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爷爷过去常吸‘自卷烟’。劳累一天之后,老头子喜欢坐到门廊台阶,边卷烟边咕哝些什么。只见他摸口袋掏出一张报纸,仔仔细细把烟丝包进去。身为小孩,我被这一幕深深吸引住了。爷爷慢悠悠卷着,有种特别的安详感,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点燃烟卷,一团烟雾笼罩全身。也许这就是我至今喜欢纯粹烟草的原因吧”。
苏联的香烟品牌比香肠、伏特加等各种消费品更多,什么“爪哇牌”、“首都牌”、“宇宙牌”、“阿波罗-联盟牌”、“普里马牌”、“莱卡牌”……无论吸烟或不吸烟者人人耳熟能详。尽管可选项如此丰富,许多烟民仍对劣质烟草的糟糕口感深恶痛绝。国内卷烟厂有公家支持,不愁卖也不愁买,直到1980年代末不祥的改革降临,全联盟大规模烟草危机随之而来。
20世纪初俄罗斯人抽烟的不多。“一战”时期情况起了变化,“人民的尼古丁”被赋予崇高国防意义,从高层到民间人人烟不离手。苏联成立头几年烟草严重短缺,国家领导人立刻意识到烟不够抽将引发动乱,迅速着手振兴烟草工业。
但苏联香烟史实际始于伟大卫国战争之后。战争期间六分之一国土上出现了盟军和德国侵略者的盒装烟,之前几乎完全是手卷烟、马哈烟和纸管烟(Папироса)的天下。1966年各种香烟拥有了符合国际标准的滤嘴和尺寸,先驱者是莫斯科“爪哇”卷烟厂出品的“爪哇”牌。(译注:该厂1864年成立,1912年开始使用印尼爪哇岛的烟叶,故名。1918年国有化,1920年印尼工人代表团来访,为加强友好关系,沿用旧称)短短九年之后,工农国家苏联成为世界第三大香烟生产国,仅次于美国和中国,每年制造3650亿支,约占全球总产量十分之一。
烟的白雾
量大未必品质好。苏联卷烟厂的产品往往潮湿易熄灭,必须频频抽吸,原因是配料不含助燃成分。而且通常卷得太紧,吸第一口前要用手指揉捏。
为进一步丰富国内烟民选择,为他们提供更高档产品,政府从1970年代开始进口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香烟。保加利亚烟脱颖而出,他们的“女服务员牌”、“罗多彼牌”、“ВТ牌”和“蛋白石牌”等明显优于国产货,广受苏联烟民青睐。但真正令“鉴赏家”们击节称赞的是遥远古巴舶来的稀罕货,味道出奇浓烈,带雪茄风味——因为是用卷制雪茄的残渣制作的(有些人受不了,味儿太冲了)。
另一方面,苏联香烟(确切说是香烟包装盒)构成了一部国家生活百科全书,既可研究官方史和意识形态之特殊性,亦可研究地理学和社会学。不仅有纪念太空飞行、节日、各共和国大城市和地区的品牌,从诗人到矿工几乎各阶层人士都有自己的“专属香烟”。名称望文知义、一目了然:“狩猎牌”、“旋律牌”、“内河航务局牌”、“南方牌”、“北方牌”、“航线牌”、“近卫军牌”……当年甚至有一种基辅卷烟厂出品的“老板牌”,叹为观止。
烟的秘方
苏联卷烟厂根据烟草的等级和味道浓淡给产品标注等级(1-7级),但消费者选购并不看等级,只看厂家和包装软硬。绝大多数吸烟者都同意:同一品牌香烟,硬纸盒的比软纸包的更好。
叶夫根尼·雷日科夫在基辅从事IT行业,曾是一名老烟民,后来下决心戒了。他说抽遍乌克兰各卷烟厂产品,基辅和利沃夫的品质上乘,最好的被认为是首都某个厂甚至具体某个车间出来的硬纸盒香烟。莫斯科、列宁格勒香烟足堪与之媲美,但乌克兰不容易买到,著名的“爪哇牌”对基辅市民而言属于“异国珍品”。
反过来,俄罗斯人则对乌克兰烟致以敬意。原先住在捷尔诺波尔的基辅市民阿列克谢·瓦辛回忆:“莫斯科朋友以自己的‘爪哇’为荣,试过利沃夫香烟之后表示还不错,挺好的。但跟‘爪哇’比起来……我可以再抽两根品品吗?”
瓦辛补充说:利沃夫出产的烟味道柔和,“轨道牌”略带甜香,而“利沃夫牌”如果干燥充分不潮湿的话,还会带点儿其他特殊滋味。“缺钱的时候我就买‘普里马’。记得曾经靠每天45戈比活了一星期——2包‘普里马’、2杯克瓦斯,1盒火柴。浪漫!”
雷日科夫偶尔也会放纵一下:父母家酒柜藏着正牌进口烟,他悄悄偷着抽。那些年美国烟是成功人士身份象征,原装“万宝路”或“骆驼牌”只能找投机商花大价钱购买,一包10卢布,约等于苏联工程师月工资的12%。
但苏联确实有打得过外国烟的高级货,我指的不是“基希讷乌万宝路”,那是在摩尔达维亚首都特许生产的。瓦辛回忆:“我有一位同班女同学,爸爸绝对算个人物。某次她请我抽一种基辅烟,丝毫不输‘首都牌’。而且外边买不到,仅限特供商店销售。怎么说呢……万宝路之类的跟它一比就像狗屎。”
瓦辛从苏联时期在哈萨克斯坦工作的同事口中得知党的领导人特供香烟是如何生产的。精英“肺癌棒”的烟叶由特殊小组负责采摘,严格遵照时间表,天未亮进入种植园,只取最顶端三片叶子,见晨露即回。勃列日涅夫专用摄影师穆萨埃良说,因为勃列日涅夫戒不了烟,特地为他制作了加长滤嘴的,可人家根本不碰,只抽“新奇牌”。但勃列日涅夫等极少数大官享用的“新奇牌”本身就是特供品,普通老百姓在市面购买的“新奇牌”仅仅名称相同而已。
早在1980年代初无滤嘴香烟已被公认为“穷人烟”,士兵、贫困大学生和部分老烟民借此续命。后者多半是战时和战后马哈烟熏陶成长起来的那一代人,一天抽几包,他们眼里即便带滤嘴的烈性烟也不过是“女士消遣品”而已。
烟的创作
香烟不仅是苏联人生活必需品,也是幽默的灵感来源。品牌名称被冠以绰号,拿它们编段子说笑话。以最受欢迎的保加利亚烟为例,“女服务员牌”别名“泼妇”,“ВТ牌”的缩写引申为“人行道小公牛”,“希普卡牌”由于烟盒印着方尖碑唤作“烈士公墓”,“图-134牌”最精辟:“起飞死”。亚洲友好国家如中国、越南和朝鲜的香烟遭人嫌弃,其中越南烟因味道可憎被称为“胡志明的包脚布”,以此怀念越南民主共和国第一任主席。
除了鄙俗滑稽绰号,香烟还成为街头传说的一部分。许多烟民相信撕开硬盒装“宇宙牌”侧面,有机会找到两层纸之间的特殊标记,如果集齐若干个这种标记,可以到书报亭兑奖,就像中彩票。有人告诉我,他曾撕开一盒“宇宙牌”,发现侧面印着一条方程式,据说解开方程即可“再来一盒”。然而他从未成功,亲戚朋友也都解不开。
最后一口
到了改革危机和物资全面短缺时代,苏联烟民发现整条香烟(20盒)变成某种硬通货,常用于支付商品或服务费用。香烟地位陡增的原因很简单:当时这种大包装十分稀罕,合法销售的香烟凭票限购五盒。投机商或认识卷烟厂职工者私下贩卖,开价不菲,而且往往不是正规包装,自制纸筒每筒20支。投机商还出售另一种未切割的香烟,即所谓“报废品”,在黑市按卷或称重贩卖。雷日科夫回忆:“那年月你实际能买到一米长的香烟,唯一问题是不带滤嘴”。烟草制品短缺最严重时,精明的苏联公民甚至出售烟屁股,半升罐装的卖3卢布。
卷烟厂产品也越来越差,厂家千方百计削减成本,纸滤嘴代替绵滤嘴,几乎不烘烤烟叶。苏联香烟至此气数已尽,最终被外国货彻底挤出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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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散栎儿@厌然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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