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1年3月13日,基辅市郊库列涅夫卡的街道被来自娘子谷的约十米高的泥浆洪流吞没。这次人为灾难夺去大量生命,许多家庭暂时无处栖身,史称“库列涅夫卡惨剧”。
追根溯源,如果1945年3月乌克兰共产党(布)中央委员会和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政府的联合决议得到执行,果真在娘子谷建起“法西斯恐怖受害者纪念碑”,那么绝无人敢在这处曾发生过十余万平民被德军大屠杀的历史遗址兴建带体育馆、运动场、夏季露天游泳池、人工溜冰场、网球场、小餐厅、电影院、舞蹈广场等设施的区文化休闲公园。
但纪念碑并未竖立,部分原因是1948年克里姆林宫发起的反犹运动——所谓“斗争举目无亲的世界主义者”。这场运动不可避免影响了娘子谷,因为此地被屠杀者绝大多数是犹太人。另外,作家维克多·涅克拉索夫透露:战后曾有卑劣之人在谷底搜寻、盗掘死者的贵重物品。
于是,乌克兰当局决定将深50米、长2.5千米的山谷部分填平,在其上修建街道和公园。正是这个决定导致了日后的库列涅夫卡惨剧。
改变用途
1961年的惨剧须从1950年讲起。1950年3月11日,乌克兰工业和建筑材料部的两位副部长出席了基辅召开的一次技术会议,讨论库列涅夫卡的彼得罗夫斯基砖厂1号、2号挖掘场开采粘土时产生的废料(泥土、沙子)往哪儿存放的问题。此事的背景是:1948-1949年工厂获得新设备,砖块产量大幅提高,用于建设新的“社会主义赫雷夏蒂克大街”——旧街1941年被苏联破坏者炸毁。根据远期计划,还将在乔科洛夫卡和锡雷茨两地建造首批住宅区,这意味着对砖块的需求会持续增加。市苏维埃为砖厂划拨了额外的土地以便开采原料。
起初设想通过管道将采石场废料输送至第聂伯河的河漫滩,相关计算和图纸委托基辅“乌工建设计”组织完成。然而“上头”决定清除娘子谷,甚至将其名字从城市地图抹去——正好逢着机会。所以工业和建筑材料部开会,意图批准使用泥浆(水稀释的泥土混合物)淹没山谷的做法。“乌工建设计”的方案被否决,理由是管道数量短缺,不足以铺设3.5千米到第聂伯河边,供电复杂性也不好解决。而且安装工作需时漫长,砖厂的粘土开采应当最早在5月1日启动。与会者一致同意废料贮存在邻近的娘子谷——1.5千米管道够用,安装时间较短。
表面看这决定是出于经济考虑。但实际上,在厚厚的泥浆之下,十余万人被冤杀的记忆将永远埋葬。两个星期后基辅市执委会予以批准(3月28日第582号决议),坦率表示:“鉴于(……)淹没娘子谷支脉的合理性”云云。
此刻距离库列涅夫卡惨剧整十一年。
实验
从技术角度看,以水力机械化的方式淹没娘子谷乃是一次实验。挖掘场废料原本都是用自卸车拉走的,如今决定通过管道以泥浆形式输送。根据设计方案,水应该通过专门的排水井从峡谷流入锡雷茨河。在此之前,苏联从未有人使用这种方式运输含有大量泥沙的泥浆。
1950年莫斯科“建筑水力机械化”研究所的专家们画好了新图纸,貌似设计得当,实际暗藏缺陷。首先,他们没有对当地进行任何水文地质调查,忽略了娘子谷底部为粘土层,水很难渗透。其次,也没有计算整个建成结构的稳定性。
更大的隐患则是施工过程不符合设计要求。仅举一例:3号和4号阶地进水井本应各自包含两根金属管道,却仅安装了一根直径只有规定一半的管道,完工后未验收认证——反正等泥浆灌满就永远查不出来了。另外,几个进水井的顶部竟高于大坝……种种违规行为之所以发生,皆因设计人员疏于监督。
娘子谷淹没工程于1951年从邻近库列涅夫卡的低处开始,逐渐向上推进。谷底造了一座保护坝,又在山谷的不同部分建专用坝。这些工程委派基辅№610专业管理局执行,导致日后灾难的几乎每一项致命错误都是在这段时期犯下的。
根据技术设计,娘子谷只在每年4月-12月贮存泥浆,实际全年十二个月不歇。设计者原本将峡谷进水时间限制为每天八小时,因为接下来的八小时水需要沉淀,再用八小时进行抽排。但实际每天灌注泥浆十六小时,冬季全天不停。
而且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对冲积层进行技术监督。
阿纳托利·库兹涅佐夫在纪实小说《娘子谷》作证写道:“山谷内形成了一个湖,我曾去过那里,震惊地看着这个充满泥浆的湖,它吞没了灰烬、骨骸和墓碑石。水腐臭、发绿、不流动,有管道日夜不停输送泥浆。这种情况持续好几年。大坝不断被加高,直到1961年达到了六层楼那么高。”
“年久失修”
随着时间推移,排水系统无力应对过量蓄水,大坝的负荷越来越大,危险与日俱增。政府对此知情吗?彼得罗夫斯基砖厂的主管们是否意识到情况已接近灾难边缘?那是当然了。
例如,1957年2月波迪尔区特别检查局局长格卢申科警告“联盟水利机械化”基辅分部负责人采佩纽克和彼得罗夫斯基砖厂厂长布拉齐洛,指出他们在排水方面违反了技术要求:“娘子谷的水沟一直处于危险状态。水携带沙土溢出沟岸,淹没了附近企业和组织的场地。”——四年后正是同一问题引发惨剧。
但由于意识形态方面的原因(承诺让人民过上好日子),砖块生产不能停,住房建设进度不能缓。
1958年基辅市苏维埃执委会审议水坝紧急情况,责成“基辅项目”研究所起草关于从娘子谷上游分流地表水的技术文件。除此之外,目前能见到的材料没显示政府额外做过什么。
1960年底娘子谷蓄水已达到设计高度,工段负责人在№610专业管理局的生产会议上报告了这一情况。接下来,泥浆本应被输送到旁边的牛蒡谷,但此地尚未准备好被淹没。局领导指示工段负责人“坚持下去”,即继续灌注娘子谷。在3月4日的会议上他还表扬这位负责人“顶得住”、完成了计划。
顺便说一句,上述工段被认为是该局最优秀工段,为自己争取到了“共产主义劳动集体”称号(在当年是很光荣的),其负责人也是№610局的党委书记。
如前所言,泥浆灌注根本停不了——砖厂正在高速生产。全国都在为迎接秋季召开的苏共第二十二次代表大会做准备,纷纷以超额完成计划向大会献礼。本次大会带有强烈政治色彩,将通过苏共新党纲,确定建设共产主义的计划,所以会议前的成就也必须足够亮眼。
谁还管什么设计规范?谁敢提醒中央关于1月、2月、3月禁止贮水的问题?除非他不想要党籍和公职。
娘子谷继续每天注水十六个小时,不舍昼夜。计划3月中旬向牛蒡谷转移泥浆,因此,3月6日或7日工程主任命令分阶段撤出设备。他们还停止了抽排水,因为泥浆太浑浊,容易损坏水泵。至于排水井,早已年久失修瘫痪了……
地狱般的一个半小时
早在2月份,库列涅夫卡的居民就向市苏维埃执委会投诉娘子谷出来的水淹没了菜园和房屋地下室。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生命危在旦夕很久了,因为事故曾经发生过,尤其山谷上游的大坝曾被部分冲毁,每次都侥幸成功避免了灾难。
3月13日晨6点45分,№610局某工作人员例行检查时发现约1米宽的坝顶破口,尝试用沙子填堵,徒劳无功。晨7点他赶回局里,带着工段长和工程主任返回,但已经无法阻止水流。紧接着泥浆开始涌动。
又过了一小时,库列涅夫卡的积水深到了车辆无法在今天的基里洛夫街行驶的程度。交通大堵塞,两台消防车赶赴现场抽水。可惜为时已晚。8时30分,裹挟着泥沙、黏土的浊水从上游冲向库列涅夫卡,速度越来越快,摧毁了内部坝和下游的保护坝。8-10米高的泥浆骇浪在基里洛夫街席卷一切,掀翻了有轨电车、大客车和小汽车,行人、住宅、宿舍、电车车库、实验工厂的车间和生产建筑、“斯巴达克”体育场运动设施瞬间灭顶。
从今天的波多利斯基斜坡路到库列涅夫卡公园三十多公顷区域被厚达四米的泥浆覆盖。地狱般的煎熬持续一个半小时。
3月16日乌克兰广播电台报道53人死亡,3月18日报道72人死亡,3月31日政府委员会公布最终数字:145人——这是指救援队发现的尸体数量。惨剧的实际制造者:基辅市苏维埃和市党委,以及“党和社会组织”向遇难者家属表示哀悼。
但阿纳托利·库兹涅佐夫回忆,仅在库列尼耶夫卡泥浆洪流的最初几分钟就有数百人被淹死。他写道:“乘坐电车、汽车的人也许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死了。他们不可能游出粘稠的泥浆,也没能力挣扎脱身”。
当时在老年学研究所上班,亲历惨剧并幸存的斯韦特兰娜·伊申科表示愤慨:“什么145个?那里还死了很多人。大卡车立刻运来部队,我们每天都在研究所六楼看这些卡车,尸体装在后面。起初我们以为是些木板,仔细一看原来是死人。”这位妇女还回忆:抬尸体抬了一个星期,人们逐渐明白事故严重性。后来大家得知自己认识的谁谁谁身亡,皆目瞪口呆。
很少有人想到,3月13日之后情况依然万分危险。因为“仅”60万立方米淤积泥浆涌入库列涅夫卡,山谷中仍剩超过300万立方米泥浆。如果下大雨,灾难将以更大规模重演。果然,5月份强降雨过后娘子谷的泥土开始移动,管理部门鸡飞狗跳,所幸又对付过去了。
基辅街头巷尾流传“2000人遇难”,可至今没有任何材料能够证实。所以再让我们仔细看看官方所称的145人死亡——即截至1961年3月31日的数字。在库列涅夫卡进行的大规模挖掘和尸体搜寻始于春末,当时积水已经退去,工程持续两年。无人统计报告这期间可能发现的遗骸数量,原因如下:“32.6万立方米泥土被运出淹没区,其余32.4万立方米泥土被挖掘机铲走”(摘自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政府监督娘子谷状况特别委员会的报告)。
失踪人数或许是估算真正受害者数量的一个间接指标,但官方报告并不包含此类信息。历史学家亚历山大·阿尼西莫夫调查认为大部分死者被埋在硬化的泥浆下。根据生活工作在被冲毁的住宅、宿舍和工人联合企业的人员名单,他得出死者为1500人,但只有电车车辆段出具了几十人的花名册。
基辅历史研究员斯特凡·马什克维奇说:“原因很清楚:谁也不希望人民觉得苏联政府做错了什么。”他确信“145人”肯定太轻描淡写,但要在六十多年后查明准确遇难人数几乎不可能。他坦率说:“由于信息灭失,一切数字都是估计。1500人有些夸张,500-1000人比较可靠,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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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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