腊游客,经常遇到人家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静坐或用其他形式抗议……
玛丽亚.Н:我个人只记得一对罗马尼亚夫妇,反复怂恿小儿子接近我,甚至让他送我回家(松林区,他们住“卡累利阿”宾馆……)。还有些法国人围着我转,可我当时年轻傻乎乎的……不过有件事记得很清楚,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的时候,一些看起来很有势力的苏联青年在宾馆找着我,拉我去做“外币妓女”。但我身为良家姑娘,总是对这种建议十分愤慨……
娜塔莉亚.А:我的老师讲过她的经历——“同路人”旅行社法语小导游痴爱团里的法国男青年。可是别人告诫她:如果你嫁给这人,移民资本主义国家,就永远别想见亲属了。她选择了自己的家庭,但之后30年不断写信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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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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